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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福


作者:王小波

  來吧,孩子,讓我們一起升到高空,來看看腳下的大地吧。
  在金色的陽光照耀下,翠綠的山巒顯出琉璃瓦的光澤,藍色的大河在它們中間像一條條巨蟒般緩緩的爬動。偶而,群山中的湖泊猛然發出鏡子般的閃光。
  在陸地的盡頭,大海蔚藍色的波濤中間,有一條狹長的陸地,好像大陸朝海洋的胸膛(手稿破損,缺一字。──錄入者注)出去的一條手臂。這一塊金黃色的土地呀,多少黃昏,多少夜晚,我就在那裡獨步徘徊,想念著你們。
  你看到了嗎?那墨綠色的一叢,那裡是一片高大的楊樹和槐樹。他們的葉片正在陽光下懶洋洋的耳語。在它的遮蔽下,有一個很大的村莊,我給你們講的故事就從這裡開始。
  戰福
  在綠蔭遮蔽下的石溝,有一條大路伸過村子,一頭從村南的山崗上直瀉下來,另一端從村北一座大石橋上爬過去,直指向遠方。
  如果是逢集的日子,這條路上就擠得水洩不通。手推小車的人們嘴裡怪叫著,讓人們讓開,有人手挎著籃子,走走停停地看著路旁的小攤,結果就被小車撞在屁股上。人來人往,都從道中的小車兩旁擠過,就像海中的大浪躲避礁石,結果踏碎了放在地上的煙葉或者雞蛋,擺攤的人就絕望地伸手去抓犯罪的腳,然後爆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尖叫。集市上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喧嘩,你絕不可能從中聽出什麼來。這地方聾子也不會什麼也聽不見,不聾的人也會變成聾子,什麼也聽不見。
  人們都擁擠在供銷社和飯館的門前,剛賣的幾個錢就急著把它花了去。凡是趕集的人,都要走過這兩個大門,都在櫃台前擁擠過,可是都在這兩個門之一的前面,看見過一個傷風敗俗的傢伙。不管什麼時候,人們總是看見,他穿著一件對襟紅絨衣,髒得就像在柏油裡泡過一樣。扣子全掉光了,他就用一塊破布攔腰繫住。再加上一隻袖子全爛光了,露著烏黑的膀子,使他活像一個西藏農奴。由於又髒又亂的頭髮長過了耳朵,所以對於他的性別,誰也得不出明確的概念。一條露著膝蓋的破褲子大概原來就是黑的,否則也要變黑。這條褲子所以還成為褲子,就因為它只是褲襠下後面開了花。如果前面也破得那麼厲害,就要喪失一件褲子的主要作用了。他全身的皮膚上大概積有半厘米厚的污泥,手背和腳背上更厚一些。在摩爾人一樣黑的臉上,濃重的眉毛下,一雙呆滯的眼睛,看著人們上空大概十米的地方。
  這就是石溝村的戰福子,大概姓初。每隔五天,他準要站在那個地方,成為石溝逢集的一個重要標誌,就像那一天集上會有很多的人,很多待買的東西一樣,使人不能忘懷。所以有一天,在那個地方,站的不是戰福,而變成了一條毛片斑駁的黑狗時,人們就感到吃驚,想要明白發生了一些什麼事情。
  在弄明這件事情之前,我先要說明,戰福子是男的。
  當初,他爹在世的時候,他也曾經像個人樣。也就是說,衣服常常比較乾淨,腳上比現在多了雙鞋。夏天,他穿的是一件白布小褂,那條黑褲子比現在像樣的多。頭髮經常理,隔三五天還洗洗臉。除此之外,其它的差別就不太多了。
  當初,他爹在世的時候,他也曾經像個人樣。也就是說,衣服常常比較乾淨,腳上比現在多了雙鞋。夏天,他穿的是一件白布小褂,那條黑褲子比現在像樣的多。頭髮經常理,隔三五天還洗臉。除此之外,其它的差別就不太多了。
  他爹六一年死了,給他留下了兩間搖搖晃晃的破草房,快空的糧囤和一個分遺產的哥哥。他媽死的很早。可是他不能埋怨他爹留下的東西太少,他有什麼理由去埋怨一個因為要把飯留給兒子們吃,結果得了水腫病,躺在冷炕上的父親呢?而且,就是在彌留之際,父親還把頭從戰福手上的粥碗前扭開,說是不管用了,留著你們吃吧。對於這樣一個父親,戰福子除了後悔平日爭吃的和哥打架之外,還能有什麼呢?
