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雪海
03

    後來叮噹請我吃飯,在嘉帝斯。
    情調無疑很美,但我倆並沒有喁喁私語,握著雙手凝視雙方,我們激烈爭辯一個問
題。
    叮噹的結論是:「男女是無法平等的。」
    「不盡然,」我說,「一些女人利用天賦本錢,生活得很愉快,她們除了懷孕生子,
什麼也沒做過,而她們的丈夫,卻不堪回首話當年,身為老婆奴,求生不得,求死不
能。」
    「有這麼可憐的男人?」
    「怎麼沒有?」我夷然,「你見聞簡陋。」
    剛在這個時候,有兩夫妻過來同叮噹打招呼,把她拉了過鄰桌。
    叮噹雖不嗜交際,朋友還是很多的,他們在副刊寫寫的人,很容易出名,於是似是
而非的仰慕者一大群,聽肉麻的話多了,自我膨脹,叮噹雖控制得不錯,有時候還是很
露骨。
    我獨自喝杯酒,抬起頭,目光自然而然地接觸到對面一桌,我呆住。
    這不是香雪海?
    黑衣服黑頭髮,持杯獨酌,杯中琥珀色的酒蕩漾,襯得她目光如水。
    這女人的一雙眼睛有魔力。
    我欠她一個情,應該趁這個空檔連忙搭訕地走過去。
    她像是隨時隨地會消失在黑暗中,我要把握機會。
    但我的腳還是慢了一步,叮噹回來了。
    「怎麼了,大雄?」叮噹問我,「每次出來吃飯,你都帶著一個怪表情。」
    叮噹的身形不過略阻擋一下,果然,當她坐下來,香雪海已經消失了。我幾乎懷疑
那一切不過是我的幻覺。
    我吁出一口氣。
    結帳時候,領班說:「香小姐替你付過,關先生。」
    叮噹很詫異,「怎麼搞的,她彷彿一直在盯住我們。」
    我回她一句:「香港有多大?」
    我應該一個箭步衝上去向她道謝。
    我真遲鈍。
    香港雖小,再要在茫茫人海遇見她,並不是容易事。
    我們的生活如常,在平凡中製造高潮,夜夜笙歌,紙醉金迷,為求把寶貝的時間殺
掉,各忙各的,咫尺天涯,朋友也不一定時常見面。
    一日叮噹閱報,向我說:「盛傳很久,也不知是真是假。」
    「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這麼熱門的消息你都不知道麼?」
    「我從不看娛樂版。」
    「高尚的人啊,你不曉得你錯過了什麼。」
    「什麼?」我納罕,「有什麼令我遺憾終身的消息?」
    「趙三公子追求孫雅芝。」
    「孫雅芝是什麼人?」
    「電視紅星,你生活在外太空?」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我不以為然,「我還以為你生為關家的人,死為關家的
鬼。」
    「但趙三是我們的朋友不是?這孫某不是個好女人,我們應當提醒趙三。」
    「我齒冷,叮噹!」我吃驚,「時維公元一九八二年中,你仍存著這種封建的思想?
