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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程中的婚禮


劉心武

  門鈴響,忙開門,門外兩張笑臉,一張熟,一張生;熟的是遠房表弟繼紅,生的呢?迎進門,不待繼紅開言,我已猜出了八九分。……
  繼紅和新娘子,是來北京旅行結婚。
  繼紅的父母,即我喊姑媽和姑爹的二位,是「文革」中遷到西北的國營大企業的員工;新娘子一家,則爺爺、奶奶、父母、兄嫂,乃至姥爺、姥姥、三叔二舅、七姑八姨……全是同一企業中的職工,她家世居西北,祖輩是該地最早的產業工人,繼紅父母的單位遷往西北後與她家所在的企業合併,是當時稱為「三線」中的骨幹企業。現在呢?一部二十四史,無法從頭說起,總而言之,是企業癱瘓,員工下崗,發不出工資,鼓勵大家自謀生路。
  「那你們怎麼還旅行結婚?」
  這話脫口而出後,立即感到實在不妥。繼紅小兩口卻並不在意,從旅行包裡掏出包裝華美的喜糖,放在我家茶几上;又從容飲我衝上的香茶,喜孜孜地跟我說,他們想明天一早就去長城……
  問起雙方家族情況,基本上是八仙過海、各顯其能的狀態,最有能耐的,例如新娘子的一位堂姊,拿了會計師證,幾傢俬營企業都想要,最後是她挑了一家效益和待遇最可意的;最背晦的,是一位舅舅,曾是「工農兵學員」,學的黨史專業,後來在廠黨辦工作,現在下了崗,找不到合適的事兒,或者更乾脆地說,是沒有哪樁事兒認為他合適,也曾賭氣說,就自個兒研究黨史吧,可當年所學的,跟現在人家所講究的,大多是「牛蹄子,兩瓣子」,如今整天在家生悶氣;其餘的親戚,有的辦照開了小店、擺了小攤;有的每天從郊區集貿市場躉點日用品、水果什麼的,到市區零售店少的居民點去無照銷售,練就了一套跟工商、市容稽查捉迷藏的功夫;有的集資借債開了汽車配件商店,表面上還紅火,可風險不小;有的,當著親戚,不怕說出丟醜——人窮志短,幹上了缺德的事,一個表弟涉嫌販毒進了局子,一個表妹每天晚上濃妝艷抹地去夜總會「三陪」……
  「那你們呢?」
  小兩口相視而笑,笑得有點蹊蹺,讓我一時摸不著頭腦。
  「就是來找表哥,讓您給參謀參謀呀!」
  繼紅這話一出,我已有點惶恐。不過,人已坐在眼前,這參謀的義務可怎麼推脫得掉?只好說:「你們是怎麼個想法,先說給我聽聽……
  誰知他們卻先跟我務虛。繼紅問我:「總說我們觀念不對,要改變觀念……我們觀念怎麼不對啦?」新娘子也委屈地說:「幹嘛現在又要我們改變啦?」說完竟噘著個嘴。
  我似明白,不明白。
  小兩口你一言,我一語,向我傾訴起他們的牢騷與困惑來。「改變就業觀念」的提法,時下確實盛行於報刊乃至電視等傳媒中,我也注意到了,因為我無需經受再就業的人生考驗,所以聽來並不覺得怎麼刺耳,更不感到刺心,並且似乎頗為理解那提法的苦心,理論上如何圓滿是另一個問題,引導下崗人員實事求是地面對現實,化解社會剩餘勞動力,這還是必要的吧?我知道繼紅以及他們企業的下崗員工一定時時聽到種種「改變就業觀念」的宣諭,比如,要去掉依賴國家、單位的想法,要從「從一而終」的就業思路裡解脫出來;到合法的私營企業中打工一樣是為社會主義建設作貢獻;自己出資搞經營賺利潤,只要守法完款,與在國營大企業當一名職工同樣光榮,只要不違法違規,炒股也是一種正常的經濟行為;甚至於,在暫時沒找到合適的工作時,能依靠存款或親友救濟安於清貧,也不必焦慮……
  可是,繼紅,還有新娘子,他們都是文學愛好者,也不是因為受了我這個遠房表哥多大的影響,他們上中學時互為「同桌的你」,那語文老師兼班主任,認真地給他們教授《荔枝蜜》一類課文,使他們領會計劃經濟下,農村在「三面紅旗」照耀中的豐收刮蜜景象;根據幾個主管部門所開列的「必讀書目」,帶領他們精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組織他們討論「如何繼承保爾的瑰麗理想」……以培養他們健康的閱讀習慣,形成良好的思維定勢;可是,現在他們離開學校,進入社會,卻面臨下崗,並且被敦促「改變陳舊的就業觀念」;於是,坐在我這位號稱「靈魂工程師」的表哥面前,他們要求我負起幫他們設計靈魂,最起碼是,清理思路的責任來……
  下面是他們的部分傾訴:
  「課文裡教給我們,勇敢打擊美國鬼子的志願軍戰士,是最可愛的人,可現在,美國的,韓國的,不是他們那兒的工人、窮人,而是大老闆、投資者,分明是最可愛的人嘛!我們廠領導就說,誰能引來外資,我們就請他參加董事會!
