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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王二年輕時在北京一家豆腐廠裡當過工人。那地方是個大雜院,人家說過去是某省的會館。這就是說,當北京城是一座灰磚圍起的城池時,有一批某個省的官商人等湊了一些錢,蓋了這個院子,給進京考試的舉人們住。這件事太久遠了。它是一座細磚細瓦的灰色院子,非常的老舊了;原來大概有過高高的門樓,門前有過下馬石栓馬樁一類的東西,後來沒有了,只有一座水泥門樁的鐵柵欄門,門裡面有條短短的馬路,供運豆腐的汽車出入。馬路邊上有一溜鐵皮搭的車棚子,工人們上班時把自行車放在裡面。棚子的盡頭有個紅磚砌的小房子,不論春夏秋冬裡面氣味惡劣,不論黑夜白天裡面點著長明燈,那裡是個廁所。有一段時間有人在裡面的牆上畫裸體畫,人家說是王二畫的。

  王二在豆腐廠裡當工人時,北京冬天的煙霧是紫紅色的,這是因為這座城裡有上百萬個小煤爐,噴出帶有二氧化硫的煤煙來。當陽光艱難地透過這種煤煙時,就把別的顏色留在天頂上了。這種顏色和他小時候見過的煙霧很近似。對於顏色,王二有特別好的記憶力。但是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罷,他居然是個色盲。早知道自己是個色盲,他也不去學畫,這樣可以給自己省去不少的麻煩。

  王二在豆腐廠當工人時,大家都不知道他是色盲,將來當不了畫家。相反,他們只知道他右手的手指老是黑黑的,而別人不這樣。這說明只有他經常拿著炭條畫素描,別人則不畫。而廁所牆上的裸體畫正是炭條畫的。除此之外,畫在白牆上的裸體女人雖然是一幅白描,只有廖廖可數的幾根線條,那幾根線條卻顯得很老練,很顯然是經常畫才能畫得出來。這些事足以證明是他畫了這些畫。那個女人被畫出來以後,一直和上廁所的人相安無事。直到後來有人在上面用細鉛筆添了一個毛扎扎的器官和一個名字,問題才變得嚴重起來。照他看來,原來作畫的和後來往上添東西的顯然不是一個人。但是這些話沒人肯聽。人家把廁所的牆重新粉刷了,可是過了沒幾天,又有人在廁所裡畫了這樣一個女人,並且馬上又有人添了同樣的東西,這簡直就是存心搗蛋了。你要知道,人家在那個女人身邊添的名字是〞老魯〞,老魯是廠裡頭頭(革委會主任)的名字。這位老魯當時四十五六歲,胖呼呼的,兩個臉蛋子就像抹了胭脂一樣紅撲撲的,其實什麼都沒抹。她說話就像吵架一樣,有時頭髮會像孔雀開屏一樣直立起來。她是頭頭,這就是說,她是上面派來的。有她沒她,一樣的造豆腐,賣豆腐。但是誰也不想犯到她手上。當時還沒有證據說是王二畫了那幅畫,她就常常朝王二猛撲過來,要撕王二的臉。幸虧這時旁邊總是有人,能把她攔住。然後她就朝王二吐吐沫。吐吐沫想要吐准需要一定的練習和肺活量,老魯不具備這種條件,所以很少吐中王二,都吐到別人身上了。

  廁所裡的那個女人畫在尿池子的上方,跪坐著手揚在腦後,有幾分像丹麥那個紀念安徒生的美人魚,但是手又揚在腦後,呈梳妝的姿式。那個毛扎扎的器官畫在肚皮上,完全不是地方。這說明在這畫上亂添的人缺少起碼的人體解剖知識——假如老魯的那部分真得長得那麼靠上的話,會給她的生活增加極多的困難。進來的人在她下面撒尿,尿完後抬起頭來看看她,同時打幾個哆索。然後就收拾衣服出去了。我猜就在打那幾個哆索時,那位不知名的畫家畫出了這個女人——總共也用不了五秒鐘,但是這五秒鐘幾乎能讓王二倒一輩子的霉。

  王二在豆腐廠裡當工人是一九七三年的事,當時北京城顯得十分破敗,這是因為城裡的人衣著破舊。當時無所謂時髦,無所謂風流,大家也都沒有什麼財產。沒有流行音樂,沒有電影可看,在百無聊賴之中,每個人都想找別人的麻煩。

  一九七三年早已過去了,廁所裡的淫畫是一件很常見的東西,像老魯那樣的人也無甚新奇之處。所以我們看到以上的論述,就如看一幅過時的新聞圖片,不覺得它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只有一種情況會使這一點發生變化,就是那位王二恰巧是你。把這一點考慮在內,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2

  小的時候我想當畫家,但是沒當成,因為我是色盲。我經常懷疑自己有各種毛病,總是疑得不對,比方說,我懷疑過自己有精神病,夢遊症等等,都沒疑對。因此正確的懷疑方式是:當你想當畫家時,就懷疑自己是色盲;想當音樂家時,就懷疑自己是聾子;想當思想家,就懷疑自己是個大傻瓜。如果沒有那種毛病,你就不會想當那種人。當然,我想當畫家的原因除了色盲外,還有別的。這些情況我慢慢地就會說到了。

