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願

    芳契用手覆額。
    警察禮貌地問:「張小姐,我能進來看看嗎?」
    芳契指著警察,「你進來,他不可以。」真沒想到這個看門人會得赤膽忠心。
    警察出示證件,進屋,坐下,客氣他說:「張小姐,請你解釋一下。」
    芳契忽然覺得,一個人要消失,還真不是容易的事情。
    她又一次把所有的證件攤開放在桌子上,「這是一個誤會,我就是呂芳契本人,你
不信,可以撥到西區分局去問你的同事,他們檢驗過我的指模。」
    警察猛地抬起頭來,他顯然聽過這個故事,呂芳契故事早已流傳。
    他曾經譏笑同事無稽,此刻被他親睹奇跡女主角本人芳容,驚愕得他說不出話來。
    過半晌,他用無線電話與西區分局聯絡過證實無誤,只得站起來告辭。
    芳契為他開門,那司閽還未走,還站在門外等消息,看見警察出來,連忙補充資料:
「呂小姐年約四十,是個中年婦女——」
    芳契一聽,惡向膽邊生,霍地轉過身來,喝道:「胡說八道,呂芳契才沒有四十歲,
你瞎了眼了!」
    那司閽退後兩步。
    警察同他說:「此處並無可疑。」他準備鳴金收兵。
    四十歲,氣得芳契,無故在她頭上加添五六年,女人哪裡吃得了這種虧,差太遠了,
就醫學上來說,三十四五歲婦女尚能安全生育,到了四十,希望與機會都微之又微,豈
有此理,焉能相提並論。
    拍上門,芳契猶自氣淋淋。
    她問光與影:「你倆見過我,老老實實他說,我當時的外表看上去值幾歲?」
    光躊躇一會兒,反門:「你指地球人的歲數?」
    「不得混賴,請即清心直說。」
    這一刻,影出來答:「現在你還問這種問題幹什麼;你看上去明明是個少女。」
    「說!」芳契傷心得不得了。
    「我們講聰明才智,外形又算老幾。」
    「我當時看上去是否比真實年紀大?」
    「你這個人也太固執了。」
    芳契呆在電腦面前,原來是真的,原來她真的未老先衰,原來在別人眼中,她比實
際年齡要蒼老。
    「芳契,你現在總算如願以償了。」
    芳契吐出一口氣,「是,你說得對。」每個人,包括警察叔叔在內,都接受她的新
型,只除卻關永實。
    影忽然問:「你許下這個願望,是為著自己,還是為了別人?」
    芳契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為別人改變自己最划不來,到頭來你會發覺委屈太大,而且,人家對你的犧牲不
一定表示欣賞。」
    芳契一震,抬起頭來。
    螢光幕上繼而打出一行字:「一切為自己,後果盈虧統統自負,才叫獨立。」
    芳契答:「我誠然是為自己,到這個歲數還未曾學會自私自利,簡直不可思議。」
    「我們將於明日離開地球。」
    「一見如故,依依不捨。」
    「芳契,但願你能夠找到你所要的幸福。」
    「謝謝你。」
    光與影離開之後,呂芳契就落單了。
    她正在惆悵,公司找她,老闆要同她說話,開口便道:「芳契,你能不能回來公司
一趟。」
    「我的假期尚未完畢。」
    「芳契,謠言滿天飛,」她笑,「我想見見你。」
    「你也聽他們嚼蛆,是高敏吧?她從來不肯放過我。」
    「所以我要先睹為快呀!你不肯到公司,我便親自到府上來拜訪你。」
    芳契把一切都往後推,「明天下班時分我自動現身。」
    她滿意了。
    與眾不同是一隻苦果,人人都想擠上來一睹廬山真面目,評頭品足,希望得到一手
資料,若不能滿足他們的話,一定會惹得怨聲載道。
    芳契咳嗽一聲,開始寫她的讀詞:「呂芳契的特殊遺傳因子使我得到二度青春……」
不對,太老套,誰會相信。這樣吧:「法蘭根斯坦博士把我改造——」,算了吧,更糟
糕。
    這時候,芳契那具只會批評不會創作的電腦又技癢了,它註腳:「為什麼不把真相
告訴他們?」
    「因為,」芳契向它但白,「人們很少願意相信真相。」
