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玩意
第十節

    終於是施秀升前來解圍,拉脫女兒的手,小孩子尖叫數聲,終於放開,被父親提著
臂膀,雙腳離地帶回屋內,關上了門。
    我發動引擎。
    但國香又過了約莫十多分鐘,才過馬路來,沒有即刻叫車。
    她完全沒有發現我,我把車緩緩開動,跟在她身後,離開了玫瑰徑。
    已經九點了。國香像是沒有意思回家,一直低頭踱步,這女人,舉手投足都有與眾
不同的氣質,光是背影已叫人心醉。
    「國香。」
    她沒有聽見。
    我把車子駛近一點。「國香。」
    她抬起頭來,見是我,也沒有太大的驚異。
    「回家去。」
    她牽牽嘴角,微微笑,「無家可歸。」
    我雙眼潤濕,「國香,讓我們共組一個家庭。」
    她在車外不語。我開啟車門讓她上車。
    「我還想散一會子步。」國香說。
    「快下雨了。」
    她抬起頭,看看紫藍色的天空,像是有許多話要說,但盛國香一向不肯展覽她內心
世界,終於以上車結束這一次外游。
    意外等著我們。
    甫到門前,就聽到樂韻悠揚。
    我三分驚喜七分擔擾,轉頭說:「林自亮回來了。」
    屋裡面嘻嘻哈哈,海倫爽朗的笑聲不難辨認。
    國香卻已變色,「我不進去了。」
    倨傲的她的確無法以此刻特殊身份與我兄嫂打成一片。
    我急忙拉住她的手,剛在這時候,大門打開,我倆忙不迭躲避,只聽見海倫吆喝著
問:「林自明,是你嗎,鬼頭鬼腦,幹什麼?」
    國香跟我說:「我到母親那裡去。」
    我與她匆匆轉下樓梯,「我送你。」
    這是她唯一可去的地方。
    海倫在樓上苦苦相逼,「林自明,好,在大嫂面前弄花樣!」
    我輕聲對國香說:「對不起。」
    國香微笑,「你們一家人好不活潑。」
    大哥的聲音:「你肯定是他?咦,車子停在樓下。」
    國香說:「你上去吧。」
    「這怎麼可以。」我仍拉著她手。
    「今日實在累了,不想見人。」
    不等我再說什麼,國香已跳上街車。
    我沒能給她一個家。
    在樓梯轉角,林自亮一把拉住我,「果然是你。」
    海倫也過來,「我們結了婚。」
    這段日子,我與國香都各有犧牲,吃足苦頭。
    「恭喜恭喜。」
    海倫斟一杯酒給我。
    林自亮問:「我發現家裡有女客的衣服。」
    海倫說:「我們,以後不准淨用『我』,什麼都要以我倆為準。」
    林自亮問:「她真的出來了?」
    我沒有回答。
    海倫說:「冬天的衣服都在,想必有長久計劃。」
    林自亮接著問:「你成功了?」
    海倫又問:「慢著,人呢?」
    自己兄嫂,不必隱瞞,我說:「明天就出去找地方搬。」
    海倫用手按住我,「哎,不必,我才不住這裡,不過是回來陪林自亮收拾東西,我
可住不慣陌生地方,林自亮將搬到我處。」
    我喜出望外,「真的?」
    林自亮無奈,「海倫不喜歡這裡的裝修。」
    海倫掩著嘴,「沙發配窗簾,牆紙配床罩,硬邦邦,像土產電影佈景。」
    我說:「海倫,可是你家那麼小。」
    海倫說:「擠一擠嘛。」
    林自亮並不覺有什麼不對,理所當然地看著海倫笑,陶醉得叫人肉麻。
    他們捧著酒杯走到露台去了。
    我即刻找國香。
    師母說:「她沒來過。」
    我一顆心提起來。
    「你們有齟齬?」
    「不,大哥大嫂回來了。」我說。
    「慢著,門鈴響,對,是她到了。國香,林自明找。有話明天說?」師母又回來,