  前幾年,夏天我們到歐洲去玩。當時我是個學生,乘著放暑假出來玩,和我一道去的還有我老婆,她也是個學生。我還當過工人,教師等等,但當得最久的還是學生。我們逛了各種各樣的地方,最後到了比利時,布魯塞爾有個現代藝術畫廊,雖然我們一點也不懂現代畫,但是也要去看看,表示我們是有文化的人。那個畫廊建在地下,像一個大口井,有一道螺旋走廊從上面通到井底。我順著走廊走下去,左面是透明的玻璃牆,右面是雪白的牆壁,牆上掛著那些現代畫。我走到達利的畫前,看他畫的那些半空裡的塔樓,下肢細長,伸展到雲端的人和馬。這時我的右手忽然抽起筋來,食指忽左忽右,不知犯了什麼毛病。後來我才發現,它是掙扎著要寫出個繁體的為字來。這種毛病以前也有過,而且我作夢時,經常夢見紅磚牆上有個為字,好像一顆巨大的牛頭。後來我在那個畫廊裡坐了半天,想起一件小時候的事。小時候我住在一所大學裡,有一天上午從家裡跑出去,看到到處的磚牆上都用白粉寫著大字標語,〞為了一零七零〞,這些字的樣子我記得很清楚,連周圍的粉點子全記得很清楚,但是我當時一個也不認識。我記得為字像牛頭,一字像牛尾巴。如果細想一下牛頭牛尾的來路,就會想到家裡那些五彩繽紛的小畫書。我順著那些磚牆,走到了學校的東操場,這裡有好多巨人來來去去,頭上戴著盔帽,手裡拿著長槍。我還記得天是紫色的,有一個聲音老從天上下來,要把耳膜撕裂,所以我時時站下來,摀住耳朵,把聲音堵在外面。我還記得好幾次有人對我說,小孩子回家去,這兒危險。一般來說,我的膽子很小,聽說危險,就會躲起來,但是也有例外,那就是在夢裡。沒有一回做夢我不殺幾個人的。當時我就認定了眼前是個有趣的夢境,所以我歡笑著前進,走進那個奇妙的世界。說實在的,後來我看見的和達利畫的很有近似之處。事實上達利一九五八年沒到過中國,沒見過大煉鋼鐵。但是他雖然沒見過大煉鋼鐵,可能也見過別的。由此我對超現實主義產生了一個概念,那就是一些人,他們和童年有一條歪歪扭扭的時間隧道。當然這一點不能說穿,說穿了就索然無味。

  五八年我走到了操場上,走到一些奇怪的建築之間,那些建築頂上有好多奇形怪狀的黃煙筒,冒出紫色的煙霧。那些煙霧升入天空,就和天空的紫色混為一體。這給了我一個超現實主義的想法,就是天空是從煙筒裡冒出來的。但我不是達利,不能把煙囪裡冒出的天空畫在畫布上。除此之外,周圍還有一種神秘的嗡嗡聲,彷彿我置身於成千上萬飛翔的屎克螂中間。後來我再到這個廣場上去,這些怪誕的景象就不見了,只剩下平坦的廣場,這種現象叫我欣喜若狂,覺得這是我的夢境,為我獨有,因此除了我,誰也沒有聽見過那種從天上下來撕裂耳膜的聲音。隨著那個聲音一聲怪叫,我和好多人一起湧到一個怪房子前面,別人用長槍在牆上紮了一個窟窿,從裡面挑出一團通紅的怪東西來,那東西的模樣有幾分像薩其馬,又有幾分像牛糞,離它老遠,就覺得臉上發燙,所有的人圍著它欣喜若狂——這情景很像一種原始的祭典。現在我知道,那是大煉鋼鐵煉出的鋼,是生鐵鍋的碎片組成的。——我哥哥當時在念小學,他常常和一幫同齡的孩子一起,闖到附近的農民家裡,大叫一聲〞大煉鋼鐵〞,就把人家作飯的鐵鍋揭走,扔下可憐的一毛錢,而那個鐵鍋就拿到廣場上砸碎了——沒煉時,散在地上就像些碎玻璃,煉過以後就粘在一起了。但是我當時以為在作夢,也就欣喜若狂——雖然身邊有好多人,但是我覺得只有自己在欣喜若狂,因為既然是做夢,別人都是假的,只有我是真的。這種狂喜,和達利畫在畫布上的一模一樣。等到後來知道別人也經歷過大煉鋼鐵,我就感到無比的失望。

  後來在布魯塞爾的畫廊裡,我看到達利的畫上有個光屁股小人,在左下角歡呼雀躍。那人大概就是他自己罷。我雖然沒去西班牙,但是知道那邊有好多怪模怪樣的塔樓,還有些集體發神經的狂歡節,到了時候大家都打扮得怪模怪樣。所以沒準他三歲時見到了什麼怪景象,就以為自己做了個怪夢,傻高興一場。狂歡節這個概念不算難,到了四五歲就能理解。大煉鋼鐵是個什麼意思,就是到了十幾歲也懂不了。我是五二年生人,五八年六歲,當時住在一所大學裡。所以我怎麼也不能理解哇哇叫的是高音喇叭,嗡嗡叫的是鼓風機,一零七零是一年要煉出1070萬噸鋼,那些巨人是一些大學生,手裡的長槍是煉鋼用的鋼釬,至於哇哇叫出的小土群,小洋群是些什麼東西,我更不可能懂得;何況那天的事有頭沒尾,後來的事情在記憶裡消失了,就更像個夢。直到我都二十歲了,對著小臂上一個傷疤,才把它完全想了起來。那天我看完了出鋼,就往回走,在鋼堆邊上摔了一跤,鋼錠裡一塊鍋茬子把我的小胳膊差一點劈成兩半。這件事太慘了,所以在記憶裡呆不住,用弗洛伊德的說法叫作壓抑。壓了十幾年我又把它想了起來,那天我不但流了很多血,而且我爸爸是拎著耳朵帶我上醫院的。關於這一點我不怪他。我們家孩子多,假如人人都把胳膊割破,就沒錢吃飯了。後來我老想,在爐子裡煉了好幾個鐘頭,鍋片子還能把我的手割破,從冶金學的角度來看,那些爐子可夠涼快的。為此我請教過一位教冶金的教授,用五八年的土平爐,到底能不能煉鋼。開頭他告訴我能,因為只要不鼓冷空氣,而是鼓純氧,不燒煤末子,而是燒優質焦炭,就能達到煉鋼的溫度,後來他又告訴我不能,因為達到了那種溫度,土平爐就要化了。土平爐雖然沾了個土字,但是這個土不是耐火粘土,它是磚砌的。頂上那些怪模怪樣的煙筒是一些粗陶的管子,那種東西不煉鋼時是用來砌下水道的,一煉鋼就上了天了。羞恥之心人皆有之,大煉鋼鐵一過去,人們就把爐子拆得光光的,地面壓得平平的,使得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但是還是有一些蹤跡可尋,在院子裡一些偏僻地方,在雜草中間可以找到一些磚堆,那些磚頭上滿是凝固了的氣泡,黑色的瘤子,就像海邊那些長滿了籐壺,牡蠣殼的礁石——這說明涼快的爐子也能把磚頭燒壞。這些怪誕的磚頭給人以極深的印象。像這種東西,我在那個畫廊裡也找到了。像這樣的記憶我們人人都有,只是沒有人提也沒有人來畫,所以我們把它們都淡忘了。我想起這些事,說明了我身上有足夠當一位畫家的能量。而且像我這樣一個有如此怪誕童年的人,除了當個畫家,實在也想不出當什麼更合適。但我沒當成畫家,因為我是色盲。這一點在我二十六歲以前沒有人知道,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說明我根本算不上色盲,頂多有點色弱罷了。但是醫生給檢查出來了。因此我沒有去搞藝術,轉而學數學了

