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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慧芳



                   一

  劉慧芳一上車就注意到了那個男人在盯著她。公共汽車裡人不是很多,劉慧芳從中門上車後便站在車箱連接處,那個男人站在前門售票台前,頻頻地用眼睛瞅她,其視線是毫無遮攔和肆無忌憚的時劉慧芳眼睛看著車外,仍能感到那男人視線落到她身上的份量。她認為那注視是不懷好意的。

  她驀地感到緊張,因為她發現那個男人的身體在向她挪動,她們之間的距離不易察覺地縮短了。那個男人確鑿無疑地向她微笑。公共汽車停了一站,很多外地旅遊者上了車,車箱裡立刻充滿了吵吵嚷嚷,不知所云的南方話。那個男人的身影被人群遮沒了。售票員和一個外地女人拌嘴。劉慧芳從容了一些。她看到旁邊空出一個座位,剛要去搶,被一個肥胖的中年婦女捷足先登了。這時,她發現那個男人緊貼著站在她身後,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微笑。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嘴角上火起的一串小燎泡,再想扭動身體,身旁左右已被其他乘客緊緊夾住,動彈不動。

  她跳下車,小挎包被後面的乘客夾在門裡,用力一扯才拽出來,她再一次看到了那個男人的臉。

  售票員在車窗探出臉,讓她出示票,她從小包裡拿出月票亮了一下,便沿著人群熙攘的街道快步往前走了。

  那個男人跟在她身後,步伐不緊不慢。

  二

  「是慧芳吧,哦,你好。」

  她一進門,便被一個高大豐滿的女人熱情地擁抱。巨大、空曠的房間內,一些陌生的中年男女環立在一張大台球案旁,紛紛掉臉望著她微笑。「我是劉雅麗,認不出我了?」女人臉有很厚的脂粉。

  「噢,你好!」劉慧芳眼睛一亮,愉快地笑道:「你還這麼年輕,走在街上我真不敢認。」

  「你好,慧芳,我是郭力維。」一個西服革履的瘦長男子走過來向她伸出手。那些男女陸續走來,向她自我介紹,望著形容依稀的舊日同班同學們,劉慧芳滿臉笑容,眼眶卻有些濕潤了。

  「多少年了?有二十年沒見了吧?」劉雅麗感慨地說。「咱們五班的同學又聚到一起來了。」

  「都老了,人也湊不齊了。」郭力維道,「有的人再也找不到了。」一個面容蒼老,頭髮雪白的老年婦女出現在門口,徐月娟攙扶著她。同學們都向她擁,此伏彼起地交口叫道:「吳老師!」

  老太太笑得臉上的皺紋更密更碎了,她顫巍巍地迭聲問:「你們都是誰呀?」「嘿,劉慧芳,不認識我了?」公共汽車出現過的那個男人笑瞇瞇地出現在慧芳面前。

  台球案上放著一些啤酒和水果,久別重逢的同學們三五成群地站著交談。「瞎混瞎混,我這院長也的沐猴而冠,將來你看病可以找我。」「咱們是不是可以做點生意?你們公司都做什麼呀?」

  「什麼都做,你有什麼呢?」

  「劉向北你知道他的下落麼?」

  「聽說出國了,在印第安納大學教中文。」

  「高波死了,71年就因為盜竊殺人被槍斃了。」

  「我都認不出你了,在車上看著你像,就是不敢認。」夏順開對劉慧芳說。「我變化大麼?」劉慧芳捋捋頭髮。

  「挺大的。我記得你原來總是梳著兩把刷子,一臉嚴肅,動不動就上我們家告狀,說我在黨校又破壞紀律了,我媽就揍我。」夏順開笑。「那會兒我最恨你了。」

  劉慧芳也笑:「有這事麼?我怎麼都不記得了?」

  「你那會兒可了不得呀,團支書,老師的小幫手,我們要想進步都得找你匯報思想呢。」

  徐月娟在邊笑道:「夏順開,你也勒說了,你那會兒也真調皮的可以時淨欺負女同學。慧芳頭上那塊疤就是你用石子打的。慧芳給你他看看。」

  慧芳擋開徐月娟的手:「你現在還愛打架麼?」

  「早不幹這事了。還打,我成什麼?」

  徐月娟:「現在該挨老婆打了吧?」

  夏順開:「也沒你說那慘。」

  徐月娟:「結婚沒有?就你這樣兒的有能打著老婆麼?」

  夏順開:「孩子都上中學了。慧芳你也有孩子了吧?」

  劉慧芳:「有了,大的也上中學了。」

  「聽說你……」「聽說你學了地質了?」徐月娟打斷夏順開的探詢。

  「石油鑽探。」夏順開道,「也是陰差陽錯。西北石油管理局在我們插隊那個地方招工,我就去了。」

  「苦吧?」劉慧芳問。「遊牧民族……慣了。」

  「沒混上一官半職?」徐月娟問。

  「沒有,我在那兒搞技術。」

  「喲,你還搞技術呢。」徐月娟笑,「你真嚇我,就您在班上那學習成績?」「我在班上功課比你好,徐月娟。你還說什麼呀?考試老不及格。」「誰呀誰呀?」徐月娟臉紅了。

  「是是,我可以作證。」慧芳笑,「順開淘氣是淘氣,功課還可以。」「考試你還抄過我呢——有一學期咱倆坐一桌。」

  「這可是沒有的事。」慧芳掩嘴笑。

  「我記特清楚,假裝思考問題,眼睛往我卷子上瞟。」

  「吃呵,喝呵,別光聊。」郭力維醉醺醺地向這邊舉杯,灌下一大口。「喝著吶。」慧芳舉舉手中的杯子。

  夏順開盯著她瞅,笑了:「你變化是大。」

  「怎麼呢?」也許是因為喝了酒,慧芳臉粉紅,眼睛水淚淚的。「會笑了。」

  三

  「媽,我回來了。」慧芳進了門,在門口換拖鞋,地上鋪的白地板革,纖塵不染。劉大媽從廚房紮著手出來,看看女兒的臉色:

  「喝酒了?今兒玩得高興麼?」

  「還行。」慧芳回答,「見了許多多年不見的同學,聊得挺開心。」「都有幹嘛的——你那些同學?」

  「幹什麼的都有,當官的,做生意的,有倆發了財的,還有一個當到了副部級——也有一般工人。

  劉慧芳疲憊地在堂廳餐桌旁坐下,伸手揉腿。

  「這麼多有能耐的同學,你沒問問誰能幫你找個工作?按說不難呵。」劉大媽也在餐桌旁坐下。「腿疼麼?」

  「沒事——哪好意思問?大家都聊得高興,也不是說這個的場合。小芳呢?」「也該回來了,都快六點了。甭不好意思,咱又不是想當經理,當個『碎催』有什麼張不了口的?」

  「國強有信兒沒有?他說要開那室內裝修公司的事還有沒有?」「聽他的?他還想兼修奧林匹克體育場呢。這孩子,改摟了點錢就以為自己將來能跟松下先生看齊呢。噢,燕子來信了,你幫媽唸唸都寫了啥?媽查字典認了半天,就認出了一個『媽』字。」劉大媽把一封撕了口的信遞張慧芳。

  慧芳抽出信紙,看了一遍:「沒什麼事,媽。燕子說她的海南混得不錯,已經被一家大公司聘用了。」

  「不是騙子開的公司吧?」

  「不,是國家辦的。」「那應該有點准譜。這我就放心了。告訴燕子,建設特區媽支持,要當了『雞』別回來見我。」

  「您都哪聽來?亂七八糟的。」

  「別以為媽不出門,就不知道天下這事,外邊傳得凶著呢。瞧你李大媽一聽說燕子去了海南那樣兒,好像咱們燕子已經賣了似的。直打聽咱家彩電誰給買的。要不是你叮囑我別在外面得罪人,我真想啐她那張老臉。」

  劉大媽絮絮叨叨起身去廚房繼續做飯:「這竹心也不來個信,東東在美國考上重點中學沒有?可別在街上讓那幫黑小子給欺負嘍。我就納悶這王家,有爹有媽姑姑舅舅一大堆,一個孩子非讓個外人領走。美國就那麼招人待見?」

  四

  「說好了呵,明天上午咱倆一起請病假去文化宮書市買瘕竹的簽名詩集。」劉小芳背起書包和夏小雨說完這句轉身要走,正遇上夏順開推門進來。「你好,夏叔叔。」「怎麼走呵小芳?不多玩會兒了?」

  「不啦,玩一下午了,我姥姥該等著急了。別忘了呵,小雨。」「忘不了。哎,爭取讓你媽給開個假條。」夏小雨追到門口喊時「拜拜!」「拜拜。」劉小芳飛快地消逝在已經黑下來的樓道中。

  「又蹩著什麼打算逃會呢?」夏順開問女兒。

  「你甭管。」夏小雨笑道。「特別特別重要的事。」

  「你這學上得也太隨便了,想不去就不去,考試你能過關麼?」「沒問題,那點教的東西我早會了,保證考好就是了。

  「你別太驕傲了。還有給老師的印像呢,這也很重要。就算你會了,也得給老師一個印像,她教的東西學起來很吃力。學生得有個學生樣兒。」「我知道。」「你知道什麼?你們老師現在對你已經有看法了。我不能老替你說謊請假,我現在說的話你們老師已經有點不信了。你怎麼老有事?我還想給她一個好印像呢。」

  「虛偽!這回不用你寫請假條。」

  「我是提醒你,上學不光是學知識,更重要的是學習怎麼和你不喜歡的人相處,怎麼去贏得別人的好感,這才是門大學問吶我的小姐。」「爸,你說這話就像個老油條。」

  夏順開笑:「我是沒你這麼一個好爸爸呀。看來對孩子太縱容了還是不行,還是得打,棍棒底下出孝子。」

  「你打呀,打呀!」夏小雨和父親撒嬌。

  「把你那本什麼瘕竹的詩集給我看看,到底有多好?把你們這些小姑娘迷成這樣。」

  五

  「怎麼到現在才回來?都幾點了你看看。」慧芳一見小芳進門就說。「到同學家做功課去了。」劉小芳一邊掛書包,一邊在擺好飯的餐桌旁坐下。「洗手去。」端著一盤菜的劉大媽拍了一下她的後腦勺。

  「是去做功課了麼?」劉慧芳問。

  「那您說我能幹嘛去?跟男孩子約會去了?」小芳進了洗手間,開水管子洗手。「這孩子,現在學著噎大人了時」劉大媽念叨,」沒大沒小。」「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學校都學的什麼。」慧芳道,「得查查她一天到晚都跟什麼人混在一起。」

  小芳從洗手間出來,關了洗手間的燈:「即,您替我姥姥去當小卻偵緝隊吧。」劉大媽笑:「女孩子,勒學得那麼伶牙俐齒的,招人嫌。這孩子越長越像王家人兒了。」

  慧芳白女兒一眼:「除了貧嘴還會什麼?」

  小芳笑嘻嘻地端起飯碗:「該我會的沒一樣不會的。」

  慧芳也被氣笑了:「那你就懸了。」

  劉大媽往小芳碗裡挾菜:「走了個燕子,又補上個你,怎麼機靈勁兒都給了你們這些小的了呢?你媽小時候可不像你,沒嘴葫蘆似的成天不吭一聲,我說一百句也應不出個一句半句的。」「那您多悶得慌呵姥姥。」

  門鈴響,小芳跳起來去開門。笑吟吟地轉臉說:「姥姥,我媽來了。」王亞茹拎著一網兜荔枝和兩個菠蘿進來。

  劉慧芳忙站起來:「大姐,一塊吃吧。」

  老太太張羅著去拿碗筷。

  亞茹道:「大媽,別忙了,我吃過了。」

  劉大媽:「真吃過了?別跟大媽客氣。」

  「到您這兒我還用客氣麼?」亞茹把一兜熱帶水果給大媽。「開個會,也來不及買別的,給您帶了點水果。」

  「唉喲,多貴呀。」「不貴,在當地買價格還能接受。你們吃你們的」亞茹在一邊坐下。「小芳,最近功課怎麼樣?你們該學解析幾何了吧?」

  「剛開始講。」小芳道。

  「好理解麼?」「沒覺太難。」「現在這些孩子,就是不知道謙虛。」慧芳道。

  亞茹一笑:「聰明的孩子總是自信,先別得意,到時候要看你的考試成績的。慧芳,腿怎麼樣?沒什麼異常吧?」

  「還好,就是站久了,走長了特別酸。」

  「那不要緊。你是□病性癱瘓,神經組織沒有損傷,只是坐時間長了,肌肉有些萎縮,你可以找個沙袋練練跑步,增強一些腿部肌肉力量。」晚上,王亞茹和劉慧芳在她的房間內交談。亞茹喝著一無所作為滾燙的茶,嘴裡發出輕微的吸溜聲。