孫女星是不是壞女人,連你都知道了,趙三會不察覺?」
    我說:「趙三豈是個糊塗天真的少年郎,你何必替他擔心,看樣子你是妒忌了,叮
噹,你看不過眼那個低賤的女藝員居然有機會往上爬,是不是?是不是?」我使勁的把
臉湊向前。
    叮噹咬牙切齒地說:「你以小人之心,度我之腹,當心我反臉。」
    「叮噹,少管閒事,人家自有分寸。」
    叮噹不愧是聰明女,馬上改口說:「我不過是說笑而已。」
    「這種笑說不得,切記切記。」
    叮噹猶自納悶。
    「叮噹,你這個新女性,一經考驗就原形畢露。」我取笑她。
    她問我:「我的原形是什麼?」
    「一隻有點小聰明,但無大智慧的小箭豬,專門四出傷人,但卻又害不死人。」
    「多謝。」
    沒想到發作得那麼快。
    趙三傳我。
    我約他到我寓所,剛斟出威士忌加冰,他便抵達,模樣有點憔悴。哦,那個電視紅
星看樣子有一手,趙三那愛情的雨露使他疲於奔命。
    我向他擠擠眼,表示:你的事,我全知道。
    他拿著我給他的酒,一口氣喝光,心事重重,咦,不大像行蜜運的樣子。
    我等他開口訴衷情。他躺在我的長沙發上良久,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
    我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最重要的是,他是我的朋友。
    我們默默對坐。
    叮噹替我掛在廚房的瓦風鈴清脆地響起來。
    閉著眼睛的趙三終於開口。
    他說:「大雄,我在戀愛。」
    「報上已經報導過。」
    「報上的消息不盡不實。」
    「那自然。」我微笑。
    趙三說:「雅芝是個很好的女孩子。」
    「那也自然。」我微笑更濃。
    「大雄,你是不是在聽?」他抗議。
    「當然當然。」
    「我要介紹你認識她。」他興奮地說。
    「榮幸之至。」
    「聽我的忠告之後,她已經停止演出。」
    俗語對這種行動有不悅耳的形容:孫小姐已被某富商包下來了。
    「大雄,你為什麼掛一個曖昧的笑容?」
    「我有嗎?對不起。」
    「你這個人跟他們一般庸俗!」趙三罵,「事情不是你想像中那樣,我們是相愛
的。」
    「稍安勿躁,趙三,有話慢慢說。」
    「我父親反對,我兄弟反對,現在連你也來這套。」
    我詫異,「趙世伯這麼開通的人也反對?他自己的女朋友比起你的可不遜色呢。」
    「他不會明白,他用錢買下女人的心,自然不會明白我們之間的感情。」
    看著趙三呼天搶地的表情,我感到滑稽。
    「父親責怪我在她身上花費太多一一」
    「你花掉多少?」我忍不住問。
    「五百萬。」
    「買了棟房子安慰她?」那筆數目並不算很大。
    「不是。」這就稀奇。
    「珠寶?」
    「你們這些人的腦筋老轉不過來,不是濁便是髒。」
    「五百萬元不見得是拿來交學費吧?」我攤攤手。
    「雅芝的母親有病,我帶著她們往美國醫治兩次,醫院結帳,便是幾百萬。」
    「是什麼病?」
    「一種奇異的骨病。」趙三大聲疾呼,「被視為不治之症,只有華盛頓國立醫院肯
替病人再度檢治。」
    我越發覺得奇怪,「這麼說來,孫雅芝小姐半點好處也沒得著,她竟是個賣身救母
的孝女?」
    趙三叱責我,「你說話太難聽,但有一點是正確的,她確是個孝女。」
    「趙老太爺為什麼不相信你?」
    「他說這是九流小說裡的題材,叫我別唬他。」
    「你可以把病歷拿出來給老太爺看呀。」
    「我何止有病歷,我還有證人,周恩造便是雅芝母親的主診醫生。」
    「周恩造醫生是局裡的要人,趙老太爺應當相信。」
    「老頭子固執得很,他斷定我受了雅芝蠱惑,擺道來欺騙他,我莫奈何。」
    「那五百萬可是你名下的錢?」
    「我名下一個子兒也沒有,全是公司的錢,也就是老頭子的錢。」
    「你現在打算怎麼樣?找我說項?」
    「不,我要與他脫離關係。」
    「什麼?」我愕然,「到哪裡去?別忘記你是玻璃夾萬。」
    「到香氏企業去。」
    「香雪海?」我震驚失色。
    「是。」趙三說,「我名下有些股票,香氏歡迎我過去,有了錢,雅芝的母親可以