    「多奇怪的人們。」
    「幫幫忙,你有什麼辦法?」
    「或許,你可以拒絕解釋。」
    芳契說:「對陌生人可以緘默,熟人不行,親友們愛聽故事,最好連細節都不遺漏。」
    「做你們也真不容易,有那多麼的奇風異俗需要應付。」電腦好像很同情芳契。
    「嗯,你有沒有名字?」
    「我只得一個編號。」它十分遺憾。
    「告訴我,當光與影於明日離去,你會不會同往?」
    「我不是生物,我只是一種功能,我與這具電腦共存亡。」
    「哦,你是電腦的靈魂。」
    「可以這樣說。」
    芳契有意外之喜,「這麼說,你會留下陪伴我?」
    它又有點兒驕矜,「可以這麼說。」
    「那敢情好。」
    他並不是一具最先進的電腦,但肯定最多嘴。
    芳契說:「我陷入僵局,明天我還得向男友交待,」她又問:「請問你的性別是男
是女。」
    「沒有性別,只有功能。」
    芳契笑了,「同我一樣。」
    「你?」
    她歎一口氣,不再解釋,否則的話,說上三大三夜說不清。
    要忙的事情多著呢!芳契出門去買鞋於,每隔數年,她的腳就大半號,從五號一直
長到六號半,現在看樣子又穿得下五號半至六號的鞋子。
    還有,身量彷彿也高了三兩公分,這不稀奇,現在她的背脊挺直,雙肩自然往後板,
與從前大有分別。
    這是她短短期間內第二次出去置衣物。
    芳契的品味又與前不同,她開始為獨特的設計吸引,那種裙身邊高邊低,袖子只長
只短,領子半圓半方的東洋風時裝一買一大堆。
    為什麼?因為年輕的她穿上好看別緻得不得了。
    從前芳契哪敢著這種拖拖拉拉形狀暖昧的衣裳,光是艷羨。
    現在趁什麼都可以穿上身的時候試一試新。
    芳契意外地發現幾件小得不能再小的泳衣,游泳本是她最大嗜好,她查一查泳衣號
碼,統統買下來。
    售貨員遇到這樣的顧客,眉開眼笑地迎合,「游冬泳最好。」
    一言提醒芳契,為什麼不,她留意到關永實現在住的平房後園便有一個泳池。
    她大包小包捧回家,門房見到她,照樣瞪著她,芳契啼笑皆非,以前,這位老人家
會得主動過來幫她按電梯,此刻當她仇人似。
    趁著這個空檔,她想找關永實約他明天見面透露真相。
    電話鈴響了很久,都沒有人來聽,芳契以為沒人在家,剛欲掛上,他卻又來接。
    「你在什麼地方?」她笑問。
    「游泳。」語氣很冷淡。
    「我是芳契。」
    「你是芳契?不,你是小阿囡。」
    芳契不禁叫苦,小關恁地厲害,已經可以分出兩種聲音微妙的分別。
    「小阿囡,別裝神弄鬼了,有什麼話說吧。」
    「我想過來你這邊游泳。」
    「池水寒澈骨,不適合你。」
    芳契罵他,「我是自馬路上把你救進屋內,不然你早已害肺炎死亡,這是你對待恩
人的一貫作風?」
    小關覺得這女孩太難應付,瞠目結舌。
    「再說,假使你不努力討好我,我才不把呂芳契的下落告訴你。」
    關永實不怒反笑,「假如呂芳契的下落要由第三者轉告於我,我想我與她的關係再
持續下去也沒有太大的意思,對不起,小女孩,成年人不受威逼,亦不受利誘。」呂芳
契簡直不相信這就是一向對她最最溫馴的關永實。
    他們好似要在電話中火拚。
    「你聽我說——」
    「不,」小關打斷她,「你聽我說才是。」
    芳契無奈,「好,你說你說。」她不想吵架。
    小關在那一頭發呆,這究竟是誰?一時間語氣又這麼像芳契,他歎口氣,「明天中
午要是有太陽,你可以過來游泳,假如我不在,鎖匙放門氈下。」
    他不願多說,掛上電話。
    他並不焦急,他已同公司聯絡過,知道芳契明日會到公司一行,他最遲下午五六點
鐘可以見到她。
    她躲不了。
    關永實已經傷了心,他打算一見面只問一句話,如果芳契搖頭,他立刻就淡出,靜
待,不再主動。
    已經在她身邊打轉十個年頭,一直不敢攤牌,怕只怕雙方下不了台,難以收拾殘局,
現在她避而不見,莫非就是想他知難而退?
