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舞

    母女之情不外如此。
    我已長大,她正想挽留盛年,一個高大不聽話的半成年女兒很容易造成負累,她不
是不聰明的。
    將來有誰嚕囌她,她都可以說:「為了她幾乎打官司,但是她不要跟我。」
    除了傅於琛,我不願意成為任何人的負累。
    我們之間的關係從暫時轉為永久性。
    接著的一年,乏善足陳,除出我又長高三厘米,除出傅於琛又賺了許多錢。除出陳
媽告老回鄉,除出老房子要拆卸,除出傅於琛交了固定女朋友。
    預期發生而沒有發生的事包括:並沒有許多男生追求我,他們都嫌我怪。我並沒有
考第一。卡斯蒂尼尼還活著,自母親寄回來的照片中,他顯得很精神。
    母親又胖了,老得很快,兩腮的肉掛下來,夾著原來的尖下巴,看上去似有五十五
歲,再過幾年,若不小心,人家會以為她是卡斯蒂尼尼的原配。
    她太放心,一定是因為過得不錯,真是好,忍不住替她高興,她也辛苦了好久。
    這樣的心平氣和,全是同傅於琛學的,我倆不對任何人生氣,除了對方,一言不合,
立即炸起來,互相吼個不停,但對別人,總是無關痛癢,可忍則
    啊是,他的新女朋友。
    傅於琛為此嚴重警告我,他說:「不准你同她接觸。」
    他把她放在另外一間公寓裡。
    這是傅於琛的壞習慣,也是許多男人的壞習慣:管她吃管她住,她逃也逃不了。
    中學畢業之後,定要離開這個家,嘗試獨立的生活,即使這樣,也不表示是要離開
傅於琛。
    只是想憑自己雙手賺得生活,證明跟傅於琛,不是為了一個安樂的窩。
    年輕的時候總要證明這個證明那個,左證右證,永遠的結論便是人家錯自己對。人
家上進,那是因為他爬得似條狗,人家略為逸樂,那是腐敗墮落,終是沾沾自喜了。
    十五歲時,最想證明傅的女朋友與我,是兩回事。
    她是成年人,我是孩子。
    孩子總是無辜的犧牲品,孩子沒有力,像我,能做什麼,可以到哪兒去呢,馬上原
諒自己。
    傅生氣的時候會說:「跟你母親去,去去去。」
    吵架時他說的話十分幼稚。
    為了報復,把他所有的皮鞋右足那只全部扔掉,讓他早上找鞋子時似做惡夢。
    很小開始,已學會與男人鬧意氣,怎樣三個禮拜都不與他說話,他走過我身邊,也
似透明……
    深夜,趁他沒有回來,把所有的音樂盒子上足發條,躺在床上,讓它們各自為政,
奏出不同的曲於,開頭十分嚕雜,然後逐只停下來,直至靜止。
    他不過出去跳舞罷了,這只音樂叫圓舞。
    至終他又會回到我的身邊,因為這是舞的定律。
    不過我未必在原位等他。
    我要找個好過他百倍的男友。他會對他說:「走走走,承鈺現在同我在一起,由我
保護她,由我愛惜她。」
    這樣想時,得到很大的滿足。
    真是幼稚,當然我會站在原位,即使有更好的人來,也不會跟他走,卡斯蒂何嘗不
想照顧我。
    很小便發覺得到的才是最好的。
    得不到,誰稀罕,同他扮個鬼臉還來不及。
    老房子拆掉後,蓋了大廈,我們沒有搬回去,一直住外頭。新居在海灘邊,每早要
開三十分鐘車才到學校。陳媽走了以後,老司機也退休,一切不停地變,可以感覺到都
市的節奏越來越緊,傅於琛很少在家。
    老房子裡,總有抹不淨的灰,陳媽並沒有督促幫傭日日勤拂拭,轉彎抹角的地方有
時可在灰上寫下電話號碼,隔三個月半年數目字還可以保留。另有一番味道,老房子就
是老房子。
    新居不一樣,一點塵都沒有,兩個女工寂寞至死,只得不停地東抹西抹,永遠在抹。
    清潔溜溜,令人惆悵,太整齊了,家似酒店。
    一星期有時見不到傅於琛一次。
    我也寂寞。
    周未招待同學來游泳,有點心茶水招待。她們都已有異性朋友,故此打扮得花枝招
展。
    那時流行小小的比基尼泳衣,粉紅色底子,蘋果綠大圓點,為求刺眼,在所不計,
頭髮梳得蓬蓬鬆鬆,綴一隻小蝴蝶結。
