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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一瞬(二)


  到局長家探病時,他坐在沙發上,嘴裡本能在問候著,心裡卻一直在估算局長家所鋪敷的化纖地毯究竟多少錢一米。
  哀樂鳴響著,他隨著與死者家屬握手致哀的隊伍緩緩前行,激動地想,終於有機會同死者那美麗的兒媳緊緊地握手了。
  撂下電話,他上彎的嘴角迅速下撇,並且罵出一句話,但又迅即將食指豎在自己唇邊。
  他的簡報冊上,又粘上了一角關於會議的報道,他用紅筆將報道的末尾開列的一串名單中自己的名字劃出來,並鄭重地附上編號:八十六。
  鄰居家正往屋裡搬為女兒買來的鋼琴,他把倚門而望的女兒叫回屋,心裡酸酸的,然而沒有鋼琴的女兒跳起來用雙臂摟住了他的脖子,無言中他感受到從女兒雙臂傳遞過無盡的愛……
  病了,住進醫院,盼那個人來看他,來了許多人,許多安慰話,許多罐頭與水果,但那個人沒來,始終沒來,他想說出希望那個人來,也許說出來後真能夠來,也許說出來後也不會來,他就沒說出希望,卻一直希望著,那個人沒有來,於是,他死了。
  他好後悔,不該千方百計混進後台,在她的化裝室中湊攏她的身旁,求她在用她玉照作封面的雜誌上簽名,因為他這才知道,他的偶像脖子上有好大一片白癜風……
  他從不把自己曾在國家級球隊當球員的事向單位的人們講述,因為他在那三年裡始終是板凳隊員,所有比賽中的上場時間加在一起只有十八分鐘,他只有在一個人靜處時,把一生中的那十八分鐘一秒秒地反覆品味。
  當局長從講稿第四頁一下子翻到第六頁,並毫不在意地繼續往下念時,他真想衝過去提醒,但會場上沒有任何人露出驚奇或疑惑的表情,甚至打開筆記本作筆記的人也不動聲色,於是他為自己在起草第五頁時付出的心血而歎息!
  在離家很遠的大街上,風把一粒砂子吹進了眼睛,用手揉不行,用手帕揩也不行,一籌莫展的當口,才體會到家中親人撮起嘴唇吹出的一口氣有多麼金貴!
  來電話了,終於來了,是他,果然是他,他請她原諒,一秒,兩秒,三秒,四秒,她心裡一萬個原諒,嘴裡卻一萬斤沉重,她終於什麼也沒說,掛上了電話,從此,他們再沒見過面,再沒通過電話,卻再也卸不去彼此的懸想。
  在這靜夜裡,他感謝風把附近哪家夫妻反目的聲息,從窗隙頻頻送達枕畔,使他對人生有更真切細微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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