    輕音樂,胡思亂想,陳年老酒,小關躺在長沙發上,浪漫地傷懷,幾乎不想再回到
現實世界。
    他在新加坡祖屋裡宣佈婚姻大計,家人靜默一會兒,終於他父親說:「把女朋友帶
來給我們見見。」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當然,他毋需理會家人怎麼想怎麼說,但他愛他們,他希望他們接受他愛的呂芳契。
    看樣子事情不會這麼理想。
    父親跟著問:「已經訂婚了嗎?」
    永實據實答:「還沒有,正計劃這麼做。」
    「唔。」
    這唔一聲代表什麼?
    永實知道他們聽說過呂小姐的年紀比較大,事業心重,本來是他的上司,大概很容
易聯想到一個凶霸霸,主觀強,一把抓的鐵娘子。
    他們不喜歡。
    假如永實堅持,他們不能反對,但有權不悅。
    永實當下說:「你們見了她,一定會喜歡她。」
    「那麼,帶她來見我們。」
    永實覺得非常為難,只得默默無言,決定提早回來,本以為可在芳契處得到安慰,
誰知她避而不見。
    這不能算打擊,但滯膩不前的感覺更不好受。
    黃昏,冷雨霖鈴,小關沒有起來,他擁被獨眠,呆了很久,趁酒意,睡著了。
    假期再不結束,他很快會成為酒徒。
    第二天一清早,他聽到異聲,睜開眼來。
    天才濛濛亮,不覺刺眼,長沙發對著落地法國窗,對外便是草坡與泳池。
    他剛好看到雪白苗條的一個人影竄人池中,濺起水花。
    關永實撐起身子來,瘋了,還在下雨,這樣的天氣游泳真會生肺炎,這莫非是小阿
囡?
    他起身拉開玻璃窗,冷空氣吹進來,他連忙抓過毛衣披上。
    清冽的晨風馬上使他清醒,他走到泳池邊,一看,可不就是那個女孩子,她穿著件
小小金色泳衣,正在池底泅水,手足纖長,姿勢曼妙。
    雨絲下得很急,關永實不致於要人屋拿傘,卻也自動走到簷篷下,他伸手招她。
    她見到他,游到池邊,「早。」她清脆他說。
    兩條玉臂在扶手上,圓潤豐碩,實在好看。
    小關忍不住問:「你難道不冷?」
    「水裡不冷,你要不要下來一試?」
    小關搖搖頭。
    芳契有心取笑他,「怎麼,年紀大了?」
    沒想到小關回答:「你說得不錯。」自動棄權。
    芳契自泳池上岸,本來,關永實很應該伸手拉她一把,但他沒有那樣做。
    他有點兒怕這個女孩子,他怕她作弄他,說不定會故意把他拉下水,偏偏她又不是
他喜歡的人,搞得這樣暖昧,划不來。
    芳契拎過大毛巾,裹身上,也不覺冷,撥了撥頭髮,看著關君。
    他剛起來,還沒有刮鬍髭,有種憔悴美。
    她走到他身邊坐下,「真想喝杯熱可可。」
    「進屋裡來。」他仍怕她冷病。
    這次她倒很聽話。
    「很久沒有游泳,」芳契叮一口氣,「中學比賽還拿過獎牌。」
    關永實聽出語病來,怎麼口氣像個老太,轉過身子看著她。
    芳契用毛巾擦頭髮,穿著泳衣的青春身軀使關君再一次別轉面孔,實在可以說不敢
逼視。
    「永實,」她蹲到他面前,「你還不知道我是誰?」
    關君忍不住問:「你是誰?」
    「我是呂芳契。」