    但我已開始穿黑色。
    傅於琛買所有的衣服,都是他挑的。
    都是在膝頭以下的寬裙,料於軟熟,有風會貼在腿上,我同時代百分之百脫節,同
學的裙都僅僅遮住臀位。
    無論傅有多忙,都不忘替我打扮。
    頭髮,不准熨,必須長過肩膀,不給穿高跟鞋,雙雙鞋都是小圓頭淺淺的,像舞蹈
鞋。
    游泳時,通常穿一件頭黑泳衣,梳馬尾巴。
    像來自另一個星球。
    所以男孩子都不來追我。
    女同學見義勇為,替我化起妝來,但每次回家,總要擦得乾乾淨淨,太像個賊,我
厭倦。
    也有給傅於琛抓住的時候。
    他並不罵。
    但三日後帶回來一本畫冊,叫我看。
    畫家是畢加索,畫叫馬尾女郎,模特兒是碧姬芭鐸,傅於琛說:「這是你學習品味
的時候了。」
    後來都沒有畫過眼睛,但一直醉心各式各樣的口紅,一整個抽屜都是,密密麻麻,
幾百管。
    喜歡搜集東西,是因為沒有安全感,這是後來心理醫生說的。
    下午,同學散去,回家吃晚飯,趁泳池換水前,獨個兒游了十多趟。
    已經很疲倦,天又近黃昏,拉住池邊想爬上去,竟沒成功,滑下,再試一次,又乏
力落水中。
    有人伸出他的手。
    我抓住,被他拉上去。
    水濺濕他灰色麻布西裝。
    「你是誰?」我問。
    「你想必是傅小姐了。」他微笑。
    我罩著大毛巾,坐下來。
    時間近黃昏,無論什麼都罩著一層灰網與一道金邊,看上去特別有氣質,忽然想到
自己也必然如此,不禁矜持起來。
    這時傅於琛緩緩走出來,閒閒地說:「哦,你們已經認識了。」
    陌生人笑說:「讓我介紹自己,我叫鄧路加,是傅先生的助手。」
    忽然之間,我一言不發走回屋內,像是被得罪那樣。
    更衣下樓時,鄧路加已經離去。
    「怎麼樣?」傅於琛問我。
    「你指那人怎麼樣?」
    「是。」
    「是你故意安排的?」
    「是。」
    「為什麼?」
    「你需要朋友。」
    「自己會找。」
    「不見你動手。」
    「誰要你安排,你以為每個人都是棋子?」
    「承鈺,不准用這種口氣說話。」
    「我不喜歡他。」
    「你還未認識他。」
    經過安排認識的男朋友,多麼反浪漫!
    太令我氣餒,為什麼沒有人追呢,如果男孩子排隊在門外侍候,傅於琛就不敢做這
種殺風景的事。
    嚮往偶遇,在極端不可能的情形下,他見到我,我看見了他,心碰碰地跳,手底出
汗,知道大限已至……多麼好,將來就算痛苦也是值得的。
    忽然想起來,「我母親第二次婚禮記得嗎?」
    「當然,我認識你的那一天。」他微笑。
    「你為什麼在場?」
    「我是她的老同學。」
    「如果你沒收到帖,或是收到帖子沒空去,或是到了那裡只與新娘握手就走,我們
就見不到了。」
    傅於琛接下去,「當日我的確另有約會。」
    「女方爽約?」
    「是。」
    「誰那麼大膽?」我覺得不可思議。
    傅於琛眼神溫柔,看著我微笑。是,在我心目中,他是最好的,沒有人應該拒絕他。
    他說下去,「當時遺產問題並未明朗,我不過是一個不務正業的浪蕩子,誰會對我
忠心耿耿?」
    「我。」
    「你只有七歲。」
    我也笑。
    「但必須承認那已是極大的鼓勵,」傅於琛回憶,「足令我恢復信心。」
    「那女生是誰?」
    「不記得她的名字了,只知道是一個酒店的經理。」
    「她一定後悔終生。」我誇張地說,「直至永遠,她都會對旁人說:大名鼎鼎的傅
於琛,他曾經約會我,但我沒有去,嗚嗚嗚嗚。」
    傅於琛笑意便濃,他說:「真的,這簡直是一定的。」
    我倆哈哈大笑起來。
    傍晚,只要他有空,便開一瓶酒,用乳酪送,談至深夜。
    「可曾對我母親有意思?」
    他搖搖頭,「學生時期,她是個可愛的女生,可惜我們不接近,也許我較為孤僻,