  3

  廠裡有一座高塔,王二就在塔頂的房子裡磨豆漿。後來他不在豆腐廠了,還常夢見那座塔。如果讓弗洛伊德來說的話,這意味著什麼是不言而喻的,更何況雪白的豆漿老是從塔頂上下來,流到各車間去。豆漿對於豆腐廠就像自來水對一座城市一樣重要。其實根本用不著弗洛依德,大家都知道那個塔像什麼,有人說:咱們廠的那個塔像denjiu,這就是說,這座塔上該穿條褲衩了。通到塔上去的梯子是爬煙囪的腳手梯,這是因為在塔上工作的都是男青工。送豆漿的管道都架半空中和房頂上,順著它他們和豆漿一樣在廠裡四通八達,所以他也很少下地來,這叫人想起已故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的小說<<在樹上攀援的男爵>>——這位作家的作品我是百讀不厭。老魯在地下看了這種景象,就扯破了嗓子嚷嚷,讓王二下來。但是王二不理她,這是因為冷天管子不是凍就是堵,他正趕去疏通。她看到王二從跨越大院的管道上走過時,總抱著一線希望,指望王二會失足掉下去,被她逮住。但是他在上面已經走了好幾年了,從未失足。就是偶爾失掉平衡,頂多也就是走出幾步像投保齡球那樣的花步,離掉下去還遠著哪。假如她能做到,一定會揀煤塊來打他。但是在大冬天裡,一位穿中式棉襖的胖女人又能把石塊扔到多高呢。她所能幹成的最有威懾力的事就是拿了撣房頂的長桿雞毛撣子來捅他的腿,王二隻好退回原來的房頂上去。但是過了不一會,就會有人在對面車間裡拚命地敲管子,高喊道豆漿怎麼還不來。在這種情況之下老魯只好收起長竿讓他過去——不管怎麼說,她也是廠裡的革委會主任,不敢幹得太過分,讓廠裡造不出豆腐,而豆腐能否造出來,就取決於王二能否走過去,疏通管道,使豆漿流過去。除了對老魯,王二和廠裡每個人都說過,他沒畫過那些畫。本來王二也可以對老魯說這番話,但是他沒有勇氣站到她面前去。他想,反正她也逮不住我,就讓她在下面嚷嚷罷。

  有關這件事,還有一些需要補充的地方。王二這傢伙是個小個子,才過了二十歲,就長了連鬢鬍子,臉上爬滿了皺紋,但一根橫的也沒有,全是豎著的,自然卷的頭髮,面色黝黑,臉上疙疙瘩瘩。臉相極凶,想笑都笑不出,還有兩片□了氈的黑眉毛。冬天他穿一套騎摩托送電報的人才穿的黑皮衣服去爬管道,簡直是如履平地。別的人四肢伏地時多少會感到有點不自然,他卻顯得輕鬆自然,甚至把腳伸到了鼻子前面也覺得自然。飛快地爬了一圈下來,膝蓋上一點土都不沾。這就給人一種貓科動物的印象。這些奇形怪狀的地方使大家以為他是個壞蛋,而這種觀念他自己也多少有點接受了。

  人家說,老魯原來在上級級機關工作,因為她在那裡鬧得人人不得安生,所以放到這裡當廠長。她要捉王二時,每天早上總是起絕早到廠口等著,但是早上又太冷,所以到傳達室坐著。王二騎車上班,總是攢著一把勁,等到廠門口才把車騎到飛快,與此同時,搖起鈴鐺,嘴裡也叫起來:〞讓開讓開〞!等她從屋裡跑出來,叫王二站住,叫人截住他時,他已經一溜煙似地消失在廠裡的過道裡啦。等她追到豆漿塔下,王二早爬上了腳手梯。這座塔只有這麼一道很難爬的梯子可以上來,再有就是運豆子的螺旋提升機。假如她乘提升機上來,準會被攪得彎彎扭扭,又細又長,好像聖誕節的臘燭一樣,所以王二在上面很安全。至於她在下面嚷嚷,王二可以裝沒聽見。唯一可慮的事是她在地上逮住王二,這就像野豬逮住獵狗一樣,在空曠地方是不大可能的事。但是廠裡不空曠,它是一座九宮八卦的陣勢。過去蓋房子,假如蓋成了直門直道,別人就會說蓋得不好了。就是最小的院子,門口都有一座影壁牆來增加它的曲折程度。所以早上王二上班時,假如還沒有遇到老魯並把她甩掉,每到一個危險的拐彎前面,都要停下來複習前面的地形地物,想想假如老魯就藏在牆後的話,該怎麼辦,想好了以後再往前走。因為有這些思想上的準備,所以當車子後座上一滯,老魯得意洋洋地說道:〞我可逮住你了!〞時,就從來不會驚慌失措。這些時候他往往不是騎在車上,而是站在車上,一隻腳站在車座上,另一隻腳踩著把,好像在耍雜技。她一抓後座,王二正好一躍而起,抓到半空中橫過的管道,很瀟灑地翻上去,在空中對過路的人說:徐師傅,勞駕給我看著自行車。老魯則在下面恨恨地對徐師傅說,有朝一日逮住王二,非咬他一口不可。與此同時,她的頭髮從項後往前豎立起來,就像個黃包車的棚子打開時一樣。每個人都覺得老魯是個麻煩,這是因為她脾氣古怪。但是沒有人認為她是個壞蛋,因為她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娘們。在這種人裡不可能有壞蛋。