  「小芳最近還聽話吧?」她問慧芳。

  「還算聽話,就是變得愛和大人頂嘴。現在跟她說話真得格外留神,一點錯兒都不能出。」

  亞茹微笑:「到青春期了,自個有主意了。沒發現她和男孩子有什麼過多來往吧?」

  慧芳道:「那倒沒有。放了學就一幫女孩子湊在一起,嘁嘁喳喳,今天崇拜這個明天崇拜那個,現爾今紅的那些歌星,討人都讓她們崇拜遍了第二誰說現在是個沒有偶像的時代?」

  「遠遠地、不著邊兒地迷個誰也就罷了,別當真和身邊的誰……」「那咱們小芳絕對不會。我試探過她,她還瞧不上她們班的那些男同學,這丫頭心高著呢。」

  「現在這些孩子和咱們那時候真不一樣。」

  「可不,咱們上學那時候多純呀,就知道聽黨的話,做毛主席的好孩子。現在這些孩子可好,沒他們不知道的。大姐,你說這和街上那些黃色書刊氾濫有關係吧?」

  「那倒未必,還是現在的孩子營養好了。我們小時候吃什麼?他們現在吃什麼?噢,對了,說起這個,你最近怎麼樣?有沒有碰見合適的主兒?滬生也挺關心的。」

  慧芳笑:「又有他什麼事?」

  亞茹也笑:「他這個關心是完全無私的,你別誤會。你老懸著,豈不等於總在提醒他——你有羅?」

  慧芳笑:「我可沒這麼想,你叫他也別老自個折磨自個。」

  「你是沒這麼想,可別人都這麼看。你不知道他單位的那些老太太,差不點說他是流氓了。」

  「那你呢大姐,你和羅岡可是沒什麼理由不合到一起去的吧?」「是沒理由,可婚姻是因為理由充分就一定要結合的麼?我這也就是跟你私下說,我根本不愛他,愛不起來,別看我們當初死去活來的時我試過,不行,找不著那感覺了。那又何必?又不是不結婚就過不下去,我現在不是挺好?噢,你可別學我,你還年輕,性格又好,你可別耽誤一輩子,大家也不答應呵。」小芳輕輕推開門,叫:「媽,您出來一下。」

  亞茹:「叫哪個媽呢?」「叫你呢。」慧芳道,「她現在跟我說話就叫『喂』。」

  堂廳裡,王亞茹對小芳說:「那可不行,我不能隨便給人開假條,有病看病。我從來不給人走後門,你這不是讓我破壞原則麼?」慧芳坐在沙發內低頭織毛衣,神態若有所思。織著織著,她停下來,歎了口氣。亞茹進來,笑道:「別沒精打采的,我看見好的會給你留心的,你也該積極點才是。」

  「我這個條件誰能看得上我?身體又不好,也沒個正經工作。」「又提條件,你怎麼忘了你最重要的條件?」亞茹頗帶感情地望著慧芳,「你還漂亮。」

  六

  清晨,慧芳穿著運動衣,腿上綁著沙袋,在小公園內繞著一片樹林跑步時樹林內掛著不少鳥籠子,鳥聲啁啾。不少老人,婦女在樹林內打拳,練氣功。俄而,有吊嗓者的高腔顫悠悠,飄裊裊地從樹林中傳出:「呵——呵——」

  由於大氣污染,遠方灰濛濛的天際,太陽的光澤十分烏黯,像顆弄髒了的草莓。天地間卻已十分明朗,樹叢、花卉、兒童的衣裳顏色鮮艷。慧芳已經跑了幾圈了,氣喘吁吁,汗珠盈盈,臉色噴紅,使她和過去那個面帶憂戚淒惋哀怨的形像迥然想異。

  這時,夏順開邁著矯腱的步態迎面跑來。他的強壯身態把那身白運動衣塞得滿滿的,一跑動起來,全身各組肌肉群不停抖擻,可說是曲線畢露。這是個堪令人欣賞,讚歎的運動員形像。「嘿,慧芳,怎麼在這兒碰見你了?」他邊嚷邊仍不停地跑。「我還說怎麼碰見你了呢。」慧芳看到一個熟人,也很高興,聲音裡帶著喜悅。「我就住在這旁邊的樓裡。」夏順開馬不停蹄,從慧芳身邊一掠而過。「我也住在……」慧芳說了半句就不說了,因為夏順開已經沒了蹤影。她慢慢跑到樹林一側的河邊,夏順開再次出現在她前方。他仍然在不減速地奔跑,經過慧芳面前,笑叫了一聲:「巧啊!」再次消逝在她身後的樹叢。

  慧芳已經累得堅持不住了,便停下來,兩手叉腰慢慢往前走。夏順開又一次跑著經過她面前:「接著跑呵!」

  慧芳笑道:跑不動了。」

  慧芳在小樹林邊的涼亭內坐下,看著夏順開一次又一次地飛跑著從她面前經過,越跑越帶勁兒,似乎汆不疲倦.似乎腳上安裝了彈簧。無端地,他的活力和衝勁兒感染了慧芳,使她變得興致勃勃。她朝夏順開大叫:

  「你怎麼跟牲口似的?」

  夏順開真的像匹剛犁完地的牲口,熱氣騰騰,鼻息咻咻地來到慧芳身邊,他身上濃烈的汗味兒使慧芳聞上去莫名感到一陣騷動和心癢,但是感覺舒服。

  她有意往一旁挪了挪身子,扇扇風:「真衝鼻子。」

  「你每天早晨都來跑步麼?」夏順開問。

  「第一次。」慧芳道,又嘖歎:「你可真能跑。」

  「我說怎麼沒見過你呢。」

  「你每天都來跑?」「也不是,我常年在外,這次回來休假。這房子也是我們單位剛分的我,過去沒家都。」

  「怪不得,我們也是剛搬來沒多久。」

  「什麼時候到我家玩去呀?我就住那樓,三門五層。又住街坊了。」「行呵,我家就在你家後面那樓,有空兒過來。」

  「呵,腿上還綁著沙袋呢。」夏順開彎腰用手捏了捏慧芳腿上的沙袋。「要拿奧林匹克冠軍呵?」

  「不是,我前一陣腿出了點毛病,肌肉萎縮,醫囑讓我加強鍛煉。」「怎麼搞的?」夏順開詫怪地盯著慧芳,皺皺眉頭,「你這些年怎麼過得這麼慘?不該呀。」

  慧芳掉開眼睛,她受不了夏順開眼中的那份真誠,嘴還硬:「怎麼慘了?我覺得我過得挺好。」

  「得了吧,別以為我不知道,別的同學都說了。」

  「說什麼了?他們說我什麼了?」慧芳關心地問。

  「甭管說什麼了,你這樣一看就是混得不怎麼地還用人說?」「討厭!有些人就是愛沒事議論別人。我混得好壞礙著他們什麼了?」「關心你。」「不用人關心。」「你呀,嗯,我太瞭解你了。」

  「你瞭解我什麼?」「強努!甭管怎麼著非強撐著,假裝特堅強什麼都經得住。其實呢?女得跟鐵打似的才算好樣兒的?也不知你媽怎麼教育的你——你以為這是優點吶?」

  「你少說我媽!」「我就要說,趕明兒見了她我還要當面批評她。把個閨女培養成這樣還以為自己的福氣呢,怎麼!就為聽別人兩句誇,打算立牌坊呵?」「別胡說八道呵。」慧芳拂然變色。「你怎麼還是這麼愛胡說八道?」夏順開坦然道:「我不怕你生氣,你生氣我也得說。你以為別人都愛戴你呢?老實說,我頭一見你,就覺得你特可憐!」

  「我不用別人愛戴也不用別人可憐!」慧芳氣急敗壞,拔腿便走。「瞧見沒有,瞧見沒有,」夏順開指著慧芳笑道,「這就叫強努!聽不得一點批評建議。」

  七

  「你不要再講了,事兒可以替你辦,但是非必須分清。」

  夏順開一本正經地對女兒和劉小芳講:

  「我這麼做是極端錯誤的,是助長你自由散漫,無故曠課的行為,下不為例——假條上怎麼寫?」

  他坐下來,拿起一枝筆和一本便條箋。

  「您就寫我今天頭疼,不舒服,請半天假。」夏小雨說。

  「不好,騙不過去,一聽就是假的,而且老師還會向你要醫生假條。」「那就說,我姥姥來看我了,從外地來。」

  「也不好,理由不充分。這麼寫吧,就說我病了,高燒四十度,需要你在家照看。對,我寫的時候手還應該顫抖,字寫得歪一些。」小芳對小雨說:「你爸爸太可愛了。不像我那倆媽,一個比一個正經。」夏順開忙道:「小芳你可千萬不能這麼想,這麼想就算我把你害了。我這麼干是很沒原則的,應該受到譴責的。正確的是你媽的態度。應該正經點。我是太不正經了。」

  「您別害怕呀夏叔叔。」小芳笑。

  「當然要怕,這是耽誤下一代呀。」夏順開十分嚴肅,控訴女兒:「這可都是你逼得我犯錯誤。」

  夏小雨笑,接過假條揣兜裡:「最後一次。」

  夏順開嘟嘟噥噥地抱怨:「多少個最後一次了?我的晚節是毀在你手裡了。」又叮囑:「假條開了,功課不許耽誤,誤了功課那以後可什麼都沒有了。」小雨笑道:「保證不會。」

  「瘕竹的詩有什麼好的,把你們迷成這樣?我用腳趾頭也能寫出比這好的。」

  八

  慧芳正在屋裡生悶氣,聽到外面門鈴作接著聽到劉大媽和夏順開說話。「您找誰呀」?「這是劉慧芳家麼?」「是呵,您是哪位?」慧芳忙坐起來,理理鬢髮,朝鏡子看了一眼自己,這時,夏順開已經笑嘻嘻地欣簾進來了。

  「幹嘛吶,沈努西?」慧芳愣了一下,接著明白過來。又好氣又好笑:「少給我起外號。」「這是誰呀?」劉大媽在一邊納悶問慧芳。

  「就是過去咱胡同那個『順子』『順子』的,跟我同學。他媽姓黃,您老說惹不起那家。」

  「噢,就是那帶壞孩子頭兒。」劉大媽拍掌大笑,「順子,長這麼體面了,難怪大媽不敢認。」

  夏順開笑道:「大媽,又給您添堵來了。您老身子骨可好?」

  「好好。」劉大媽見著老街坊,十二分地高興。「想起來了,你那會兒可真沒少招我生氣,我們家房都叫你踩塌過,現在不那麼淘了吧?」「不啦,早改邪歸正了。」

  「你媽身體可好?」「前年就過世了,我爸也不在了。」「唉,打搬到這樓房,老街坊們就難得一見嘍,快,真快,一晃就都老了。在一塊堆兒呢,短不了吵個架生個氣的,真吵了成罵不成還怪想的。」