且又不是高材生或體育健將,誰會對我另眼相看。」
    「接到帖子,只想:第二次結婚了,倩志永遠要出風頭,什麼都要搶閘做。到那日,
悶悶不樂,無處可去,只得到婚禮去呆著。」
    我默默地聽。
    「那真是一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時期,」隔一會他說,「承鈺,你是我的小火焰。」
    我笑。
    永遠不會告訴他,開始喜歡他是因為他寄來的明信片上有美麗的郵票,就那麼簡單。
    「晚了,睡吧。」
    「我不要再見到那個鄧路加。」
    傅於琛搖搖頭。
    我仍保留那張甫士卡。
    我有一隻年齡比我也許還大的洋鐵餅乾盒子,那張明信片在它裡面保存著。
    因為生活太無常,故此努力保留瑣碎的東西,抓住它們,也似抓住了根。
    將來老了,將會是那種買十個號碼收租的老太婆。
    鄧路加時常來。
    有時一個人坐在偏廳看書,老厚的一本英語小說,一下子看完。
    沒有人睬他,傅於琛少回來,我則做功課,只有傭人隔一會替他換杯熱茶。
    肯定鄧路加視這為工作的一部分,一邊坐一邊收薪水,何樂而不為,多沒出息。
    他並沒有纏上來,可見對我並沒有發生真正的興趣,這太過令人懊惱,過了幾個星
期,反而與他攀談。
    聽見我同他說話,鄧合上他的《鼠阱》。
    「好看嗎?」
    「精彩絕倫。」
    「能借給我嗎?」
    「請便,我再去買。」
    「每次你只來這裡讀小說?」
    他微笑。
    「你不覺得浪費時間?」
    可惡,他仍不回答。
    「告訴我,傅於琛的女朋友長得怎麼樣?」
    鄧路加詫異我直呼父名,揚起一條眉。
    過一會兒他說:「不知你指哪一位?」
    非在他嘴裡得到消息不可,一定要把他的嘴唇撬開來。
    歎口氣:「你總明白孩子對後母的恐懼。」
    鄧路加略略動容。
    「倘若她不容我,怎麼辦呢」」臉上的憂慮倒不是假裝的。
    「不會的,馬小姐人品很好。」
    姓馬。
    傅於琛連這個都不告訴我。
    「她為人開通嗎,是不是你們的同事?」我說。
    「別太擔心,傅先生自然有所安排。」鄧先生說。
    我深深歎息一聲,兩隻手托住頭,像是不勝負荷。
    「你還是小孩子……我帶你去看部電影如何?」
    真被他逗樂了。
    原來鄧以為他擔任著一個保姆的角色。
    「你的任務到底是什麼呢?」
    他老老實實地說:「帶你出去玩,令你開心,開頭還以為你至少已中學畢業,誰知
還小白襪,棒棒糖,你有多大,十五?」
    「是,我還是小孩子,唉,多麼希望可以長大成人。你呢,你什麼年紀?」
    「二十三了。」
    趕緊作一個艷羨狀,「真了不起,你可以同二十多歲的小姐來往。」
    「我喜歡比較成熟的女性。」
    「我也喜歡比較成熟的男性。」
    他靦腆地笑,以為我指的是他。
    太妙了,簡直是最佳娛樂。
    「那麼你心目中的人,該比馬小姐大?」
    「不不,約比她小一點,不過似她那般氣質差不多。」
    「她時常到寫字樓來吧?」
    「一星期總有一兩次來找傅先生吃中飯。」
    「照你所說,你選擇的女性,都是正派的,像馬——她叫什麼名字?」
    「馬佩霞小姐。」
    「謝謝你。」我站起來。
    「你到什麼地方去?」
    「做功課。」
    「不看電影?」
    「不了,」我溫和地說,「你說過,你只喜歡成熟的女性,我只得十五歲。」
    「可是,」他怔怔的,「與你說話蠻有意思。」
    「你再坐一會兒,不客氣。」我說。
    自鄧路加身上,已得到很多。
    馬佩霞。
    這名字不錯,不知道她長相如何,人同名字是否有些相似。
    佩霞。把雲霞帶在身邊,霞是粉紅色的雲。
    第二個星期,趁有空,我就到傅氏辦公大樓去。
    預先也沒有通知,由鄧路加到接待處把我領進去。