  第二年光景好了,可是父親已不可能再活。哥哥的歲數已經不小,必須蓋幾間新房子了。戰福已經十六歲,在生產隊也算一個六分勞動力。每天晚上下工之後,乘著天黑前一點微光,人們總能看見這哥倆在從山上往下推石頭,給未來的房子打基礎。蓋一幢新房子要好多石頭呢。如果需要到外村去推石頭和磚瓦,永遠是戰福子一人去。因為他在生產隊裡掙六分,其實幹起活來,不比哥哥差多少。
  就因為這哥倆拚命的幹活,所以家裡亂成了一鍋粥。戰福的衣著那時就和現在有點像了。他們有時早上不吃飯,有時中午不吃飯,有時一天只吃一頓飯。即使吃飯,也不刷鍋。炕席破了,碎了,成了片片了。被子破了,黑了,成了球了。衣服破了,從來不補。哥哥為了漂亮,總是穿新的,戰福子以白的為滿足。他倒很識大體,知道哥哥要討媳婦了,不能穿得太糟糕。
  他們房子蓋成了,就在舊房子的旁邊,兩幢房子合留一個院子。新房子石頭砌到腰線,新式的門窗,青瓦的頂,在當時的膠東農村,真是不可多得的建築。
  戰福和他哥哥一起搬了進去。沒用多久,這間房子就和過去的草房一樣,弄得豬都不願意進去。直到新嫂子過了門,家裡烏七八糟的情況才好轉。原來戰福的哥哥二來子的老婆最愛整潔。可是戰福仍然舊習不改。二來子的老婆就讓二來子和戰福子分家,叫戰福搬到小屋去住。終於,因為生活有人照顧而美得要命的戰福子,終於發現了嫂子經常給他臉色看,而且把他脫下的髒衣服毫不客氣地團起來扔到炕洞裡。戰福魯鈍得毫無覺悟,結果有一天嫂子毫不客氣講出來,讓他搬出去!理由是她不能侍候兩個人,再說戰福子已經大了,不能總住哥嫂家裡。
  戰福看著凶神惡煞般的嫂子和不敢置一辭的哥哥,驚得瞠目結舌,氣得口眼歪斜。結果還是乖乖地搬了出去。
  據人們議論,二來子把戰福子攆出去,是為了免得將來戰福子要蓋房子有很多麻煩和花銷。據此我看,二來子不一定想把戰福攆走,他們弟兄感情倒不壞。問題還在他老婆身上。不過二來子也不是什麼好傢伙,看著老婆把兄弟趕走不說話,分明也是怕給戰福子蓋房。我覺得二來子畢竟還是有情可原:誰要是像他那麼樣在人家下工後沒夜拉黑地推過石頭,拉過石灰,就會同情拉車的牲口的苦處了。吃過那種苦頭的人殺了他也不願意再吃。
  從此,戰福開始三天兩頭不出工,那身打扮也越來越不成樣。言語和行為也開始慌悖起來,也絕少和人們來往。秋天不知道往家弄燒的,春天不知道往自留地裡種菜,其實一個十七歲的孩子也不懂這些。他開始偷東西,於是又常挨打,結果越來越不像個人。
  就這麼過了十年,他就成了現在這麼個樣子:三分人,七分鬼。最近三年他共出了二十天工,好在隊裡因為他是孤兒救濟點,哥哥還有點良心,有時送點飯給他。不然,他早就餓死了。平時,他到處游手好閒。每逢趕集,他就像個傻子一樣的站在那裡。
