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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在我們親愛的大地上,有多少樸素的花朵默默地開放在荒山野地裡。
  這花朵沒有人注目。也許唯有自身才憐愛自身的芬芳。
  可是,在我們普通人的生活中,在這平凡的世界裡,也有多少絢麗的生命之花在悄然地開放而並不為我們所知啊!
  但願我們還沒有忘記,不久前,田福堂的兒子田潤生開著他姐夫的汽車,在外縣一個廟會上偶然碰見了原西上高中時和他同班的女同學郝紅梅;在目睹了喪夫攜子的紅梅在異鄉的山村悲慘而不幸的生活後,這個身體瘦弱、不善言語的青年,便像個真正的男子漢一樣,擔負起幫助這位落難女同學的責任。我們知道,儘管他很快就遇到了世俗輿論的壓力,但仍然毫不在乎地開著車來到這偏僻山莊,給生活於困境中的孤兒寡母送這送那,關懷備至……從那時到現在,田潤生到郝紅梅這裡的奔波一直沒有中斷。
  毫無疑問,開始的時候,潤生這樣慷慨地幫助紅梅,純粹出於一種同情心。從善良和對別人的同情心來說,田潤生簡直不像田福堂的兒子。
  田潤生這樣跑了一段時間以後,他自己驚訝地發現:他的心情似乎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是啊,他強烈地意識到,他而今到紅梅這裡來,不再僅僅是要給她送一些維持生活的用品;而是渴望能見到她,坐在她的熱炕頭上,看著她親切地侍候自己吃兩碗香噴噴的細麵條。儘管他長這麼大,從沒缺過吃喝,可他也從沒吃過這麼有滋味的麵條。是的,那麵條是很有滋味。但是,僅僅是有滋味的麵條才使他如此留戀這地方嗎?
  不。他在這孔貧寒的窯洞裡,那麼多地體驗了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溫暖。是的,溫暖。心靈的溫暖。他每次坐到這個土炕上,一路奔波所帶來的緊張和勞累立刻就會消失得一乾二淨,耳朵裡再也聽不見呼呼的風聲和馬達的轟鳴;疲倦的眼睛視線可以放心地重迭在一起,甚至可以閉目養神。僵直的胳膊腿鬆弛了下來;渾身的骨頭也可以一塊一塊散亂地堆壘著——那種舒坦和輕鬆,就像躺在澡盆的熱水裡一般……唉,一旦他坐在這個熱炕頭上,他就不想再離開這裡了!他清楚這一切意味著什麼。
  是的,不必隱諱,他在心裡開始愛上了他的同學——這個苦命的寡婦!
  我們知道,從田潤生的家境來說,雖然不可能找個端公家飯碗的城裡姑娘,但要在農村找個對象,那的確不必發愁;甚至可以有挑有揀。遠處不說,東拉河一道溝的村莊,誰家不願把女兒嫁給赫赫有名的田福堂的兒子呢?
  可是,人的感情,尤其男女之間的感情,是世界上最難解釋的一種現象。
  現在,在田潤生的眼裡,只有這個寡婦才是他最可心的女人。
  在高中上學的幾年裡,潤生儘管和她是同班,但相互間的交往倒很一般。他是一個晚熟的青年,那時還對男女之間的事並不敏感。至於郝紅梅,他只知道她家成份是地主,但光景很窮,本人常面黃饑瘦,穿身破衣服,連個丙菜也吃不起。後來他隱隱地聽別人說,他們村的少平和這個女同學有「關係」……
  以後他又聽說,他們班的班長顧養民愛上了紅梅。這倒使他大吃一驚。他想不到家庭和本人都很出眾的班長竟然看上了這個成分不好、家境又困苦的女生。那時他才稍微留意了一下這個郝紅梅。他似乎也發現,她是班裡女生中最漂亮的……畢業以後,同學們都各自東西,他也就不再記得這些事了……
  至於他自己,是這兩年才多少懂到了一點所謂「愛情」——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於姐姐和姐夫之間的不幸婚姻,迫使他也考慮起了他自己的事。是的,男大當婚,他也將要面臨這件人生大事了。姐姐和姐夫的教訓是深刻的,他決不能像他們一樣。
  潤生在姑娘面前生性靦腆和膽怯,加之目睹了姐夫的不幸與痛苦,使他對女性產生了某種恐懼心理,他在有女人的地方立刻感到一種不自在,因此經常迴避和女的接觸。這同時造成了一種逆反心理;越是躲避女人,就越覺得女人的神秘;越是感到神秘,內心就越強烈地渴望得到女人的溫暖和體貼。這種水深火熱般的矛盾心理,在悄悄地、嚴酷地折磨著這個二十三歲的青年。這種狀況時間一長,竟使他在女性面前漸漸自卑起來,覺得他一生也許再沒能力去征服和佔有一個女人的感情了……但自見到紅梅以後,他這種心理障礙卻神奇地消失了。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紅梅自己一開始就在他面前表現出了一種難以掩飾的自卑感,反倒大大地刺激了他的男子漢氣概。他喜悅地感到,他在紅梅面前才是個真正的男人。男人通常都有一種保護女人的天性,並以此感到滿足——他現在嘗到的正是這種滋味!