「你聽到了?她看上去十分疲倦,老了十年。林自明,小伙子假裝有氣質通常愛扮個憔
悴樣,這不打緊,睡一覺把鬍髭刮淨又是一條好漢,我擔心的是國香。」
    師父回來以後,師母風趣得緊,都不似上了年紀的人。
    「流離失所,到處為家,不是開玩笑的事。」
    「我明白。」
    旁邊傳來師父的聲音,「你同他說什麼,是國香失算,關他啥事。」
    「明天我來接她。」
    海倫出來拿冰塊,「女朋友呢,不是怕難為情吧?」
    我再也無力嬉皮笑臉,倒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處處人月團圓,唯獨斯人憔悴。
    海倫進來,「有話同我說也是一樣的。」
    我說:「有能力叫她出來,卻無能力照顧她。」
    「開頭的時候總有困難誤會,需要一段日子克服。」
    「真羨慕你同林自亮。」
    「你不知道我們作出多大的讓步。他說他讓我,我也說我讓他,奇怪,雙方退無可
退,當中卻不見空隙,有時還覺得透不過氣來,你說怪不怪?」
    「你們當中可沒擠著一大堆閒人。」
    「是,沒人追我,沒有比較,死心塌地,」海倫向我擠擠眼,「小老弟,你去問問
林自亮要擊敗多少閒人才能同我結婚。」
    「那不同,他那鬥爭是光明正大的。」
    「對,你的痛苦最要命,你的相思最纏綿,你的人格最高貴。」海倫以她一貫瀟灑
的、玩世的、避重就輕的語氣諷刺我,隨即大笑起來,前仰後合,也不顧眉梢眼角是否
露出皺紋。
    林自亮就是愛她這一點,對海倫來說,沒有什麼問題不可以放在肩上一聳聳掉,練
成這種能耐真不容易。
    「換了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小明,我會先努力事業,再談其他。」
    我說:「但是我忽然看到了盛國香。」
    海倫說:「視線是可以控制的,小明。」
    「幸虧盛國香不像你。」
    海倫一怔,「是嗎,呵,那多好。」
    成熟大方的她一點沒有計較,拍拍我的背,轉身出去。
    這些日子裡,出口傷人成為我的看家本領。
    「海倫,對不起。」
    「做小弟總得有些特權。」她笑。
    看看林自亮的眼光多麼好。沒到十分鐘,海倫還替我出淨一口烏氣:施峻這小傢伙
打電話來,沒想到碰到定頭貨,海倫阿姨與她白相起來,好好地教訓她一頓。
    施峻習慣對我叱喝:「叫媽媽說話。」
    海倫與她計較,「媽媽,我也是人家的媽媽,你是不是要同我說話?」
    施峻急,「你是誰,快叫我媽媽。」
    海倫嘖嘖連聲,「媽媽沒教你與人說話要有禮貌?你說什麼我聽不懂,你得加個請
字,或說謝謝。」
    施峻把話筒交給施峰,做姐姐的說:「請盛國香女士。」
    海倫笑,「你怎麼不早說,盛小姐不在。」
    「你是誰?」
    「咦,你知道號碼,怎麼反而問我是誰,我當然是此間主人。」
    「我母親呢?」施峰開始怕。
    「我不知道,我不認識她,也不認識你,我例不為粗魯不文的人服務。」
    施峰說不過她,只得掛上電話。
    林自亮說:「會不會過分。」
    「這孩子已經有十多歲了,她完全曉得自己在做什麼,呼呼喝喝地拿林家的人來出
氣,算一算,小弟不過比她大十年八年。」
    「別誇張。」
    「看得出小弟很受了一點兒委屈。」
    「他在修練愛屋及烏,自然有所犧牲。」
    海倫說:「我真弄不懂,為什麼小弟一定要證明他會比她們生父更體貼,為什麼要
對她們懷有歉意,林自明又沒有綁架她們的母親。」
    「別讓他聽見,我們到露台慢慢說。」