  4

  五八年我獨自從家裡跑出去,在〞鋼〞堆邊摔了一跤,把手臂割破了。等我爬了起來,正好看到自己的前臂裂了一個大口子,裡面露出一些白滑滑亮晶晶的東西來,過了好一會才被血淹沒。作為一個六歲的孩子,當然不可能明白這是些什麼,所以後來我一直以為自己體內長滿白滑滑粘糊糊像濕棉絮似的東西,後來十幾歲時遺精也沒感到詫異,因為那不過是裡面的東西流出來了而已。直到後來學畫,看了幾本解剖學的書,才知道當時看到的是自己的筋膜。筋膜只長在少數地方,並非全身都是。但是我爸爸揪著我上校醫院時,以及大夫用粗針大線把我縫起來時,我都在想自己是一具濕被套的事,呆頭呆腦地忘了哭。大夫看了,關心地說:老王,這孩子腦子沒有毛病罷?我爸爸說沒有,他一貫呆頭呆腦,說著在我頭上打個鑿栗,打得我哇地一聲。然後我就看到我爸爸興奮地搓著手說:看到了吧,會哭——是好的。後來我看到回形針在我的肉裡穿進穿出,嚎哭聲一聲高過一聲,他覺得太吵,在我腦袋上又打一鑿栗,哭聲就一聲聲低下去,我又開始想自己是個被套的問題。我爸爸在很短的時間裡連造了六個孩子,正所謂蘿蔔快了不洗泥,只要頭上打一鑿栗能哭出來,他就很滿意。這件事說明,外表呆頭呆腦,好像十分樸實,而內心多愁善感,悲觀厭世——這些就是我的本性。但我當時雖然厭世,也沒有想到會有色盲這麼一出。

  我小時候住過的大學和我後來在布魯賽爾到過的那個現代藝術館是很不一樣的兩個地方。前者是個四四方方的大院子,裡面的水泥樓房也是四四方方的,校園裡的道路橫平豎直,缺少詩意。而比利時那個現代藝術館是一個深入地下的大口井,畫廊就像螺旋樓梯繞著井壁伸下去。井底下有一個噴水池,還有一片極可愛的草坪。雖然這兩個地方是如此的不像,但是因為達利和大煉鋼鐵,它們在我的頭腦裡密不可分地聯繫起來了。

  五八年我還看到過別的一些景象,比方說,在燈光球場上種的實驗田,那一片燈光通霄不滅,據說對莊稼生長有好處,但是把全世界的蚊子和蛾子全招來了,形成了十幾條旋轉光柱,蔚為壯觀;還有廣播喇叭裡傳來的嚇死人的豪言壯語。但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廣場上的大煉鋼鐵和我劃破了手臂。我的一切都是從手腕上割了個大口子開始的。後來我開始學畫,打算做個畫家,因為不如此就不足以表達我心中的怪誕——我不知達利是不是因為同樣的原因當了畫家。至於我是個色盲,我還沒有發現。不但如此,我還自以為辨色力比所有的人都好。以一棵胡蘿蔔為例,別人告訴我說,看起來是一個橘紅色的疙瘩,但是我看就不是這樣。它是半透明的,外表罩了一層淡紫色的光,裡面有一層淡淡的黃色。再往裡,直抵胡蘿蔔心,全是冷冷的藍色。照我看這很對頭,胡蘿蔔是冷的嘛。這樣畫出的胡蘿蔔,說它是什麼的全有。有人說印象派,有人說畢加索的藍色時期,還有人說是資產階級的頹廢主義,就是沒人說它是胡蘿蔔。七七年我去考美院,老師們也是這樣議論紛紛。假如我故作高深狀,坐在一邊一聲不吭,大概就考上了。倒霉就倒在我去對他們說,胡蘿蔔在我眼睛裡就是這樣的。後來不知哪位天才出主意叫我去醫院查眼睛。查完了回來,那些老師就笑得打滾,把我攆了出去。其實不過是眼科的辨色圖卡有幾張我沒認出來。我也能畫出一套圖卡,叫誰都認不出來。

  我的辨色力是這樣的:我看到胡蘿蔔外面那層紫是紫外線,心裡的藍是紅外線。只有那層淡淡的黃色是可見光。用無線電的術語來說,我眼睛的頻帶很寬。正因為我什麼都能看見,所以什麼都馬馬虎虎,用無線電的術語來說,在可見光的頻帶上我眼睛的增益不夠大——假如眼睛算是一對天線的話。像我這樣的人,的確不適合當畫家:紫外線、紅外線畫家,和超聲波音樂家一樣,沒有前途。但是我的視力也不是沒有好處,因為能看見紫外線,所以有些衣料對我來說幾乎是透明的,穿了和什麼都不穿是一樣的。到了夏天我就大飽眼福;而且不用瞪大了眼睛看,瞇縫著眼睛看得更清楚。這一點不能讓我老婆知道,否則她要強迫我戴墨鏡,或者用狗皮膏藥把我的眼睛封起來,發我一根白拐棍,讓我像瞎子一樣走路。我的藝術生涯已經結束了,但不是因為我是色盲。這是因為我自己不想畫了。也是因為人們沒有給我一個機會,畫出所見的景象。假如他們給我這個機會的話,就能夠通過我的眼睛看到紫外線和紅外線。

  5

  老魯總想逮王二,但是總不成功。她最好的成績是抓到了他的一隻鞋。那一回很危險,因為她藏在塔下的角落裡等著,等王二看見她已經很近了。逼得王二隻好在車座上一躍而起,抓住了上面的梯蹬,任憑嶄新的自行車嘩啦一聲摔在地下。就是這樣,也差點被她揪住了他的腳脖子,鞋都被她扯掉了。後來她把這只解放鞋掛在了辦公室前面的半截旗桿上耀她的勝利,並且宣佈說,誰來要都不給,非王二自己來拿不可。但是下班時他騎著車,一手扶把,一手持長竹竿,一桿就把鞋挑走了。那一次總算是僥倖毫髮無傷,連鞋子都沒損失,但是王二怕早晚有一天會在鐵梯上把嘴撞豁,還有別的擔心,比方說,怕在工廠裡騎快車撞倒孕婦(當時有好幾個大著肚子來上班的)等等,所以王二就改為把車子騎到隔壁酒廠,從那邊爬牆過來。酒廠和豆腐廠中間還隔了一條胡同,但是還有一條送蒸氣的管子架在半空中。王二就從上面走過來。不好的是胡同裡總有老頭子在溜鳥,看到王二就說:這麼大的人了,寒磣不寒磣,這時王二隻好裝沒聽見。

