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們真的把簡單的事想得太複雜了。
回到家門時三點鐘,我並不疲倦,有種亢奮。
與香雪海一席話,彷彿與老朋友敘舊,該說的全部毫無隱瞞地說出來,沒有一絲掩
飾。
忽然之間我明白為何與她這麼談得來,原來她絲毫沒有不必要的虛偽客套,沒有
「萬分歉意」、「久仰久仰」、「純屬誤會」、「切勿見怪」這些。
一點沒有轉彎抹角的成分。
圓滑本應是成年人的美德,不知怎地,她全部不派用場,乾脆得一是一,二是二,
具有莫大的信心才能如此吧。
本來叮噹與我也算是口直心快,敢說敢言,但到底我們的直爽是苦心經營的,不比
香雪海,簡直發自內心,十分誠懇。
就是這一點,令我改變了以前她給我的惡劣印象。
我用鎖匙開了大門,發覺書房的燈亮著。
誰?
叮噹?
我探頭一望,果然是叮噹蜷伏在沙發上,已經憩著,輕輕地扯著鼻鼾。
我覺得好笑,她怎麼老遠跑了來?我替她拾起掉在身邊的書。
她被我驚醒,一臉的不快,「什麼時候?」
「三點一刻。」
「天都快亮了。」她埋怨,「你這頓飯吃得好不過癮,真該直落,連帶吃完早餐才
回來。」
我還沒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笑說:「人家沒留我。」
叮噹冷冷地接上去,「人家留你便如何?」
「咦,你是怎麼啦,明明——」
她霍地站起來,抄起手袋,「我走了。」
「三更半夜,走到哪裡去?在這裡睡一覺吧,我把床讓給你。」
我把她推進睡房,一邊說:「老夫老妻,你很少使這種小性子。以往我跟金髮美女
去跳舞喝酒,你埋頭埋腦寫專欄罵人,若無其事,今次怎麼搞的?叮噹,莫非三十歲生
日一過,你已失去當年豪氣?」
她換衣服上床,「你出去睡。」
「好好,遵命。」
我擁著被子在沙發上一閉上眼睛就進入黑甜鄉。
我敢發誓一整晚沒有變換過姿勢,很少有機會睡得這麼實。
是叮噹自房中的呼叫聲把我驚醒的。
她叫:「大雄,大雄。」
我翻身自沙發起來,發覺睡歪了頸脖,怪酸軟的,看看時間,已經十點多。
我問叮噹:「什麼事?」
她還在睡,原來說夢話。
藝術家都有散不淨的孩子氣。
「叮噹,叮噹。」
她睜開眼睛。
「叫我?」我問,「睡得不好?」
她歎口氣:「大雄,你什麼都好,就是沒心肝的。」
這樣沒頭沒腦的一句評語,叫我難以作答。
我只好賠笑臉。
她瞪著我,「你一定要到香氏企業上班?」
「不能算香氏,我的寫字樓雖然在金玻璃大廈,但屬趙家一支。」
「說穿了還不是那麼回事,自己騙自己。」
我說:「就算替香氏打工,也沒什麼不好,多爭取點經驗。」
「還不是一輩子替人家做工。」
「唷,後悔?」我逗她笑,「可是人家趙三已經有孫雅芝了。」
「大雄,你真的什麼都好,偏偏對女朋友沒心肝。」
我不敢與她討論這個問題。
「我去做早餐。」
「不用,我要趕到烏溪沙去。」
「幹嗎?」
「同陸師母商討孤兒院擴展事宜。」
「一路順風。」
「你是巴不得我不回來。」叮噹抿抿嘴。
奇怪,她很少扮演這種受委屈的小媳婦角色。
「我送你。」
「你上班要遲到。」
「不相干。」
「嗯,混熟了自然不相干。」
我更加不敢搭嘴,一切順她意,女人說不送不送,其實是切切要送,我明白,於是
立時三刻做好早餐,穿戴整齊,送叮噹上路。
回到公司,已是午餐時分。
新環境新人事,我一向是個發奮圖強的人,不知為什麼,此刻卻有點疲乏,一大堆
公文在面前,顯得既無聊又瑣碎。
像我們這種人,工作唯一的收穫便是薪水,一旦離開寫字樓,物是人非事事休。不
比叮噹,寫了書出了氣收了稿酬之後,還能擁有一大疊著作來滿足自我,動不動,還是
個有文化之人,著作等身,幸運的叮噹,旁人也許覺得她無聊,可是她其樂融融,無拘
無束地干她的自由職業,千金不換的逍遙。
如果我是個女人,我也名正言順地當藝術家,胡亂做些什麼都混得三餐。
我是不相信女人要身居要職的,生育孩子是女人最偉大的天職。男人又自不同,男
人要對社會有所交代,躲在被窩裡畫畫聽音樂,算是哪一門子的好漢?
