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雪海
05

    我與香雪海站在堤邊看香港夜景。
    我說:「很久沒享受新鮮空氣,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城市人,人越擠越有安全感一一
你呢?」
    她不響。
    我問:「有心事?」
    她仍然不出聲。
    隔很久,她說:「我喝醉了。」
    真正飲醉的人可不這麼說,「我送你回去。」
    「不用,司機在等我。」她說。
    我點點頭。
    她轉頭問我,「這麼多機會,你從來不約會我。」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令我愕住。
    「你不認為一日之內碰見我三次是偶然的事吧?」
    我吞一口唾沫。
    司機替香雪海拉開車門,她坐進去,司機推上車門,她黑紗裙子有一角夾在白色的
車門外,顏色對比,非常礙眼,不知怎地,司機竟沒有發覺。
    那一角黑紗就像只蝴蝶,在風中顫抖,車子開走了,黑蝴蝶尚在我心中。
    我逕自回叮噹的公寓。
    她還沒有回來。
    我躺在她露台的繩床上,看滿天星斗。
    我小心翼翼,不敢思想,數一隻小羊兩隻小羊,睡著了。
    夢見香雪海剪掉一頭長髮,然而短髮並不適合她,她坐在我對面,不說什麼,我反
反覆復思考她那一句話:是偶然的嗎?是偶然的嗎?
    「一一大雄,大雄。」有人推我喚我。
    我呻吟一聲,睜開眼來,是叮噹。
    「你回來了?」
    「對不起,大雄,實在是有要緊事出去談,你久等了?」叮噹聲音中充滿歉意,
「吃過東西沒有?」
    「吃了吃了。」我托住頭。
    「你看上去好憔悴,公司裡忙得很?」叮噹亂安撫我,表示對一切關心,她以為我
一直在公寓等她。
    「給我一瓶啤酒。」我自繩床上滾下來。
    當然不是偶然的,傻瓜才會問她幹嗎要到我出沒的地方去等我。
    「我是應廣益出版社的邀請出去談條件的。」
    我抬起頭看見叮噹滿臉的興奮,不置可否。
    「這件事我要同你商量。」
    「說吧。」我說。
    「廣益的人知道我認識趙三,趙三最近為孫雅芝鬧得滿城風雨,他們叫我寫這個故
事,還有,原著可以改成電視劇,你說怎麼樣?」
    我抬起眼眉毛,「你的意思是說:你沒有當場一口拒絕?」
    叮噹知道不對勁,便補一句:「當然,書中人名一律虛構一一」
    「虛構?」我厲聲喝問,「可是你自己知道這是影射他人私生活的題材,是不是,
你有多少個朋友可供你出賣?賣得什麼好價錢?夠不夠你到瑞士去度晚年?不錯每個人
都有個價錢,你也賣得太便宜了!還跟我商量?」
    叮噹不敢作聲。
    「你還不夠紅?我保證港九每間理髮店裡都有你的大作,還不心足?一個人的才學
能夠去到哪裡。自己應當明白,寫完趙三的故事,你會獲得諾貝爾獎?這種無恥的事你
竟然還拿出來同我商量?」
    叮噹被我罵得淚如雨下,大聲說:「關大雄,我不要再見到你的面。」
    我冷笑,「我走不要緊,你這本書一寫,你的人格就完蛋,你仔細想想去,凌叮噹,
你的地位得來不易,別受人利用,別忘記十年前拿著原稿沿門兜售的苦況,現在有點名
氣,要好好珍惜,別自尊自大。」
    「滾,滾!」叮噹把一隻花瓶朝我擲過來。
    我歎口氣離開她的家。
    明天還要上班哪,已經半夜兩點多。
    叮噹這一陣性情大變,令我非常納悶,她已經在巔峰,還要爬到什麼地方去?為什
麼要這樣急急地引人注意,我不明白。
    多年來我們為小故爭吵不勝其數,但為原則,這是第一次。
    寫一本書揭朋友的底!