  可是最糟糕的是他又不瘋不傻,想想他過的日子,真叫別人也心裡難受。
  有一天,西北來的狂風在大道上掀起滾滾的黃沙。風和路邊的楊樹在空中爭奪樹葉,金黃色的葉片像大雪一樣飄落下來。一陣勁風吹過,一團落葉就像旋風前的紙錢灰一樣跳起來狂舞,彷彿要把人撞倒。大路上空無一人,就連狗們也被飛沙趕回家去了。
  可是戰福不願意回家。那兩間破敗的小屋,那個破敗的巢穴,就是戰福子也不願意在裡面呆著。他在供銷社裡走來走去,煞有介事地看著櫃台裡的商品,一隻手在襯衣裡捉拿那些成群地亂爬的虱子。石溝的供銷社相當的不小,從東到西頭足有三十多米,平時站在櫃台後面的售貨員也有十五六個。不過我要說,他們之中有幾個很夠槍斃的資格。上午九點鐘上班,十一點他們就把當天的帳結清了,錢點好了,下午誰來買東西,他就有本事不賣給你。你叫他拿什麼來看看,叫三遍,他把頭轉過去,再叫幾遍,他又把頭轉過來,厚顏無恥對你瞪大眼睛,好像他是一頭驢似的。其中有一個女的叫小蘇,如果殺人不償命,準有人來活剝她的皮。看起來,很樸實可愛的樣子,讓人有些好感,其實,是個最無恥的騷娘們。
  這一天,供銷社總共也沒有幾人來光顧。天漸漸的黑了,櫃台後面那些沒人味的東西干干地坐了一天,無聊得要發瘋。有人伸懶腰,有人雙手扶著櫃子,扭著腰,樣子噁心得嚇死人。小蘇打呵欠,眼淚都流出來了,好像鼻孔裡進了煙末子。她看看手錶,又看看窗外,居然很盼著有人來買東西。因為他們這些人之間再也談不出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如果有人來買東西,就是不是熟人,說不上話,也可以散散心。
  可是時間一分分地過去,沒有什麼人來。只有戰福在屋子走來走去,好像一個鬼一樣瞪著大眼到處看。
  小蘇眼睛猛的一亮,看出戰福可以拿來散心解悶,她叫:「戰福子,過來!」
  戰福猛的站住了,身上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寒噤。誰叫他?是小蘇嗎?怎麼會是小蘇?
  戰福扭過頭來,卻看見小蘇在對他招手,而且滿臉堆著笑。
  戰福子小心翼翼地朝她走去,好像一條野狗走向手裡拿著肉片的人。他不知小蘇要和他說什麼。也許他不知不覺中冒犯她了?總之,這類人對他總不會有什麼好意的。但她臉上明明堆著笑。
  等他走到櫃台前面,小蘇就肉聲說道:「戰福子,你為什麼這麼髒啊?」
  戰福子臉變紫了。並不是因為臉紅的怎麼厲害,也就是一般的紅法。不過他臉上固有的污黑和紅色一經混合,就是紫的。對了,他為什麼這麼髒呀?