繼續延醫。」
    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為一個女人,你打算出賣你父親?」
    趙三不以為然,「他在要緊關頭沒有支持我。」
    「聽了你這話,誰還敢生兒子?他不是不支持你,他只是不贊成把大量的醫藥費扔
在不治之症上而已,而且這病人跟他毫不相干。」
    「喂,你到底幫誰?」趙三氣結。
    「你,但是我不能昧良心。」
    「不是不相干的病人,我愛雅芝,我愛她的家人。」
    我半晌作不得聲,幸運的女孩,但願天底下像趙三這樣的傻子多幾個,普渡眾女。
    「你的股票占趙家的幾份?」
    「百分之七強。」
    「乖乖不得了。如果香氏企業要併吞趙氏,這是個很好的開始。」
    「所以我要你過來幫忙,替我守著股票。」
    「我?」我指著胸口。
    「一點也不錯,你。」
    「不可能,我快升職了。」
    「我立刻升你。」
    「趙三,人家會說我是你的幕後的,其中分別太微妙,我寧願與你君子之交。」
    他立刻退一步,「那麼做我的顧問。」
    「我豈非間接替香雪海打工?」
    他發脾氣,「你左右是打工,有什麼分別?」
    我半晌作不得聲。
    「你不用馬上答覆我,我們此刻一起吃晚飯如何?你把叮噹給叫出來,我介紹雅芝
給你們。」
    我答應。
    叮噹見到孫雅芝,臉上有無法遮掩的驚奇,我相信我的面部表情也不會自然到哪裡
去。
    孫雅芝算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大而靈活的雙目,小俏鼻子,櫻桃小嘴,袖珍的身
材,頭髮燙著時下流行的款式,濃妝。據說一般人眼中的美女便是這個樣子。
    但是她那一身打扮!粉紅色金絲線的大袖子襯衫,綴滿縐邊,遮沒她半邊面孔,卻
配條同色發光緊身橡筋長褲,纖毫畢現。足下蹬雙七彩高跟涼鞋,偏偏又穿深色絲襪,
露出銀色的甲油。
    我覺得受罪。
    幸虧叮噹穿一身白麻紗,救回我的雙目。
    雖然人云當局者迷,趙三也不能夠這樣使人失望,忽然之間我極之同情趙老太爺。
    我一直鎖著雙眉。
    趙三要這樣的女人來幹什麼?城裡那麼多妖燒多姿的女人,他偏偏選她。
    孫雅芝使我想起瓊樓大舞廳中新崛起的小姐。然而現在也不流行舞廳了。
    飯後叮噹說:「真不敢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在現實世界中。」
    「怎麼樣?連寫小說的人都帖服了吧?」
    「服。」
    我看著天空,「孫雅芝這樣的女人,是全未開化的原始動物,容易控制,容易滿足,
趙三像是得到一隻小叭兒狗,也許他覺得新鮮。」
    「但是在她身上花一千幾百萬!」叮噹說。
    「這也是趙三的享受,明明一萬數千可以買得到的東西,他花十倍以上的代價,他
做了大豪客,立刻變成佳話。」
    「他使我想起古時那個用沉香床去娶名妓的書生。」
    我微笑。
    「早知趙三是個如此深情的人,」叮噹也笑,「應當同他訂婚呢。」
    「他的深情不敢在你身上展露,他怕你笑他老土。」我一針見血。
    叮噹默認。
    我也見過趙老太爺。
    趙翁表示:「我不是反對,而是根本無法接受這件事。自小給他最好的教育,培養
他成為一個完美的人,指導他擺脫一切暴發戶的陋習,甚至不准他開有顏色的汽車,他
不是不知道良好品味的重要性,可是你看看,這等於是用掌摑我。」
    我無言。
    「大學一年級,特別送他去趙無極處做幫工,為的就是想他吸收藝術氣質,完啦,
全泡了湯,現在我發覺蓄意培養出來的兒子,那口味原來跟三角碼頭的苦力沒有什麼不
同。伊帶那女人來見我,那女的級著雙高跟拖鞋,腳跟全是老繭。」
    趙翁說:「這個女人隨便用手抓癢,皮膚出現一條條白痕一一人怎麼不分等級?要
我讓她進門?沒這個可能,老實說,像凌叮噹這樣的媳婦,法文說得比許多人的粵語強,
我還嫌她沒家底呢。」
    趙翁先是大聲疾呼,然後他的聲音低沉下來。
    我說:「文化是重要的,衣食住行皆有其文化。」
    事後叮噹以這個題目寫了一篇雜文:最有文化的飲料是礦泉水,最有文化的顏色是
白色,最欠文化的食品是象拔蚌,最恐怖的鞋子是高跟屐。