    真是虧她寫得出來。
    我心安理得,如果她真的夠膽寫這本書,為了正義,為了朋友,我都會跟她鬧翻。
    第二天早上我依習慣匆匆趕到文英酒店吃早餐,男侍應給我先端來熱騰騰的黑咖啡,
人類是習慣的奴隸,日常生活我不喜冒險,必須有熟悉固定的地盤出入,然後才可以安
心在事業上大大地下一注。
    我悵惘地想:要我離開叮噹,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我是那種一隻牌子洗頭水用十
五年的人。
    我咬著鬆脆的吐司。
    「——三餐都在外頭吃?嘖嘖嘖。」
    我愕住。
    香雪海。
    這麼早她就出來了。我抬起頭,她已經坐在我對面,雙眼在早上有種煙雨朦朧之態,
這樣的女人為我早起,單是這一點已經是重拳出擊,叫我崩潰。
    我在喉嚨裡咳嗽一聲。
    她聳聳肩,叫咖啡。
    香雪海的長髮編成一條媽祖式的辮子,穿件黑色寬身T恤,一條黑色長褲,益發襯
得她膚光如雪,然而我老是嫌她太蒼白。
    鄰座的男賓們紛紛投來目光,像香雪海這樣的女人,屬於黑夜,不應在日間出現。
    她彷彿忘記昨天說過的話,仍然大方可親,宛若偶然遇見我。
    是偶然的嗎?不不,當然不。
    我沒頭沒腦地說:「昨夜我做夢,看見你剪短頭髮。」
    「是嗎?還好看嗎?」
    「不好,還是長髮適合你。」
    她說:「小時候在修道院唸書,那些外國嬤嬤不耐煩替我們洗頭梳頭,一律都剪短
發,我發過誓,待我離開那裡,我不再剪頭髮。」她微笑。
    「沒想到你童年生活如此不如意。」
    她牽牽嘴角,不答。
    「我願意聽你細說,只可惜我們永遠只在吃食店碰頭,如果你有時間的話,為什麼
不出來好好地談一天?」
    她笑,「多謝你的邀請,我會考慮。」
    女人都一模一樣,不停地引誘規矩的男人,等好男人為她變壞男人的時候,她又改
變主意。
    我老實不客氣地說,「你這樣子盯著我,是為什麼?」
    「為了你朝氣蓬勃的生命感,我從未見過心志這麼健康的男人。」香雪海笑盈盈地
說。
    我一怔,立刻詼諧地折起手臂,表演臂肌,「是為這個?每個三角碼頭的苦力都具
備這樣的條件。」
    香雪海笑得前仰後合。
    她豐滿的身材隨著她的笑聲顫動。
    我歎口氣,這樣的女人,能夠吸引十六至六十歲的男人,為何偏偏選中我?
    她從不刻意修飾自己,我保證,如果她肯略事化妝,看上去會更性感更美艷。
    她的出現如在我早餐餐單上加一杯白蘭地,還沒喝,一嗅我先暈了半截,況且我昨
夜睡眠不足,此時更加頭昏腦漲,不辨東南西北。
    完了,我的一日就此宣告完結。
    「你的面色很差,為什麼?」香雪海問。
    我召侍者結賬,「為了一本書,一言難盡。」
    她知情識趣,不再問下去。
    「再見。」我說。
    中午我到第一會所,故意坐在一張惹人注目的桌子上,隨時期待她的出現。
    中飯吃了足足九十分鐘,不過這個謎樣的女人始終沒有現身。
    ——你要她來,她偏偏不來,我應該早已猜到。
    雖然如此,心中仍有無限悵惘。
    她的心理戰術是成功的,如此神出鬼沒地迷惑我,令我無暇再為別的事操心。
    她成功了。
    每一角黑色的衣褲都令我抬起頭看看是不是她。
    九十分鐘後我緊張過度,付帳回辦公室。
    下班時正黃昏,不少車子亮起車尾燈。
    我告訴自己:不要緊,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會再出現。
    原來我應該擔心叮噹與我是否會平安和解,但不知怎地,我卻被香雪海的倩影佔據
絕大篇幅。
    半夜我打電話給叮噹。
    我想說:千萬不要寫那本書,那種奴才文章,文章中最下三濫的影射小說可寫不得。
    但是她一聽見我的聲音,馬上截斷不聽。
    我很灰心,隨她去吧,多年來我愛她,是為她的豪爽磊落,如今她轉了性,我的愛
落了單,她不再是我知道的叮噹。
    事實上,寫影射小說,出賣朋友的人,怎配用「叮噹」這麼可愛的名字?