    他們拉上玻璃門,電話鈴再響,外頭也聽不到。
    是施峰,敬酒不吃吃罰酒,非常客氣地問:「盛國香在嗎?」
    我說:「她到你外婆家去了。」
    「啊?」
    「不過這麼晚了,拜託你給她機會休息,不要再懲罰她了,夫妻間的事十分複雜,
不是第三者任意撬一撬便可敗事,」料施峰聽得懂這番話,「我瞭解你的心情,但不希
望你淨圖破壞。」
    施峰是隔了一會兒才掛上電話的。
    我走到國香的房間去透口氣,順手開啟她的電腦,看綠色的文字與繪圖一排排跳動,
然後又關掉,百般無聊。
    沒想到書房有一隻窗在露台隔壁,我還是聽到兄嫂的對話。
    「小弟是很天真的。」
    「她這樣出來,也委實感動了他。」
    海倫說:「又不是回不去,也不見得是第一次,你真相信一個成年女性會得不經大
腦轟一聲放棄所有跟一個小伙子去生活?」
    我呆住。
    從來沒有用這個角度來看過這件事。
    林自亮也怔怔的,「我關心的只是小弟。」
    「整件事最吃虧的是他,人家夫妻早有默契,所以我從來不做第三者,賠了夫人又
折兵,還背只大黑鍋,弄到最後,人家是浪子回頭,第三者往往惡有惡報,血本無歸。」
    「不會這樣吧。」
    「你看著好了,一聲『多謝你給我一段永誌難忘的感情』,就可以漂亮地結束整件
事。」
    大哥默不作聲,顯然沒有異見。
    我在書房中聽得渾身渾腦是汗。
    海倫輕輕說:「早十多二十年,許多無知少女有過這種經驗,現在多好,輪到無知
少男。」
    大哥說:「看開一點兒的話,林自明也沒有損失,暑假閒著也是閒著。」
    「小朋友卻想結婚。」
    「你以為他這麼可愛!他也是老手。」大哥護著我。
    聲音漸漸低下去,再也聽不到了。
    我伏在書桌上,胸口像上螺絲,一下緊一下松,難受得很。過半晌,心像是癱瘓,
不大活躍了,反而冷靜下來。
    清晨,趕在上班之前到盛宅。
    國香正開門出來,卡嘰褲子,白襯衫,頭髮還是濡濕的,出乎意料的神清氣朗,微
微一笑,昨夜彷彿睡足的樣子。
    「我來接你回去,大哥另外有地方住。」
    她不置可否,國香老是沉默,叫我打啞謎。
    「要是不喜歡,今日一下課我就另找房子。」
    她低頭上車,仍然保留那個微笑。
    我不心息,垂死掙扎,「父親有款子剩下,我可問大哥要,你同施秀升離婚吧。」
    她看著車外說:「暑假過去了。」
    我陡然收聲,車廂內卻還似留有我剛才慷慨激昂的陳詞,餘音裊裊。
    國香說:「不會有結果的。」
    輪到我沉默下來,一雙手,十隻手指,不住地顫抖。
    國香言語忽然流利起來,「這些日子,一直要你照顧,我實在不擅持家。」
    我的口才急智不知何去,渾身慘痛,呆呆看住她。
    「也沒有必要再弄多一個家,我的家你的家我們的家,什麼都找不到。」她歎口氣。
    「不!不能前功盡廢。」
    「你尚有何主意?」
    「慢慢我會有能力,你要給我機會,我們兩人又不是沒有工作能力的孩子。」
    「那麼眼光應比孩子遠些深些。」
    「你根本不在乎,對你來說,這是夏季羅曼史!」
    她抬起眼來看著我,有絲詫異,像是奇怪林自明這個人居然可以如此醜化一件本來
是美好的事。
    國香面孔上表情瞬息又平靜下來。
    「不要離開我。」
    「送我回學校,大家都要遲到了。」
    「一定還要回學校?」
    「是,一定要回去。」
    「國香,同我說,我到底排第幾:家庭、工作……你說。」
    「多麼孩子氣的問題。」
    「說,一定要你說。」