但此刻我這根社會的棟樑累得不得了,昨夜臨天亮才睡也是原因之一,主要是生活
太規律化,太刻板,日子過得像一部機器,漸生厭惡。我不應答應趙三,幫他這個忙,
辭去舊工後應當好好休息一段時間的。
可是男人沒有職業,就等於一無所有了,空白的時間是浪費,將來我要付出代價,
眼看旁人飛黃騰達,自己因一時的瀟灑遠遠落在後邊……
我無法不跟隨社會的風氣而向前爬,往高處飛。香港這個地方,弱者的喃喃自語是
不會有人聽見的,他們還不是發完牢騷後無奈地伸手接住強人給他的制度。
我不喜嚕囌,故此努力做到有發言權的地步。
無論怎樣,科學家少了竹林七賢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名士們夏天沒有冷氣就很難睡
得安穩,這是事實。
但今天感覺不一樣。
今天我覺得普天下的懶人有福了,他們管他們躺著,等其他的人來為他們謀福利,
付出些微的代價,那個寒窗十載的醫科生就得為他把脈……依此類推,懶多好。怎麼會
生出這種感覺?
莫非是羨慕香雪海的閒情?
對了
叮噹再空,也是個無事忙,她有意無意間向人顯露她忙,但不是為阿堵物忙,於是
乎伊與眾不同。
但香雪海直接得多,她根本什麼都不做,閒來發號施令是唯一的興趣,她連玩都不
玩。
什麼都不做的人!
以前我沒見過,現在見到了。
即使是趙翁,也得在公司裡掛個名作董事,他不放心生意,也怕閒得慌,但香雪海
對世上一切都視作身外物,她閒得快樂。
被她的快樂感染,自然覺得自己做得太多太苦。
原來心理上是這樣的:
(一)大家一齊做一齊挨,看見旁人收穫少我收穫多便會做得更加起勁更加快活。
(二)有人不必做,但他的生活享受程度遠不如我,我也會做得更有味道。
(三)有人不必做,而我做得餓死,人家卻更豐足,我就洩氣了。
是以我羨慕香雪海?不過她是個女人。我認識許多沒有職業但生活豐足的女人,也
不純是香雪海。所不同的是她們有老闆,而香雪海沒有。
叮噹的電話來了。
我驚異,「烏溪沙來電話?」
「我沒有去。」
「為什麼,明明已送你到碼頭。」
「看看你是不是在寫字樓。」
「幹嗎?」我嚷,「人盯人?你不是最不屑這種戰略?你怕什麼?」
「怕煮熟的鴨子飛掉了,」她很懊惱,「人人都知道我同你走,我都三十大壽了,
丟了你,我還找誰去?」
「你也有這種恐懼?不是振振有辭說現代女人什麼也不怕?」
「這證明我重視你呀。」她很俏皮。
「我不相信。」
「陸師母病了,派人在碼頭等我,取消約會。」
「這還差不多,可是昨夜發的又是什麼脾氣?」我說。
「昨夜是我們相識五週年紀念日。」叮噹說。
「去你的。」我大笑,「女人的花樣真多,情人節。母親節、陰曆陽曆生日、訂婚
週年、結婚週年,你父母親姨媽姑爹徒子徒孫什麼彌月之喜,聖誕過年、重陽清明,都
巴不得叫男朋友好好記著,屆時奉獻禮物,你們女人真貪。」
叮噹說:「我老覺得咱們相識是有點傳奇性的。」
「有什麼傳奇?」
「茫茫人海,我能遇見你,你能遇見我,不算傳奇?」
「那還有誰遇見誰不算傳奇?」我不以為然。