    又一天。
    我下意識地等待香雪海隨時出現。
    滿街滿巷的花衣服,我看不見黑蝴蝶。
    心焦,難言的寂寞,失望。
    如果一切如她所說,為什麼忽冷忽熱?若隱若現?
    如果一切如她所說,我等她不斷出現,有什麼後果?
    我戰慄,不敢想下去。
    一連三天,她沒有影蹤。
    我開始覺得她不過在開我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心中又沮喪又有點安樂。
    也好,人都是經不起考驗的,我還是專心一致的求叮噹寬恕吧。
    這三天拖得比三世紀還長。
    趙三仍然不停地要求我參加他為孫雅芝所舉行的盛宴,同時向我報告「好」消息:
「叮噹要為我們寫一本書。」
    「她真的那麼說?」我問,「什麼時候?」
    「昨天。」
    我還沒有跟叮噹聯絡上。
    「快快拒絕。」我忠告道。
    「不,我覺得這本書可以增長我們兩人的感情,同時也可以讓反對我們的人瞭解我
們的情況,你說不是嗎?」
    我啼笑皆非,「這本書會使你們看上去像姦夫淫婦。」
    「大雄,我對叮噹有信心,我看過她的小說,雅芝說她的作品有品味,夠細緻,我
已決定讓她採用我們的真姓名。」
    「你會後悔的。」
    「她現在天天來作資料搜集,預料第一章將在秋季完成。」
    瘋狂的世界,我以手覆額,到底為了什麼?表演欲抑或是出風頭?
    趙三繼續說下去,「這本書將會成為一部史詩,自我父親發跡的秘密開始寫,一直
到我與雅芝結婚為止。」
    我問:「你與雅芝打算結婚?」
    「當然,這本書將有五百頁厚一一」
    「趙三,一本書的好壞,不是以其頁來斷定的。」
    他不理睬我,「屆時我們會以雅芝作封面吸引讀者,初步計劃已全部與出版社議定,
大雄,恭喜我們,叮噹會一舉成名。」
    「待趙老爺將你們告將官裡去的時候,你們都會一朝成名,無人不曉。」
    「他控告我們?那更會刺激銷路。」趙三說。
    此刻我有點原諒叮噹,原來幕後主持人是趙三,叮噹獲得事主支持,自然不覺有錯。
    「他仍是你父親,你別令他難堪。」
    「父親?在我眼中,他是一個奴隸販子,手持皮鞭,剝奪我的自由三十年,我受夠
了。」
    「誰跟你說的?」
    「雅芝。」
    我的心一沉。這個女子不簡單啊,她的衣飾或者老土,形狀或者不入格,但很會挑
撥離間,愚弄天真的趙三,現在連叮噹也受著她的連環利用。
    我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以為孫雅芝要的只是錢,看模樣她還頂愛弄權。
    趙老爺看到這本書會暴卒。
    我要趕緊想法子。
    「趙三,你再胡鬧下去,我就辭職。」我說。
    「大雄,何必恐嚇我?我不會放棄這個主意,三十多年來我的身份只是趙某的兒子,
現在我可以揚眉吐氣。」趙三說。
    揚你的頭!我咒罵。
    孫雅芝領著他陪他鬧,他就樂了,我們反對他不務正業,他就拿我們當一級仇人。
    我很生氣。
    眾人所公認冰雪聰明的叮噹都變成別人的玩伴。
    那日駕車回家,天氣出乎意料的熱,冷氣全然無效,我一背脊的汗,車子塞得一時
時移動,我調整倒後鏡,照到自己一臉油光。
    且慢,我車後緊貼著一輛黑色的摩根車,我看仔細一些,原來是香雪海!