    她想了一想,「絕對在我自身前面。」
    「不。」我瘋狂地大叫起來。
    「我根本沒有地位,從開始你就立心同我開玩笑,你——」我像失戀的少女般痛哭
起來。
    情緒激動得完全無法宣洩,我所恐懼的一刻終於來臨,我留不住國香,要嘗到得而
復失之苦,只會得瞪大眼睛看住她。
    精魂緲緲出竅,回到十多年前,母親過身那一日。本在家做功課,噩耗傳來,接我
們趕去醫院,大人著我換衣服,我恍惚地套上褲子,忘了上衣,穿著棉背心就去了。
    母親在病床看見我,微微一笑,就撒手而去,我扯住她手不放,與醫生護士拚命,
直嚎哭,他們只得替我注射,把我送回家。
    林自亮說我直哭了一年,結果沒法子,把我扔到外國去完成中學。
    今日好比那一日,母親臨終時一切細節都在我心中重現,我記得那個笑,國香此刻
嘴角的笑意與母親的一模一樣,實在是無奈,實在是不得意,實在是不捨得,但是母親
不得不去,國香你呢?
    身邊傳來師父的聲音,「國香,你先走,我來照顧他。」
    我踉蹌地下車,看著她發動引擎將車子開走,廢氣喉管發出沉重的歎息聲。
    我掙脫師父的手,靠在牆上喘息,過一會兒,情形不但沒有改善,反覺眼前金星亂
冒,漸漸蹲下,用手掩住面孔,保護自身。
    過一會兒,自覺可以站立,立刻竄出馬路,叫部街車逃逸,留下師父在路旁蹬足叫
我的名字。
    回到家,兄嫂剛起來,一眼看我,就知道發生了什麼,尤其是海倫,一切胸有成竹,
立刻把國香擱在這裡的東西全部掃到一個角落,命林自亮馬上送還。
    林自亮高高興興地應允,他從來沒有假裝喜歡過盛國香。
    海倫十分懂事,她並沒有試圖安慰我,只坐在一角吸煙。她是個煙槍,開頭不明有
潔癖的林自亮如何愛上她,日後證明瑕不掩瑜,她的好處實在太多。
    每枝煙只吸一半,怕染黃手指頭,一下子就吸了半包。
    海倫扭開無線電,一個不知名的男歌手在唱怨曲,著名的《可憐的蝴蝶》。
    初秋的乾燥空氣使歌聲特別動人。
    我的雙眼佈滿紅筋,酸澀得似要滴血。
    海倫像是為歌聲做旁白,自言自語地說:「一整個夏天,如果快樂過一天的話,也
算值得。」
    我又不笨,當然明白她的意思,靠在沙發上不出聲。
    「每個人的快樂時刻都寥寥可數,後來我們就說平安是福之類的話,因為即使願意
付出高價,也不能換到什麼。」
    她站起來。
    我緊緊閉著眼睛,陽光照在眼瞼上,一片血紅色。
    海倫放下窗簾,「要不要喝些什麼?」
    「威士忌加冰。」
    「在早上十點半?算了,反正時間對你一點意義也沒有。」
    林自亮回來。
    「任務完成。」他說。
    「你可見到她?」
    「沒有,看到她丈夫。」
    「他有沒有驕矜?」
    「沒有,像是習慣成自然,似接收超級市場貨物似,就差沒簽收。」
    「我不相信。」
    「也算很難得了,我保證他根本沒問過妻子這段日子住在何處。」
    海倫忽然問:「那位盛國香,長得十分美?」
    林自亮吟哦,「你知道我兄弟不是傻子。」
    「比起我如何?」
    「各有千秋。」
    「賊禿,照實說來。」
    「你是粗枝大葉多矣。」
    「你找死。」
    開始打情罵俏。
    「少年自明還在煩惱?」
    「嗯,一個夏天的歷險難免使他心疲力盡。對了,林自亮,你會不會這樣為我?」
    「像林自明?」
    「不,像施秀升。」
    林自亮沉默許久,正經思考,終於說:「不,辦不到。」
    海倫說:「我也不打算勉強你。」
    「每一對夫妻都有很多不足為外人道的恩怨。」我告了一星期的病假。