「根本就是,不過他們不去想它而已。」
「要不要出來吃晚飯?」
「我要到元朗去看盆景。」
「噫,侏儒,」我說,「我最不喜畸形的東西,有種叫奇娃娃的小狗,見到就噁心,
巴不得一腳踢死它。」
「神經病。」她掛上電話。
五分鐘過後,電話鈴又響,我取起聽筒說:「怎麼,還是不放心我?」
那邊一怔,「我是香雪海。」
「對不起對不起。」
她笑笑,「我接到趙三電話。」
「怎麼?他說什麼?」
「孫雅芝的母親終告不治。」
「啊,」我也替趙三難過。
「值得安慰的是已盡人事,」她淡言說,「最重要的是這一點,他們明天便帶著骨
灰回來。」
「明天我去接他們。」
「不必了。我已吩咐司機。」她說,「怎麼,明天晚上要不要叫叮噹來?我請你們
兩對吃飯。」
「她沒有空。」
「你呢?」
不知怎地,我說:「我也沒有空。」
「那好,我們再聯絡吧。」香雪海很爽快地掛上電話。
叮噹對我頗有遙遠控制。
我不會故意做令她不開心的事。
我上趙世伯那裡去打小報告。
到達趙府,碰巧他有客,我便在小客廳裡坐下。翻閱畫報。
有厚厚一疊報導趙三公於與孫雅芝的秘聞雜誌,我本來一向不看這些東西,一讀之
下,不禁為之傾倒,嘩,繪形繪色,活靈活現,簡直像是躲在趙老三床底下作現場觀察
後才寫的,文人無行,一至於斯。
結尾還要想當然一番:「……想那趙家乃是暴發戶,趙三公子是玻璃夾萬,孫雅芝
恐怕偷雞不著蝕把米,故此向外宣言謂偕其母往美治病,實則是去唐人街登台。」云云。
我歎為觀止,恐怕都是趙老買回來作參考用的吧,很容易看得出他老人家血脈賁張,
興奮過度。
這真是。
不到一會兒,趙世伯送客出來,那位男客長相很怪,可以稱他為中年年輕人,因為
看上去明明有四十餘歲了,表情卻一臉狡黠,像個做了什麼頑皮事的少年般,動作敏捷,
衣著時髦,嘻嘻哈哈的與趙老道別,聲音中卻沒有什麼歡容。
待他走了,我倚熟賣熟,問道:「那是誰?」
趙老沒好氣地答:「衛斯理。」
「鼎鼎大名,叮噹最崇拜的衛斯理。」我聳容。
「真該死,這傢伙每次來,都令我三夜不得好睡,坐下便說些外太空荒誕不經的事
兒給我聽,什麼在某衛星上鑽石如拳頭大,又有天外來客交給他地球人命運統計之類、
嘿!」
「是不是真的?」我睜大眼。
「他說是真的,多麼活靈活現。」
「有沒有證據?」
「令人心癢難搔就是在這裡,那些秘芨不是給燒了,就是遺失,成堆寶石幾乎每顆
都物歸原主,換句話說,」趙老先生氣呼呼,「他每次都入寶山而空手回,哼,我卻越
聽越入迷。」
「哎唷,叮噹才迷地呢。」我說。
趙老先生說:「而且每次來都喝我最好的白蘭地,你說,你說。」
趙老有他的天真處。
他的目光落在我面前的一堆雜誌上。他說:「你在看這些?」
我苦笑,「我希望不是叮噹寫的。」
「呵,叮噹不會寫這些。」趙老先生很明事理,「你請放心。」
老實說,我並沒有拜讀過叮噹的名著,有時候也看見她伏在書桌上大書特書,通常
是笑問:「罵人呀?」她會答:「不罵人的文字不好看。」現在才知道一枝筆的厲害,
我怕怕。
——她這些年來,到底寫些什麼?
