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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進入伏天以後,雙水村和它周圍的山野,看起來已不再荒涼。溝道裡和山□上,到處都有了深深淺淺的綠色。這裡不久前曾落過半鋤雨,暫時還可以抵擋一下陽光烈火般的烤曬。可憐的東拉河,眼下又瘦得像一根細麻繩,只是還沒有斷流,悄無聲息地淌過八月的村莊。
  金家灣和田家圪嶗兩處生產隊的禾場上,分別立著幾堆鮮黃的新麥秸。這說明少得可憐的夏田作物已經碾打完畢。可以想來,每家分走的那點麥子,簡直不夠填牙縫。誰都知道白面細糧好吃。可是誰又指望吃夏呢?黃土高原山區的莊稼人,主要靠吃秋。眼下,秋莊稼還沒有結籽粒,夏糧幾乎等於沒有,人們的生活仍處於危機之中。
  但不論怎樣,到這季節,莊稼人心裡就不再那麼恐慌;即是沒什麼五穀,自留地的瓜瓜菜菜已經可以填肚子了。
  我們的雙水村還是雙水村,看起來沒有什麼大變化。從本書第一部結束到現在,我們已經熟悉的這個小小的世界裡,年輕的母親們又給我們帶來了六七個小生命;但還沒有什麼人謝世。唯一令人矚目的是,一九七七年秋冬之間經過那場風波在哭咽河上修起的大壩,已經被山洪從中央豁開了一個大缺口,完全垮掉了。這意味著當年那幾萬斤高粱,無數個勞動日和「半腦殼」田二的一條人命,都統統付之東流。大壩落成後,孫玉亭曾出主意在壩面上用橛頭雕刻了毛主席的兩句詩詞:高峽出平湖,神女應無恙。玉亭當時解釋說,刻這兩句詩最恰當,因為大壩旁邊的神仙山就是神女變的。現在,爛壩大豁口的兩邊,只剩下了「高峽」和「無恙」四個字,似乎是專門留下來嘲笑福堂和玉亭兩個人的。幸虧當時洪水是一點一點把大壩拉破的;否則,金家灣的半個村舍和哭咽河口對面田家圪嶗的許多人家恐怕都讓洪水捲走了。
  這個壩的垮掉對田福堂的打擊是沉重的。他那股大幹一番事業的勁頭明顯地跌落了下來。同時,時代的發展和社會的變化,也使這個盲目而自信的農村政治家吃了一驚又吃一驚。當年他曾以大寨和永貴同志為榜樣,可現在這兩個農村的樣板漸漸都銷聲匿跡了;而且玉亭還告訴他,三月份昔陽縣委在報紙上都公開做了檢查。又據石圪節公社主任徐治功說,縣上已經把「農業學大寨辦公室」也撒銷了。哈呀,連大寨都不學了?這正如田二活著時說的那樣:世事要變了!世事看來的確要變了。春節前後,中央發出通知,把地、富、反、壞、右的帽子都摘了,而且他們的子女入學、參軍、招工招干和入黨入團,一律不受影響。這不是和貧下中農平起平坐了嗎?看,把金光亮幾家地主成份的人高興成了啥了!走路都能得唱「道情」哩!
  再看看!現在到處的集市都開放了——這實際上是把黑市變在了合法的。有的人還跑起了長途販運,這和投機倒把有什麼兩樣?最使人想不通的是一再強調要尊重生產隊的自主權,那公社和大隊的領導還有什麼權?現在這兩級領導都怨氣沖天,躚蹴下不工作了——工作啥哩?一切都由生產隊說了算嘛!唉,這社會已經全亂套了,竟然提倡人發家致富哩!毛主席老人家生前一貫愛窮人,而今卻愛起了富人……田福堂在眼花繚亂的社會變化面前,感到自己完全成了個傻瓜。他越來越摸不著頭腦了。他的助手孫玉亭每天都要往他家跑一次,驚慌地告訴他報紙上又有了什麼新的政策和做法。看來這大變化還在後面哩!本來,田福堂以為眼下這是什麼人一時的胡鬧,過一段時間就要糾正——那當然又會有一些人犯路線錯誤。他甚至預見過這種「胡鬧」不會超過半年。可現在不僅沒有糾正的跡象,反而卻越來越遠了……在田福堂對眼前的變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更大的衝擊就直接來到了農村——上面已經派人下來搞生產責任制了!孫少安去年要搞而沒有搞成的事,現在竟然要在農村普遍實行!聽說這政策是他那個升了官的弟弟田福軍鼓弄的。福堂在心裡說:福軍,你新官上任三把火,亂燒一通,遲早要犯大錯誤呀!