  「媽,您怎麼說著說著就抹開淚?」慧芳道,「也不怕人笑話?」「誰笑話?順子能笑話他大媽麼?」劉大媽點頭咂嘴地對慧芳道:「我們那也是一輩子悶呵!」

  「大媽,您別嫌悶得慌。」夏順開道。「我是搬到你價別住了麼?趕明兒您想吵架——找我。」

  一句話把劉大媽漚笑了:「瞧你說的,大媽是那烏眼雞麼?就不能客客氣氣地坐一堆兒說閒話兒了?」

  「也成,往後凡我聽到什麼新鮮事兒都來跟您學。」

  「就那麼一說吧?你不工作了?淨陪我老婆子逗悶子了?」劉大媽轉念又道:「有些年不見了,你們怎麼又勾上了?」

  夏順開看了眼慧芳笑:「也就是最近的事,無意當中,一見面——親!」慧芳白了夏順開一眼,紅了下臉。

  劉大媽笑:「這順子現在也會說可人疼的話了,小時候可淨招人煩了。」慧芳:「這算什麼可人疼的話?肉麻!」

  劉大媽:「順子,幹什麼工作呢?瞅你這黑,敢不是送煤的?大媽那些年可沒少替你揪心,怕公安局收了你——不是大刑剛上來吧?」「叫您說的大媽,我有那麼壞麼?」

  慧芳也笑:「可知道自己給群眾留下什麼印象了吧?」

  夏順開:「我現在石油部門工作。」

  劉大媽:「怎麼沒把你媳婦帶來?」

  夏順開哦吟:「哦……」

  劉大媽:「還沒搞上?」

  「哦上,搞上了,又給搞丟了。」夏順開乾笑。

  「也離了?」劉大媽跌足歎道,「你們怎麼都一碼齊的離了?這事兒別比學趕幫超呵。」又急忙問:「誰離的誰?」

  「她離的我。」夏順開為前妻辨解,「我那工作流動性大,一年到頭不著家,也不怪她。」

  「唉,」劉大媽瞅女兒一眼,「慧芳也是先離的她爺們兒,現在都興女的甩甩男的了。」

  慧芳臉上掛不住了:「媽,您別老把我這事掛嘴邊上,也不是一回事,光彩怎麼著?」

  「好好,我不說了,你們聊,你們聊。」劉大媽退出屋:「順子,中午在大媽這兒吃飯。」

  「大媽您別張羅,我一會兒得回去,家裡還有孩子呢。」劉大媽走了,剩下夏順開和慧芳兩個人,慧芳不自然地朝夏順開笑笑:「你坐吧,要喝水麼?」

  「倒一杯吧,什麼都別放,就白開水。」

  夏順開於慧芳房間四處巡看,按了兩下慧芳的打字機。慧芳倒了杯熱開水放在桌上。

  「你現在就靠這個掙點小錢?」

  「對。」「這也不是事兒呵。」「也沒什麼不可以。」慧芳看了眼夏順開,笑了:「你又想說我強努。」「不。」夏順開搖搖頭,「問題是社會受損失呀,像你這麼傑出的人,應該對社會有更大的貢獻,現在,嗯,到處求賢若渴……」「你別拿我開心了,我算什麼傑出?家庭婦女一個。」慧芳說到這裡,黯然神傷。「不行,我不能看你這樣——這麼頹廢!」

  「不這樣又能怎麼樣呢?」

  「我們單位有不少離了婚的優秀人才,原裝的也有……」

  「你怎麼說著說著又不正經了?」

  「你別自卑!」「我不自卑!」慧芳來了氣,「這和自尊自卑兩碼事,我用不著你來做大媒,管好你自個吧。」

  夏順開盯著慧芳研究著她:「你是不是覺得和我談這事有點不好意思?」慧芳一扭臉不理他。「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都這麼大人了。慧芳,不是我批評你,你這人虛榮心太強,在班上你就盛氣凌人,只許你幫助別人,不許別人幫助你……」

  「又來了又來了。」慧芳膩歪地說,「你不分析我就沒事幹了?」「我有責任呀!」夏順開誠懇地攤開雙手,「咱們是老同學,我不管誰管?」

  慧芳逗樂了:「您算哪廟的和尚?」

  夏順開也笑了:「是不是嘛?姑娘大了,跟即好些話也沒法說了,孩子又小,更沒法說這個。你缺個知心人,慧芳。你瞧我好容易有一空兒,在京休假,平時忙也顧不上你——你就拿我當一知我人兒吧。」

  「再沒見過你這麼毛遂自薦的,你可知當人家知心人要進多大責任,你就敢當?」慧芳說著發覺這話有些暖昧,不覺羞紅了臉。

  夏順開倒仍是誠懇坦蕩的樣子:「肯定是下了決心才來的,明知日有虎,偏向虎山行。不入虎穴……」

  自己也發覺沒造次了,吞回了後半句話。牒刻,再復慷慨:「你的事我管定了,誰叫我碰上了呢。說吧,喜歡什麼樣兒的?全中國的優良男子都在我口袋裡裝著。」

  「你是不是開著一良種站呢?」

  夏順開被慧芳逗得哈哈笑個不停,指著她道:「你現在也會開玩笑了。」「什麼叫現在也會?不是你說說,我過去怎麼啦?叫你說的我過去好像都不是人了。」

  「你還別不服。」夏順開望著慧芳道,「你過去還真是,怎麼說呢?假模三道,跟牆上貼那三好學生宣傳畫似的。」

  「我不承認我假。」慧芳道,「我過去和我現在一樣,怎麼想的就怎麼做,才沒表裡不一呢。」

  「得了吧,你問問咱們那些同學,誰不說你假?中學五年你交了幾個知心朋友?連徐月娟都覺和你總隔著一層。」

  「那人家就是這性格。」「這性格就不行!在這個跗就不允許!冷若冰霜,道貌岸然,既不會去愛別人也不允許別人愛自己,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受難者犧牲者的形像沾沾自喜——沒人需要你這個樣子!」

  「胡說!誣蔑!我根本不是你說的這種人!」慧芳氣哭了,又辨不出個情由,只是一個勁說:「自己恨誰沒靶子,就來誣賴別人。誰都這麼說我,你也來說我。用得著你說麼?你算幹嘛的?」劉大媽聽見屋裡動靜大了,忙跑進來:「這是怎麼話說的?剛才還有說有笑的,怎麼冷不丁吵起來,慧芳,順子是客,可不能這麼喪聲喪氣地對人家。」

  慧芳已在一剎那收了臉上的淚,強笑著不媽說:「哪吵了,好好的,就是說話聲高了點。」

  夏順也說:「沒吵,開玩笑呢,大媽你忙您的。」

  「不興抖嘴呵。」大媽叮囑二人,「有什麼話好好說,多少年不見了,也都是拖兒帶女的人了。」

  劉大媽走後,二人一時無語。片刻,夏順開笑說:

  「還真急了?想不到你也有脾氣了。」

  「本來嘛。」慧芳嗔怪道。「你說得那麼難聽,是人話麼?」

  「說錯了沒有?」「錯了。」「剛才你還假呢。明明吵嘴哭了,大媽一進來,又裝沒事人。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擦的淚,那熟練那麼專業。」

  「你呢,早起口口聲聲要來批評我媽,真見了我媽,一口一個『大媽』,那肉麻——你不假?」

  「對對,我也假,我見什麼人說什麼話。」「還是的。」「可我假我承認,你呢?」

  「我……」慧芳一時語塞,旋即輕眸一笑:我沒你那麼厚臉皮。」夏順開笑道:「其實,我要不拿你當知心人,我也不那麼直截了當,犯得上麼?比你自我感覺還好的人多了,我說一句沒有?」「合著我還得領你情……」一語末了,慧芳發覺這話越說越近乎調情,眼神也近乎拋媚眼,忙正經起來,嚴肅起來。」

  「說真的,你要幫我,就幫我找個正經工作吧。我也不喜歡我現在這樣兒。我覺得我這樣可能跟我這麼些年不上班老窩在家裡有關係。老一人呆著也拿不準人前該是個什麼架式了……你聽我說呢麼?一動真的就沒詞兒了。」

  夏順開抬頭笑:「不是,我是在琢磨,剛才咱倆吵架,大媽進來勸,我怎麼覺得從前有過這麼一次。好像是在你家做作業,咱們吵起來了,大媽進來勸,跟今天一模一樣,話也說得差不多。」「何止一次。」慧芳低頭說。

  慧芳送夏順開出門,正遇上小芳跑得滿臉通紅,鬼鬼崇崇地進門。小芳一見夏順開吃了一驚:

  「夏叔叔。」夏順開也不為驚詫,轉頭問慧芳:」這是你孩子?」

  中午吃飯時,劉大媽對慧芳道:「慧芳,你挺能讓人的,怎麼就跟這順子這麼厲害?」「沒有呵,」慧芳樣作無知,「我怎麼跟他厲害了?」

  「你當媽真老糊塗了?」

  「媽,我在家礙著您什麼了?您也不能揀到籃裡就當菜。」

  九

  「認識你,真好!」夏順開拿腔拿調地舉著瘦竹的詩集,念扉貢上的贈言,念完哈哈大笑。

  夏小雨一把從爸爸手中奪過詩集:「不許嘲笑人家真誠的感情。」「假條給老師了麼?」「沒有。」「為什麼?」「小芳沒假條,我不能讓她一人曠課挨斥,所以也把假條撕了。」「那我在是白寫了?」夏順開瞅瞅女兒,「不過也難得你小小年紀如此俠義。」「可這是錯誤的對不對爸爸?是無原則的一團和氣。」

  「對對。」夏順開笑道,「犯錯誤不怕,重要的是認識錯誤。」接著又替女兒發愁,「可老師這關你怎麼過呢?」

  「人太一帆風順了不好,這不是您常說的?從小就應該多經歷一些。」「倒是,在哪兒不能太得寵,多犯點小病沒大病。這話也就是咱們關起門來講,出去還得一本正經的,否則別人該說我毒害你了。」「放心,我不會把你說出去的,你當著老師盡可以對我作義憤填膺狀」。「你這麼說好像我們合謀起來串通一氣……」

  「得了,爸爸,你在我面前就別裝了。」

  「噢,對了。」夏順開興高采烈地說,「我今兒才知道小芳的媽是誰,你猜我們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夏小雨狐疑地望著父親,「你還風流過?」

  「你勒往邪處想。我們是老同學,從小學到中學都是一個班的。」「是麼?你們可不像一個老師教出來的。」

  「你見過她媽?」「太見過了。」「什麼評價?」「好人,可是無用。」「小時候她一直是我們班的團支書——從打有了團。」

  「你呢?」「慚愧,淘氣大王。」夏小雨嘻嘻笑:「就知道你是這麼個出身。」

  夏順開站起來,走到穿衣鏡前打量自己:「哎,小雨,你覺得你爸還行吧?」「哪方面?」「各方面,我是說往人前一戳。」

  「嗯,」夏小雨點頭評論道,「拿得出手。」

  十

  晚上,夏順開和女兒一起唱卡拉OK。他拿著話筒搖頭晃腦,五音不全地唱:「我的未來不是夢,我真誠地過每一分鐘……」

  這時,劉小芳面帶淚痕篤篤敲門進來,進來就和夏小雨嘀哼咕呢說話。夏順開扭頭問:「事兒發了?」

  夏小雨說:「老師找小芳她媽了。她媽打她了。」

  對不像話,怎麼能打諄?回頭我教育她。」

  夏小雨道:「小芳今晚想在咱家住一夜,不回去了。行麼爸爸?」「這不好吧?她媽還不會找來?最好還得說一聲,要不急也急死了。」「她媽不認識咱們家,該讓她急一急,怎麼知道動手打人?」夏小雨為朋友憤憤不平。

  劉小芳懇切地望著夏順開:「讓我住一夜吧夏叔叔。」

  夏順開想了想,道:行,你們趁今晚好好串串拱,明天去跟老師解釋。」話音未落,又傳來敲門聲。

  夏順開,「誰這麼晚還來串門?」

  「別是我媽。」劉小芳臉都嚇白了。

  「快藏裡屋去。」夏順開讓兩個女孩子躲起來,自個去開門。

  門開處,果然是慧芳一臉盛氣站在門外。

  「我女兒是不是在你家?」

  「是。」夏順開當即認帳,掉臉對裡屋咕:「出來吧你們。」

  夏小雨伴小芳從裡屋出來,臉氣得通紅,盯著爸爸惡狠狠地咬牙道:「叛徒!」「我不能撒謊呀,萬一她嫂呢?」夏順開對女孩子們解釋。」

  「小芳,回家去!」慧芳冷冷地命令女兒。」

  「回去吧小芳。」夏順開幫著動員,「事情已經這樣,重要的是爭取一個好的態度,說清楚就行了。你媽不會再打你了對不起慧芳?」「夏順開!」慧芳氣得臉色發白,「回頭我再跟你算帳!」

  「有我什麼事?」夏順開委屈地攤開雙手生「我一直在從中做工作。」「你在這裡到底起了什麼作用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起了什麼作用?你問問孩子們我起了什麼作用?」夏順開對女孩子們作笑臉。夏小雨嘁了一聲,別過臉不看他。

  「得,兩頭不是人。」「那好,我就當著孩子在場問你。」慧芳進門揀了把椅子坐下,「劉小芳和夏小雨上午逃學你知不知道?」

  「知道,兩個孩子一回來就向我承認了錯誤。」

  「我是問你事先知道不知道?」

  「……有所耳聞。是的,我知道,我認為孩子們的理由儘管不充分,實際上我也表示反對,但發現她們決心已定……」「夏順開,你就是這麼教育孩子的?明知道孩子們準備逃學,不但不與制止,還包庇她們。今天上午我見過你兩次,你隻字未提。」「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小芳是你的孩子呢。」