忽然之間,我按捺不住地好奇。
趙老先生歎口氣,「也幸虧有小衛這樣知情識趣的朋友來陪我天南地北一番,否則
更悶死人。」他打個呵欠,「大雄,我那寶貝兒子回來沒有?」
「今天回來。」
「唉,這年頭的父親不好做啊,兒子的行蹤都不知道。」他說得很寂寞。
我賠笑,「也不會常常是這樣,這些事會過去的。」
「我頗心灰。當年對這孩子寄望太大。」
我不語。
這時傭人取點心進來,是酒釀圓子燉水波蛋,我吃了一碗。
趙老又問:「他在哪處落腳?」
「女朋友家。」我不敢在他面前提孫雅芝三字。
「香雪海成為他的孟嘗君?」
「看樣子是。」
「據說這女人借錢給我兒子,連借據都不收,嘿,放太子帳放得如斯大方,她不信
我真的把全部財產捐公益金?」趙老說。
我婉轉地說:「香女士倒不是這樣的人。」
趙老氣呼呼地問:「凡人做事都有個目的,有個企圖,她是為了什麼?」
我站起來踱步,「我不知道,你說得對,但她偏偏漫無目的,她給我的感覺是根本
不為明天打算,又怎麼計算他人?」
「我不相信。」
我攤攤手,我也不相信有這樣的人,但香雪海給我的印象偏偏如此。
她出乎意料的好客,從她維護趙三就可以知道,人人在她面前平等,包括我們所看
扁的掘金女郎孫雅芝。
我對趙世伯說:「我叫他來見你。」
「不用了,」他晃晃手,一剎那變得衰老起來,「你替我照顧他,大雄。」
我便告辭,心中略有不安。
隨即覺得過慮,趙世伯有的是女朋友,不愁寂寞。
第二天見叮噹,我同她說趙三回來了。
「我知道,」叮噹說,「他們說昨天在第一會所看見他,他與孫雅芝在喝酒,沒有
人上去跟他打招呼,都說他太熟了。」
「他沒去搶劫銀行,」我不悅,「這班人太勢利。」
「誰都知道他爹不要他了,他現在跟著個小明星混。」
「他東山復起的時候,這些人怎麼辦?」
「再從頭稱兄道弟呀。」叮噹笑答。
「都是變色龍。」
叮噹面前一大疊花花綠綠的紙皮書。
我順手拈起一本,上面印著她的名字。
我說:「我知道你寫得不錯,但到底寫些什麼?」
「你坐下來慢慢看完這一疊不就知道了?」叮噹說。
「你不怕我知道你心內太多事麼?」
「怕。」她承認。
我放下書:「你的心事,還是交付給你的讀者吧,他們比較可靠,可以對他們訴說
你的夢想,讀者們是遙遠親切忠誠的,小叮噹,你真是幸運。」我笑,「你甚至可以對
他們說,你嚮往的男人是一個沒有學識、粗獷英俊、充滿活力的貨車司機……」
「是的,」叮噹莞爾,「若果流落在荒島上,貨車司機便足夠足夠,但我們生活在
複雜的人際社會中,孫雅芝不合規格。」
「何必對她太偏見。」
「我妒忌,」叮噹很坦白,「她是走小路成功的罕見例子,我們在大道中卻顛沛流
離那麼久。」
「你把她說得太成功,照顧趙三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我說,「況且那些錢已經用
來醫病,周恩造醫生出次差是什麼價錢。」
叮噹斜眼看著我,「你入了他們一黨,自然處處幫他們。」
「什麼黨?」
「香雪海做後台的趙三黨。」
「你又來了。」我笑。
「我就是不喜歡香雪海。」
「你喜歡過誰?」我反問,「每個女人都是你的敵人,低一點的你瞧不起,高的你
又妒忌。」
她臉色轉為鍋底一般,「關大雄,你嘴巴不乾不淨說些什麼?」
我嚇得把話往肚子裡吞。
「我覺得香雪海這女人像黑夜鑽出來找替身的女鬼,分分秒秒盯著你,你以為我看
不出來?」
我忍不住,「你太擔心了,叮噹,緊張的女人不是美麗的女人,我自問對你忠心耿
耿,你何苦毀自己的儀容。」
「關大雄,你離開我的公寓,我三天內不想見你。」叮噹說。
「你靜一靜也好。」我賭氣。
我站起來走。
為香雪海吵架,嘿。
笑死人,硬說人家看上我。
哈,叫人家知道恐怕嚇一大跳。
我有什麼好處?能叫人家看上我?
我駕車往第一會所吃中飯。
對侍者說:「這是我第三萬零七個公司三文治與啤酒。」吃得我都想哭。
有一個聲音溫和地說:「試試龍蝦沙律,不錯的。」
我抬頭。
香雪海。
黑色的喬其紗旗袍,白皙的皮膚。我立刻站起來。
「教養很好哇,」她坐下,「現在的男人再摩登,也很少為女人起立。」
「他們的爹媽沒教他們。」我湊趣說。
她背光坐著,臉上有一種倦容,面色不好,但並沒有濃妝,她永遠懶洋洋,不過那
對眼睛,呵什麼都瞞不過她的眼睛。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有些人會愛上比他們大許多的女人。
叮噹並不是小女孩,不過她的表情仍然是單純的,哭跟笑、妒忌、發脾氣,來來去
去都淺易,可愛的叮噹,無論讀者如何稱頌她,享有多大的名譽,她還是個孩子。
香雪海的表情是有層次的,引人入勝,想剝繭抽絲,看看她內心世界到底如何?