  麥收之後不久的一天,石圪節公社就派武裝專幹楊高虎到雙水村來,幫助他們搞生產責任制。聽說每個村子都去了幹部。不過,高虎到他們村說,根據縣上的精神,搞生產責任制不是硬行的;搞也可以,不搞也可以,由大隊自己定。
  楊高虎把這個「主要精神」給大隊黨支部傳達後,也就不管了,拿著槍整天到山裡去跑著打野雞。
  大隊黨支部開了一晚上會,決定雙水村不搞生產責任制。除過支委兼大隊會計田海民外,其餘四個人的意見是一致的。奇妙的是,田福堂、孫玉亭、金俊山和金俊武,四個人儘管個人之間有矛盾和衝突,但在這個「大是大非」問題上採取了共同的立場。當然,他們的「一致」性質上有區別;田福堂和孫玉亭是堅決反對搞;金俊山和金俊武是怕犯錯誤而不敢搞。田海民一個人表示最好由社員自己討論決定搞不搞——他的意見另外四個不予理睬,等於沒說。
  但是,雙水村第一生產隊的正副隊長孫少安和田福高,卻沒把大隊黨支部的決定當一回事,吵鬧著要在一隊搞生產責任組了!本來他們去年就要搞,後來被上級領導壓制了。現在既然上面說能搞。大隊黨支部怎麼可能再壓住呢?
  哈呀,孫少安這小子公然不服從大隊黨支部的決定,簡直無法無天了!
  可是,在耕翻麥地前,田福堂眼睜睜地看著他所在的一隊「亂」了……
  那些天裡,整個田家圪嶗處在一種紛亂的激動之中,在田福堂的記憶裡,這情景只有在土改和合作化時出現過。看吧,天一黑,人們把飯碗一撂,鞋底子摜得山響,就紛紛湧到一隊的飼養室,吵嚷大半個夜晚。
  一切很快被確定了下來。
  正式分組的那晚上,副隊長田福高終究是同族人,專意客氣上門來把田福堂也請去了。福堂儘管一肚子不舒服,也只好一臉喪氣去了飼養室。他不去不行,因為他自己也是一隊的成員。
  田福堂壓抑不住痛苦,一開始就極沒修養地和隊長孫少安沒頭沒腦混吵了一架,然後甩手走了。是的,他太痛苦了。當年搞合作化時,他曾懷著多麼熱烈的感情把這些左鄰右舍攏合在一起;他做夢也想不到二十多年後的今天,大家又散伙了。隨著集體的散伙,他的精神也七零八碎了!他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但他也沒有能力拒擋這個潮流。
  是的,儘管他拂袖而去,田家圪嶗的生產責任組照樣劃分開了!
  當然,一隊也總不能把田福堂甩下不管,得讓他加入到某個責任組去。
  可責任組又是自願結合,沒有哪個組願意要黨支書!要田書記等於要一個負擔——他常不是開會,就是「做工作」,一年四季勞動不了幾天。
  啊啊!以前人們誰敢想像,堂堂的田福堂,竟然能被冷落到如此地步!
  誰也沒有注意,那晚上田福堂的兒子潤生也來參加會。他父親甩手走後,這個瘦弱的青年沒有走。他最後看沒有人願意要他爸,就把孫少安和田海民拉到一邊,懇求說:「我們家能不能和海民哥一個組呢?你們不要計較我爸,他年紀大了,又是老腦筋。你們就把我看成是我們家的主事人。我爸氣管有病,勞動可能不行。但我自己不教書了,準備到責任組勞動呀……」
  孫少安和田海民有點驚訝地聽完潤生的話。他們沒注意到這個並不起眼的娃娃,已經成了一個大人——一茬又一茬的男人就是這樣不知不覺地走上了嚴峻的生活舞台。
  在這個誠懇的青年面前,兩個已經成熟的莊稼人還有什麼話可說呢?此刻,他們大概就能想起,當年的某個時候,他們就是這樣有了成人的參與意識,莊嚴地面對著生活的挑戰。這樣的青年理所應當值得尊重。
  少安立刻勸說海民將潤生一家接受到他的組裡。海民同意了。不管怎樣,不能把支書丟下不管;再說,潤生這麼懇求,他不好傷這娃娃的臉——自家吃虧就吃虧吧!