    這女孩子可能心理有毛病,也許是崇拜阿姨,有意無意,老在扮演呂芳契。
    關永實歎口氣,「看,我不管你玩什麼把戲,我認識呂芳契已有十年,如果你是呂
芳契,我會知道。」
    芳契舉起手,「我知道這次得費一番唇舌,永實,你的胸襟一向相當廣闊,你一定
要接受,我的確就是呂芳契。」
    永實站起來,「你是呂芳契?」
    「一點兒都不錯,我變得年輕了,永實,這裡邊有個故事,我慢慢說給你聽。」
    關君打量她半晌,忽然笑出來,「你變得年輕了,就是這樣?」
    芳契以為他願意進一步聽她解釋,鬆下一口氣。
    誰知關永實說:「好,我明天下午就變小飛俠,你知道彼得潘吧,你會喜歡他。」
    「永實,」芳契氣餒,「別這樣好不好,你聽我說。」
    永實卻對她講,「你永遠不會成為呂芳契,正如我不會變成小飛俠,來,小女孩,
去穿好衣服,我不想鄰居誤會。」
    他完全不相信。
    「關永實,你會後悔——」
    「才怪呢,」小關笑,「我沒有空為那麼多閒事擔憂。」
    「永實,我真的變了那麼多,你統共看不出來,我不過是呂芳契年輕了十年?」
    永實無奈,「你的確同阿姨長得很像,但是我肯定你不是她,你沒有她的氣質。」
    芳契頹然坐下,「永實,我與你之間有許多小秘密沒有旁人知道,我可以一一舉例
向你證實我是呂芳契。」
    「你錯了,芳契與我之間,光明磊落,沒有你說的秘密。」
    芳契看著關君,「現在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為什麼一直以來,我都不敢接受你的感情,永實,呂芳契是個很普通的女
子,你卻長期把她奉作神明,試問她如何消受,她怕令你失望,只得永遠若即若離如霧
如花他維持一個距離,你完全做錯了。」
    關君靜默,過一會兒問:「你仍然堅持你是呂芳契?」
    「我的確是。」
    「假如在飛機場第一次見面你就承認你是芳契,我還會加以考慮,來,小阿囡,我
送你走,我希望你自什麼地方來,便自什麼地方去,不要再來騷擾我,我自己的煩惱也
已經夠多。」
    「喂,喂。」
    關君把她的衣服交還給她,堆在她手臂上。
    看樣子他永遠不能接受呂芳契會比他小這個主意。
    芳契無奈,只得淋浴更衣。
    永實替她拾起大衣,聞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這是著名的午夜飛行,這小傢伙,連
阿姨的香水都偷來用,可惜扮得還不夠神似,她阿姨從來不穿女裝外套,她嫌它們設計
嚕嗦。
    永實不禁納罕起來,她扮阿姨,究竟有什麼企圖?
    也許,在她們這個年紀,淘氣就是目的。
    他把她外套搭好,大衣口袋中,落出一隻皮夾子。
    慢著,永實認得它。
    這是他買給她的,年前他們齊往多倫多開會,經過容街,她貪看賣藝人奏爵士樂,
才停留五分鐘,荷包已經不翼而飛,幸虧信用卡身份證全部鎖在酒店保險箱裡,損失不
大。
    永實趕忙買一隻新的送她,才平了她的氣忿。
    芳契珍愛這只皮夾子,再喜歡外甥,也不會給她用。
    永實呆住。
    他已經有好幾天沒見到芳契,一直以為她避而不見,莫非,有什麼意外發生了?