    決定回學校辭職。
    戴著墨鏡,借外套遮著消瘦的身軀,坐在行政經理前提出我的請求。
    照規矩,如此有規模有系統的大機構絕對不會留客。
    經理是位極有風采的女士,她卻挽留我,手中秤一秤我的辭職信,並不拆開,只是
說:「我們並不計較個人的私生活。」
    我一怔,從這句話看來,我的事,她像是全知道。
    「開學才三個月,若干表格你還沒填妥交上來,這麼快就決定這份職業不適合你?」
    聲音裡面,有許多誠意。
    「海洋學院離文學院有二十多分鐘路程,你很難偶然碰到一個不想見的人。」
    這話說得已經很很很露骨了。
    我沙啞喉嚨說:「這個城市的氣候不適合我。」
    「或許你願意再給我們一個機會。」
    漂亮神氣的她忽然收斂眼中精光,微微笑著,濕一濕嘴唇,隱隱露出女性特徵。
    我如驚弓之鳥。
    以前只有長得美的少女才會隨時隨地遇見淨對她身軀有興趣的異性,在這個城市中,
一切陰陽顛倒,我無力應付,逃之則吉。
    她說下去,「學校請人,也不是容易的事,請你再三考慮。」
    「我心意已決。」
    「多麼可惜。」她皺起眉頭。
    「謝謝你。」我站起來。
    她給我一張卡片,「我等你三天,你若回心轉意,儘管與我聯絡,這裡有我住宅的
電話。」
    我禮貌地接過卡片,假裝聽不懂她的弦外之音。
    我這次返來的目的已經完成,留下也沒有用,與其花十多二十年在一間小大學裡爭
升教授,不如好好坐下來寫幾本書出版,倘若有丁點成就,一切榮耀歸己名下,與人無
尤。
    我決定回老家去與出版社洽商。
    只是,我有快樂過嗎?
    記憶恍惚得不得了,好像一整個暑假沒有睡好過,盼望、焦慮、失望、怨懟、勞苦、
傷感,什麼都有,但不記得快樂。
    一直沒有主動過,她來她去,都不由我作主,我們之間的對話也漸漸淡出,反而是
施峰施峻的珠璣,都記錄在腦海中,將來寫作時會用得著,原來小女孩子會說這樣的話,
小說家不是親耳聽到還真不敢任意創作。
    踏入秋天,心中沒有任何盼望的緣故,睡得十分死。往往倒在床上,一下子酣睡,
要到天亮才醒,當中十來個鐘頭一點兒知覺也沒有,也不轉側,也不做夢,感覺上一登
床剎那間便過了一整夜,還有,鬧鐘響的時候,隱約聽見,還會好奇地問自己:這是什
麼聲音,鈴聲,怎麼會有鈴聲,是火警?又不像,奇怪,我的世界裡怎麼會有這種怪聲。
    每天,都由海倫來叫醒我。
    她說她支持我從事寫作,鬧鐘從此作廢,愛幾時起床就幾時起床。
    海倫真的善待我。
    國香走後,時間多得用不完,林自亮與我盡心盡意地縱容海倫,每天下午問她愛吃
什麼菜。
    林自亮別有居心,獰笑著對我說:「現在海倫一輩子離不開我。」
    這樣理想的丈夫哪裡找,正業是服侍太太,打點好家裡,才回店舖三兩個鐘頭,賺
它十萬八萬。
    也許盛國香需要的也是這麼一個人,也許這個古怪的城市每一位女性都需要這樣的
好丈夫。
    心中仍然酸溜溜,浴後照鏡子看得到背脊淡淡烙印。
    每日上學放學,都渴望國香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這十來二十天如果看不到她,以
後就沒有機會。
    但又怕會碰見她,一個下午,偶然在校園看見一條白裙子及纖細棕褐的小腿,便以
為是她。
    不知恁地,第一個反應便是要躲起來,一縮縮到大樹後面,又忍不住要偷看幾眼。
    她走近,又走遠,並不是國香,沒有一點點相似,她穿的一雙白鞋既髒且舊,頭髮
也沒打理好,髮梢又乾又枯。
    錯了,完全錯了。