  最後王二被老魯追得不勝其煩,就決定不跑了,從大門口推著自行車慢步進來,心裡想著:她要是敢咬我,我就揍她。但是打定了這種決心以後,老魯就再也不來追王二,甚至在大門口面對面的碰上,她也不肯撲過來,而是轉過臉去和別人說話。這種事真是怪死了。以前王二拚命奔逃時,想過好多〞幸虧〞:幸虧他在半空中上班,幸虧他從小就喜歡爬樹上房,幸虧他是中學時的體操隊員,會玩單槓等等,否則早被老魯逮住了。後來王二又發現一點都不幸虧:假如他不會爬樹上房,不會玩單槓,不能往天上逃,那王二就會早早地站在地下,握緊了拳頭,想著假如老魯敢來揪他的領子,就給她臉上一拳,把她那張肥臉打開花。假如是後一種情況的話,問題早就解決了,根本用不到實際去打。這些幸運和不幸,再加上複雜無比的因果關係,簡直把他繞暈了。

  這個被追逐的故事就發生在我身上。當時是一九七四年,冬天空氣污濁,除了像廁所裡的淫畫和各種政治運動,簡直沒有什麼事情可供陳述。而政治運動就像天上的天氣,說多了也沒有意思。當時北京的城牆已經被拆掉了,那座古老的城市變得光禿禿的,城裡面缺少年輕人,這樣的生活乏味得很。當時我二十二歲了,是個滿臉長毛的小伙子。也許就是因為這個,老魯才決定要捉住我。那段時間裡,我經常是躲在房上,但是每月總有幾次要下地,比方說,簽字領工資,到工會去領電影票等等。只要逃進了會計的辦公室,把門插上,也就安全了,危險總是發生在這段路上,因為準會遇上老魯。每到開支的日子,會計室門口總會有好多人等著看熱鬧。到了這種日子,老魯的臉准比平時紅上好幾倍,頭髮也像被爆米花的機器爆過——在攻擊敵人時,狒狒的臉也要變紅,眼鏡蛇也要炸腮;這些都不重要,不要為其所動,重要的是看她進攻的路線。假如她死盯著我的胸前,就是要揪我的領子;假如她眼睛往下看,就是要抱我的腿。不管她要攻哪裡,她衝過來時,你也要迎上去。正面相逢的一瞬間,假如她舉手來抓領子時,我一矮身,從她肋下爬過去;假如她矮身要抱腿,我就一按她肩膀,用個跳馬動作從她頭頂上一個跟頭翻過去。那個時候老魯抓王二是我們廠的一景,每月固定出現幾次。但是這已經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有關我呆過的豆腐廠,有好多可補充的地方。它在北京南城的一個小胡同裡,雖然那條胡同已經拓寬了,鋪上了柏油,但是路邊上還有不少破破爛爛的房子,房門開到街面上。窗子上雖然有幾塊玻璃,但是不要緊的地方窗格子上還糊著窗戶紙。那些房子的地基比街面低,給人異常低矮的印象,房頂上乾枯的毛毛草好像就在眼前。我們廠門口立了兩個水泥柱子,難看無比。裡面有個兇惡無比的老魯等著捉我。這一切給我一種投錯胎轉錯世的感覺。雖然這一切和別人比起來,也許還不算太糟,但是可以說,我對後來發生的這些事情缺少精神準備。我小的時候可沒想到會有這麼個堆滿了碎煤的院子,裡面在造豆腐,更沒想到會有這裡有個老魯要咬我。

  6

  我現在已經四十歲了,既不是畫家,也不是數學家,更不是做豆腐的工人,而是一個工程師。這一點出乎所有人(包括我家裡人和過去認識我的人)的意料之外,但是我自己一點也不感到意外。把時光推回到我小的時候,有一段時間門前是一大片雞圈,那時候我手上的傷疤已經長好了。從我住的二樓涼台往下看,只見眼前是一大片蜂窩式的場所,因為這些雞圈是用各種各樣的材料隔出的空地。在那些材料裡有三合板,洋鐵皮,樹枝樹杈等等,原來的設想是用這些東西就可以把雞圈在裡面不讓它們出來,但是不管什麼時候你都能看見很多的雞在圈間的空地上昂首闊步地走著,而且到處都能聞見雞屎味,和不帶過濾嘴的駱駝牌香煙的味道一樣。除了樓前的空地上有雞圈,樓上的陽台上也養上了雞。有一隻公雞常常在樓下起飛,飛到我頭頂四樓的陽台上去。我能夠從它漫步的姿態判斷它何時起飛,所以也就很少錯過這些起飛的場面。通常它是在地上一蹲,然後跳到空中拚命拍動翅膀,就拔地而起了。據我的觀察,它只能夠瞬時克服重力,垂直升上去,不大能夠自由飛翔;因為它常常撲不准陽台,又從空中撲撲拉拉地掉下來。當時我看雞飛上陽台十分入迷,卻不知道這預示著什麼。過了近三十年,我到了美國聖路易城,在那個著名的不袗拱門下和一架垂直起落的鷂式戰鬥機合影時,才帶著一絲淡淡的懊惱想起這件事來。這是因為這架飛機的外形和那只公雞很像,飛起來就更像了。我的懊惱是因為覺得應該由我把這架飛機發明出來。所有這些事說明了除了攀登外,我的生命還有一個主題,就是發明。這也是我與生俱來的品性,雖然到目前為止,我還沒發明過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小時候我在挨餓,那段時間我們家門前滿是雞圈。但是你要是以為中國的大學裡就是滿地雞窩就錯了——那段時間並不長,而且不光是養雞,還養了不少兔子,因為兔子也可以被殺了吃。不光是挨餓,還缺少一切東西。但是缺少的東西裡並不包括錢,但是光有錢沒有票證什麼都買不到,除了只含水份和木棍的冰棍。錢這種東西假如買不到東西就沒有什麼用,擦屁股都嫌太硬,而且還犯法。連青菜都要票,這一點連最擁護社會主義的我爸爸也覺得過份了。有一天在家裡聽見樓下有人吆喝道:不要菜票的菠菜勒!我姥姥就打發我去買。買回來一捆菠菜,立起來比我還高好多。只能用來喂兔子,不能喂雞,因為會把雞噎死。我姥姥是個來自農村的小腳老太太,她咬著手指說:從來沒見過這麼老的菠菜!後來她動了一陣腦筋,想從菠菜裡提取纖維來納鞋底子,但是沒有成功。這說明我姥姥身上也有發明的品性。而且如果肚子裡空空如也,每個人都會想入非非。