  「別人的孩子就可以放任不管麼?別忘了這裡還有你自己的孩子。什麼理由不充分?逃學根本理由!你想讓你的孩子成為什麼樣的人?你這樣作父親的,真讓我難以置信。」

  「是的,我知道我錯了,剛干就知道錯了,後悔莫及。」

  「認錯倒是很痛快,可危害已經造成了。不客氣地講,說你是教唆犯也不為過。」「我勸過她們,她們不聽。」

  「不聽就算了?誰是大人誰是孩子?倒讓孩子牽著你走。」

  「我爸爸是勸過我們,是我們一意孤行。」夏小雨挺身而出,替父親申張。」「兩碼事,你不要替他開脫。」慧芳道,「我很瞭解你這位爸爸。倒不是你們這樣件事有多嚴重,而是他這種作法駭人聽市。你對自己不負責不能對孩子也不負責。」

  「我怎麼對自己不負責了?劉慧芳你把話說清楚。」

  「看看你的一貫表現,你自己上學時就總愛逃學,發展到今天也不奇怪。」「請你不要用教訓的口吻對我說話,你以為你還是團支書呢?」「我就是那會兒教訓的你少了。我倒沒覺得自己是團支書,就是沒想到你還是過去那個後進生。」

  「我認為,學校的課不是每也課都必須上的,有些社會活動相形之下更能使學生長見識。學校組織的少,自己就應該有意識地抽出時間……」「說出來了吧,你終於暴露了你思想深處真實觀點。」

  「作為一個共產黨員,我從不隱瞞自己的觀點。」

  「呵哈,天大的笑話,你是共產黨員?」

  「這又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我還是個有十五年黨齡的老黨員。可惜我們黨不發黨證,沒法給你看。」

  「胡扯,不許你侮辱黨!」

  「你這種態度才是侮辱黨,你正在侮辱一個黨員。」

  「如果你是黨員。你這種作法更可鄙。」

  「這和我信仰共產主義,貫徹堂的路線方針毫不衝突。作為黨員,我是個好黨員。作為父親,我可能有缺陷——我不許你把這二者混為一談!這正是很多人借比攻擊我們黨的慣用伎倆!」小芳:「媽,別吵了,你們都扯到哪兒去了?」

  夏順開:「小雨,給劉阿姨倒杯水,消消氣。」

  劉慧芳:」那麼你堅持你沒錯了?」

  夏順開:不,我承認我有錯,在對待小芳她們逃學的問題上我犯了知情不舉的錯誤。逃學自己不對,但是慧芳,你不要把這看作是品質問題。」

  「逃學就是品質問題!」

  「這麼說嚴重了,也與事實不符。我小時候愛逃學吧?可這並沒有妨礙我今天成為一個正直的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慧芳,不要用學校老師那種因循守舊的眼光看人。高波上學時是個好學生吧?最後墮落成一個殺人犯。和學校奉行推崇的套價值觀相違,並不意味著將來長大就一定會成為社會前敵對,者。」「我真替你擔心,替你的女兒擔心。」

  十一

  「不像話!這個夏順開是個什麼人?」王亞茹問慧芳。」

  「一米八幾的個男的。」

  「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問你他平時在單位表現怎麼樣?」

  「不知道,這我怎麼會知道?」

  「從他說的這些話,干的這些事看,我認為這個人有問題,不是沒頭腦就是玩世不恭。」

  慧芳低頭不語。「你學什麼個同學?也是,你們那個胡同中學能培養出什麼好學生?噢,對不起慧芳,我不是指你。居然有這樣的家長,對孩子竟採取這樣縱容、慫恿原態度,青少年犯罪率高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倒也不見得就是想教子學壞,也許是不會管孩子。」

  「還要怎麼會管?逃學是明顯的不能容忍的行為,他怎麼還能漠然置之?我相信他是是個勤勤懇懇工作有作為的人。他能縱容自己孩子逃學,自己也一定是個吊兒郎當,把工作視為兒戲的人,品質惡劣!」

  「這個,我們不能這麼沒根據地說人家吧?他看上去不是你說的那種人。還是挺誠實的。」「看人不能看表面。」慧芳微笑,不願指出亞茹的自相矛盾。

  亞茹也發現了這點:怎麼,你對他還挺有好感的?」

  「沒有沒有。」慧芳連忙否認。

  亞茹道:「不管怎麼說,這些人還是離他遠點。孩子是單純的,很容易就受到一些不良影響,她們不會分辨是非,還是要以正面教育為主——特別是女孩子。」

  十二

  慧芳遠遠地看見夏順開,朝陽迎面射來的光芒使她看不清夏順開的臉,但她估計他也一定看見了她。

  慧芳活動了一下身體,紮緊沙袋,沒沿著往日的路線,在小樹林另一側的一條林蔭道慢慢跑了起來。

  跑了一會兒,她眼角的餘光注意到夏順開愈跑愈近,她加快了步伐,但夏順開還是很快追上了她,和她並肩跑著。

  「不理人了?」慧芳倏轉身,掉頭往回跑,夏順開敏捷地又跟了上來,邊胞邊歪頭看慧芳臉色。「還真生氣了?至於麼?」

  「沒你這樣兒的。」慧芳白他一眼,「這事沒完,回頭還得跟你辯論。」夏順開笑呵呵的:「不用辯論了,我認輸。我昨晚仔細想了想,你是對的。」「昨晚是不是無理狡辨?」「是。其實我一開始已經認錯了。只不過你不依不饒,激起了我辯的勇氣。」「你那叫認錯呀?氣勢洶洶,能把誰吃了。」

  「這怪我身上這氣概,我一向具有這種氣概,藐視一切敵人並不被一切敵人所壓制——到關鍵時刻就本能而出。」

  慧芳撲哧一笑,「又吹,誰是你敵人?」

  「怪我怪我,沒分清敵友。」

  慧芳歪頭笑:「光認了錯,錯在哪兒知道了麼?」

  「同一個毛病,沒分清對像。其實有些觀點是正確的,只是不能過早灌輸給孩子。孩子的自覺情差,用紀律約束是必要的。不在少上幾節課,主要的是讓她們養成遵守秩序的習慣——認識深刻吧?」慧芳笑:「還不是不可救藥,還是挺聰明的嘛。」

  他們跑到林蔭道盡頭,沒有掉頭回來,又沿著小樹林的舊路線跑起大圈。「我這人缺點很多,知錯就改便是其中之一。」

  「說你胖你就喘。跟誰學的,一剎那就把錯誤變成吹牛的資本?」他們停了下來,沿著河邊慢慢往回走,邊走邊談,朝霞把他們身上罩了一層溫情脈脈的光輝。

  「我對我那女兒是太慣了,簡直拿她一點辦法沒有。過去一直不在身邊,又離了婚,總覺著欠她什麼,她一哭一撒嬌,我什麼沒原則的事都幹得出來。」

  「你心還挺軟。」「唉,舐犢情深,柔腸俠骨,硬是沒得咒念。」「瞧你那樣還挺得意。順子,我現在發覺你動不不就會自我欣賞,自我陶醉。」「沒有沒有,心情很沉痛,又無計可施——那個是我長期在野外,自己不吹就沒人吹留下的毛病。」

  「可你這麼慣下去,會慣壞她的。」

  「我就是個一切都明白實在做不到的典型。」

  「孩子還是應該有個媽的。」

  「太對了,家事如國事,必須有一個唱紅臉的,一個唱白臉的,清一色很多話不好說。」

  「為什麼不找一個呢?如果你真像你說的那麼優秀。」

  慧芳非常恨自己,怎麼一跟夏順開說話就不知不覺地帶出不正經、挑逗的味道?她把自己的表情放莊重了些。

  「這能找麼?」夏順開的話倒是擲地有聲。」我一直等著哪天被一發冷槍擊中呢!」慧芳凝眸不語,似在遐思。

  夏順開又道:「實在沒機會,只好對得已求其次,找個賢妻良母算了。」他望著慧芳微笑,那微笑襯著陽光顯得既古怪又燦爛。

  慧芳不覺心驚肉跳。夏小雨放學回來,一進門就伏在桌上嗚嗚地哭。」

  夏順開慌了神,圍著女兒團團轉,連聲問:「怎麼啦?怎麼啦?我的小姑奶奶,別光哭不說話呀,要寫檢查爸爸替你寫。」夏小雨哭了半天,才抬起滿是淚水的臉,泣噎難禁地道:小芳她不讓她上咱家玩了。」「她不讓上路家,那咱們上她家去。

  十三

  劉大媽家天格外熱鬧,小芳年滿15週歲,亞茹和滬生都來團聚,國強也專程趕了回來。桌上的奶油蛋糕堆了三盒。大家都喜氣洋洋,唯獨小芳悶悶不樂。

  慧芳安撫小芳:「你媽也是為你好,怕你受不好的影響。」

  「憑什麼就說我要受人家的影響一點沒能影響別人」我就不能影響她?「現在看來你就是受了人家的影響一點沒能影響別人。」亞茹對慧芳道:「別理她,不能什麼事都依著她——你沖誰翻白眼?」劉大媽在一邊和國強嘀咕,國強高聲道:

  「噢,就那順子呀,我記得他。他小時候淨揍我,我練足了塊兒準備收拾他,又找不著他了。姐,他現在還那樣兒?」

  「規矩多了。」慧芳道。

  國強笑:「我真想像不出順子規矩起來是什麼樣。」

  「就是電影上那種恢復了地位的右派的。」隨著一聲回答,夏順開領著夏小雨笑哈哈地出現在劉家門口。

  「順哥。」國強笑著迎上去,二人又拍肩又握手,稱兄道弟,親熱得一塌糊塗。「順哥還真有點知識分子派頭了——西服板寸!」

  「來,咱倆掰一手腕子。」夏順開捋袖舉掌。」

  國強忙惟辭:「不敢領教,一握手就試出手勁兒了。」

  夏順開和在座的人逐一握手,自我介紹:

  「夏順開……嗯,大姑姐,大姑舅。」

  亞茹和滬生客氣地和他握手。夏順開又裝腔作勢地去握慧芳的手。慧芳:「咱們就別來這套了。」

  話雖這麼說,手還是被夏順開一把抄住,暗中用力一握,慧芳疼得一皺眉頭。「這是小女。」他又為大家介紹女兒,「叫叔叔阿姨。」

  夏小雨乖巧地挨個叫了一遍。小芳見到小雨,早歡天喜地地上前拉住了她的手領到自己房間說悄悄話去了。

  「見過見過。」劉大媽道,「這是你的女兒呵,怪不得瞅著眉眼兒像誰呢。」「美人胎子吧?咱這女兒誰見了誰得說會生,全部繼承的父母的優點甚至父母沒有的她也長出來了。操心!不比你們小芳可以大松心。」慧芳道:「吹不夠自己又吹女兒。」

  劉大媽也不幹了:「我們小芳怎麼可以大松心了?不比誰寒磣,擱古代,沒準還先一步被搶進宮裡呢。」

  慧芳:「好,咱不跟他比這個。」

  亞茹和滬生交換了一眼神,滬生毫無表示,亞茹眼中似露不屑。「今兒我來是專門向你們提意見來的。」夏順開認真地對慧芳說。「別孤立我閃小雨呀,孩子嘛,心靈和友誼都是純潔的,這會兒就分等,傷心吶。你不讓小芳和小雨玩,我們小雨回去都哭成淚人了。」一席話說得在座的幾位都挺尷尬。

  慧芳紅著臉說:「沒有,沒有……」

  夏順開又道:「孩子有缺點,批評、教育,都行,別早早地就用階級觀點劃國開。老頭說慧芳,我都不相信你能幹出這兒,損點吧?過去我那麼壞,你還一個勁接近我幫助我呢。」

  「慧芳已是難堪,後又被逗笑,紅著臉光笑:「不是那意思。」她實在不便說這是亞茹的意思。

  亞茹忍不住了,道:「我們不是針對孩子……」

  夏順開:「那就是針對我了?那你們應該不許小芳和我玩。」王滬生在一旁不禁一笑。

  亞茹:「我們不是針對任何人。這件事的發生我們確實很生氣……」慧芳在一邊解釋:「大姐是小芳的親媽。」

  「噢,噢,夏順開「噢」了半天,也不見得是真明白了這其中的複雜關係。「我知道你們很生氣,這件事我也很抱歉。但慧芳是瞭解我這人的。對吧為慧芳?我還是一好人吧?你連這句話都不敢說,你太不夠意思了。」