  「真的,戰福子,你要是把臉洗乾淨,頭髮理一理,還是很颯利的呢!」
  供銷社裡響起了一片笑聲。戰福的腦子裡也在嗡嗡地響。賣書本文具的小馬(他也很夠槍斃的資格)也走過來湊趣:「戰福子,回去把臉洗乾淨,頭髮理一理,打扮得漂漂亮亮地來。」
  小蘇猛的像惡狗一樣瞪起眼睛:「小馬,你想放個什麼屁?」
  「嗯?怎麼是放屁?你心裡想說的不好說,我替你說就是放屁?戰福子,你福氣不小啊!我們這位蘇小姐看上你啦!」
  「哈哈哈!!!」供銷社裡全體人中豬狗笑得前仰後合。小蘇老著臉皮說:「笑什麼,人家也是個人!」
  「哈哈哈!!!」全部人中豬狗又一次狂笑。小馬摸著肚子,揉著眼淚說:「對,對,是個人!戰福子,回家收拾收拾,蘇小姐歲數不小了,也該出門子了!」
  那些傢伙笑得幾乎斷氣。小蘇的臉也漲紅了,但是還是恬不知恥地說:「怎麼啦?你比人家強嗎?」「呃呀,口氣挺硬,你真要跟他?」「真跟他怎麼樣?」「我買一對暖瓶送你……們!」「哈!哈!」「我要笑死啦!」人中豬狗們說,「讓我歇口氣吧!」
  小馬喘著氣說:「哎呀,小蘇,你真是'刮不知恬'!」供銷社裡又一次響起了笑聲,可是笑的人少多了。這裡有點文化的人畢竟太少。
  戰福子在笑聲中逃離了供銷社。那些突然的哄笑聲像鞭子一樣有力地抽打他。街道上的風用飛揚的沙土迎接他,飛舞的落葉又一直把他伴送到家裡。他推開虛掩著的院門,一頭鑽進他那個破爛不堪的小屋裡,躺在炕上,心裡難過得要發狂。他想到在供銷社裡的無端羞辱,又想到自己這些狗一樣的日子,就感到心像刀絞一樣痛。這倒是不多見的。平時,戰福的腦子總是麻木的,不歡喜,也不沮喪。沒有熱情,也沒有追念往事火一樣的懊悔。他不向命運抱怨什麼,當然也不會為什麼暗自慶幸。不分析,也不判斷。沒有幻想,也沒有對往事甜蜜的沉緬。他的腦子是一片真空。
  戰福子腦海裡的翻騰平息下來了。只有往事在頭腦裡無聲的重演。嫂子猙獰的面孔,然後是他的破狗窩。懶洋洋、無所作為的感覺。糧食缸空了。可是也不想吃。到人家菜園裡偷菜。冬天夜裡到人家柴火垛上偷柴。挨打……
  街門光噹一聲響,是上工回來的二來子。戰福抬起頭來,屋裡黑了。肚子有點鈍鈍的痛,是一天沒吃飯了。缸裡隊上才送了三十斤玉米來,可是要吃還得去磨。唉,再忍一頓吧!戰福把破棉花球拉過來,抱在懷裡,便昏然入夢了。
  清晨的涼氣透過撕破的窗戶紙,把戰福子從夢鄉喚起。他從炕上坐起來,環顧著四周,第一次發現,這間屋子實在不像是人住的場所,而像是狗窩豬圈一類的東西。看吧,鍋台上長起了青草,窗戶上的灰塵也已經足有半寸。由於窗格上和窗戶紙上灰土太厚,屋裡也是灰濛濛的,更增加了灰暗破敗的氣象。當然了,如果是平常,戰福一定是熟視無睹。可是在今天,不知是什麼鬼附了體,戰福「覺今是而昨非」,居然覺得以往的日子實在過得太噁心了。是什麼力量促使他自新了呢?我說不上來,當時戰福子也說不上來。
  戰福子越身下炕,首先掃去了多年堆積在地下的灰土。然後掃了掃窗台,又把窗戶紙通通撕下來。他剷去鍋台上的青草,掏了掏鍋底下的陳灰,然後又把缸裡擔滿了清水。看一看屋裡,仍然有破敗的景象,於是把破棉被扔到了炕旮旯裡。然後巡視一下屋裡,覺得他的小草房真是一座意想不到的輝煌建築。
  這時,他的腦子裡開始迷惑不解地想:「我要幹什麼?難道是要像別人一樣的生活嗎?」其實那最後的半句話根本就沒在他腦子裡出現,是我加上的。戰福子想到一半就恐懼地停住了。因為他是這樣的一種人,絲毫也不想振作起來,把衣服洗一洗,把鍋刷一刷。至於跟大家到地裡去幹活,更是想都不敢想,一想就要頭皮發炸。就是最勤勞的農民,就不過是靠了日復一日不斷的勞作,把好安逸的念頭磨掉了呢;就是牛,早上被拉出圈時,也是老大的不願意。就那麼日復一日地幹活,除了吃和睡什麼也不想,然後再死掉?難怪戰福子不樂意呢!