    但儘管你們這些人不平而鳴,趙三公子還是打算犧牲到底的。
    趙三,連西裝都只穿郎凡的趙三,忽然之間淪落。
    叮噹說她看過一部歐洲電影,女主角是安娜卡琳娜,演一個在戲院中賣糖果的女郎,
被從事藝術工作的爵爺看中,他為她拋妻棄子,結果還賠上生命。
    有場戲是糖果女郎搬進優雅的祖屋,帶著她廉價的塑膠傢具,她穿白裙,卻隱現黑
色的內褲,鄙陋得不堪入目。
    叮噹說孫雅芝令她想起那個角色一一「那種夏季不剃腋毛便穿短袖衣裳,還自以為
是性感的女人。」
    我已決定過去幫趙三,在這種時候,他需要朋友,我擔心接觸香雪海。
    我怕她也是不修趾甲便穿涼鞋的女人,更怕她把腳甲留得跟指甲一般長,還要搽上
腥紅寇丹。
    怕,怕的世界。
    她接見我那日,趙三與孫雅芝結伴赴美,打算為孫母動第三次手術,鼎鼎大名的周
恩造醫生應邀同往。
    趙三的鈔票像水般淌出去,他在香港的一切由我照料。
    香雪海在她寓所見我。
    約在下午兩點半。
    男傭人引我入屋,把我交給女傭人,女傭人把我帶進書房,請我坐。
    書房十分樸素靜寂,沒有一點露骨現形,傢具全部半新舊,一盞水晶燈是二十年代
的款式,抹得晶光錚亮,沙發套子白布滾藍邊,酸枝木書架上密簇簇放著線裝書,一切
都擱在此地有好幾十年了,毫無疑問。
    叮噹曾經想要個這樣的書房。
    女傭人斟茶來,她說:「小姐在池畔。」
    我這才留意到,書房一邊全是落地長窗,外頭便是游泳池。
    香雪海永遠不肯好好地見人。
    她總在忙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
    上一次,是理髮,這一次,是日光浴。
    我踱出書房來到泳池。
    泳池作實際的長方型,她俯臥在跳板上,閉著眼睛。
    一身雪白的皮膚,太陽光對她來說,彷彿不起作用,伊的黑髮結成一根辮子,垂在
肩膀上。
    泳池邊有天然高大的鳳凰木,樹影婆娑,紅花落在濡濕的青石路上。
    我咳嗽一聲。
    她轉動身體,睜開眼睛。
    她起身,用一塊大毛巾搭住身子,坐到籐椅子上。
    籐几上有酒。
    她喜歡喝,不分日夜,她手上都持酒杯,琥珀色的酒蕩漾,映到她的眼睛裡去,此
刻我坐在她身邊,彷彿與她相熟,因為熟習她這個喝酒的姿勢。
    我盡量放得自然,「其實我們認識,已經有三個月了。」
    她側側頭,「恐怕沒有那麼久吧?」
    「有的。」她不知道,音樂廳中的觀眾,我有份。
    「在飛機上同我搗蛋,有那麼久了嗎?」
    我笑。
    「時間過得飛快。」她喝一口酒。
    「趙三有事,趕到華盛頓去,今日我一個人。」
    「趙三直抱怨沒人瞭解他。」香雪海半瞌著雙眼,但只要留一絲空隙,我還是可以
覺得她目光如炬。
    「其實他需要的不是瞭解,我也不瞭解他,但是我同情他。」
    「我——」她說,「我認為他根本不需要同情,他的舉止完全正常,所以我與他在
短時間內便成為好友。」
    「你接受孫雅芝?」
    「世上根本是有這種人存在的,人家容忍我們,為什麼我們不忍耐他人?」她坦然
說。
    「你不覺……可惜?」
    「兄弟,當你活到我這個年紀,你便會知道,人最主要是求快樂。」她一副老大姐
的姿態。
    我的聲音有點暴躁,「對牢那麼一個女人,他快樂?」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乎?」她笑容可掬。
    我半晌作不得聲。
    「如果你是他的朋友,應該愛屋及烏,何必追究他的私事?」
    「你縱容他,為什麼?」
    「因為我年紀比你大,態度比趙老太爺客觀,所以看事物深一點。」
    我歎口氣。
    「你的女朋友可好?」
    「叮噹?」我微笑,「很好,謝謝你,她此刻正在嘉道理農場參觀最新蕃茄接枝
法。」
    香雪海點點頭:「難怪你們有說不盡的話題。」她停一停,「吃一頓飯的時候也說
個不停。」
    「其實我們見面的時間不多。」我搭訕地說。
    「快結婚了吧?」
    「正在籌備中。」
    「罕見的一對壁人。」
    「啊,謝謝你。」
    我有點緊張,她叫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不相干的閒事?