  國強笑道:「我替我姐說吧,你還不能算一壞人。」

  亞茹:「我說過,我們並未針對任何人。既然這事發生了,我們當然要採取一些措施,這也是正當的。」

  「大姑姐——我該怎麼稱呼她呀?還是叫您王同志吧。王國志,您是一大夫是吧?我一進門聞見您身上的來蘇水味兒就猜出來了。您是一大夫,應該知道病人上呼吸道感染,採取任何治療措施也不能包括不讓病人呼吸。」

  「如果是傳染病就要進行隔離。」

  「您聽說過現在對精神病患者都不提倡社會隔離?」

  「那要看病情程度和類型。」

  「我覺得我這得算人民內部矛盾吧?不能說我是在演變小芳吧?」大家笑。慧芳:「誰也沒把你說成那樣,你自己也別上綱上線。」

  夏順開:「充其量我算一健康帶菌者。」

  國強:「隱型的隱型的,『噢抗』陽性。」

  夏順開:「王同志,咱不能要求人十全美吧?你得允許我偶一失足吧?」亞茹也笑了:「當然允許。不過你已然這麼大歲數了,有些毛病是不是就不該犯了?譬如一個大人再得小兒麻疹就有些奇怪了吧?」大家哄堂大笑。夏順開也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大姐,您這句話真把我說臊了,確實不應該。咱不犯了成不成?得過一次,永久免疫。」

  亞茹笑道:「夏同志,我真沒有難為你的意思,你不必一個勁兒對我榫。」滬生插話:「我看這件事就過去了好不好?黑不提白不提,老說也沒意思了。」夏順開立即向王滬生伸出一隻手,熱情地握了握:「說得好!再問一句,您貴姓?」

  大家又笑。

  滬生道:「免貴姓王,我大姑姐一家子。」

  慧芳:「我的前夫。」夏順開:「噢,再一次緊握您的手,感謝您和慧芳離了婚。」

  大家又笑。亞茹:「什麼話?」夏小雨聽到外屋笑聲不斷,探出頭道:「爸,您又出什麼洋相呢?」這時,劉大媽端出兩盤涼拌菜,嚷:「幫我把桌子清理出來。」夏順開忙起身接過大媽手中的菜,嗔怪大媽:「您瞧您,事兒說開了不就完了?我也已經諒解了,還備這麼些菜賠罪幹嘛我多過意不去?」劉大媽笑道:「別花舌哨馬的,誰是為你呀?算你趕上了,今兒是我們小芳生日。」夏順開:「喲,早說呀,我也隨份禮——姑娘今兒是月週年呀?」慧芳:「十五了。」夏順開:「這可是一塊兒。小芳,以後多留神,法律可是重點保護你了。」眾人又笑。亞茹笑歎:「這人這嘴,真鬧得慌。」

  小芳在裡屋也沒聽清夏順開說的什麼,脆生生地答不一聲:「欽。」夏順開:「我們小雨下月生日,一起過了吧,省得還得鬧你們。」

  國強:「順哥,記得你過去不這樣兒,現在怎麼改活寶了?」

  「常年在野外流竄,都是幫老爺們兒,總得有一兩個當小丑的,給大家找點樂兒。」

  滬生:「聽說你是搞石油鑽探的?」

  「什麼都干,找油,找礦,強項是制止井噴,油田滅火。不可多得的人才呀!全面!聰明!有時我都佩服自己,怎麼就這麼能幹——哥哥是真聰明!」

  夏順開撫胸搖頭,讚歎不已。

  慧芳對亞茹說:「這人就是好吹。」

  亞茹:「科威特大火沒找你?」

  夏順開一昂首:「找了,國務院領導親點我參加滅火隊……你瞧大姐,您這一笑,我就知道您不信,你這就不好了,以貌取人。您以為誰坐在你面前呢?正經是咱們國家著名的滅火專家,別稀哩馬哈的。集郵不集?回頭我給您寄幾張科威特郵票。」劉大媽端菜出來插話:「這我信,順子從小就好玩火,你忘了那年還燒過咱胡同一個自行車棚子,救火車幾百年沒去過咱胡同那次去了一批。」

  大家笑。夏順開:「大媽,還是您懂辨證法。」

  亞茹:「聽說咱們國家的塔里木盆地又發現一個油田?」

  「他,那就是我發現的,嘿嘿,這麼說過了,是我們大家發現的,我也參加了論證。」

  夏順開嚴肅起來:「你們可不知道這個油田的發現對我們國家有多重要的意義。我這麼說吧,直到下個世紀中葉,我們國家的能源不用發愁了。」

  滬生:「聽說是一個很大的油田。」

  夏順開:「油海!有貝加爾湖那麼大一個油海。初步深明儲量就相當於沙特、阿聯酋、科威特等國的石油儲量總和。這是個什麼概念?這是幾千億美元呵!而且,油質好,不用提煉,直接灌進汽車油箱就能跑。地層構造簡單,可以高密度開採。看過電視裡的海灣國家油田吧?油井分佈多密?鱗次櫛比,這會大大降低開採成本。懂我說的意思麼?就好比從河裡抽水,不用一口井干了,再打另一口井。」

  眾人一起點頭:「懂,懂。」

  「讓那些悲觀的經濟學家們見鬼去吧!讓他們去說我們這不行那也不行去吧!讓那幾千個虧損嚴重的中小企業破產去吧!只要有了這個油田,我們的國民經濟穩穩地每年提升幾個百分點,本世紀末下世紀初穩穩地達到小康水平。」

  夏順開說得眉飛聲舞,眼中冒出狂熱、亢奮的目光。

  「你們幹好干壞都是瞎扯,無所謂,只要我們較勁,這個國家就垮不了。不承認石油工業是國家的命脈和支柱是不成的。我說的那幾千億美元還是指原油價格,要是變成化工產品呢?國強,你還倒什麼勁呀?」

  大家笑。「慧芳:「說著說著就貶低起別人來了。」

  廚房傳來魚下油鍋的滋啦聲。夏順開一個箭步竄進廚房。

  「大媽,魚我做,您別做壞了。

  「瞧你能的,大媽魚都不會做了?」

  「這您還別跟我治氣,我吃過的魚您都沒見過。全國哪個湖裡的魚沒進過我肚子?」

  亞茹對慧芳議論夏順開:「上海市個人還不像不草包。」

  慧芳笑了:「大姐,您好話也不會好說。」

  亞茹也笑:「這是我對一個人最高的評價了。」

  滬生:「這種人倒是到哪兒都討人喜歡。」

  亞茹:「就是別那麼吹,太吹了也。國強,按你們的說法,他得算侃爺了吧?」國強笑:「得算。」夏順開頭戴白帽,身穿白大褂,繫了條劉大婦的花圍裙從滿是油煙的附房裡鑽出來。

  大家一看他又都笑了。

  亞茹:「你還真是多面手。」

  夏順開:「治大國若烹小鮮——容易!」

  慧芳:「大姐,你就別招他了,咱們誰都別再給他吹的機會——幹活去吧你!」

  十四

  慧芳房間。夏順開仍戴著白帽子,對慧芳道:

  「我給幾個同學和我的一些朋友打了電話,讓他們幫忙安排一下你的工作。大概勞資關係現在還不好轉,要等有正式招工指標才能辦,你可以先幹著,以後再慢慢轉,你的檔案現在在哪兒」慧芳:「在街道。其實我也知道一下都解決困難,我的意思也是先找工作幹著,不願意老在家裡呆著。」「你會外語麼?」「不會。」「計算機呢?能不能簡單操作?」

  「也不行。」「哎呀,這可不太好辦了。他們提供的工作多數是涉外和公關性質的,辦公室職員也要求能簡單操作計算機——你財會性不懂?一知半解也行。」

  「一竅不通。」「那你覺得你能幹什麼?什麼你更擅長一些,比較合適?」

  慧芳眼睛瞅著腳尖,搖頭:「我就會打字。」

  「合著你這些年除了當好人,別的什麼有意義的工作也沒幹!」慧芳眼圈紅了:「對,我就是一沒用的人。」

  夏順開忙道:「你別生氣,我不是挖苦你。沒關係,不會不要緊,咱們現學。你聰明,我都會了你還能學不會?只要肯學,那不用太用功。」一句話把慧芳說得破涕為笑:「我哪能和你比呀,你多聰明呀。」夏順開立刻冷了臉,手點著慧芳鼻子說:「我最不愛聽人說這種話。誰比誰傻多少?說這種話就是自甘墮落!這樣吧,從今天起,你和我女兒一起學英語,我同時教你操作微機,我家裡有一台普通型號的,我還有幾天時間,這幾天你到我家集訓一下,然後和幫你聯繫個學習班。工作我再幫你跑一下,看有沒有合適的文秘、資料員什麼的。」

  「順子,我真怕我辜負了你的期望。」慧芳感動地望著夏順開。「不可能。」夏順開微笑地望著慧芳,「我在我們單位開過不少班教青工。誰是不堪造就的誰是有出息的。我一眼就能看準——這次我看中了你。」

  一干人緊緊挨挨地圍著桌子團坐,桌上小碟架大盤,極盡普通百姓聚宴所能,也無非是雞鴨魚肉,時令蔬菜,各色啤酒,果酒和白酒。國強「難得呵,我是不是先敬順哥一杯,換白酒,干嘍!」

  國強一仰脖兒,小汪汪地把杯底亮給順開。

  「滬生呢?」夏順開偏頭問滬生。

  滬生忙擺手:「我不行,胃潰瘍。」

  國強:「我可干了。」慧芳:「隨意吧,別一上來就干。」

  「沒事。」夏順開笑吟吟地一口喝乾杯中酒。

  「吃菜吃菜。亞茹忙給他二人挾菜。

  國強:「這酒還行吧?」

  夏順開:「還行還行。」

  國強:「那你可盡興。」

  夏順開:「沒問題,干!都端起來,為咱們姑娘,嗯,將來比咱們出息——干!」大家隨著他或盡飲或略呷,紛紛舉起各色玻璃杯。

  滬生端了杯啤酒站起來:「我確實是不能喝酒,這他們都知道。但老夏,咱們初見面,我敬重你,咱們乾一杯。」

  夏順開:「換白酒換白酒。」

  滬生:「我確實是胃有病,要不我肯定白酒。」

  夏順開:「那這樣,你一杯,我三杯。」

  慧芳用肘通夏順開:「你別胡來了。」

  「行!」滬生道,「白酒就白酒,國強給我斟上。」

  滬生果然乾了一杯白酒。夏順開也毫無含糊地連乾三杯。接著他便主動尋釁了。「大姐,我敬你一杯,三杯對一杯。」

  「慧芳,咱們得喝吧?老同學了,三杯對一杯。」

  「國強,我沿著桌子喝一對角線,你喝一中心線。」

  慧芳勸道:「你真成一酒葫蘆了?」

  夏順開喝得是面如重棗,聲若洪鐘:「這算什麼呀?麴酒,就跟水一樣。我還喝過馬糞蒸溜出的酒精呢。酒,對你們是開心,是湊趣兒。對我,那是情人加恩人,救過我的命的。」

  滬生:「得,咱們又撞上他強項了。」

  夏順開滿斟一大杯,雙手過頭舉至劉大媽面前:「大媽我敬你一杯,你養了一個好兒子,好女兒呵!」

  「倆女兒呢。」劉大媽笑著站起來,「不行不行,我不會喝。」

  「瞧不起我?還記著我踩塌您家房的仇呢?」

  「行了你順子。」慧芳拉夏順開胳膊。」跟我媽較什麼勁?」

  國強:『我替我媽喝這杯吧。」

  「不行,這是敬老人的,你們怎麼這麼不懂規矩?我要是少數民族就跟你們急了。」

  小芳抿嘴笑著悄問小雨:「你爸總這樣?」

  小雨:「沾酒就這德行。平時我總管著他,今兒你們算放虎出籠了。」

  那邊,夏順開已經拱手昂頭,有板有跟地拉開喉嚨對劉大媽唱起了藏族敬酒歌:「吉祥的今天美景良辰的今天萬事如意的今天老少團聚的今天三寶弘揚的今天糧食豐收的今天牛集發展的今天吉祥太陽升起的今天吉祥月亮撒輝的今天吉祥星星燦爛的今天我老漢手端酒碗獻上幾句真誠的祝願……」大家先還笑,後漸漸被他優美的歌喉所打動。所陶醉。他的嗓子蒼涼、渾厚,雖然不夠明亮、高亢,但自有其鈍重的撞擊力,又有其如何流淌如天低垂的綿綿不絕和一望無際。他唱的藏語,那含義不清如珠滾動的章節和古老的帶著歲月袘k痕跡的單調、悠長的曲調像咒語一般使人百感交集:癡惘、憂傷、欣慰和沉重感歎。他自己也深深陶醉在這如訴如歎的歌聲中,眼睛格外明亮,像是兩面被燈光突然照得透明的窗戶,可以一直看到他水晶般璀璨,纖塵無染的內心深處。