  「學保爾,繼承他的瑰麗理想,他的理想是什麼?小說裡,保爾恨死了私人老闆,恨死了跑單幫,也就是搞長途貿易的傢伙,就連他哥哥後來娶了老婆,一邊當工人一邊種自己的地,他也認為太落後,不能容忍……保爾是不能容忍任何形式的私有經濟的,他的理想就是為消滅私有制,包括自耕農,還有律師那號人,為實現社會主義公有制的計劃經濟而奮鬥到最後一刻……我們沒能學到他築路時那種超體能勞動、犧牲自己的高尚精神,可是我們學到了愛國有企業,學到了以廠為家,學到了凡事依靠上級,學到了把一切交給組織,多少也算達到了指定我們必讀《鋼鐵》這本書的目的了吧?可是,現在,卻又說我們觀念陳舊,要我們改變觀念,要我們別依賴國家,別依靠組織,跟從一而終的思路告別!
  「是呀!現在我們倆就猶豫著哩……廠子發不出工資,你依靠它,它可是勸你早點自己找轍……倒是有個機會,有人介紹,可以到農村承包果園,我們去看了,頭三年去那兒的,現在都見著效益了,再不去,也就客滿,沒機會了……你說我們去不去呀?去,那可就是背叛保爾的理想了!……
  「是呀,《鋼鐵》那本書裡寫得清清楚楚,保爾他哥哥後來提高覺悟,入黨,前提就是不再種地,跟個體務農的資產階級方向劃清界限!……」
  感謝繼紅小兩口對我的傾訴。他們的傾訴,促使我把一直索回在胸內的思索,提升到了一個高度。我意識到,他們的困惑與牢騷,實際上反映出,我們的主流意識形態,包括中學語文課課文的設置,如某些「冷戰」時期和「三面紅旗」時期的佳文之穩居不下,還有不厭其煩,可以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七十年代後出生的一代推薦《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樣的蘇聯文化遺產,等等作法,實際上都不僅滯後於現實世界格局、中國社會發展與民眾的心理與情感實際,而且,已經在起著添亂增煩的負面作用——這實在不是我憑一己的思路危言聳聽,因為繼紅告訴我說,他們中學同窗裡,有人私下裡組織了「保爾小組」,這個小組的宗旨是「反背叛」云云;即使這僅是個別的年輕人一時的胡鬧,恐怕對之也還是不能一笑了之吧!
  不過,如何調整主流意識形態,比如如何調整學語文課本的課文,如何開列青年必讀書書目,如何進行下崗後再就業的思路引導,等等,我都不在其位,難謀,也不該謀其政;我只能就文學論文學,就事論事,與繼紅他們小兩口談心,給他們參謀。而且,就文學而言,我已不抱為讀者設計靈魂的想法,其實還有多少讀者要求作家為他們設計靈魂,也成為了一個問題;我倘能通過文字與讀者們平等地進行心靈交流,在交流中雙向受益,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我給繼紅他們推薦了一本書,是張中行的《順生論》。我說,他們去農村承包果園,未始不是一個既現實又浪漫的抉擇。
  跟他們細談,也就知道,他們那邊雖然情勢嚴峻,尤其是反腐敗問題亟待起碼是有個令人欣慰的,如作家張平的長篇小說《抉擇》裡所寫的那種開端,但人們大體上還都在過著尋常的生活,生老病死,男婚女嫁,不因客觀環境的種種變故而改變節奏……
  我祝福繼紅小兩口。從他們畢竟是幸福的笑容中,我深切地感受到,任何時代,任何情況下,愛情是常在的,不說是每一天吧,至少,每個月總會有人結婚。青春無法儲存,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是無法亦不能抑制的事,讓花及時盛開,讓果當令成熟;不要因為我這一代以上進人理智早些,便否認「文革」時期恰恰是王朔、姜文他們那些「渾小子」生命史中「陽光燦爛的日子」;我為下崗的繼紅小兩口剛坐下時,脫口問出「你們怎麼(這時候)還旅行結婚」而再一次感到內疚;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無論是誰,都不應該為愛情、婚姻、小家庭、過小日子……,這些事大驚小怪,更不可對之鄙夷、否定。
  繼紅小兩口,在我面前展現出行程中的婚禮場景,他們兩位個體生命的行程,融匯在了時代的行程中,民族的行程中,共同社群的行程中,他們在北京我家停留是短暫的;然而,所留下的想像與思考空間,如藍天般遼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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