  我小時候也沒有手紙,我爸爸把五八年的宣傳材料送進了衛生間,讓我們用它擦屁股。那些材料裡有好多是關於發明創造的,我在廁所裡看這些東西,逐漸入了迷。與此同時,我哥哥姐姐在廁所門前排起了隊,憋得用拳頭擂門,我卻一點也聽不見。那些發明裡有一些很一般,比如什麼用木頭刻珠子做滾珠軸承,用鍋熬大糞做肥料等等,一點想像力都沒有。但也有些很出色。比方說這一個:假設有一頭豬,在一般飼養條件下每天只能長八兩的話,本發明能讓它長到一斤半,其法是用一斤花生油,加雞蛋黃兩個對它作肌肉注射。據說這樣喂出的豬不光肥胖,肉質還十分細嫩。當時我就想到了這個發明雖好,但還不是盡善盡美。應該再打點醬油和料酒進去,使它不等挨刀子就變成一根巨大的廣東香腸。說實在的,用這些發明擦了屁股,我感到痛心。當然,被用來擦屁股的不光是發明,還有別的東西。比方說,有好多油印本的詩選。五八年不但大家都在搞發明,而且人人都要寫詩,參加賽詩會。我哥哥五八年上到了小學三年級,晚上餓得睡不著的時候,給我念過他作的詩:

  共產主義,

  來之不易。

  要想早來,

  大家努力。

  他還告訴我說,到了共產主義,窩頭上的眼就小了(窩頭上的眼太大,吃了就不頂餓)。這首詩我還在油印詩選上找到了,註明了是附小三年級學生王某所作。我毫不猶豫地用我哥哥的作品當了手紙。我當時雖然只有九歲,也覺得這是歪詩。我只喜歡發明。我哥哥早就發現了我喜歡發明,他還斷言我在這方面有驚人的才能。但是直到如今,我的這項才能還沒得發揮。

  談過了共產主義的窩頭之後,更覺得餓得受不了,於是我們倆就從家裡溜出去,偷別人家地裡的胡蘿蔔吃。嫩的胡蘿蔔不甜,所以一點都不好吃。從小到大,我就幹過這一件壞事。而且這一件壞事我還交待過好幾次。這可以說明我是多麼的清白。

  有關五八年的大發明和賽詩會,還有需要補充的地方。它不像我小時候想像的那樣浪漫——比方說,當時的發明是有指標的,我們這所大學裡每月必須提出三千項發明,作出三萬首詩來。指標這種東西,是一切浪漫情調的死敵。假如有上級下達指標令我每週和老婆做愛三次的話,我就會把自己閹掉。假如把指標這件事去掉,大發明和賽詩會就非常好。只可惜它後來導致了大家都餓得要死。有一陣子大家又急於發明出止住飢餓的辦法,我為此也想破了腦袋。

  挨餓的時候我眼前是綠的,最幸福的時刻是在飯前,因為可以吃了。最不幸的時刻是在飯後,因為沒有東西吃了。後來有一天(十二歲),忽然感到渾身上下不得勁,好像生了病,又好像變了另一個人。仔細想了想,才發現是因為我不餓了。吃飽了以後發明的慾望有所減退,但是我已經發明了很多東西,包括用火柴頭做裝藥的手槍、發射自行車條的弓弩等等。我用這些武器去行獵,不管打到了什麼,就燒來吃。有一回吃了一個小刺蝟,長了一身紅斑狼瘡似的過敏疙瘩。為此又挨了我爸爸一陣好打。

  7

  小時候我覺得自己出生的時辰不好,將來準會三災六難不斷。雖然這不像個孩子的想法,但是事實就是這樣的。有關這一點我有好多可以補充的地方。在這部小說開始的時候,我把自己稱為王二,不動聲色地開始講述,講到一個地方,不免就要改變口吻,用第一人稱來講述。有一件事使我不得不如此。小時候我跑到學校的操場上,看到了一片紫色的天空,這件事我也可以用第三人稱講述,直到我劃破了胳膊為止。這是因為第三人稱含有虛擬的成份,而我手臂上至今留有一道傷疤。講到了劃破了胳臂,虛擬就結束了。

  六歲時我劃破了胳膊,就一面嚎哭,一面想道:真倒霉!還不知還有什麼災難在等著我。現在我打橋牌時也是這樣的,每次看牌之前,總要念叨一句:還不知是什麼臭牌!要是在打比賽,對手就連連搖頭。但是這件事不說明我不是紳士,只能說明我是個不可救藥的悲觀主義者。二十二歲時,我在豆腐廠裡被老魯追得到處奔逃,也有過這類的想法。和我上一個班的氈巴可以作證,當時我就老對他說:我還得倒霉,因為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果不其然,過了沒幾天,我就把氈巴揍了一頓,把他肋骨尖上的軟骨都打斷了。

  氈巴這傢伙長得白白淨淨的,雖然比我高半頭,但是一點力氣也沒有。眼睛大得像蜻蜓,溜肩膀,漏斗胸,嗓音雖然低沉,卻是個娘娘腔。他的男根是童稚型,包莖。這傢伙的一切我都瞭若指掌,是因為我們倆常一路到酒廠洗澡,我後來打了他和洗澡也有關係。我從來沒有想像到會有一天要揍他一頓,這是因為他是我在廠裡唯一的哥們兒,揍了他別人會怎麼看我呢?但是因為流年不利,不該發生的事也發生了。

  王二打氈巴的事是這樣的:前一天下午,別人來接班時他對氈巴說:氈,咱們到酒廠洗澡去,你拿著肥皂。氈巴沒有吭氣,只是拿了肥皂跟上來。這使他想起來這傢伙今天沒大說話,這件事十分可疑。到了酒廠浴室的更衣室,脫完了衣服,氈巴又讓他先進去。因此他進了浴池後,馬上又轉回來,看到氈巴把手伸到他上衣的兜裡,先摸了左面的兜,又摸了右面的兜,還從裡面掏出一根半截的煙來。這使他馬上想到了氈巴在兜裡找炭條哪。講到了這裡,我就不能把自己稱做王二,這是因為當時有一種感覺,不用第一人稱就不足以表述。據我所知,一萬個人裡頂多有一個會在六歲時把小臂完全割破,同理,一萬個人也只會有一個被人疑為做了反革命淫畫,遭到搜查口袋的待遇。這種萬里挑一的感覺就像是中了大彩。那種感覺就有一試管的冰水,正從頭頂某個穴位灌進腦子來。