  海民雖然同意了,但說他還要和他爸和組裡其他幾家人商量一下。
  撂在空攤上沒人要的還有我們的玉亭同志。不過,他即是純粹的累贅,少安也不會把二爸拒之門外的——他只能把他收留在自己的組內。玉亭也知道這一點,於是就放心地攻擊這「資本主義復辟行為」——他知道侄兒最終還得要他。
  在短短的幾天之內,雙水村的第一生產隊就化成了十幾個責任組。一般一個組四五戶人家。都是自願結合在一起的,大都是父子或親近的門中人在一塊。生產隊的土地、牲畜和農具等,一律打成上、中、下三等,按各組戶數、勞力和人口分配開來,實行以組核算。
  在飼養室田萬江老漢的窯洞裡各組組長像占卜般緊張地抓完紙蛋後,眾人就先後拿起繩索丈量麥地了。麥地一分開,馬上又分秋田。秋田在分配時,另外考慮了各塊地今年莊稼的長勢。牲畜由干棚圈方面的困難,這半年仍將由田萬江統一餵養——萬江老漢這半年被「提拔」到了民辦教師的位置上,參予所有責任組的分配……雙水村一隊的責任制組並不是個例外。與此同時,黃原各地的農村生產責任制都鋪排開了。當然,地、縣、社、隊各級領導,既有積極支持和投身於這變革浪潮的人,也有不少人處在不理解甚至反對的狀態中。有的同一級領導中,往往給下級發出了相互矛盾或對立的指示。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黃原行署號召全區推行生產責任制的同時,地委管轄的《黃原報》卻接二連三發表評論員文章,對責任制橫挑鼻子豎挑眼。這是一個混亂的非常時期。群眾中廣泛流傳的幾句順口溜形象地概括了眼下的形勢:上面放,下面望,中間有些頂門槓!
  正因為這樣,本年度下半年全地區出現了各種生產方式並存的局面。情況真是五花八門!比如石圪節公社東拉河流域的四個村莊,罐子村全村實行了生產責任組;雙水村半個村實行了生產責任組;下山村乾脆包產到戶了;而公社所在地石圪節大隊卻仍然堅持他們的大集體生產方式……在雙水村田家圪嶗一隊生產責任組搞得熱火朝天的時候,金家灣那邊的二隊卻按兵不動。這當然是有原因的。金家灣這面的人中農以上成份的居多,合作化時他們不積極,許多人因此被收拾得多年抬不起頭。現在又要把集體往開分,他們一時鼓不起這種勇氣。當年因為對集體化不積極而受到的批判,仍然記憶猶新;現在怎麼敢貿然把集體弄散伙呢?
  不過,說實話,金家灣許多人的心都被田家圪嶗分隊分亂了。他們激動地注視著東拉河對岸所發生的一切。他們心裡盤算:如果一隊的責任組成為事實而存在下去,不久他們也許就能步其後塵了。
  緊接著時令就到了耕翻麥田的時候,金家灣的人看見,田家圪嶗那面的人像發了瘋似的,起早貪黑,不光把麥田比往年多耕了一遍,還把集體多年荒蕪了的地畔地楞全部拿橛頭挖過,將肥土刮在地裡。麥田整得像棉花包一般鬆軟,邊畔刮得像狗舔得一般乾淨。哈呀,這些傢伙是種地哩還是繡花哩?瞧,所有的秋田不僅鋤了三遍草,還又多施了一次化肥!不得了!這樣幹下去,用不了幾年,田家圪嶗許多人家要發得流油呀!金家灣的人眼發紅,手發癢,心裡像鑽進去了許多毛毛蟲……
  往日吵吵鬧鬧的田家圪嶗,現在一整天鴉雀無聲,再也看不見什麼閒散人,甚至連女人和娃娃都到地裡拚命去了。
  可是田福堂卻關住門,一整天躺在土炕上不起來。他不時地聞紙煙,聞罷後又咳嗽老半天。他難受,從內心深處說,他難受的不僅是集體被弄散伙了,而最主要的是,集體散伙了,他田福堂怎麼辦?」
  是呀,多少年了,他靠集體活得舒心爽氣,家業發達。他能不熱愛集體嗎?沒有了集體,也就沒有了他田福堂的好日子;他的命運和集體息息相關。如今讓他也上山握老橛把嗎?他已經多年不摸勞動工具;況且這把干骨頭,又有氣管炎,怎麼能一年四季山裡土窪裡下呢?