    他興奮莫名,「你來看我?」
    我搖搖頭。
    「哦,」他冷靜下來,「你來見傅先生。」
    「是。」
    「他在見客。」
    「我等一下好了。」
    鄧請我到會客室。
    我還穿著校服,拎著書包,這是我第一次踏入傅於琛事業的天地,大人的世界。
    老實說,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總而言之,馬佩霞到過這裡,我也有權來。
    坐下後,不禁悠然嚮往,在辦公地方,連鄧路加都變了樣子,不再是聽傅於琛擺佈
的一個呆瓜。
    在崗位上,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指揮如意。
    每個人都靜靜做著他們應做的事,只見腳步匆匆滑過,他們低聲說話中交換的術語
都是我聽不懂的,似一種密碼。
    女職員打扮得高貴艷麗,全部套裝高跟鞋,化著濃妝,髮式合時。
    我很心折,傅於琛就是這裡的統帥,他控制全間辦公大樓,他是腦,他是神經中樞。
    女性對異性的虛榮崇拜悠然而生,感覺上我是他心愛的人之一,沾了不知多少光。
    心中不平之氣漸漸消失。
    鄧路加說:「這個會,要開到六點鐘。」
    手錶說四點半。
    本來等下去也無所謂,但忽然覺得自己渺小,這不是鬧意氣使小性子的地方。
    「我先走了。」我說。
    「有重要的事嗎?」鄧路加有點不安。
    我搖搖頭。
    忽然想起來問:「馬小姐時常等他開完會?」
    鄧笑,「才不會,只有傅先生有空時,馬小姐才出現。」
    我略為失望,想法竟同我一樣哩,也這般為他著想,你瞧,能幹的男人往往得到質
素高的女伴,因為他們有選擇的機會。
    「我送你回去。」鄧說。
    「不用。」
    「我去取外套,等我一分鐘。」
    我沒有等他,獨個兒出辦公大樓,到樓下馬路,仰頭看這座高三十層的大廈,大廈
灰色的現代建築襯著亞熱帶碧藍的天空,美得不能置信。大門上有銀灰色金屬字樣:傅
廈。
    我歎口氣,叫部車子回家。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留意傅於琛的事業,細讀報章財經版上有關傅氏的消息。
    我不想做他家中一名無知的婦孺。
    那日他回來吃晚飯。
    問我:「路加說你下午到辦公室來過。」
    「是。」
    「想參觀我工作地方?」
    「是。」
    「改天約個時間,我叫路加帶你逛,我們有三百多個員工,近百部電腦,寫字樓占
地面積有三萬平方米。」
    「你現在很有錢吧。」
    他一呆,笑出來。
    我看著他。
    傅於琛溫和地說:「有錢?有足夠的錢,早就不做了。」
    「但你早期太浪蕩,你自己說的,所以下半生要拚命工作,彌補過去少年的不羈。」
    「你倒是很瞭解我。」他有點意外。
    「你一定富有。」
    「富足是一種心理狀況,最富有的是滿足的人,富有與金錢並無大的聯繫,承鈺,
這一點你要記得,三百億與三千億有什麼分別。」
    「但貧窮太可怕,」我說,「我差些被趕至馬路睡覺,記得嗎?」
    「那是多年之前的事了,我要你忘記它,永永遠遠把這件事自你腦袋驅走,好不好?」
    我苦笑,「恐怕一輩子都記得呢,從沒覺得那麼涼那麼怕,從此之後,再也不怕蟑
螂螞蟻毛蟲這些東西,只怕被趕出屋子。」
    他不以為然,「只要有我在,你不必憂慮。」
    「但是……你會結婚。」
    他很狡猾,「你也會結婚。」
    「你真認為我會結婚?」
    「當然,女大當嫁。」
    「嫁給誰?」
    「大好青年。」
    「像鄧路加?」
    「路加有什麼不好?人家是世家子弟,鄧氏五代住在本市,祖宗做過清朝的官,曾
祖是總督的幕僚,並非一般暴發戶可比。」
    「我不關心。」