  他的眼中有耀眼的光閃動,他似在凝望,又似在遐憶。他看到了什麼?是浩瀚如海的沙漠還是肅殺無垠的冰雪大阪?是戈壁灘上的纍纍白骨還是荒野之夜孤獨然燒火苗如劍的油井大火?慧芳臉上忽有淚水撲簌而下。

  十六

  樓群之間的路燈下,夏順開一臉深沉,腳步堅定地筆直向前走,小雨和慧芳像兩個馬弁似地一左一右跟著他。

  走著走著,夏順開便走偏了路線,直眉瞪眼地沖路邊的電線桿子走了,小雨或慧芳便忙一把將他拉回正確路線上。

  夏順開像粘了什麼粘東西似地甩著手:「沒事,我沒事。」

  房間的燈亮了,夏順開在一片光明中微笑著,慈祥地沿著過道向房間走來,毫無徵兆地如同被攔腿打了一棍撲通摔在地上。慧芳和小雨忙跑上來,把他攙扶到沙發上。他翻過來時臉上仍浮著癡笑:「好酒,喝得痛快!」慧芳:「小雨,你去沏杯釅菜。」夏順開忽然扒開慧芳跳起來便往廁所跑,接著聽到他在廁所裡牛吼般地哎吐聲。慧芳把順開從雪白的馬桶池邊攙起來,順開臉色慘白,但仍掛著笑容,像腦血檢愈後不良的病人蹣跚地往屋內挪步,同時不斷向慧芳道歉:「騷瑞,非常騷瑞,阿艾酒德不好,一喝就吐,讓你們掃興了。」「你快坐下吧,別說了,喝口茶。」

  夏順開在慧芳手裡喝了口茶,又說:「騷瑞,非常騷瑞,回去請向大媽、大嬸、叔叔、阿姨們道歉,我攪了他們的生日宴會。」「沒有,你很好,你一直堅持到了家才倒下的。」

  「請向他們道歉,娃他希哇摳摳摟泥——我的心裡十分不安。」「閉會兒嘴不說好麼?小雨你拿塊涼毛巾來。」

  「窩特,維特……」「什麼?水?」「耶斯。我吐了就沒事了。」話者未落,夏順開又跳起來直奔廁所。片刻,他西子捧心似地愁眉苦臉回來,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大聲喘氣:「這裡,摳摳摟泥,燒得難受。」

  「頭暈麼?」「呵,天旋地轉,山河變色——地球轉得太快了。」

  慧芳又用涼毛巾給他擦了擦臉,小雨端來一個面盆和一恣缸清水,讓他漱了口。」

  「要不要躺下?」慧芳讓開一塊地方。」

  「不行,現在地球的重力對我很重要。慧芳,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

  小雨抽出自己的手:「這是我的手。」

  「噢,」夏順開低頭找了一遍,握住慧芳的手。」小雨,你去睡覺吧,明天還得上學。」

  慧芳朝小雨眨眨眼:「去吧。」

  「請向老人家道歉,請向所有在場的……人們——我太不像話了。」「你別嘮叨了。」「我可以握著你手麼?」

  「你都已經攥出汗了。」

  「騷瑞。」「行了,別賣你那幾句英語,我不懂英語都聽懂了。」

  「我一喝多了,就口齒不清。這樣,我要跟你談一個問題,非常正式的,你聽了特別不能忍受吧?」

  「你還沒說呢。」「對了,我現在思路跳躍比較大。我認真想了想,思前慮後,反覆比較,仔細權衡了一下利害得失,得出結論是:「利大於弊!」「什麼呀到底是?」「你聽了不要過於激動,過於興奮,你坐穩了。」

  「是你倒下去了。」慧芳伸手把夏順開扶正。「我不激動,你說吧。」「我認真想了想,反覆比較……」

  「你就別從頭再來一遍了。」

  「我斷定你和任何人都不合適,只有我,我能作你的丈夫。」夏順開手捫胸口賺遜地低下頭。「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別喝多了說胡話。」

  「你不要急於答應,想好再回答,這是很嚴肅的事情。不是買東西,價錢合適,款式中意,質量不錯,就掏錢買了。一定要有感覺了。情不自禁了。非他不可了,由不得你作主了,再……」「夏順開!」慧芳啪地摔開夏順開的手,「你別灌了貓尿來了興致,想藉著酒勁兒調戲婦女。我不是那賣笑的輕浮女子,什麼話都可以聽——你少拿我開涮!」

  「我不是那意思。」夏順開又要去抓慧芳的手。」

  慧芳蹭地站起來,臉變了色,凜然對他說:「請你放尊重點。」慧芳掉頭而去,把門「匡」地摔上。

  夏小雨從裡屋出來,對夏順開道:「爸,你選的時機不對。」

  慧芳走在樓梯上,眼淚不禁流了下來。

  十七

  慧芳回到家裡,王家姐弟還沒走,一屋子人正坐在收拾乾淨的廳堂裡說話。慧芳一時門,國強便對她說:「姐,我們正說你呢,覺得你和夏順開挺合適的。」慧芳:「少拿我開玩笑呵!」

  國強:「不是開玩笑,真的。我覺得他對你也挺有意思。」

  劉大媽:「人家順子現出息了,能看上咱慧芳麼?」

  國強:「嘁!我姐嫁給他,拾舉他了。」

  亞茹:「從條件和年齡上看,倒是很般配。」

  滬生:「我覺得慧芳和這姓夏的性格上區別太大。」

  亞茹:「性格區別大,正好互相取長補短。」

  慧芳:「你們閒得沒事,拿我閒磨牙。」

  劉大媽:「你覺得呢慧芳?你覺得順子這人還要得麼?」

  慧芳:「沒想過。」滬生:「現在想想。」慧芳:「王滬生,你就有這本事,跟誰一接觸,立刻把關係庸俗化了。」劉大媽:「順子倒是好人。」

  慧芳:「好人多了,你能跟所有好人都成一家子?這跟他是不是好人有什麼關係?」

  劉大媽:「這丫頭,現在還不許媽說話了。」

  亞茹:「我看咱們也別瞎操心了。這是人家兩個的事,成與不成也在他們兩人之間,沒準人家已經私下有了默契了。」

  滬生:「就是就是,咱們就別在這兒瞎搗亂了。」

  劉大媽:「滬生,你光掂記著把我們慧芳發出去,你怎麼樣了?都奔四張了還慎著呢?我們街坊倒有一寡婦,小學教師,跟你也算一樣的知識分子。」

  滬生:「大媽,我您就別操心了,我準備交錢去上電視『今晚咱們想識』了。」大家笑慧芳:「你這樣的,梳梳頭,光鮮點,還真能唬一氣。」

  亞茹:「得找那種不究既往的。」

  滬生:「姐,要不咱倆聯袂登台吧。」

  眾人哄堂大笑。

  十八

  次日,慧芳正在農留市場買菜,手抓一把蒜苗和小販討價還價。夏順開出現在她身旁。

  他看上去心事重重,也許是宿醉之後受著頭疼的折磨。他也拎著一個破菜籃子,籃子裡放著幾個西紅槨的洋蔥頭。

  夏順開:「慧芳,我有話對你說,能約個時間麼?」

  慧芳不理他,對小販道:「稱給足呵。」

  「今天下午兩點,王府井南口怎麼樣?」

  慧芳沿著菜場貨台往前走,一路用手翻揀著青椒、捲心菜和成捆的菠菜。」「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

  「這豆角怎麼賣?到了樓群間夏順開往的那棟樓前,夏順開動往單元門里拉慧芳:「上去坐會兒,就一會兒。」

  「你別動手動腳的呵。」

  「那你倒說話呵,聾了怎麼著?」

  「不去,沒什麼好談的。」

  慧芳往自家樓房走去。夏順開原地愣了片刻,拎著菜籃子追上去。

  慧芳進去忙返身關門,夏順開一隻腳已經伸了進來。二人在門兩側相持角了幾秒的力,門「通」地被夏順開頂開了。」

  劉大媽市聲出來:「怎麼啦?」

  慧芳見媽出來了,不再言聲,放了菜藍子進了自己屋,夏順開也忙拎著藍子跟了進去,慌慌張張對劉大媽說:「大媽,沒空兒和您聊。」大媽愣了一下:「誰打算和您聊了?」

  慧芳背靠著窗戶,手扶著桌沿兒,對夏順開道:「你怎麼那麼沒皮沒臉?闖到人家裡來了?」

  「昨晚的事……」「什麼昨晚?昨晚有什麼事?不知道。」慧芳把頭一扭,去看窗外。「你別這樣兒,你幹嘛這樣兒呵?」夏順開急得叫起來,「你這不是折磨人麼?」「你嚷什麼嚷什麼?我媽在外邊豎著耳朵呢?」慧芳跑去窺視了一下,把門關了,「說話不會小聲說?說吧,你想說什麼?」夏順開倒吭哧吭哧說不出來了。

  「怎麼又沒詞了?」「我能坐下麼?」「坐吧,誰不讓你坐了?」

  夏順開發現自己手裡還拎著菜藍子,放到一邊。剛坐下,發現慧芳仍站著,忙也站起來:

  「昨天晚上,怪我時機選得不好,加上喝了酒,說話顛三倒四的、冒犯了你,請你原諒。」

  「好吧,原諒你了,你可以走了。」

  「不行!怎麼能就這麼走了?」夏順開又急得哇哇大叫,軍舞著胳膊向慧芳邁近了一步。

  「你離我遠點,你不是就是來請求我原諒的麼?我原諒你了,你不走還幹嘛?」夏順開退回了原位:「我話還沒說完呢,正事還沒說呢。」

  慧芳:「你能有什麼正事?」

  「昨晚我跟你說的那些話不是醉話,也不是胡說,是真……真心話——原諒我只能說到這份兒上了,再肉麻我也不會說,「夏順開臉脹得通紅。」

  「難為你了,你那些肉麻話我也不想聽。」

  「那麼就是說,你完全明白了我昨晚所說的那些所說的那些話的含義和夭意義?」夏順開詢問的語氣、神態都很莊嚴。」

  「我完全清楚了你的企圖和打算。但這只是你單方面的企圖,你忘了問問我是怎麼想的。

  「我今天就是專程來探聽你的打算,聽了我的打算你有什麼打算?」「你靠牆站穩了,我告訴你。」

  「不,你別這麼殘忍地微笑:」夏順開臉露恐懼,「請你慎重,回答我先過遍腦子,此回答事關重大,你一定不可草率行事,以逞一時之快。」「請你冷靜夏順開夏先生,我的回答不至於像毒藥似地當場要你的命。我的確是經過慎重思考回答的你,我無論到哪兒一向帶著腦子的,雖然腦容量也許比您要少幾克。我認為我不能接受您的盛情——你站得很好嘛,任何事也發生——

  我覺得我們結為配偶不合適。」

  「我們性格差異太大,你太外向,而我又根內向。」

  「這正好可以使我們較為順當地適應家庭中的分工。」

  慧芳搖頭:「作為朋友,你的開朗、恢諧和肆無忌憚是可以令人愉快的,甚至吹噓也不那麼令人討厭。但作為夫妻,你身上的很多——不能說缺點吧,只能說——令我不能忍。假設我們成了夫妻,組成了家庭,你那種輕率、不負責任的處世態度和對胡說八道的癖好都會是發生口角、矛盾的起因。我不希望我的丈夫像個不成熟的孩子。可能小姑娘會喜歡這種人。可我已人近中年,我希望未來的家庭生活為安謐、平靜的,是可以讓我感到舒心的、安全和可靠的。」

  「你希望丈夫能作為你的靠山,堅強的臂膀,忘憂湖。」

  「是的——隨你怎麼嘲笑吧。」

  「你這一切是從書上看來的吧?」

  就算是又怎麼樣?」「可以理解,但我不打算按你說我改變自己。首先我不承認我是輕率,不負責任的。胡說八道可能有點,我就是這麼個人,愛說愛笑,改不了也不想改,接受我就連我的缺點全盤接受……」「你不必改,我也沒想叫你改。我說過,你可以這樣,這也不是缺點,你就這樣一直下去吧,但我受不了。」