  不過,誰說什麼也不想?這不是污蔑農民嗎!就連戰福子也想過蓋個房子,娶個老婆呢!只不過現在沒了過分希望罷了。戰福子現在在炕上坐著,可真是什麼也沒想。猛然,他的腦子裡一亮,似乎覺得置身於青堂瓦捨之中。好美的房子呀!雪白的頂棚,水泥的地。院子裡,密密地長滿了高大的楊樹,枝葉茂盛,就是烈日當空的時候,院子裡也只有清涼的、葉片的綠光。
  啊美哉!戰福理想的房屋!地面沒有骯髒的泥土,只有雕琢後的條石砌成的地面,被夏日的暴雨沖刷得清清爽爽。
  清涼的泉水環繞著他的院落奔流。院子周圍是高大的磚牆。這偉大的房子上空會有喧鬧的噪音嗎?絕沒有!那會打擾了戰福先生神聖的睡眠。
  吃什麼?偷來的嫩南瓜?老玉米粒煮韭菜?胡說!他想吃罐頭。長這麼大還沒嘗過罐頭味呢。罐頭供銷社的貨架上就有。可是怎麼能拿來?有人坐在前面看著那些罐頭呢。吃不著了嗎?看著罐頭的是誰?坐在那裡的人是小蘇哇。小蘇滿面微笑,向他招手……
  戰福子渾身發熱,推開門就奔了出去,滿腦子都是輝煌的房屋,罐頭的美味,微笑的小蘇,冷不妨一頭撞在一個人身上。立刻,身邊響起了一個無比可怕的聲音:「瞎了?奔你娘的喪!」
  戰福子戰戰兢兢地抬頭一看,他嫂子正雙手叉腰,凶剎一般的瞪著大眼看他。戰福今天發現,嫂子居然那麼可憎;發黃的頭髮拉里拉塌地爬在頭上,粗糙的面孔,黑裡透灰。木樁一般的身段,半男不女。總的印象是:下賤,不值一文。
  戰福子平時就恨他嫂子,不過還有幾分敬畏。可是他居然敢從牙縫裡說出兩個字:「丑相」,就他自己也很覺得驚奇。但是,他從這兩個字裡又發覺自己很英勇,偉大。
  於是,又盯著他嫂子多看了一眼。
  二來子嫂氣得發了楞,馬上又氣勢磅礡地反擊回來:「王八蛋!你不要臉!你不看看你自己!全中國也沒有你這樣的第二個!死不了也活不成,丟中國人的臉!」
  戰福被折服了,屁滾尿流地逃到街上去。二來子嫂念過小學呢。如今又常常去學習,胸中很有一點全局觀念,罵起人來,學校的老師都害怕,何況戰福子。
  二來子嫂的大罵居然命中了戰福子的要害,使他像一條挨了打一樣氣餒自卑。他垂頭喪氣地走,不覺走到供銷社裡。
  供銷社大概只有八九個顧客,售貨員倒有十七八個。小馬第一個看見了戰福子,發出一聲歡呼來迎接他的到來:「啊呀!小蘇的姑爺來了!」「哈哈哈!」豬狗們發出一片狂笑。
  顧客們大為驚奇:「怎麼了,出了什麼事?」豬狗們笑著把這件事情添油加醋地宣傳出去,為了開心,為了顯示自己多麼有幽默感。其中小馬的聲音最響亮:「昨天,昨天下午(他笑得喘不過氣來),戰福到供銷社來,我們的蘇小姐一看,那個含情脈脈呀,我可學不來……」