  田潤生左思右想,覺得只有和紅梅生活在一起,他這輩子才能真正感受到男女之間的溫暖和幸福。
  他想過,正因為她結過婚,她也許就更知道怎樣關懷男人;而正因為他沒結過婚,她也不可避免在他面前有點難言的自卑,因此會對他的感情要求熱烈響應,他就不必象姐夫那要飽受心理和生理上的折磨了。他是一個有文化的人,他不會因為她結過婚並且帶著前夫的孩子,就用世俗的眼光低看她一等。不,他多麼愛她!她現在看起來要比高中時更漂亮。雖然穿一身農村婦女的衣服,但掩飾不住那豐滿而苗條的身材和沒有喪失掉的文化教養。最使他心旗搖動的是,她是一個各方面都成熟了的女性——和這樣的女人在一起,立刻就能滿足他那飢渴的男性慾望!
  決心已經堅定不移了。他要很快向紅梅表露他的心跡。當然,他知道在這件事上,最大的阻力將是他的父母親。但他先不管他們。等他和紅梅把事情說妥了,再去攻克家庭這座堡壘吧!
  這一天下午,他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又來到了紅梅家。這次,他給她扛來五十斤重的一袋白面,也給她帶來了一顆熱騰騰的心。
  像往常一樣,紅梅立刻把那快叫人心疼的碎花布圍裙束在腰裡,手忙腳亂地開始為他和面。
  他脫了鞋,像主人似的自在地上了炕,安然盤腿坐在炕頭上,抱起紅梅的孩子,用指頭輕輕點著娃娃的下巴,那孩子就咧開小嘴不住地對他笑。他也在笑。一顆心在胸膛裡不安地跳動著。
  不一會,孩子睡著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這小傢伙的頭擱在枕頭上,然後拉了條小被蓋住,就又從炕上下來,轉到炕火圪嶗幫助紅梅燒火。
  火烤得他額頭上汗水淋漓——但多半是因為他內心過分緊張。紅梅就在鍋台旁邊和面。她離他這麼近!
  他一邊燒火,一邊拚命地嚥口水。他一路上已經反覆想好他要對她說的話——可現在感到如此難開口啊!
  他把一塊乾柴塞到灶膛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訥訥著說:「紅……梅,我想對你……說句話……」
  紅梅停止了和面,默默地看著他,顯然是等他說那句「話」。
  潤生沒敢抬頭看她,用很大的力氣鼓著勁說:「咱兩個……能不能一塊過日子?」
  紅梅呆呆地立在鍋台旁,低傾下了頭。
  半天,她才小聲說:「我這個樣子,怎能配得上你……」
  潤生素性不燒火了,從灶火圪嶗裡站起來,激動地說:「我已經下了決心,一定要和你一塊過!」
  紅梅仍然低著頭,兩條腿微微地抖著,說:「你不要憑一時衝動。以後你會後悔的……」
  「不!我想了好多時了!我……我現在只要你的一句話,跟不跟我?你相信我!我決不會虧待你和娃娃……」「你們家的老人不會同意的……」
  「我要說服他們!只要你同意,我就有信心說服我父母親!你同意不同意呀?」
  「我……」紅梅哭了。
  潤生勇敢地走過去,伸出兩條瘦胳膊,緊緊地抱住了她。紅梅垂著兩隻面手,臉依戀地伏在他胸前,哭得更傷心了。潤生的眼裡也含滿了淚水。他緊緊地抱著她,自己卻怵軟得像一團棉花。
  「不要為難,潤生。你要回去把老人說通,咱們兩個再說這事。不管時間長短,我都等你!」紅梅在他懷裡哭著說。「這事你別擔心!我要說的是,我這汽車也開不長久,說不定馬上得回去勞動;要是這樣,你一輩子還得跟上我受苦……」
  「勞動怕什麼呢!咱們就一輩子安安穩穩在農村過光景,只要你對我好,跟上你就是去要飯,我也情願。只不過你對我的娃娃也要好……」
  「這還要你說哩!娃娃就是我的娃娃!咱們結婚了。我就是這娃娃的父親!」
  這天夜晚,潤生就在紅梅家裡留宿了。
  第二天,他像獲得了新生一般容光煥發。他感激地告別了他親愛的人,立即返回原西去找父親商談他的終身大事……
  田福堂眼下已不在雙水村,徐治功調回縣裡當了水電局長後,正好一個下屬單位要修建十幾孔窯洞,他就把這工程讓以前的老相識田福堂承包了。雙水村這位「無產階級革命家」,終於採取了機會主義態度,開始走上了「資本主義道路」,到縣城當起了包工頭。
  潤生在縣城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忙著招兵買馬,鋪排工程。田福堂雖然以前沒做過這事,但他是個天生的領導人,很快就形成了出色的包工頭,不亞於走州過縣的胡永州之流。他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現在,田福堂不僅不再徒勞地和社會的大潮流對抗,反而覺得時勢的變化也並不可怕。只要人有本事,能踢能咬,現在這世事胳膊腿更能伸展得開!