    傅於琛一直說下去:「鄧家托我帶路加出身,他才到我處來做一份差使,你別看輕
他,將來他的王國大於傅氏。」
    我忽然想起,「你呢,你為什麼一直流放在外?」
    「我的故事截然不同。」
    「你從來沒說過。」
    「你一直沒問。」
    「傅家有些什麼人?」
    「我還有三個姐妹」
    「她們在什麼地方?」
    「都住在本市。」
    「你從來不見她們。」
    「我們不是一母所生。」
    「我明白了,你是私生子,你父同你母沒有正式結婚,他們姘居生下你。」
    「承鈺,你的坦率時常使我難堪。」
    「是不是?」
    「是。」
    「他們對你不好?」
    「家父很怕大太太。」
    不用再說了,他一定吃盡苦頭。
    「你母親呢?」我說。
    「她去世早。」傅於琛說。
    「你是孤兒?」
    「一直是。」
    「我也是,」我拍胸口,「我也一直是孤兒。」
    「你說得不錯,承鈺,我們倆都是孤兒。」
    我與他沉默下來。
    過一會兒我問:「後來呢。」
    「在我三十二歲那年,家父去世。」
    「那是我認識你的那年。」
    「是。」
    「發生了什麼?」
    「他把遺產交我手中。」
    「你不是說他怕大太太?」
    「他死了,死人不再怕任何人。」
    「那個老虔婆還活著嗎?」
    「活著。」
    「啊呀,她豈非氣得要死?」
    「自然,與我打官司呢。」
    「她輸了。」
    「我持有出世紙。」他微笑。
    「所以你們父子終於戰勝。」
    「可以那樣說。」
    「你們付出三十三年時間作為代價?」
    「也可以那樣說。」
    「快樂嗎?」
    「我所做的,只不過是我必須做的,與快樂有麼關係?」他歎口氣,「事實上世上
一切同快樂有麼關係?」
    「你與我在一起,也不快樂?」
    「承鈺,你是我生活中唯一的安慰。」
    「是嗎,唯一的?馬小姐呢?」
    他怔住。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誰告訴你她姓馬?」
    我不出聲。
    「你不要碰她,知道嗎?」
    我大大地覺得委屈,「你保護她,而不是我?」
    傅於琛冷笑,「我太清楚你的殺傷力。」
    「我——」
    他已站起來離開,不給我機會分辯。
    我怒極,伸出腳大力踢翻茶几,茶几上盛花的水晶瓶子嘩啦一聲倒下,打在地上,
碎成亮晶晶一千片一萬片。
    傅於琛沒有回頭看我。
    他有他的忍耐限度,我過了界限,自討沒趣,乏味。
    我們時常三兩天不說話,僵著,直到他若無其事地與我攀談起來。
    這次我一定會認真地得罪他。
    他愈保護馬小姐,我愈不甘心。
    第二日就約鄧路加出來。
    隨便地問起他的家世,在一杯冰淇淋時間內,他說了許多許多許多。
    三個姐姐,他是獨子,全是同胞而生,自小疼得他什麼似的,他最早學會的話是
「弟弟真好玩」,因為人人抱他在手,瞇瞇地笑,說的全是這句話,祖父母、父母、叔
叔、姐姐、店裡的夥計,都爭著寵他。
    這時不得不承認鄧路加本性純良,他並沒有被寵壞,待人接物非常穩重,一點沒有
輕佻的樣子。
    姐姐送的跑車,不敢開出來,怕父親說他招搖,可見家教是好的。
    傅於琛想把我嫁入鄧家。
    但是,循規蹈矩的男孩子只能娶規行矩步的女孩,周承鈺是裁壞了的衣服,再也不
能翻身。
    「願意見家父家母嗎?」路加問我。
    我搖搖頭。
    什麼都沒有做,已經心虛,伯父母像是照妖鏡,邪不勝正,無事不登三寶殿,見來
作甚。
    我有種感覺,這一關不好過,傅於琛有些一廂情願,他偏心於我,對我另眼相看,
所以認為鄧家的長輩也會如此,多麼天真。
    與伯父母見了面,如果他們問「傅小姐,怎麼令尊不與你一起」,我怎麼回答?說
「我不姓傅我姓周」?