    他猛地站起來,膝蓋碰到茶几,發出巨響。
    剛巧芳契走出來,說道:「別緊張,我慢慢告訴你。」
    他厲聲問:「這件東西你自何處得來?」
    芳契沒好氣,「這是一隻古姿皮夾子,意大利製造,連稅售價兩百八十加元,五年
前你在多倫多伊頓公司購買送我,因為原來那只被扒手在容街偷去,永實,我的確是呂
芳契,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永實忍不住把皮夾子內容抖出來,他數了數,沒有一件不是呂芳契的東西,包括芳
契與他合攝的一張小照片。
    「你把她怎麼了?」永實震驚地問,「你用她的身份證,住在她屋子裡,勾搭她男
朋友,她到底在哪裡?」
    「天下沒有人比你更笨,關永實,」芳契忍不住罵他,「你不用腦,不懂思索。」
    永實靜下來。
    一點兒都不錯,這是芳契罵人的姿勢與語氣,她學得有七成似,譏笑他人的缺點太
容易了,漠視他人的優點也太便當了。
    關永實皺起眉頭看著她,「對不起,我不能送你,我有正經事要辦。」他去打開大
門。
    芳契不想再說,讓他靜一靜也好,事情來得太突然,他需要時間。
    芳契駕車離去。
    她忘記取大衣,午夜飛行的香氣越來越濃,關永實坐立不安。
    皮夾子被她取走,那幀小照卻留了下來。那是在地鐵站即影即有攝影亭內拍攝的,
顏色已褪掉一半,紙質粗糙,兩人卻笑得十分歡暢,他趁機器拍到第三張的時候擠進亭
子內與芳契合攝,沒想到她把它保存在皮夾於內。
    永實掏出自己的錢包,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進去。
    芳契的車子在公路上飛馳。
    混身的精力像是無法發洩,她暗暗吃驚,真怕身不由主,會做出什麼不受控制的事
來,試想,把這股蠻力納人正軌,豈非萬夫莫敵。
    回到公寓,推門進去,猛一抬頭,看見鏡內一個人影,剎時間還以為哪裡來一個陌
生的少女,看仔細了,才知道是自己,不要說別人,連呂芳契都不認得呂芳契。
    看著簇新的身體,芳契感慨萬千,當時不知道珍惜,暴吃暴喝,捱更抵夜,陷自身
子不義,現在有第二次機會,她輕輕撫摸雙臂,非要好好當心不可。
    她輕輕坐下來,脫去鞋子,看到小小足趾,不穿襪子都不會覺得難為情,奇是奇在
小時候認為這一切都是必然的,不覺稀奇。
    芳契吁出一口氣。
    走到書房,按著電腦,那股特別強烈的綠光已經消失,光與影大概已在度過愉快的
假期後離去。
    芳契好不想念他倆,相識不過短短一段日子,他們對她的瞭解卻比地球上任何朋友
深切,他們有恩於她,卻不思報酬,因無利害衝突,故可坦誠相見。
    芳契唏噓。
    這時候老闆秘書的電話追上來,「呂小姐,提醒你,下午四點鐘你要到公司來。」
    「知道了,我記得。」
    「呂小姐辦事我們最最放心。」
    芳契換上一件小小皮夾克,輕鬆地回辦公室去,打算嚇全人類一跳。
    沒有什麼芳契不滿意,除了關君不接受她的追求,關君甚至不接受她是她。
    接待員請她到會客室等。
    她說:「馬利,我是呂芳契。」
    馬利看了看她,會錯了意,「我們已經截止招考練習生。」
    芳契只得取起電話,撥進去,同她老闆說:「我在會客室。」
    「鬧什麼玄虛?」
    「見面才講。」
    她坐在沙發上看雜誌,只見大班過來扶著門框,對她視而不見,轉頭問馬利:「呂
小姐在哪裡?」
    芳契過去輕輕搭住她肩膀,悄悄說:「我在這裡。」
    她一轉過來,看到芳契,張大嘴巴,硬是合不攏來,下巴的韌帶像是壞掉了。
    芳契離她很近很近,她噓了一口氣,順手關上會客室門。
    「我是芳契,你記得嗎?頭一次來見工的芳契。」
    她漸漸想起來,許久許久之前,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始自大學出來,冒昧到華光毛
遂自薦……
    是,這是芳契,錯不了,她記得,她問:「但時間已經過去,當中發生許多事,你
不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我也在場。」
    「但是你好像往回走了十年。」
    「沒有,我沒有往回走,我知道相信這個故事會有點兒困難,但我說的都是真話,
我身體的年齡往回走,我的思想沒有。」
    她老闆倒是個聰明人,「你的意思,我倆沒有代溝,交流毫無問題。」
    看!芳契慨歎,她統統明白,關永實還不如她。
    只見她坐下來,「我不管你外型老嫩,可是,這是如何發生的,你碰上了外星人還