    啊,她原來一直以車子盯我梢,多久的事了?昨日?前日?大前日?抑或是現在剛
剛開始?
    我驀然回首,她微笑,側過了臉,她知道我終於發現了她。
    她頭上篷著一方黑色的喬其紗頭巾,在風中飛揚,雙目透露著喜悅,將車子擠到隔
壁的一條線去。
    我故意地隨後,後面的車子紛紛響起號,香雪海駕車大膽、快捷,很快她的車子又
回到我的線來,變得在我車子之前,現在成為我跟她的車。
    她要帶我到什麼地方去?
    顧不得了。
    我們一直向前駛,漸漸往郊外的路上走,晚霞如火,我與香雪海兩輛車子在疏爽的
公路上飛馳,痛快萬分,我們轉入西貢碼頭,她把車子停了下來。
    我立即看到海灣中停泊著那艘黑色的魔鬼快艇。
    我不由得感慨起來。半年前,若果告訴我,我會成為這快艇主人的朋友,殺我頭也
不信。
    此刻事實擺在眼前。
    快艇的母船是一隻近三十米長的豪華遊艇,水手正漸漸將船駛近。
    因夕陽的照耀,天空呈現一團團紫藍色的雲,襯起黑衣的香雪海,出現一幅奇異的
風景。
    我們上船。
    她一直沒有說話,只是斟給我一杯威士忌加冰。
    男僕端上適量的西式點心。
    我坐在甲板的帆布椅上,陶醉於帝王享受中。
    船駛離碼頭,只聽得浪濤拍向船身的聲音。
    終於是我先開口:「你真有閒情。」
    她轉過頭來,「不見得,為了追求你,才有這樣的興致。」
    她終於直接地說出心事,我覺得唇焦舌燥。
    我不應再問為什麼是我,事情已經擺得那麼明白。
    難道我說她眼光差來貶低自己?
    我輕輕地說:「叮噹與我,恐怕年底就要結婚了。」
    「是嗎?恭喜。」她不經意地說。
    我乾笑一聲,「你彷彿視這為不相干的事。」
    「當然是無關的,你管你結婚,我管我追你,有什麼相關?」她淡淡地說。
    哎唷,怎麼會有如此任性不羈浪漫的女人?
    「我一旦結了婚,你就見不到我了。」
    她俏皮地說道:「但你現在還沒有結婚,是不是?」
    「沒有結果的事,為什麼費那麼大的勁?」
    「什麼是花,什麼是果?」她輕問,「想做便去做。」
    「最後受傷害的是你自己。」
    「人生在世不過短短數十寒暑,不必過分計較後果。」
    「容我大膽地說一句,我們應該已經過了任性的年齡。」
    「我尚保留這個特權。」
    我笑問:「為什麼?因為你特別有錢?」
    香雪海不回答:「大雄,別研究太多,讓我們享受今宵。」
    真的。要好好地享受。遊船設計精良,設備應有盡有,我們可以往在這艘船上駛往
太平洋的島國,三個月不回香港。
    有錢固然好,不過要學香雪海這樣,放得下繼續增加財產的機會,才會有閒情逸致
享受金錢的好處。
    吃過豐富的晚飯,我們在甲板上跳舞。
    我們跳的並不是貼面舞,香並沒有詐醉把嬌軀靠到我身上來,她是個見過世面的女
人,與我在一起,也許只是覺得無拘無束,可以大玩特玩,鬆弛精神。
    我太知道自己的優點,朋友跟我在一起,通常很愉快,因為我隨和、大方、不拘小
節、瞎七搭八什麼都可以聊上半天,又善觀氣色,永遠不得罪人。香喜歡我,想必基於
同樣的原因。
    我與她攜手跳森巴,一身大汗。
    月亮升上來,如銀盤般大。今天不是陰曆十四就是十五。
    香抬起頭問:「旁邊的兩顆星叫什麼?」
    「不知道。」我搖頭。
    她忽然說:「你知道凌叮噹要寫一本趙氏秘史麼?」