    一下子就拆穿了西洋鏡。
    「在想什麼?」路加問。
    「沒什麼。」
    「總覺得你有時會像元神出竅似的,不知飛到什麼地方去。」
    我微笑,「一飛出去同夢魔皇大戰三千回合。」
    路加大笑起來,他說:「再也找不到一個比你更有趣的女孩子。」
    但在這表皮下,周承鈺是一個極度欠缺安全及悲哀的人。
    路加握住我的手,「我要等你長大。」
    「我才不要長大,永遠做十五歲多好。」
    「你不像十五歲。」
    痛苦塑造性格,路加也不像二十三歲,很多時他比我幼稚。
    陪他說了那麼久閒話,漸漸進入正題。
    故意不在乎地說:「他們好似已論到婚嫁。」
    路加一怔,隨即想起來,「你指傅先生同馬小姐。」
    「噯。」
    「沒有這麼快。」
    「你怎麼知道?」
    「公司裡同事都這麼說,馬小姐家裡不大贊成。」
    這倒是一宗意外。
    居然會有人嫌傅於琛,我想都沒想過。
    「但他們幾乎已經同居。」
    「噓——」路加將一隻指頭放唇上。
    在那個時候,同居還是很難聽的一個名詞,太醜惡與不名譽,社會上只有少數人才
會有膽量付之實踐。
    路加面孔都紅了。
    「馬小姐算是好出身?」
    「她們家是生意人,據說母親極為反對。」
    「小姐年紀也不輕了吧。」
    「好像有二十七八了。」
    「怎麼沒人要?」
    路加看著我微笑,「你對馬小姐的興趣真大。」
    「她有機會姓傅,你能怪我太關心?」
    「傅先生結過一次婚,又有——」
    我給他接上去,「又有一個私生女,所以馬家對這頭婚事並不是太興奮,不過越拖
越是糟糕。」
    路加只是微笑,不肯再說下去。
    我問路加,「女人到了三十歲尚未結婚是什麼樣子?」
    「我不知道。」
    我們兩人都不認得三十歲未婚的女性。
    「一定很彷徨。」從來沒想過自己也會到三十歲。
    從來沒想到,每個人總會到三十歲,除非在二十九歲那年死了。
    三十歲對年輕人來說,是人類年齡的極限,一過這界線,會變成另外一種生物。
    說得緊張,不禁與路加投機起來。
    一時不覺,與他做了朋友。
    他很有德行,雖然非常想討我歡喜,但想在他嘴裡討得獨家新聞,並不容易。我猜
想他也知道得不多。
    最後,他給了我很好的忠告:「我看你對這件事是非常擔心,為什麼不請傅先生把
馬小姐正式介紹給你認識呢,有什麼活當面說清楚,豈非好過放在心中揣測?」
    世上哪有這麼簡單的事,倘若有,也不會叫周承鈺遇上。
    「我願意親自見她,你肯否為我扯線?」
    「這不大好吧,我是外人呢。」路加猶疑。
    「他不肯給我們兩個人見面。」
    「傅先生這樣做,也許有他的意思,我不方便干涉他的家事。」
    我歎口氣,看著他。
    路加略為不安。
    「這樣吧,馬小姐到傅氏大樓的時候,你通知我一聲,也就完了。」
    他還在沉吟。
    我伸出雙臂,生氣地把路加推出去,「走走走,舉手之勞都不肯,這樣的朋友要來
作甚,還天天跑來坐著窮耗時間,叫我不能做功課。」
    他急了,「好好好。」
    我放開雙手,吁出一口氣。
    路加所能為我做的,也不過是這麼多,以後一切,還是得靠自己。
    路加總共替我報過兩次訊。
    一次人在學校裡,他沒把我聯絡上。
    第二次是周未,接到路加的電話,立即趕去,到了傅廈,他在會客室等我,有點生
氣。
    他說以後都不會再幫我做這種事了。
    可以猜想的是他一生光明磊落,家教黑白分明,他從沒見過陰暗的一面,即使是打
一個電話報一聲行蹤這麼簡單的事,已令得他有犯罪感。
    他這副純潔的頭腦叫人妒忌。
    我急急向他道謝,在走廊中,看到馬佩霞。
    這是種直覺,寫字樓中那麼多人,但一眼就知道她是她。
    當時名牌還沒有把本市堆垮,只覺她把一套套裝穿得得體好看,而不是什麼牌子,
十分顯真功夫。
    她高大白皙,挽著一隻嘉莉斯姬麗式手袋,腳上一雙斯文的密頭高跟鞋,打扮自有
她的氣度,並不跟足時下瘋狂流行裝束。
    奇怪的是,她也朝我看來,彷彿認識我的模樣。
    我趨向前去,「馬小姐?」因為在趙令儀身上成功過一次,這次特別有信心。
    「你一定是承鈺。」她微笑。
    意外。
    「於琛常常說起你。」
    啊。說起我?