她取出香煙,我為她點火,她高貴而落寞地吸一口,緩緩吐出。
我雖然對香雪海有莫大的傾慕,但叮噹還是不必多疑,除非有很大的理由,我不輕
易背叛我所愛的人,訂了合同必須履行,君子自律。
「聽說你女朋友是個作家。」香雪海說。
「是的,而且相當有名氣。」我說。
「那多好。」香雪海微笑。
「是呀,時代女性不甘心光坐在家中,總得想些事出來做,不能做得太辛苦,又不
能太平凡,試想想,還有什麼職業比作家更高貴更突出更清閒?」
香雪海訝異,「你當著她面也這麼說?」
「嗯。」我說,「我們無論什麼都攤開來講,所以她時常被得罪。」
「噯,水清無魚,人清無徒。」她含深意。
我不語。
「寫作講天才吧?」
「是要有點小聰明,」我說,「觀察力強,生活圈廣,肯思索,肯多練,不濫寫,
這些都是要訣。」
香雪海笑,「看來你可以開班授徒呢,」她懶洋洋地說,「你女朋友真能忍你。」
我漲紅臉。
侍者把午餐端上,她吃得很多,難怪有點微微發胖,一個女人膽敢無憂無慮地吃,
真是英勇。
她冰雪聰明,看出我在想什麼,於是解嘲地說:「……不知還能吃多久……」又自
覺話說得太嚴重,住了嘴,有點淒惶。
我立刻覺得這是我的過失,她應當有權利吃,關我什麼事呢?是我的目光令她不安。
我按住她的手,「對不起,你吃呀。」
她笑了,一雙眼瞇成線一般,媚惑得驚人。
趙世伯說得對,她不是一個美女,但她比美女更難抗拒,因許多美女心靈一片空白,
她太有味道。
我為掩飾心中的嚮往,把餐巾一丟,搭訕地看手錶。
「還有十分鐘。」香雪海說。
我說:「趕時間上班真苦惱。」
她把最後一件龍蝦肉送進嘴巴裡。
「但這種苦惱不是免費的。」她叫杯黑咖啡。
我無端端地心猿意馬起來,「你的名字……太美的名字。」我用手托著頭。
也許是對著光太久,也許是吃得過飽,我有點精神恍惚,巴不得下午請假到香家的
泳池邊去睡中覺。
「叮噹這個名字才好聽。」香雪海提醒我。
我定一定神,「是的,叮噹,多麼卡通化一一做人有時候也像做卡通。」
香雪海抬高精緻的下巴思索一下,「不,做人像做戲,不像卡通,卡通的人生太美
滿,卡通屬神話科。」
「可是現在那種科幻卡通也充滿悲歡離合愛情死亡。」
「是嗎?」她詫異,隨即歎息一聲,「我是老一脫的人物,早落伍了,我還以為卡
通是仙履奇緣,小鹿斑比。」
「呵不不,早不是了。」我說。
她牽牽嘴角,「然而像我這樣的一個人,與社會脫節是沒有損失的。」
我又看看腕表,「我要走了。」
她笑一笑,像是在說:難道我不是你的老闆?