    我苦笑,「知道。」
    她訝異,「無法阻止麼?」
    「叮噹與我差些連未婚夫妻的關係都一筆勾銷了。」
    「你說話太重了吧?」香看我一眼。
    「趙三更熱衷這個主意,他在玩火。」我有一線希望,「怎麼,你是否可以幫幫
忙?」
    「你應該叫趙老太爺出面。」
    「不行。」我笑,「趙老爺會氣死。」
    「出面也有很多種。」
    「請指點一條明路。」
    「我這個人沒有什麼正義感,這事又與我無關。」香雪海說。
    「好,假如我要寫一本香氏秘史呢?」我問,「你會採取什麼行動?」我問得技巧
一點。
    「我會把幼時的照片提供給你,還有我第一篇作文,大學文憑的影印本,以及男友
給我的情書——」
    「我說真的。」
    「我也說真的,」香凝視我,「我這個人無親無故,人家寫我也不怕。」
    「但趙家不同。」
    「趙家與我無關。」
    「這本書一出來,有三個人要完蛋:趙父、趙子及我妻。」
    香雪海哧一聲笑出來。
    我軟聲央求,「真的幫幫忙。」
    「是哪家出版社?」
    「叫廣益。」
    「如果我有看不順眼的書,又明知是廣益出版社代理,我就出個高價,將版權向廣
益買過來,一把火燒掉。」
    我聽著一怔,「這麼簡單?」
    「商業社會中,一切利字當頭,當然就這麼簡單。」香輕描淡寫地說。
    「恐怕要一大筆現金才能達到目的。」
    「不成問題,」她微笑,「有人願意付出最大的代價,使它不得面世,而且這本書
的作者又不能再去接洽別的出版社,你可以控告她。」
    「好辦法,我明天就去找趙老爺商量。」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對作者透露風聲。」她看我一眼。
    「謝謝你。」我說。
    「不謝,我並沒有安著好心。」她坦白地說。
    深夜了。
    船回航。
    香雪海的舉止一方面怪誕,一方面又合情合理,她並沒有將船停泊在海面過夜。
    我們各自駕車回家。
    躺在床上,一整夜都似被海浪拋上拋下,有震盪感,假使沒有叮噹,我會追隨香雪
海而去。幾歲的年齡差距不算一回事,我願意放一年長假,陪黑蝴蝶享受人生,管它春
盡秋來,老之將至,悲歡離合,我們生活在天堂裡。
    但是叮噹,我心溫柔地牽動,這個小事聰明伶俐,大事愚蠢魯莽的小叮噹,她是我
終身之愛。
    啊,叮噹,如果你知道我的心意,你就不會對我亂發脾氣。
    我輾轉反側,這一陣子睡得真壞,白天眼睛半開半合,晚上才大大的清醒。
    我預約趙老爺在下午見面。
    有錢可使鬼推磨。
    兩個大律師把廣益出版社的負責人約出來談話,地點是最好的海鮮館子,六個人足
足叫了數千元的海味珍懂,不知年白蘭地落肚,一切好說話。
    老闆答應在合同內加一條小字:本出版社有權將該書版權出讓。
    於是叮噹就被出賣了。
    老闆開個價錢,每本書訂價十五港元,預算銷五萬本,(這是天文數字,他趁火打
劫,我與趙老爺相對莞爾。在香港,中英文字典也銷不掉五萬本。)故此索價七十五萬。
    趙老爺的律師們著地還價:「二十萬,除了本錢與作者應得的稿費,你應得二十
萬。」
    廣益的老闆不悅:「趙老爺是有身家的人,一口價,三十萬。」
    我同趙老爺說:「原來文章有價,看來我非得巴結住凌叮噹不可,她的著作一疊疊,