    「難得你也在這裡,來看路加是不是?」她笑著,「要不要把他叫出來請我們吃飯?」
    第一個回合就不知如何招架,她連路加都知道。
    「我想咱們倆先去喝一杯咖啡。」
    馬佩霞問:「就我與你,路加也不讓去?我知道一個地方,來來來。」
    馬佩霞同趙令儀是完全不同的女性。
    我沒有好好的準備,輕敵。
    此刻反成為被動,讓她拉到鬧市一間茶店去坐了一會兒。
    我邊動腦筋邊說:「這裡太吵了,不如到舍下稍坐。」
    她進一步很大方地接受邀請,「好哇,我還沒去過呢。」
    有一絲後悔,彷彿造就機會,讓她登堂入室似的。
    到了這個時候,也來不及了,只得一步一步來。
    房子已不是趙令儀見過的房子,我與傅於琛的房間不在一層樓上,沒有什麼可供參
觀的。
    我盡量裝得閒閒的,有一句沒一句地介紹著,每說一句,馬佩霞都說「於琛他也這
麼講」,對我的話並不覺新鮮。
    我如報導隔夜新聞似的,越說越乏味。
    漸漸覺得這是傅於琛的詭計,他早為馬佩霞打了防疫針,使她習慣了我這個人,傅
於琛好不陰險。
    我推開傅於琛的房門,一邊說:「他的睡房很大……」
    馬小姐喜呼,「於琛,你在這裡。」
    我完全被作弄了。
    傅於琛坐在安樂椅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你怎麼回來了?」馬小姐過去問他。
    「我知道承鈺會帶你來參觀。」
    「那為什麼不同我們一起去喫茶。」
    「你們女孩子單獨談談豈非更好。」
    馬小姐說:「承鈺領我到處看,這裡比我想像中大得多,你們兩父女很會享受。」
    「你看承鈺多歡喜你,你們以後可以常常約會。」
    他戲弄我。
    傅於琛戲弄我。
    他完全有備而戰。
    我默默坐一旁,這次輸了,以後再也別想贏。
    當夜馬小姐在我們處吃飯。
    菜式很豐富,不知是幾時備下的,大約路加做了間諜,兩邊都洩露了消息,好讓傅
於琛大獲全勝。
    飯後他們坐在泳池邊聊天,我自顧自懊惱,失敗,再失敗沒有了。
    「承鈺——」他叫我。
    我假裝沒聽見,走到樓上臥室去。
    自窗口看下來,他倆好不親密。
    到了十一點多他才送她回去。
    都由我親手造成,還有什麼話好說。
    到一點多他才回來。
    我並沒有睡,他也知道我並沒有睡。
    他問我:「覺得馬小姐怎麼樣?」
    「不錯。」
    「謝謝。」
    「你對她怎麼說,她可知道我是什麼人?」
    「義女。」
    「有沒有問為什麼收養義女?」
    「人到了一個年紀,就不再問問題了。」傅於琛微笑。
    「這是你選擇成熟女性的原因。」
    「可以這麼說,她們知道得到的才是最好的,比較懂得珍惜手上的東西。」
    「你作弄我。」
    「承鈺,我不過不讓你作弄而已。」
    我與鄧路加的關係,也這樣中斷。
    剛把他當朋友,他就出賣我。這裡邊有個教訓,要好好學習。
    事後他還像只傻雞似的跟在我身後問:「承鈺,承鈺,你為何不睬我。」
    他還要問我。
    人是很難有自知之明的吧。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上一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