  當然,搜我是領導上的佈置——搜查可疑分子的衣兜,尋找畫了反革命淫畫的炭條——但是也輪不到氈巴來搜我的兜。當時我就很氣憤,但還沒有想到要揍。後來在浴池裡,看著他的裸體,忽然又覺得不揍他不成。第二天他又掏我的兜,這時我已經把怎麼揍他完全想好了。本來可以揍到他啞口無言,誰想手頭失准,居然打出了x光照得出的傷害,這一下又落到理虧的地步了。但這不是故意的,我小時候和人打架回回要敲打對方的肋下,從來沒打斷過什麼,假如我知道會把他肋骨打斷,絕不會往那裡打。

  我們廠裡出了那些畫之後,老魯大叫大嚷,給公安局打電話,叫他們來破案。公安局推到派出所,派出所派個警察來看了一下,說應該由你們本單位來解決。最後公司保衛科來了一個衣服上滿是油漬的老劉,臉上紅撲撲的滿是酒意,手持本世紀四十年代大量生產的蔡司相機,進到廁所裡照了一張相,消耗了一個小孩拳頭大小的閃光燈泡。那個燈泡用以前裡面塞滿了爛紙一樣的鎂箔,閃了以後,就變得白而不透明,好像白內障的眼球。但是後來要相片卻沒有,因為拍照時忘了放底片。讓他補拍也不可能,因為那是最後一顆閃光燈泡,再也沒有了,想買也買不到。這很顯然是沒把老魯的事當真事辦。這位老劉我也認識,照我看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壞蛋,和我不同的是他一輩子沒出過事。老魯很生氣,自己來破這個案子,招集全廠的好人(黨團員,積積分子)開會。我想他們的第一個步驟,就是找王二犯案的真憑實據。氈巴這傢伙,也是與會者之一。

  有關那些畫的事,還有一些可以補充的地方。假設你是老魯罷,生活在那個乏味的時代,每天除了一件中式棉襖和氈面毛窩沒有什麼可穿的,除了提著一個人造革的黑包去開會沒有什麼可干的,當然也會煩得要命。現在男廁所裡出了這些畫,使她成為注意的中心,她當然要感到振奮,想要有所作為。這些我都能夠理解。我所不能理解的,只是她為什麼要選我當犧牲品。現在我想,可能是因為我總穿黑皮衣服,或者是因為我想當畫家。不管是因為什麼罷,反正我看上去就不像是好人,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了。

  8

  有關我不像好人,以下這件事可以證明:後來我到美國去留學時,在餐館裡打工端盤子。有幾個怪裡怪氣的洋妞老到我桌上來吃飯,小費給得特別多。除此之外,還講些我聽不懂的話。又過了些日子,老闆就不讓在前台干了,讓我到後面刷盤子。他還說,不關他的事,是別的客人對他說我這樣子有傷風化。其實我除了臉相有點凶,好穿黑皮衣服之外,別無毛病。而穿黑皮是我自幼的積習,我無非是圖它耐髒經磨,根本就不是要挑逗誰。但是假如我是好人的話,就不會穿黑皮衣服,不管它是多麼的經髒耐磨。

  我揍氈巴之前,先揪住他的領子狂吼了兩三分鐘〞有賊〞,把浴池裡的人全叫了出來。當時我精赤條條,身上還有肥皂沫。氈巴又羞又氣,而且掙不開,不由自主的打了我幾巴掌。這件事完全在我的算計之內,因為打架這件事在任何時候都是誰先動手誰沒理的。等到大家都看清他先打我了以後,我才開始揍他。當時氈巴把衣服脫了一半,上身還穿著毛衣,下半截穿著中間有口的棉毛褲,從那個口裡露出他那半截童稚型的陰莖,好像貓嘴裡露出來的半截魚腸子;遠沒有我這樣什麼都不穿的利索。動手之前我先瞄了他一眼,看見了這些,然後才開始打。第一拳就打在他右眼眶上,把那隻眼睛打黑了。馬上我就看出一隻眼黑一隻眼白不好看,出於好意又往左眼上打了一拳,把氈巴打得相當好看。有關這一點有些要補充的地方:第一,氈巴白皮膚,大眼睛;第二,他是雙眼皮。最後,他是凹眼窩。總之,眼睛黑了以後益增嫵媚。酒廠的師傅們都給我喝彩。當時我可能有點得意忘形了,忘記了打架這件事還是誰把別人打壞了誰理虧。當時我光著屁股,打得十分興奮,處於勃起狀態,那東西直翹翹的,好像個古代的司南(司南是指南針的前身,是漆盤裡一把磁石調羹,勺把總是指著正南——而我這個司南指得卻是氈巴),後來他抱怨說:打我打得好得意——都直了!當然,這是出於誤會,我有好多古希臘陶畫的圖片,畫了一些裸體的賽跑者,可以證明人在猛烈運動時都要直。而揍氈巴就是一種劇烈的運動。這是因為腎上腺素水平升高,不含性的意味,更不能說明我是虐待狂。我也受了傷,右手發了腱鞘炎,不過這件事後來我沒敢提,因為它是握成拳頭往人家身上撞撞出的毛病。我把他打了一頓的結果是使他背上了個作賊的惡名——雖然他掏我的兜是領導分配的任務,但這是秘密工作(undercover),領導上絕不會承認自己曾派了人去搜職工的口袋;我也得了個心毒手狠的歹徒之名。照我看,這樣的結果也算公平,我們倆可以盡釋前嫌了,但是一上了班他就坐在工具箱上,一點活也不幹,像受了強姦一樣瞪著我。我被瞪急了之後,就說:氈巴,別光想你自己有理。你替我想想,我這個人大大咧咧的,萬一哪天不小心把炭條放進衣兜裡帶到廠裡來被你搜出來,不就完了嗎!我不揍你成嗎?這句話把他的話勾出來了。他抱怨說,我像流氓一樣揍他,下的全是毒手。這就是說,他也承認我揍他是有道理的,只是不該打得這麼狠。對此我也有道理可講:其一,假如我兜裡有炭條,被他搜了出來後果就不可想像,所以是他先下了毒手;其二,假如他比較有戰鬥力,我也不能把他揍成這樣,所以這也怪他自己。於是我們倆爭論了起來。在詭辯方面和在打架方面一樣,他完全不是我的對手。爭到了後來,他很沒出息的哭了起來。