隨便翻一翻,就能出三五十萬本書,以她做台柱,我開間出版社,叫昌益。」
    廣益老闆神色尷尬,「哼,好多人自己印了書,三千本還賣不掉,全部堆在床底
下。」
    我搶著說:「凌叮噹不同,她有號召力。」
    老闆奸笑:「這本書是例外罷了,有號召力的恐怕是趙老爺一生的秘聞,你讓凌小
姐寫些吃吃飯拉屎的雜文,頂多銷五十本。」
    我這個人有一點好處,便是勇於承認事實,廣益老闆說的句句屬實,我便向趙世伯
使一個眼色。
    律師便說:「請老闆明天到我們處簽張合同,屆時奉上現金支票。」
    老闆搓著手,「我們只好怪凌小姐沒仔細看清合同中的小字。」
    我忍不住問:「你付凌小姐多少版稅?」
    「老規矩,一成。」
    我說:「逢商必奸。」
    老闆怪叫起來,「關先生,做生意是要冒風險的,賣不掉我還得租貨倉來堆書。」
    我也費事跟他多說,偕趙老爺拂袖而去。
    趙老爺說:「沒想到搞文化事業也跟我們沒有什麼不同。」
    我說:「行行出癟三。」
    趙老爺說:「也是行行出狀元。」
    在趙家的勞斯萊斯中,我們維持沉默。
    然後他說:「你與叮噹快快結婚吧,以免夜長夢多,我來替你們籌備婚禮。」
    「你不氣她?」我詫異,「她令你擔驚,又使你破鈔。」
    「要怪也怪自己兒子,叮噹年紀輕,受人利用而已。」
    難得他這麼明白事理。
    我不出聲。
    明天我準備向叮噹再提一次婚事。
    真的該結婚了,拖太久會出毛病。
    那夜我撥電話給叮噹,不是沒有感慨的,不見一日,如隔三秋。
    我聲音中的溫柔倒不是假裝的。
    「叮噹。」
    「什麼事?」她故意裝得很不耐煩。「叮噹一一」
    「別吊煞鬼勸上吊的了,叮噹是我,有話請說,有屁請放。」
    我忍氣吞聲,「你還不自在?」這真是求婚最壞的時刻。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有客人在,沒空與你磨菇。」
    「有別的女人追我,如果我們不快快結婚,我可能會過去那一邊。」
    「關大雄,我從來沒有欣賞過你的幽默感,你至大的優點是老實,現在連這個都蕩
然無存,如果有人肯收留你,你去罷。」
    我怔怔地問:「為什麼?一點點小事我們就鬧翻?叮噹,你是一個聰明女子,你想
一想。」
    她聲音也低下來:「那本書我一定要寫。」
    「為什麼?」
    「我在文壇最近很受威脅,有人在天不吐國邊界上打個泡,回來寫了三本遊記,蓋
得天花亂墜,可是大受讀者歡迎,所以我要迎頭趕上。」
    「你預備寫三本私記追擊?」我問。
    「是。」實牙實齒的一個字。
    「你又不是失婚婦人,或是死了老打令下半生沒著落,亦不是養小白臉需要經費,
瞎七搭八地跟伊們起哄幹什麼?你寫稿跟人家太太打麻將一般,是個消遣,何必跟伊們
近身巷戰?你要維持你那高貴的風格呀。」
    「我已經……跟人簽了合同。」
    「這是小事,我們找律師研究如何?」
    「大雄,你不明白,我一定要爭這口氣,我寫得比誰都好,一向我是個第一。」
    「誰封你的?」我問。
    「大雄,我不想再跟你吵,我們暫不見面,等我完成這本書好不好?」
    「三個月?」
    「兩個月就夠了。」
    「好,這話是你說的。」我掛上電話。
    心灰意冷,還求婚呢,連一步都不肯退,書的銷路比未婚夫要緊,將來那些書會叫
她媽媽?