是怎麼樣?」
    聽,聽,明白人就是明白人,不用解釋也明白,不明白的人就是不願意明白,說破
嘴皮也不管用。
    「你肯定你喜歡這個樣子?青春不是一切,你可以相信我,芳契,你可有想過這也
許是自尋煩惱?」
    芳契答:「已經來不及了,幫我的人不知道猶疑是地球人性格最大的特色,他們沒
有讓我詳加考慮。」
    「但是,」對方靜下來,「即使想清楚,你還是情願要這個新的身軀吧?」
    芳契不知道,她神色凝重地抬起頭,剛想把事情經過向這位亦師亦友的老闆說清楚,
會客室的兩扇門被驀然推開,來人是關永實。
    他一看到呂芳契便低聲嚷:「又是你。」
    芳契忍不住苦笑同第三者說:「他終於看膩了我,希望我天天換一個樣子。」
    關永實指著她說:「你說你是呂芳契,那麼,以前那個呂芳契在哪裡?」
    芳契指一指小關的胸膛,「做論文用這種楔而不捨的態度還差不多,永實,我還以
為我倆的感情已超脫查根問底。」
    「不,我同芳契感情基礎建於瞭解,我現在不認識你,你是一個陌生人。」
    芳契的老闆歎一口氣,「你們需要獨處。」她要退出。
    「不用,」小關說,「我要徹查這件事。」
    芳契喚住他,「慢著,這是我家門匙,在聘用私家神探之前,你先去書房閱讀電腦
紀錄,自然明白。」
    關永實猶疑片刻,才接過鎖匙,拂袖而去。
    芳契坐下,用手搗著臉。
    老闆同她開玩笑,「漂亮的少女,你緣何悲傷?」
    「去你的!」
    「看情形,關永實所喜歡的,實在是舊日的你。」
    芳契深深吸進一口氣,「我在華光的職位沒有問題吧?」
    她老闆為難地看住她。
    芳契大吃一驚,「你說過只講能力,不講外形。」
    「小姐,即使同事們接受事實,外頭的客戶會怎麼想?有許多技術性的問題有待克
服。」
    嘿,時窮節乃現,「你妒忌我,所以留難我。」
    只聽得老闆慢吞吞笑道:「誰說不是,非要付出適當的代價不可。」
    芳契一時不知是真是假,臉色大變。
    「你讓我把細節打通,便知會你復工,對了,那電腦紀錄,最好也給我看一遍,好
奇心誰人沒有?」
    芳契哭笑不得。
    「你打後門溜吧!別騷擾我員工的情緒,」她拍拍芳契的背脊,安撫她,「我會作
出適當安排。」
    芳契走到街上,才發覺她失去的也不少。
    她的事業,她的感情,都起了變化。
    彼時雖然抱怨生活平淡沉悶,一切按部就班,什麼都在意料之中,但勝券在握,信
心十足。
    現在她仿惶。矛盾。躊躇,一如少年時,原來心靈與肉體不可能完全分家。
    芳契疲倦了。
    回到家中,她用力按門鈴,小關來開門給她,一見芳契,他神情困惑,疑幻疑真:
「他們把你怎麼了?」
    芳契歎一口氣,「別誤會,他們是好人。」
    「分明把你當作實驗品,太不負責任。」
    「這是我的夢想,他們實踐了我的願望。」
    「芳契,你不過是說說而已,每個人在極端勞累的時候都會突發牢騷,你並非真的
想回復青春。」
    芳契說:「我害怕身體一日比一日老醜,我怕它衰竭,我怕它不中用,我怕它有一
日崩潰,而我活潑的靈魂卻要與它陪葬。」
    「芳契,這是生命的自然現象,無可抗拒。」
    「芳契你叫我芳契,永實,你終於承認我是芳契。」
    永實說下去,「照光與影的說法,你將重複十七至三十四歲這一個環節,之後,還
不是照樣衰老死亡,你並沒有賺得什麼。」
    「我賺得另外一個十七歲。」
    「你又不是女明星,靠年輕平滑的面孔吃飯。」
    「我全身充滿活生生的力氣。」
    「恭喜你,明日可到碼頭與苦力爭一朝夕。」
    「永實,你對我請尊重些。」
    永實把她拉到鏡子面前,「看,看清楚你自己,多麼可笑,三十多歲的人,穿著十
多歲的衣服。」
    芳契氣鼓鼓他說:「你是我所知道唯一不崇拜青春的人。」
    「不見得,只有少許毫無自信浪擲生命的人才怕年華逝去,芳契,你不應該是那樣
的人。」
    芳契生氣,「我以為你一旦瞭解真相便會對我冰釋誤會。」
    「剛相反,我對你非常失望,我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永實語氣有點兒無措。
    「你可以擁抱我跟安慰我。」
    永實到這個時候,才勉強笑起來,把芳契擁在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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