  等到氈巴好了以後,眼睛上的青傷又過了好久才消散。那段時間他眼皮上好似帶著黑色的花邊,仔細看時,還能看出黑色的顆粒從眼窩深陷的地方發散出來。這段時間裡,我常常久久地端詳著我自己的傑作。不管怎麼說,那是兩片好看的東西。

  氈巴這孩子很好學,上班時經常問我些問題,有時是幾何題,有時是些典故,我都盡所能回答他了。有一次他問我:什麼叫〞一個氈巴往裡戳〞,這可把我難倒了。我問他從哪兒看來的,他還不告訴我。後來我自己想了出來,準是紅樓夢上看的!紅樓夢上的雞巴是毛字邊(——我甚懷疑是曹雪芹自造的字),他給認成氈巴了。從此我就管他叫氈巴,阿氈,小氈等等。有一天晚上我在短波上聽了一支披頭士的歌,第二天上班就按那個譜子唱了一天:氈氈氈氈氈氈氈。別人聽見我管他叫氈巴,也就跟著叫。開頭氈巴一聽這名字就暴跳如雷,要和我拚命(當然這時他也明白了氈巴是什麼意思),但是近不了我的身,都被我擒住手腕推開了。後來大家都管他叫氈巴,他也只好答應。從此他就再沒有別的名字,就叫氈巴。誰想他就因此記恨了我,甚至參加到迫害我的陰謀裡去。這說明他是個卑鄙小人。但是他不同意這個評價,並且反駁說,假如他叫我一聲氈巴,我答應了,那他就承認自己是個卑鄙小人。我沒和他做這試驗,因為不管他是卑鄙小人也好,不是卑鄙小人也罷,反正我的麻煩已經染上身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又何必去承認自己是氈巴呢?

  我揍了氈巴一頓,把他打壞了,老魯就打電話把警察叫來,讓他們把我捉走。但是她說話時嗓門太大,樣子太奇怪,反而使警方長了個心眼。他們不來捉我,先到醫院去看氈巴。這一回氈巴表現出了男兒本色,告訴警察說,我們倆鬧著玩,王二一下子失手把他弄傷了。他還說,我們倆是哥們兒,要是把我捉走了,他會很傷心。警察同志聽完這些話,轉身就回局裡去,再怎麼叫都不肯來了。但是這只能暫時保我平安無事,因為老魯已經得了辭,每回開會都說:像王二這樣一個流氓,打人兇手,下流貨,我們為什麼要包庇他?這樣說來說去,豆腐的問題難以提到會議日程上來,大家都不勝其煩。另外,她畢竟是頭頭嘛,大家就開始恨我了。我聽說廠裡的領導們已經決定一有適當的機會就把我送出去,能送我勞改就勞改,能送我勞教就勞教,總之要叫我再也回不來。除此之外,所有的工人師傅也都不再同情我。以前午飯時我爬到廚房的天窗吊下飯票和飯盒,大師傅搶著給我上飯。老魯嚷嚷說不給他飯吃,大師傅還敢回嘴:人是鐵飯是鋼,怎麼能不讓人家吃飯?現在就不成,人家不給我打飯,還說:你小子下來罷,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哇!好在還有氈巴給我打飯,不然中午就只好挨餓了。這件事的真實含義是我的事犯了。生為一個壞蛋,假如一輩子不犯事的話,也可以樂享天年。假如犯了事,就如同性戀者得了艾滋病,很快就要完蛋。

  大家都恨我,我不能恨大家,這種態度叫作反人類。我也不能恨老魯,她是頭頭嘛。我就恨那個畫了裸體女人,叫我背了黑鍋的人,發誓說,只要逮著一定要揍他。但是連我都想不出他是誰來。氈巴說道,得了罷王二,你別裝了。這兒就咱們兩個人。這話說得我二二忽忽,幾乎相信是我自己畫了那些畫,但我又記得自己沒有夢遊的毛病。再說,我家離廠裡遠得很,游也游不到這裡。這個謎過了三年,也就是說,到了七七年才揭開。那一年我們廠有一個叫窩頭的傢伙考上了美術學院。這位窩頭別人說他有三點叫人弄不清:1,他是男是女;2,他會不會說話;3,他長沒長黑眼珠——這是因為他太愛翻白眼了。怎麼想不到小小一個豆腐廠,除了我之外,居然還有人會畫畫,而且沒有色盲,詫異之餘,竟然忘了要揍他。

  9

  有關氈巴,我有好多可以補充的地方。我一直很愛他,這絕不是因為我是個同性戀者。我是個毛髮很重的小個子,說起話來聲音嘶啞,氈巴是個文質彬彬的瘦高個,講話帶一點厚重的鼻音。我想永遠和他呆在一起,但是這是不可能的事。後來無論到了什麼地方,我都忘不了給他寄張明信片。比方說,在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門前,我就寫了這麼一張明信片:

  親愛的氈:

  我到了羅馬。下一站是奧地利。

  王二

  我這麼幹,是因為氈巴集郵。給他寫信有一個特殊的困難:我老記不起他姓什麼來;現在就又忘了,指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再想起來。他當然是不姓詹。他掏我的口袋找炭條,決不是為了密報給老魯,而是另外有人指使。在這件事上,他有非常可以原諒的動機。但是他實在太可愛了,不能不打。如果一個八十公斤的壯漢這樣冒犯了我,我當然也會發火,但是怒氣肯定在不至動手的範圍之內,這是因為後者太不可愛了,不能打。

  後來我回國以後,一見到氈巴,他就尖叫著朝我撲過來,想要掐我的脖子。都是因為我的明信片,大家又知道了他是氈巴。本來他拚死拚活考醫學院,就是想離開豆腐廠,不再被人叫成氈巴。但是等他當了大夫,我又給他寄了這些明信片,把他的一切努力全破壞了。現在連剛出護校的小護士都管他叫氈大夫,真把他氣死了。假如讓我畫出氈巴,我就把他畫成個不足月胎兒的模樣,壽星老一樣的額頭,老m魚一樣的眼睛,睜不開,也閉不上,脖子上還有一塊像腮一樣的東西。手和腳的樣子像青蛙,而且拳在一起伸不開。他的整個身子團在一起,還有一條尾巴,裹在一層透明的膜裡。如果他現在不是這樣,起碼未出娘胎時是這樣的。我一看見氈巴,就要想像他在娘胎裡的模樣。我喜歡他在娘胎裡的模樣,也喜歡他現在的模樣。我愛他要直愛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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