    真沒想到叮噹會對她自己認真起來,到這種年紀才創業,我聽人說,凌叮噹的作品
最突出之處便是不經意,信筆寫來,人物栩栩如生,對白靈活精巧,整篇文章便清新可
喜,雖無文學價值,倒還值得讀來消閒,因其文字流利秀麗。
    現在被她自己一搞,風格頓失,她將弄巧反拙。
    但旁觀者清,你很難令當事人明白他們正步向懸崖,自尋死路。
    難怪文人的創作生命那麼短,原來伊們到某一個階段便走火入魔,自以為是,霸住
地盤,開始胡說八道,以教母教父姿態出現,這個該打屁股,那個又該吃巴掌,公審死
人活人,以及一切瑣事,又都是丈八燈台,照得見別人,照不見自身,你說煩不煩?
    早知如此,當年不必慕凌叮噹之盛名,當年跑去追求規規矩矩的秘書小姐,什麼事
都沒有。
    沒有知識的孫雅芝要借刀殺人,身為大學生的凌叮噹跑去做人家的凶器。
    女人,不管有沒有文化程度都非常歹毒。
    也有例外,我告訴自己。
    香雪海是例外,她不會思量報復。她整個人是那麼消極,吃虧或便宜對她來說根本
不是一回事。
    知道世上居然還有什麼都不爭的人,真是一種安慰。
    這個什麼都不爭的人,又給我一個意外。
    她前來公司為合同簽名,左手臂打著石膏。
    我驚問:「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前天你還好好的。」
    她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我安慰她:「有點小損傷也不算是禍,來,等我在石膏上簽一個名字。」
    她微笑,神色比從前更疲倦。
    陌生人這時候見到她,一定會說:咦,這女人好憔悴,恐怕三十多歲了,而且保養
得不大好,打扮也太樸素。
    我不是陌生人,因此我有機會欣賞到顏容與服飾之外的一面優點。
    香雪海在我眼中是美麗的。
    我問她:「意外如何發生?」
    「在泳池邊滑倒,用手一撐,骨頭便斷開。」
    「太不當心。」我愛惜地問,「當時痛不痛?」
    她無奈地說:「到醫院才痛,當時只覺得:咦,怎麼手臂成了三節棍,多出一截?」
    我問:「為什麼不叫我來照顧你?」
    「我這裡司機老媽子一大堆,又不是什麼大事,何勞於你。」
    「喂,你到底是不是在追求我?」我取笑問,「不准說了又不算數。」
    她也笑問:「作數又怎麼樣?」
    「作數就不准見外。」我說。
    她仰起臉大笑起來,我卻有點訝異,因為笑聲中毫無歡意。
    唉,女人的心意真太難猜測。
    下午我們到沙灘去散步。
    有一個穿獵裝,外貌普通的男人,一直盯著我們。
    我們直步行到南灣,他還跟在身後,我疑心,驀然轉頭,那人閃到樹後。
    證實我們被跟蹤了。
    我問香雪海,「你在此地有沒有仇人?」
    「沒有,為什麼?」
    「有沒有愛人?」
    她笑笑,「希望有。」
    「那怎麼會有人跟蹤我們?」
    「大雄,沙灘那麼大,公眾地方,別人也能來散步,怎麼說我也不信有人跟蹤我
們。」
    我說:「那人穿獵裝,他又出來了,看,就站在垃圾箱邊。」
    香不經意投去一眼,「管他呢。」
    「我們回去吧,」我說,「你受傷也需要多休息。」
    「何必為一個陌生人掃興?沒有人有跟蹤我的因由,我的生活一片空白,沉悶萬
分。」香雪海解嘲地說,「日將暮,還有什麼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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