我於是說:「我的老闆是趙三,趙三的老闆才是你。」
「再見。」她說。
回到公司,我才開始面對現實,翻開日曆,每天上午都要開會,不是我送上門,就
是別人找上還下意識地掛念著一張張合同,一疊疊文件。
趙三本來是這一行出色的人材,現在他拿得起放得下,什麼都不理,一切交予我替
他經營,他出家享福去了。
我把目標放在收支相等一欄上頭,做生意能夠不虧本就已經上上大吉,想來趙三也
不會指望我同伊發財。
女秘書坐在我房中足足三個小時,不停地速記信件及草擬合同。
太陽下山的時候趙三推門進來。
「大雄,你還在做?」他詫異,他示意女秘書出去,「你如此用功幹什麼?別忘記
明天之後還有後天。」
我伏在桌子上。
「以前我也像你這樣,因為沒有精神寄托的緣故,咦,叮噹呢?把叮噹找來,咱們
一起吃飯。雅芝這一陣子情緒低落,我正想找幾個朋友陪陪她。」
我笑,「恐怕我們不會是太好的陪客呢。」相信叮噹不願意出來,況且她正生我氣。
我順手撥電話,叮噹沒出去,她說:「我正等你呢。」
「趙三請我們吃飯。」
「不,你馬上來。」
「什麼事?」我訝異,「又要我聽教訓?」
「有話要同你說。」
我向趙三聳聳肩,攤攤手,表示無奈。
趙三說:「這一陣子盯得好緊啊。」
我掩住話筒,「我也不知為什麼,以前她不是這樣的。」
叮噹問:「在說我什麼閒話?」
「我馬上來,你在家等我。」
她滿意了,「替我問候趙三。」
我掛上電話,趙三凝視我,我渾身不自在。
他問:「你與叮噹都不喜歡雅芝吧?」
我掩飾,「我們有什麼理由不喜歡她,嗯?況且只要你自己快樂,你還管旁人作
甚?」
「我希望你們能夠接受她。」趙三嚷。
我拍拍趙三的肩膀,「你也得給我們一點時間呀。」
他聽了我虛偽的語言,得到安慰。
我內疚地取過外套,搭訕地說:「我走了。」
趙三與我一起離開寫字樓,我沒想到孫雅芝開著車子在樓下等他。
孫雅芝穿著孝服,看上去特別清爽,精緻的五官楚楚動人,我心軟,走向前去打招
呼。
她見是我,充滿希望地說:「大雄,是不是一起?」
「我先回家淋個浴。」我笑,「趙三使我如使奴隸,累死我。」
孫雅芝在愁眉百結當兒笑出來。
趙三答:「你聽他的,他是我的拍檔,又不是我的夥計。」
孫雅芝說:「大雄,我們在羽廳,換了衣服來好不好?你們反正也要吃東西。」
我默默地點頭。
我趕到叮噹處,按鈴,沒人應,取出鎖匙開門進公寓,發覺人去樓空。
這叮噹,畢竟不失藝術家本色,留張字條說:「出版商找我有要事,請自冰箱取三
文治充飢,我很快回來。」
真是的,十萬火急地把我逼了回來,她自己倒出去應酬,官兵的火說放就放,百姓
點燈可就得申請批准。
我倒在沙發上喝啤酒。
電話鈴響,我去接聽。
那邊問道:「凌叮噹小姐在不在?」
「她不在。」我沒好氣地說,「請問哪一位?」
那邊一怔,「你是誰?」
「凌小姐的男傭人。」我說。
「大雄,是你嗎?越來越風趣了。」是趙三,「等你呢,快點來。」
我飢腸轆轆,又寂寞又不甘心,於是受不起引誘說:「好,替我叫一客龍蝦牛柳,
三成熟,我立刻到。」
我嘟噥著「叮噹你怪不得我」,趕到羽廳。
侍者剛端上牛柳,我吸一口氣,香進肺裡,抬起頭,看到香雪海灼灼之目光。
她笑容可掬,「我是無處不在的上主。」
香雪海依規矩捧著水晶杯在喝酒。
我並不覺意外,這一陣子她與趙三走得很近,我只是惋惜地說:「別喝太多,傷身
子。」
她一怔,抬起頭一飲而盡,「嘿,傷身子。」
我一本正經地說:「喝到某一個程度,不喝就不行了,酒是有癮的,不信你問古
龍。」
孫雅芝剛自化妝間出來,「古龍嗎?去年我差點拍他原著的電視劇。」
我注視香雪海,不過她是不會喝醉的,她控制得很好。
孫雅芝的面孔打扮得七彩,頭髮上金光閃閃,耳畔卻別著一朵白花,我覺得她非驢
非馬,集全球的壞趣味於一身,懶得評論,難得的是趙三視若無睹,悠然自得,我真佩
服他。
孫雅芝沒有提及與母親往美國醫病的過程,趙三一整晚握住她的手。
趙三與他的情人喁喁細語,朋友根本無插嘴機會,我向香雪海呶呶嘴。
「我們海旁去走走。」我說。
叮噹立時三刻不會回家,我知道她的習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