  小蘇慌了,昨天只不過是為了騷滴滴地開個玩笑,誰知道今天鬧成這個樣子;而且要在全公社傳揚開了,就這可不好!她像獅子狗一樣地跳了起來反擊:「小馬,你刮不知恬,你刮不知恬!」
  可是她的挖苦真是屁用沒有。在場的大家都是喜歡獵取無聊新聞的人中豬狗,所以全都支稜起耳朵聽小馬的述說:……我要送一對暖壺給他們,小蘇替戰福嫌少!」「哈哈!」「哈哈!」「小馬,你大概是撒謊吧?」全體售貨員一起作證說:「是真的!」
  「哈哈哈!」公社副書記樂不可支地拍打自己的大肚子。「嘻嘻嘻」,文教助理員從牙縫裡奸笑著。「哈哈,哈哈,哈哈」,學校的孫老師抬頭看著天花板,嘴發出單調的傻笑,好像一頭苯驢;其它人也在怪笑,都要在這稍縱即逝的一瞬間裡,得到前所未有的歡樂。這個笑話對他們多寶貴呀!他們對遇到的一切人講,然後又可以在笑聲裡大大地快樂。「哈哈,哈哈哈!嘻嘻嘻!」
  小蘇已經癱倒在櫃台上了。人們看看她,又看看戰福黑紫色的鬼臉,又是一場狂笑。
  小蘇招招手,把戰福子叫過來,對他說,聲音是意想不到的溫柔。「戰福子,你這兩天別到供銷社來,啊?」
  別人也許會奇怪,小蘇為什麼對戰福這麼和氣。原來是戰福個兒很矮,臉又太黑,看不出是多少歲。所以,小蘇就從他的個兒上來判斷他只有十三四歲。因為她到石溝才一年,所以也沒人告訴過她戰福子二十八了。所以她要哄著戰福子,要他別來。要是她知道戰福歲數那麼大,就絕不會幹這種傻事。
  好,戰福子離開供銷社回家去了,渾身發熱,十年來第一次下定了決心,要好好幹,把自己弄得像個人樣,還要蓋三間,不,四間大瓦房。為了他的幸福,為了吃不完的罐頭。(說來可笑,他以為買罐頭的人可以把罐頭隨便拿回家去。)晚上,人們收工回家的時候,看見有人在山上的石頭坑裡起石頭。(石溝的石頭很好打,用鐵棍一撬就可以弄到大塊的上好石料)。裝在一輛破破爛爛的小車上。當人們走近的時候,十分吃驚地看見,那是戰福子!
  戰福子滿頭是汗,勉勉強強把三五百斤石頭推到家的時候,已經天黑了。他做了一鍋難吃無比的玉米麵餅子,把肚子塞飽,就躺在他那破炕上。想著白天在供銷社的情景,心頭火熱。他以為,小蘇對他很有意思,但是當著那麼多的人,不好意思。可是他就沒想想,人家是個什麼樣的人,以及為什麼會看上他等等。
  他躺在那裡,「愈思而愈有味焉」。於是猛然從炕上跳起,找隊裡要蓋房子的地皮去了。
  第二天早上,全村都傳遍了戰福找大隊書記要蓋房子的地基的新聞。這又是一個笑話。書記問戰福,你怎麼想起要蓋房子了?他答之曰:要成家立業!何其可笑乃爾!