  這位過去指揮農業學大寨的帥才,現在正指揮著一群他雇來的工匠,忙得不可開交;雖然咳嗽氣喘,照樣指手劃腳,一點也不失當年的氣魄和風度!
  田福堂萬萬沒有想到,新的打擊又一次降臨到了他的頭上。
  當他聽兒子說要和一個帶孩子的寡婦結婚時,就像頭上被敲了一悶棍,一剎那間幾乎要暈過去了。
  天啊!他上輩子作了什麼孽,偏逢上這麼兩個氣老人的兒女呢?女兒的婚事已經夠他痛苦了,現在兒子又來活活地把他往死折磨!
  「你他媽的是不是跟上鬼了!什麼人家咱挑不下,你為什麼要找個寡媽呢?田家祖宗幾代,什麼時候出過你這號敗家子?你羞先人哩!早些把心死了!只要我活著,你就甭想把這喪門星娶回來!」
  田福堂先劈頭蓋腦把兒子臭罵了一通!
  潤生從小就懼怕他父親,一下子被他虎嘯般的吼叫震懾住了。不過,他聲音很低但態度堅定地辯解說:「我們這是愛情……」
  「狗屁!」田福堂吼叫了一聲,便劇烈地咳嗽起來。
  潤生眼裡淚花子直打轉。他沒想到父親用如此粗俗的態度對待自己神聖的感情。一剎那間,他在心裡對他產生了某種仇恨。
  當天下午,痛苦萬分的潤生和氣急敗壞的田福堂一起回到了雙水村。互相不能說服對方的父子倆,都把勝利的希望寄托在潤生他媽身上。田福堂指望他老婆能勸解兒子放棄這宗荒唐的親事——潤生向來聽他媽的話。而潤生又盼望母親能理解他,站在他一邊勸解父親,幫助他成全自己的婚姻。
  可他媽一聽這事,先一鼻子哭得連話也說不成了。她實際上比父親還要堅決地反對這親事。她痛不欲生地絮叨說:「潤葉的婚姻是那麼個樣子,你現在又要找個二婚女人,帶著前家的娃娃……」
  「還是地主成分!」田福堂加添說,「咱裡親外戚中連個中農成分也沒,你卻要把地主的後代引到家裡來。田家的門風叫你糟蹋完了!
  絕望的田潤生丟下哭啼的母親和咆哮的父親,一個人踉踉蹌蹌從家裡走出來。他感到東拉河對面的廟坪山和神仙山,都在瘋狂地旋轉過來;雖然天晴日麗,但他眼前一片黑暗!
  他不知不覺竟走到孫玉亭家裡。他知道玉亭叔和父親關係比較好,就想讓他給父親做點工作。這真是病急亂救醫!
  孫玉亭正圪蹴在院子的磨盤上看報紙。當他聽完潤生的陳述之後,把報紙捲起別在胸前僅有的那兩顆鈕扣中間,拖拉起兩隻爛鞋就和潤生一塊到他家裡來了。
  玉亭總算念過幾天書,又在太原鋼廠當了幾年工人,經見過世面,因此對這事倒能理解。他趕到田福堂家裡,像位敢對「聖上」諫言的忠臣一樣,對書記夫婦說:「福堂哥,嫂子,你們要尊重潤生這感情哩。既然潤生和那寡婦有愛情,你們就要理解娃娃哩!二婚女人又怎?當然,農村對這事有說法,可那是封建主義!」孫玉亭說得倒振振有辭。「你懂個屁!誰叫你來騷這楊柳情?」田福堂氣憤地對他的助手出言不恭地喝罵道,他討厭玉亭到他家裡來火上加油。
  孫玉亭立刻被田福堂罵得張口結舌,說不上話來了。他再一次意識到,田福堂已經不再把他孫玉亭當一回事。
  玉亭一看他說話等於放屁,啥事也不頂,就知趣地拖拉著鞋離開了田福堂的家……田福堂一家三口人同時陷入到了深深的痛苦之中。田潤生在幾天內就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目光呆滯,神情恍惚,本來就很瘦弱的身體又瘦了幾圈;袖簡和褲管裡伸出來的胳膊腿,竟像麻桿般纖細。他再也不跟他姐夫去開汽車了,整天神神魔魔爬上雙水村周圍的山梁,默默地淌眼淚。他思念遠方的紅梅;他痛恨自己的軟弱;他和他自己在激烈地鬥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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