    同一天下午,師傅同我說,國香已到希臘去開會,稍後施秀升會去接她返來。
    這麼說,原來她人不在,我根本不用步步為營,更加連惆悵的理由都沒有了。
    幫林自亮整理帳目,他詫異地說:「你虧空真不少哇。」
    我探頭過去看到數目字,也發呆,幾乎是我一年半的薪水,竟用掉這麼多。
    「難怪他們都說老闆切要守住店堂。」林自亮笑。
    我慚愧、尷尬、羞恥,嚅嚅然說不出話來。
    經理進來說,「外頭有一位蘇小姐,買了許多東西,要求打八折。」
    林自亮對我說:「你出去看看。」
    「可是蘇倩麗?」
    經理點點頭。
    我推門出去,蘇蘇穿紅色,站在堂中,像是替我們做廣告。
    看到我,她一怔,堆上笑,「你還沒有走?」
    「你在移民局辦公?這麼關心我的行蹤。」
    「我知道你的感覺。」當然,蘇蘇也已聽說。
    「你永遠不會知道。」
    「我確實知道,前年夏天,我在你的鞋裡,同一情況。」
    我看住她。
    「我警告過你,你贏不了。對,施家的孩子像不像噩夢,同她們相處過之後,我已
把養兒育女的念頭全拋在腦後。」
    我不予置評,面孔呆木。
    「對,你看我買了多少東西,有無八折?」
    我看一看,光是一公尺直徑的水晶燈就有三盞,此外瓶瓶罐罐無數。
    「當然可以,」我問,「買這麼多,上倉?」
    「我要結婚了。」
    啊。
    「怎麼,不相信。」
    「恭喜恭喜。」
    她掏出支票簿子,攤開來,滿以為她問銀碼,誰知她卻說:「我對婚姻的看法是兩
樣的。」
    我等待她的下文。
    「不過是另一種生活方式,何必恭喜。」
    「新的開始總是好的。」
    她想一想,「也是,或許更差,但不知道,無知就無痛。」
    「我們是否認識該位幸運的先生?」
    「不,」她嘴角又恢復那種調皮狡黠,「幸虧不,他是一個陌生人、神秘客,他認
識的我,是真正的我,不是你們嘴裡的蘇倩麗。」
    也許我們口中的蘇倩麗只有更可愛,但她決不肯冒這個險。
    她大筆一揮,簽發支票。
    「我們替你送去。」
    她放下地址,「二十四小時有人收貨。」
    「蘇蘇,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她說,「可惜時間不巧,你心中另外有人,否則可能有進一步發展。」
    蘇倩麗總不忘調戲我。
    「振作一點,施氏夫婦是高手,能夠做到你這樣,已經不容易。」
    我們迅速擁抱一下分開。
    蘇蘇離去。
    林自亮出來看見說:「一定要這麼親熱嗎?可見生意是越來越難做,犧牲色相。」
見到單子,又說,「將功贖罪。」
    我認為蘇蘇醜化了國香,她並不是什麼厲害的角色,她只不過高估了自己,亦高估
了我,缺乏生活經驗的人大多如此,以致無以為繼。
    說穿了,原來這麼簡單。
    林自亮說:「屈臣氏來了一批八二年的李士令,去訂兩箱給海倫,有桃子香味,又
不甜,十分精彩。」
    我取過外套出門去。
    我也需要酒。家裡各式酒精不斷,林自亮常有那些上門來邊訴苦邊喝的朋友,而我,
三天就包銷一瓶威士忌。
    摸摸冰涼的酒瓶,是誰伴我月夕共花朝,是誰使我做歡樂英雄,還不是老好威士忌。
    「喂。」
    誰。
    「喂。」
    一低頭,看到老冤家施二小姐,倒是嚇一跳。
    「你好嗎。」她又恢復彬彬有禮。
    她明顯地長高了,缺著門牙,一點兒敵意也無,客客氣氣與我打招呼。
    「托賴,還過得去。」
    奇怪,我聲音裡也透著親切感,而且非常自然,絕無牽強。