  「可這並不妨礙我讓你同樣得到舒心,安全和可靠。」

  「你還要我跟你說多少遍?不是每個喜歡相的人都希望在家裡找個相聲演員。」「我覺得我們氣氛不對了,有點被形式上的舌槍唇劍所左右了。談得太冷靜太算計了。這不像是在談情說愛了。成了純粹的找對像了,這麼談下去分歧只會越來越大。拋開一切不相吻合的條件,不管是物質上的還是性格上的。我們先把大腦停頓片刻,不要它工作,只談感覺,直覺得我這人怎麼樣?」「你又我讓我用腦子了,讓我用腦子的也是你。我說過,你可以作朋友。」「就是說還是好感的?」

  慧芳想了想,點點頭。」

  「這就對了。」「可這不代表我就會嫁給你。」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直覺,要相信自己的直覺。」

  慧芳笑了:「你就拚命撈稻草吧。何必呢?我的態度已經向你表明了。」夏順開嚴肅地說:「我不認為這是你的真實態度。你的決斷和你的感覺是矛盾的。你其實是有意於我的,名不過是有些習慣認識和傳統觀念妨礙了你,使你無法判明你真正需要什麼。」「你再能言善辨也無濟於事,這種數目談就算真理全在你那一邊也不能最終使我愛上你,就像1乘1永遠不可能等於2一樣。」「那麼我們另約時間再談。今天晚上八點護城河邊大柳樹下,我們都不帶腦去。」「你是不是想幹什麼事就一定要達到目的?」「對。」「那我給你一個教訓吧,不是什麼事都是想幹就干的成的。」「可是……」夏順開驀地激動了,「我不知道我怎麼才能把這話說得誠懇,讓你相信——我愛你!」

  「我相信,我絕對相信你的誠懇。」慧芳確實被夏順開的表白感動了,其實她也確如夏順開所言,對他的感情極為複雜,自己也理不清,只是本能地選擇了一種簡便出路。已經覺得輕率了,可已然登梯凌空,又無法做到翩然而下,這同樣量得冒失。」他說:「不少的人也一定對你說過同樣的話吧?你是否每次難因為她們這樣說了,就一定要給人以滿意的答覆?」

  夏順開這時顯出了對女人的沒經驗和笨拙。他缺乏花花公子們的營造氣氛和巧妙煽情的能力。一旦真正受到一個女人的拒絕,他完全束手無策。他明知俘獲一顆芳心親非推導一道科學公式,但他仍不免學究氣。」

  他可憐巴巴地站在那兒,平時滔滔不絕的妙詞雋語都沒有了。他沉默無語地站了半天,彎腰拎起菜藍子轉身往外走。

  剛一邁步,他又停下了,自言自語:「不行,我不能這麼就走了。」他不習慣接受這種慘敗的局面。他放下菜藍子,轉過身面對慧芳,虎虎有生氣。「你要幹什麼?」慧芳看出一些危及,警惕地後退問。

  他二話不說,上前直取慧芳。

  慧芳拚命阻擋,著急地說:「你這人怎麼這樣?說不通理,就來野蠻的。」二人在屋內展開近身肉搏。夏順開撲得慧芳一會兒跑上床,一會兒上桌子,雞飛狗跳,四條腿碰得桌椅板凳乒乓亂響,但二人都不吭聲,只聽得互相使勁的喘息。

  「我咕人了。」慧芳一用用力托著夏順開的下巴,把他的嘴扭向一邊。」夏順開揚著臉,呲牙咧嘴。」

  到底夏順開力氣大些,「咕咚」一聲把慧芳連人帶馬壓在床板上。「呵!」慧芳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

  劉大媽在外屋聽得蹊蹺,又不便闖進來,便問:「怎麼啦?慧芳。」二人一下都不動了。慧芳隔著壓在身上的夏順開欠頭柔聲答道:「沒有,媽,我一腳踢凳子上了。」

  接著她猛地一把將夏順開推下身,跌坐在床下。

  慧芳散亂著鬢髮,氣咻咻六咬牙低聲罵:「流氓!」

  十九

  空蕩蕩的體育館裡,迴響著冰刀蹬削冰面的「嗖嗖」聲和肉體猛地撞上擋板的鈍擊聲以及少女偶爾發出的短促、興奮的尖叫聲。在幾盞強力聚光燈光的照耀的人工冰面上,一些夏裝男女在敏捷有力地滑冰,冰刀在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間或激起一陣陣白霧狀的冰屑。

  夏順開一手拉著女兒夏小雨,連續倒腿滑過彎道,由於離心作用,他們之間的手臂幾乎拉直了,一黑一白兩隻手緊緊攥在一起。夏順開的表情十分專注,雙目炯炯有神,額頭沁滿細密的汗珠,只有鋼刷般直立的根根短髮茬兒的微微顫抖才能顯示出他在高速滑行。劉慧芳和小芳出現在幽暗的座席入口處,她們沿著一排排空無一人的座椅下台階到冰場欄杆前。

  「我找著他們了。」拎著冰鞋的小芳指著正風馳電掣低頭從她們面前滑過的夏氏父女快樂地叫,「媽,我就換冰鞋了。」

  小芳連蹦帶跳地通過柵欄門,進入冰場,坐在條凳上換冰鞋。慧芳在欄外排座椅上坐下。

  夏氏父女在遠處轉彎滑回來,通過慧芳面前的直道,再次轉彎,幾乎是直對著慧芳衝過來。這時,夏順開鬆了手,夏小雨猶如離弦之箭繼續向前衝去,連續倒腿弧轉方向,從慧芳眼前一掠而過。小芳蹬冰站起,搖搖晃晃一左一右撩著腿緊滑去追女友。

  夏順開斜著身用橫過冰刀滋濺出一路冰未兒照直滑到慧芳面前,嘎然而止。幾星冰涼的冰屑濺到慧芳光滑溫熱的臉上,她用右手中指一點點揩去。夏順開手扶桿欄嚴肅地望著她:「謝謝你能來。」

  「我不放心小芳個人來滑冰。」

  夏順開撥開欄杆門,穿著冰鞋卡啦卡啦走上觀眾席,以慧芳身邊坐下。「有件事求你。我要走了。去科威特的滅火隊後天就要集中,周內就要出發,護照、簽證和機票都下來了。小雨不想回她媽媽那兒,學校很快又要放暑假了。我希望你,不知是不是能夠幫我照看一下她?雖然她說自己能照看自己,但她畢竟還是個孩子。」「當然。」慧芳說,「可以讓她暫時到我家去住,和小芳一個房間。」「我和她談了,她不太願意到別人家去住。這孩子自尊心相當強,到別人家寄居她感到彆扭,你想她連她媽媽那兒都不願去。是不是能讓小芳去陪她?當然如果你要不放心也可以住到我家去監督她們,反正我也不在——這主要看你。」

  「可以,隨便,只要你放心,哪種方案都可以。」

  「我對你有什麼不放心的?只怕你不願意。我家裡的一切你都可以隨意支配。」小芳帶著小雨在遠處的冰面上摔到了,兩個女孩子的清脆笑聲遠遠傳來,二人的視線暫被轉移了。

  女孩子們又繼續手拉手滑冰。

  「多長時間能回來——你?」

  「不好說,也許兩個月,也許三個月,要看滅火的工作進展是否順利。」「很危險麼?」「也沒有想像的那麼危險,當然總是有些危險。我看過一些資料,還是能夠控制住局面的。唉,說好了要幫你學微機操作,也來不及了。」「沒關係。」「你的工作等我回來吧,我正催著他們呢。」

  「你不要總想著這些事,我不著急,這些年都過來了。」

  「小雨有點哮喘的手病,平時注意提醒她添加衣服,別著涼了。她不聽芹菜、庥肉、也不能吃辣的,口味兒偏於酸甜,但甜的別讓她多吃,她已經有兩顆蟲牙了。錢我交給你管著,一天最多吃一盒冰激凌,巧克力絕對不能給她買。」

  「我知道,但錢……」

  「不不,你就別推辭了,這是必要的措施。」夏順開望著遠處正在嬉戲的女兒,眼中露出深情,「我一年只有一休假能和她在一起,有時假期還常常被打斷,沒能好好教育她,慣得她太任性,脾氣還不小。你該說該批評別客氣,就當是自己家的孩子。小雨對我是一點不怕,對你好像還有幾分畏懼。」

  「我看小雨挺好的,挺懂事。」

  「懂什麼事呵?不過還算懂道理,只要你道理擺出來說服人,她還是聽的,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孩子。真快,一晃就是大姑娘了,再過幾年,還不定會什麼變化。」

  夏順開收回注視女兒的視線,看了眼慧芳。

  「噢,慧芳,我們接觸這段時間多有得罪,別往心裡去。我也知道我這人身上有很多不好的東西,老實說一想起來也深感羞愧。」「別說了,我覺得這事已經過去了。」

  「是是,過去了。」夏順開沉默了一會兒,臉上露出微笑:「那好,小雨就拜託了,回頭走前我就把鑰匙給你。」

  「你也要多加小心。」「……」「怎麼啦?」「沒怎麼,」夏順開抬頭爽朗地笑,「很久沒聽到這麼立即的關心話了。我會的,我比任何人都百對自己備加愛惜。」

  「爸爸,你下滑呀!」小雨滑過時揚起一隻手歡歡地叫。

  二十

  夏順開身穿筆挺深色人服,打著領帶,襯衣雪白,皮鞋黑亮,手拎一隻硬殼公文箱,神采奕奕,步履矯健地向來接他的那輛銀灰色小轎車走去。這個形像莊重、果決,給人以信賴感,同他這之前隨意的打扮和舉止判若兩人。

  轎車裡鑽出一頭發灰白、氣席非凡的中年人,他們熱烈握手,滿臉笑容地彼此交談。顯然,他們是久經考驗的知交和朋友。這個地位似乎比夏順開更高一些的中年官員為夏順開打開車門,這個表示尊敬的姿態。

  夏順開擁抱了一下女兒,拍拍小芳頭,剛要往車內鑽,又轉過身來,抬頭向這邊招了招手。

  ——慧芳下意識地從窗戶前退後了一步。她再次靠近窗前,那輛銀灰色的小轎車已經開走了,小雨和小芳笑著說話,往樓內走。她發展過身,靠們窗台前,這時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眼。這張五官端正,光滑得近乎塑料的臉上有一抹淡淡的憂傷。海獅臉狀的飛機頭驀地抬起,猶如大熊直立,袒露出腹部的一組組機輪。整個飛機拔地而起,直刺藍天。尖嘯的引擎聲劃破綿密軟柔的空氣,充滿耳鼓。

  陰霾昏暗的天空中,一股股黑煙在瀰漫,如綢飄蕩,黑煙中閃爍著熊熊火光,再往下看,便可以看到一束束沖天而起的艷麗大火。大地上,一台台矗立的井架四周,黑色的石油把方圓數十公里流成了泥濘的沼澤。有些飄浮在地表的石油已經著火。火苗以寬大的正面熱烈、嬌嬈地燃燒,像一道道緩緩推進的海浪愈來愈熾旺地渡海而來。

  一些身穿石棉防護服和長統靴的中國人站在一輛坡野吉普車前遠遠地觀看蔚為壯觀的火海。

  已經換了裝束,猶如一個外星武士的夏順開站在人群相對突出的前方。他那張黧黑、泥塑般線條誇張的臉上毫無表情,嘴如斫般地閉成一條縫。

  空氣在灼熱地抖動,氣浪的蒸騰裊升肉眼可辨。儘管他們離大火現場有一公里遠,但仍感到熱浪灼人的烘烤。

  夏順開率先邁開雙腿,踩著咕唧作響的黑油泥濘向著火的油井走去。可以看到,他的髮梢,眉手迅速焦化了。

  夏順開:「爆破!」油田大炎又變為遠遠的黑煙滾滾的一片,四周並為黑框圈定,真實的色彩被螢光屏還原後變得有些灰黯。

  慧芳一邊往餐桌上擺碗筷,一邊盯著電視屏幕看。

  小雨和小芳嘻嘻哈哈從裡屋出來,坐到餐桌旁。

  「洗手了麼?」慧芳問她們,「去洗手去。」

  兩個女孩子笑著一前一後跑進洗手間。

  電視機上的畫面已換成貝克國務卿在約旦機場對記者發表談話。慧芳和兩個女孩圍坐在桌旁吃飯,她們很響地喝湯。

  慧芳:「小雨,你的數學,語言都九十多分,化學怎麼才考八十分?」小雨邊吃飯邊看書:「我不喜歡化學,考八十多分已經對得起化學老師了。」慧芳:「你學習是為老師學的?」

  小雨:「我這已經超額完成任務了,我爸爸要求我及格就行。」慧芳:「現在我管你,你就不能只滿足於及格。吃飯別看書,會影響消化的。」慧芳伸手去奪小雨的書,小雨把書忙藏到桌下。