  這個新聞和小蘇在供銷社鬧笑話的新聞一匯合,馬上又產生了一種謠傳。以致有人找到在山上打石頭的戰福子問他是不是看上了供銷社的小蘇,問得戰福子心花怒放。他覺得村子都傳開了,當然是好事將成,竟然直認不諱。
  好傢伙,不等天黑戰福下山,這個笑話轟動了全村的街頭巷尾!供銷社裡的豬狗們逼著小蘇買糖,二來子不巧這時去供銷社打醬油,立刻被一片「小蘇,你大伯子來啦」的喊聲臊了出來。等到天黑,戰福回來的時候,剛到門口,就被二來子攔住了。
  他們兩人一起到戰福的小屋裡坐下。二來子問:「兄弟,你是要蓋房子嗎?」「是呀」。「蓋房好哇。你這房子是好另蓋了。當哥哥的能幫你點麼?」「不用了哥呀。嫂子能同意嗎?」「咳,不幫錢物也能幫把力呀。」「好哇哥。少不了去麻煩你。」
  二來子站起身來要走,猛然又回過頭來:「戰福子,有個話不好問你。你是看上了供銷社的蘇了嗎?」
  戰福默然不語。不過顯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兄弟,不是當哥的給你潑涼水,你快死了這個心吧。人家是什麼人,咱是什麼人?給人家提鞋都嫌你手指頭粗……」二來子絮叨了好一陣,看看兄弟沒有悔悟的樣子,歎著氣走了。
  第三天早上,當戰福子推起小車要上山,剛出門就碰上了隔壁的大李子。大李子嬉皮笑臉地對戰福子說:「戰福子,你的福氣到了!供銷社的小蘇叫你去呢!她在宿舍等你。」戰福扔下小車楞住了。大李子又說:「哎,還不快去?北邊第二排靠西第二個門!」
  戰福撒腿就跑,一氣直跑小蘇門前,站在那裡呆住了。他既不敢推開房門(小蘇在他心目裡雖不是高不可攀,也還有某種神聖的味道)也不敢走開一步。倒是湊巧,站了不到半個鐘點門就開了。小蘇好像要出門,一看見戰福子,就喝了一聲:「進來!」
  戰福像一隻狗一樣進了門,門就砰一聲關上了,好像還插死了。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腦子發木,扭頭一看……
  小蘇呲牙咧嘴,臉色鐵青,面上的肌肉猙獰地扭成可怕的一團,毛髮倒豎,眉毛倒立著,好像一個鬼一樣立在那裡。
  戰福的心頭不再幸福地發癢了。可是腦子還是木著。
  小蘇發出可怕的聲音:「戰福子,我問你,你在外面胡說了一些什麼?你胡呲亂冒!
  啊!你不要臉!你說什麼!你媽個+的,你蓋你的房,把我扯進去幹嗎?你說呀!」
  蘇小姐看戰福呆著,拿出一根針,一下子在他臉上扎進多半截。
  「戰福子,你啞巴了!喂!我告訴你(一針紮在胸膛上),不准你再去亂說,聽見沒有……」
  小蘇開始訓誡戰福子,一邊說一邊用針在他身上亂刺。戰福既不答辯,也不迴避,連一點反應也沒有,完全像一塊木頭。在我看來,蘇小姐這時的行為比較冒險。
  好了,過了兩個鐘點,蘇小姐的訓導結束了,戰福臉上也有十來處冒出了血珠,身上更不用說。可是戰福還是木著,也沒有任何跡象證明他對蘇小姐的訓誡聽進了一句。
  可是蘇小姐已經疲倦,手也酸得厲害,於是開開門,把他推了出去。
  後來,有人看見他默默地走過街頭,又有人看見他在村外的河邊上走,一面撕著衣服,一邊狗一樣嘶叫著。再以後,就沒有任何人看見他了。只有河邊找到過他的破衣服,還有就是石溝村多了一條沒主的黑狗,全身斑禿,瘦得皮包骨頭。每逢趕集,就站在戰福站過的地方。沒有人看見它吃過東西,也沒有人看見它天黑後在哪裡。它從來也不走進供銷社的大門。過了幾個月,人們發現它死在二來子的院子裡。
  據說二來子因此哭了一場,打了一次老婆,以後關於這條狗,關於這個人,似乎再沒有什麼可講的了。

  (此為他在山東鄉下寫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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