    天地良心,撇開利害關係不說,施峻是我所見過最精靈最美貌的孩子,任何人看見
她,都會想與她親近親近,說幾句話,我自然也不例外。
    「你來沽黃湯?」
    她沒聽懂。也難怪,我那文人氣質畢霞。文縐縐之辭兒不是她可以領悟。
    「姐姐呢?」
    施峻嘴巴努一努。
    「就你們兩個?」
    「同公公一起來。」
    「父親出門去了?」
    施峻擺出很寬慰的表情來,「在希臘同母親在一起。」可見如今的孩子多有機心。
    施峰走過來,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小白棉衫、卡嘰褲、老球鞋,猛地一瞧,活脫
脫就是盛國香,小一號。我神魂顛倒,不能自己。
    她把雙手插在口袋中,朝我點點頭。
    師父也看到我了。
    「一起吃午餐吧。」師父說。
    大家都裝得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都是高手,真的,不愉快的事不要去記得它,讓它
消失。
    「要不要吃意大利菜?」我說,「我瘦許多,可以大嚼菠菜面。」
    大家都贊成。
    施峰走在我身邊,我用目光量一量她,這一季她起碼長高六公分,到我耳畔。
    真令人惆悵,已從兒童變為少女。
    我伸出手臂,讓她看那個嚙痕。
    嘿,你知道什麼,她忽然之間漲紅了面孔,連薄薄半透明貝殼似的耳朵也燒起來,
轉過頭不出聲。
    整件事,唯一留下的記認,只是這一圈齒印。
    我們在館子坐下來。
    老闆親自招呼我們,用意文說:「多麼美麗的一家人。」
    我欲否認,又懶開口。
    施峰閒閒問:「你的小說呢,動筆沒有?」
    我答:「到外國去才動筆,在此間出書,動輒給最胡調的週刊上的書評專欄說你的
作品不夠嚴肅,我才不幹。」
    施峰朝我笑一笑,充滿嫵媚,她對我仇恨已融化無蹤。
    這麼說來,如果我再懷恨在心,未免顯得比她們還要幼稚。連恨都不能恨,夫復何
言。
    師父問我:「你要回去?」
    我點點頭。
    「幫你寫推薦書?」
    「真真需要多多美言。」
    「其實留下來豈不是更好,我們都喜歡你。」
    我忍不住笑。
    他們也笑。
    施峻忽然問:「那人後來怎麼了?」
    「誰,誰怎麼了。」
    「那與他表兄乘船到處遊覽的人,叫什麼名字,湯,唐?那跑進女人做皇帝的國家
那人。」
    「啊,唐敖。」
    「後來他怎麼了,」施峻心癢癢地問,「你一直沒告訴我。」看樣子她憋了很久。
    可憐的孩子,她以為這故事只我一個人知道,其實是最最普遍的民間小說,不必求
我。
    「他玩不過女兒國國民,落荒而逃,回老家去了。」
    師父瞪我一眼。
    「他又到什麼地方去?」
    「到君子國。」
    施峻大大納罕,「那是啥地方?」
    「在那個國度——」
    我滔滔不絕地說下去,靈魂漸漸出竅,升至牆角,冷眼悲哀地看著自身坐在椅上佯
裝無事,神情愉快地說故事。
    終於,魂魄忍不住哭了,為八六年的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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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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