    太陽光零零星星在鳳凰木羽狀的樹葉間透下,並不覺得炎熱,撇開別的不談,這泳
池畔的風光確是一流的。
    香雪海是個有文化的女人,毫無疑問,我放下心來。
    她穿著件黑色一件頭泳衣,儘管遮著大毛巾,還可以看到她一流的身材,大腿與小
腹略為鬆弛,可能這一陣子略欠運動,但可以看得出只要稍加鍛煉,馬上可以恢復最佳
狀態。
    此刻她有一種慵倦的姿態。
    我怵然而驚,原來女人的美並沒有什麼標準,千變萬化,由許多因素構成,誰敢說
此刻的香雪海不是一幅風景?
    「在陽光下,」我說,「你健康得多。」
    她一怔。
    「老實說,我一直不以為你會出現在陽光底下。」
    她笑,緩緩伸一個懶腰,並不言語。
    隔很久,她說:「我有點倦,今天晚上可有空?一起吃頓飯。」
    「在這裡?」我有意外之喜,我喜歡這棟房子。
    她點點頭。
    「可以帶叮噹來嗎?她會愛上你的書房。」
    「自然。」
    「那麼我先告辭。」
    「八點再見。」她又伸個懶腰。
    香雪海此時的神情似隻貓。
    我要設法找到叮噹。年前從日本帶回來給她的無線電話派上用場。她把電話放在車
裡。
    叮噹問:「找我有什麼事?」
    我向她報告。
    「呵,你同她言歸於好?不是說最討厭飛揚拔扈的女人,忍無可忍嗎?」
    我尷尬,「現在對她比較有深切的瞭解。」
    「是嗎?幾時你對孫雅芝也恐怕會有比較深切的瞭解。」
    「你到底來不來?」
    「你應當問『你到底去不去』,不,我不去。」
    我氣結,「縱容未婚夫同旁的女人晚飯,後果堪虞。」
    「人家把你當小老弟,我才不怕。」叮噹說。
    「當心。」我說。
    「你要走,我也沒辦法啊。」隔著電話,都可以看到她擠眉弄眼的表情。
    我問:「今天晚上,你到底忙什麼?」
    「有熟人帶我去聽一位老伯表演二胡,據說曲子全部是即興的,爵士二胡,問你受
不受得了。」
    真受不了。
    我倆掛上電話。
    再次到香家在舊山頂道的家,態度就自然得多了。
    香雪海換上件黑色絲衣,正在喝白蘭地,頭髮梳個髻,神情很穩定,朝我身後張望
一下,問:「女朋友沒有空?」
    「她,像廣東人說的,百足那麼多爪,又云:有尾飛鉈。」
    「可是你不介意。」
    「不,大家都有自由。」
    「真好,能夠像你們這般相愛真好。」
    「謝謝。」我笑著。
    她替我斟酒。
    飯桌上擺著三個人的座位。
    小菜很豐富,一股荷葉蓮子湯香味撲鼻。
    我忍不住想:如果叮噹嘗到,她一定會向廚子拿菜譜。
    我說:「好酒,好菜。」
    她還是不提公事,彷彿誠心誠意只為請我吃飯。
    我不負她所望,吃得很多。
    我說:「獨個兒在香港倒也不愁寂寞,可以去的地方不少吧?」
    她答:「一半倒是為公事奔波。對於做生意,我真是沒學會已經意興闌珊,要極之
有衝勁的人才能做一個成功的商人。」她的語氣有點肅殺。
    她整個人都是低調子。
    我問:「黑色,你偏愛黑色?」
    「才沒有那麼羅曼蒂克,黑色最容易穿,又不用配搭。」她微笑,「人們往往把最
簡單的問題想得很複雜。」
    「黑色很神秘。」我說。
    「你的叮噹,她大概喜歡白色吧?」香雪海說。
    「不出閣下所料。」
    「又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因其純潔?」
    「因其清爽相。」
    「是不是?理由亦很簡單。」
    香雪海是否在暗示我把她估計得太神秘?