  在土炕上躺了幾天以後,田福堂實在憋悶得不行,就一個人起身到石圪節去趕集散心。走到石圪節街上,田福堂看見集市也和往年大不一樣了,不知從哪裡冒出那麼多的東西和那麼多不三不四的生意人!年輕人穿著喇叭褲,個把小伙子頭髮留得像馬鬃一般長。年輕女人的頭髮都用「電打」了,捲得像個綿羊尾巴。瞧,胡得祿和王彩娥開的夫妻理髮店,「電打」頭髮的婦女排隊都排到了半街道上……田福堂心事重重地在街道上溜躂了幾圈後,就想到公社去和徐治功拉陣閒話。白明川提拔到縣上後,徐治功就成了石圪節的一把手。
  他到公社時,徐主任正和一個幹部蹲在院子的涼崖根下下象棋。楊高虎端個洗臉盆,在灶房門口拔野雞毛。不知哪個窯洞裡,傳出來吼雷一般的鼾聲。
  公社裡從來沒有象如今這樣消閒啊!
  田福堂蹲在徐治功旁邊,一邊看下棋,一邊問治功:「你們怎不下鄉搞責任制呢?」徐治功一步將對手「將」死後,引著田福堂一邊往辦公窯走,一邊說:「現在不是要尊重生產隊自主權嗎?公社還有屁事可幹?上面說責任制搞也可以,不搞也可以。那就讓農民自己看著去辦吧!反正搞好搞壞,和公社球不相干……這你比我清楚!這都是你弟弟的政策嘛!」
  田福堂一時噎得說不出話來了。他在治功的辦公窯裡支吾著應付了幾句,喝了一杯茶,就又告辭出來了。
  田福堂本來是到石圪節散心的,沒想到越散心越煩。治功剛才提起了他弟弟,使他忍不住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兒——她現在也調到黃原去工作了。他是半年前才知道女兒和女婿的關係糟糕透頂。老天!為什麼家事國事都這麼不順心呢?
  趕集回來,吃罷晚飯,田福堂又一個人來到中窯裡,仰靠在被垛上閉住眼休息。胡盤亂算一天,也夠熬人的。正在他閉目養神的時候,潤生進來了。
  兒子立在腳地上,猶豫了一下,對他說:「爸,我下半年不準備教書了。」
  「為什麼?」田福堂直起身子問。
  「我到責任組勞動呀!」
  「胡鬧啥哩!好好當你的教師!」田福堂生氣地說。「爸,農村眼見要分開種莊稼呀,這學校怎個辦也說不來了,還不如現在就不教這書哩……」
  「只要能教一天,你也要教呀!」
  「爸爸,我已經想過了,現在生產隊一分開,咱們家沒有勞力不行。你身體不好,不能上山。我準備勞動呀!爸爸,你放心,我肯定能養活了你和我媽。再說,我要是參加了勞動,村裡人就看不上你的笑話了。我以前沒勞動過,但慢慢就會習慣的。我明天就準備到海民哥的組裡去出山……」田福堂眼眶裡旋轉著淚水,聲音沙啞地對兒子說:「爸爸捨不得讓你去受苦!聽爸爸的話,還去教你的書;爸爸準備出山呀!我身體也沒有什麼大病,能勞動哩……」「主意我已經拿定了,下半年我不再去學校!」潤生說完就轉身出去了。
  兒子剛一走,堅強的田福堂趔趄著身子關住門,然後一頭撲倒在土炕上的被堆裡,咧開嘴無聲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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