  小雨:「我爸爸就邊吃飯邊看書。」

  慧芳:「你應該學你爸爸好的東西,不好的就不要學。吃飯看書就是不良習慣。」小雨:「我爸爸說了,人得有點小毛病,在一些小地方可以稍稍放縱一下自己,這樣你會被人接受。誰願意老跟一個聖人在一起呀?」「你爸爸,老是你爸爸說的,我看你中你爸爸毒太深了。」「慧芳阿姨,你不覺得你像一聖人麼?」

  慧芳臉一下紅了:「誰說的?」

  小雨道:「我爸爸。他還說看你把自己架成那樣都替你難受。」小芳:「你爸就會胡說。」

  慧芳:「行了,別吵了,吃飯。」

  晚上,慧芳督促姑娘們洗完,上了床,關了燈出來。

  她住的即是夏順開原來住的房間。房間裡沒有更多陳設,幾大架子書,書架上還擺放著各種礦石樣品,還有幾玻璃罐不同顏色的方油液體。這些共生礦的礦方樣品和不同用途的油臘,在燈光的照耀下閃爍著奇異的光彩,百色紛呈,十分動人。慧芳欣賞了一遍這些礦石和油品,逐一拿在手上把玩,愛不釋手,像個孩子似地嘖歎不已。

  牆上掛著一幅夏順開身穿工作服,手拿礦錘,背景是雪山和藍天的彩色照片。他在照片上昂首大笑,露出雪白的牙齒,很有些餐風坎露、跋大山涉大川的豪邁勁兒。」

  慧芳凝視著照片上的夏順開,似乎被他的大笑所感染,自己臉上也漸漸地有了些許微笑。

  「什麼事這麼開心呀?」她輕聲自言自語,問照片上的夏順開。夏順開仍在開懷大笑。

  慧芳忽然不高興了,沖照片上的夏順開扇了個小耳光:「你她媽才是聖人呢!」

  二十一

  「轟——」一聲巨響,數百噸梯恩梯炸藥的爆破力量幾乎把大地的一角都給掀了起來,巨大的地塊在空中像蛋糕一樣酥裂開來,塵土灰煙像樓房倒塌一樣撲地四起。

  正在熊熊燃燒的一口油並的大火如同蠟燭被突襲而來的爆作氣浪一口吹滅。遠處一口油井的火焰受到氣浪的搖撼,忽然改變燃燒方向,像揮舞的鞭子的抽打了一下地面,地面淤積的石油潮「撲」地大面積燃燒起來……

  受們夢魘慧芳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捂著臉大口喘氣,一臉驚恐。黑暗的房間內,鑲著夏順開照片的鏡框泛出凜凜光澤,只看得到照片一張黑色的人臉輪廓,形狀可怖。

  二十二

  深秋,皮納圖博火山爆發形成的火山使北京天空失去了深邃的睛朗和湛藍。陽光似乎在照射到地面之前還已成了強弩之未。城市的建築、花木都顯得陳舊、黯淡,像是戴著減光鏡看到的景像。過早襲來的西伯利亞空氣伴著大風不時盡吹整個城市,使樹木凋零,天空忽明忽暗。

  慧芳很高興地梳頭別發卡,她今天的穿著顯然經過一番精心挑選,顯得頗有韻致。她還在嘴上塗了少許口紅,人年輕多了。她容光煥發地對正也手忙腳亂穿衣打扮的小雨道:「快點,我們得在十一點前趕到機場。」

  「我這個拉鏈拉不上了。」小雨急得直跺腳。

  慧芳過去幫她一坤,拉上拉鏈。

  慧芳對愣在一旁看她們忙的小芳道:「你還傻站著幹嘛?還不快去上學?該遲到了。」

  小芳:「我也想去。」慧芳:「人家是去接爸爸,你湊什麼熱鬧?」

  小芳:「那你呢?你湊什麼熱鬧?」

  慧芳臉一紅,旋又坦然道:「我陪小雨去,總得有個大人領著她。你到學校別忘了替小雨請假。

  小芳邊往外走邊道:「那也用塗口紅呵。」

  開往機場的民航大客車,慧芳顯得心神不寧。她不時作出副鎮靜安詳的姿態坐在座位上,又不時像身上癢似地扭來扭去,東張西望。她臉上的表情忽喜忽怨。

  出關大廳裡擠滿來接親人的出國人員家屬,還有一些地位很高的官員也在等候。一隊顯然是經過組織的女青年手捧鮮花魚貫而入。透過候機樓的玻璃幕牆,可以看到一輛求護車疾駛而來,到候機樓門口停下了。幾個白衣白帽的醫護人員拿著副擔軻下了車。他們進了候機樓,立刻有機場人員迎上去,帶領他們從另外的通道進到隔離區裡面去了。

  「飛機怎麼還沒到呵?」

  夏小雨焦急地說。「還差幾分鐘。」慧芳看看手錶,她不自覺地輕輕顛拍腳尖。這時候機樓內響起報告班到站的播音。慧芳沒聽清女播音員的話,但大廳內騷動起來,人人興奮,她便知飛機到了。

  她們擠到出口處的玻璃牆後,緊盯著進入海關大廳的下機通道口。片刻,一個強壯黧黑的漢子拎著皮箱出現了。接著更多的男人絡繹出現了。她們身後的人群發出更加興奮的喧囂。有人在喊:「看見了,出來了。」進入海關接受檢查的中國石油滅火隊隊員們頻頻微笑地向玻璃窗外的親人招手致意。

  小雨急得直蹦高:「我爸爸吧?我爸爸看見了麼?」

  慧芳緊張地盯著每一個出來的男人的臉。他們都是那麼相似,同樣健壯,同樣黧黑,同樣都有一口雪白的牙齒如同一支運動隊。慧芳幾乎怕自己認不出夏順開了。

  最後一個男人出來了,後面是一個由五花八門男女老少組成的外國遊客團。「怎麼會沒有呢?」慧芳也急了,更加緊張地重新在大廳裡那些散站在箱子間的男人們中尋找。

  「夏小雨,你是夏小雨麼?」一個精明強幹的年輕男人擠進人群,扳著夏小雨勇肩膀問。「她是,她是。」慧芳是一邊忙說。

  「我到處找你找不著,用車去接你你倒自己跑來了,快跟到這邊來。」年輕男人沒顧上理慧芳,拉著夏小雨就往人群外走。

  他把夏小雨領到那群官員面前,慧芳看到一些高級官員伸出手和夏小雨握手。這時她看到那幾個醫護人員抬著一副擔架從裡邊出來了,一個護士高舉著一個輸夜瓶,擔架上躺著一個深身用繃帶纏繞連頭,臉都纏得嚴嚴實實如同一具木乃依的人。

  夏小雨脫離那群官員向擔架跑去,哭著咕:「爸爸!」

  慧芳什麼都不記得了,只留下小雨隨著疾行的擔軻哭泣的哀慟的人和那個躺在擔架上一動不動的人渾身纏繞的雪白耀眼的繃帶以及女青年們獻上的鮮艷無比的大捧鮮花在擔架上沉甸甸顫動的印象。第一個通過檢查的歸來者步出海關大廳,迎候的人群發出期待已久的歡呼聲。

  二十三

  日出日落,朝霞滿天,幕靄沉沉。

  昏迷了數天的夏順開甦醒了。那顆碩大渾圓,沒有五官的白色頭顱緩緩地在枕上挪動。他看不見任何東西,他的眼球也被灼傷了,他身上的燒傷面積幾乎達到百分之九十五。他的頭腦因為不可遏制的鑽心疼痛更加敏銳、清醒了。

  他機警地感到病房裡有人。

  他聲音微弱地叫:「小雨?是小雨麼?」

  「小雨休息去了,是我在這兒?」一個女人平靜的聲音回答他。「慧芳?」面露疲但神態安詳慧芳把臉俯向他:「你能看見我麼?」

  「我什麼也看不見。」「你需要什麼?」「我疼。」「護士剛給你打完『度冷丁』。」

  「我疼!」「安靜點,你不能用力說話。」

  「我無法安靜——我疼!」

  「那麼想想愉快的事。小雨這段時間表現很好,期未考試成績都在九十分以上……」

  「我疼!」「我想過了,等你病一好,我們就結婚……」

  「我疼!」夏順開大叫。

  醫生和護士聞聲進來。

  醫生:「你不要再和病人說話了。」

  他對護士下醫囑,吩咐她給病人的輸液中加嗎啡和冬眠靈:「讓他睡覺。」經過止痛和安眠的夏順開滿意地熟睡了,很響地打著呼嚕。

  又是一個天空晴朗的日子。病房酒滿陽光,窗外的樹葉在和煦的秋風中絡繹不絕地從枝頭飄落,紛飛而下。

  慧芳和小雨坐在夏順開病床前,慧芳和他絮絮叨叨地說話,躺以床上的他顯得很安靜。

  「我不想等了,我打算元旦就和你結婚,我們就在這個病房裡結婚。你喜歡我穿白紗結婚禮裙的樣子麼?不會笑說我吧?我還想在窗戶上、門上都貼上喜字,放鞭炮,坐小汽車,才不管醫院讓不讓呢。我把咱們的家都重新佈置了。貼了牆紙,鋪了地板。還買了一張席夢思大床。我還給自己買了一張特別漂亮的梳妝台,給你買了一張大班桌,我把咱們的錢都花光了……」慧芳輕輕笑起來,小雨在一旁無聲地掉下兩滴眼淚。

  「誰打算跟你結婚了?」白紗布面罩下的聲音輕聲說。

  「你呀,夏順開呀。不是你在夏天的時間向我求的婚?一個勁兒糾纏我,我不答應都快把你急哭了。」

  「我沒有。」「你別想賴。說過的話想後悔?我這裡可是有人證的?是不是小雨?」小雨點頭。「你想逃避責任呀?我才沒那麼好騙呢。你招了我,我就賴上你了,你想不答應都不行,我還非嫁給你。否則我就跟你鬧,到你們單位去告你,說你玩弄女性。」

  「像秦香蓮告陳世美那樣?」

  「對!讓你身敗名裂。傻了吧?告訴你,不管你怎麼想,反正我是訛上你了。」「你嫁不出去了非嫁我?」

  「沒錯,誰讓你不長眼的,你就認倒霉吧。」

  「我脾氣不好,愛喝酒,打老婆,長得也丑。」

  「我認了,我覺得你長得英俊。」

  「我還髒,不愛洗澡,吃飯叭即嘴。好串門好聊天,尤其愛和姑娘接近,保不其將來會出什麼風流韻事。」

  「我全認了。你就是天字號第一個大壞蛋我也愛你!」

  「你說什麼……」小雨實在聽不下去。捂著臉哭出聲跑出了病房。

  「我說我愛你。」「再說一遍。」「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謝謝,謝謝你……可是我不想給你一個當聖母的機會。」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我不知道你把自己看作什麼人……我只把你看作女人。」「所以我就這麼賤,同樣不讓你當個聖人。」

  「那好吧,既然你……這麼鬼迷……心竅,我就……我就成會你。」「謝謝。」「吻我一下,找得著嘴麼?」

  「就是紗布上濕的那一塊吧?」

  「對,有股藥味兒對麼?」

  白紗布裡的那個聲音發出輕輕的笑聲,接著無聲無息了。慧芳久久地把嘴唇按在那塊潮濕的紗布上親吻著,然後慢慢直起腰,把白被單蒙上了夏順開纏滿白紗布的臉。

  她逆著亂紛紛跑進病房的醫生,護士官員們往外走,直到這時,一直掛在她臉上的那動人微笑才完全消逝。

  夏小雨悲慟的哭聲在病房響起。

  劉慧芳加快腳步沿著醫院的走廊往外走。

  帶著凜凜寒意的陽光迎面籠罩了她,夏小雨的哭聲也聽不到了,她臉上才出現深刻的傷心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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