    音樂輕輕傳起,是一支華爾茲。
    「跳舞嗎?」她問,「你們年輕人會不會華爾茲?」
    「看看,你也不是那麼老,我們之間不過是一兩年的分別,」我站起來向她微微欠
身,邀她起舞。
    我說:「我八歲那年,有一個年輕貌美的表姑,伊教我跳會華爾茲,至今不忘。」
    「那個表姑呢?」
    「不知道,聽說她與表姑丈離了婚,遠走他方,你知道,那個時候離婚,天地不
容。」
    她並不置可否。
    與她跳舞是一項享受,她身輕如燕,身形隨著節拍晃動,每一個小動作都配合得恰
到好處。
    「誰又教你華爾茲?」我問。
    「家母。她是個交際專家,書沒念好,先玩得身敗名裂,結果不得不嫁我父親,屈
居妾侍。」我詫異於她的坦白。
    「她是個極之活潑的女人,我並沒有得到她太多的遺傳,我長得像我爹,並不漂亮,
而且母親常嫌我呆。」
    「你並不呆。」我說。
    她微微笑,「當年母親崇拜的女星是葉鳳狄嘉露。常常梳了那種髮型配洋裝,至死
她是摩登的。」
    「哦,已經去世了。」
    「是,她為我爭得香家在港的產業,大笑一番,無疾而終。」香雪海雙眼裡瑩光浮
動,「我知道有些人稱我是個傳奇,比起家母,我可差得同天跟地。」
    「她始終沒回來香港?」
    「沒有。她是北方人,我外祖父頗有點名氣,清朝送出來的第一批留學生,畢業後
便對中國瞧不順眼,設法把一家都搬到歐洲去,結果女兒偏偏給他丟臉,很有點報應的
意味。」香雪海笑著說故事。
    「有沒有見過外祖父?」
    「沒有,但是看過他翻譯的幾本法文書,寫得還過得去,傳到我這一代,什麼也沒
剩下。」聲音漸漸肅殺。
    我與她停止舞步,坐到長凳上。
    「遺傳因子這件事深不可測。」她苦笑。
    「也許你像你父親。」
    她一震,嘲弄地說:「如果像他,命運也太作弄我,我並沒有見過他的面,只在國
際金融雜誌上看到他的照片,一個外表很平凡的大商家,就此而已。」
    「他沒有探訪過你?」
    香雪海又繼續喝酒。
    「連母親都很少來,我在一間修道院辦的小學內唸書,規矩極嚴,十歲的小女孩就
得讀拉丁文,初中畢業她才把我領出來,父親一直沒有來探望我們,後來知道那是因母
親的名譽太壞,父親只肯付她大筆金錢,不願承認我,怕母親乘機要挾。」
    我替她不值,「令尊也太小心了。」
    「有錢人呢,」香雪海嘲弄地說,「就是這樣小心。」
    她精神越來越好,完全像只夜貓子。
    我聽故事聽得入了迷,也不去留意時辰。
    「後來又怎麼承認你?」我不避嫌疑地追問下去。
    「二十一歲那年,他委託律師來探訪我們,律師一看見我,就嘖嘖稱奇,他說我的
長相跟我爹一模一樣,還需要什麼更確鑿的證據呢?他知道後,便設法將我送入大學,
同時吩咐律師照顧我,生活到了那個時候才有轉機。」
    「可是以前他也對你母親不錯。」
    「母親揮霍無常,小公寓像荷裡活電影佈景,生活費支票來了,她急急兌現,買了
漂亮衣裳穿在身上去打羅宋撲克。」香雪海回憶,「但是她很快活,奇怪,她明明應該
很悲哀,但她一直活得很快意。」
    「那多好。」
    「她是一個沒心肝的女人。」
    香雪海拔弄著頭髮,笑了,有特殊的嫵媚,女人過了三十才顯示的那種風情。
    我噓出一口氣。多謝她把我當作一個朋友,說了這麼多。
    「你的身世真的很特別。」
    「不見得非常特別,每個人到了這種年紀,總有一兩段值得回味的故事。」
    「我的前半生乏善足陳。」
    「那是因為你幸運。」她說,「沒新聞便是好新聞。」
    我看看表,「呀,半夜兩點,怎麼搞的,我的表出了毛病?才吃一頓飯,跳一支舞
而已。」我嚷。
    「要告辭?」
    「不能妨礙你休息。」
    她微笑地送客。
    我臨走時說:「你穿黑色,也是因為戴孝的緣故吧?」
    她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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