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寶

    車子停下來,聰恕敲著車窗。他並不憤怒,他的面孔很哀傷,我非常害怕看見這樣
的表情,因此我別轉頭,下了車我往前走,他跟在我後面。兩輛車子就停在路邊。
    這種場面在國語片中見過良多。可惜如果是拍電影,我一定是個被逼賣身的苦命女
子。在現實中,我是自願的劍橋大學生,現實裡發生的事往往比故事戲劇化得多。
    我問他:「為什麼?」
    「為什麼?這是我要問的問題。」聰恕說。
    「為什麼跟住我?」我問。
    「我先看見你,你是我的人。我已約好父親今夜與他講話,我們會有一個談判。」
    「談什麼?」我瞠目問。
    「你是我的。」聰恕固執地說。
    我笑,「聰恕,不要過火,我們只認識數日,手也未曾拉過,況且我不是任何人的,
我仍是我自己的。」
    「他做過一次,他已經做過一次這樣的事,我不會再原諒他!」聰恕緊握拳頭。
    「他做過什麼?」我淡然問。
    「我的女朋友,他喜歡搶我的女朋友。」聰恕腦上的青筋全現出來,我不敢看他。
    我鎮定地答:「或者你父親以前搶過你的女友,但我可不是你的女友。」
    「不是?如果他沒有把你買下來,你能擔保我們不會成為一對?」
    我一呆,這話的確說得有道理。未遇上勖存姿之前,聰恕也就是個白馬王子,一般
女孩子抓緊他還來不及,當時我也曾為認識他而興奮過一陣子。
    「現在不一樣了。」我說,「對不起,聰恕,我不是你的理想對象。」
    「你在他身上看到什麼?他已是個老頭子。」
    「他是你的父親。」我說。
    「他是個老頭子。」
    「我要回車上去,聰恕,對不起。」我說,「對不起。」
    他拉住我。「道歉沒有任何用。」他說。
    「你要我怎麼辦?跪你拜你?」
    「不不不。」聰恕道,「離開他。」
    我不能。「我不能。」我說。
    「你又不愛他,為什麼不能?」聰恕問。
    「聰恕,你不會明白的,我要走了。」
    他跟在我後面,蒼白而美麗的臉,一額一頭的汗。
    「你能開車嗎?」我實在擔心他。
    他看著我,完全茫然。
    聽不到我的問題。
    「我開車送你口去。」我無可奈何。
    我發動他的跑車。進了第二排擋,車子已加速到七十米。他根本不應該開這部危險
的車子。
    在車裡聰恕對我說:「……我很久沒有愛上一個女孩子了。我對女孩子很失望……
她們的內心很醜陋。但是你不同……你跟男孩子一般爽朗磊落。」他把頭埋在手中,
「我愛上了你。」
    「這麼快?」我非常譏諷地問,「這麼快便有愛——?」
    「你不相信我?」他問。
    我把持駕駛盤穩健有力,我這樣的個性,堅強如岩石,二十一年來,我如果輕易相
信過任何人一句話,我可活不到今天。我甚至不相信我的老媽,更不用提我那位父親。
    假使有人說他愛我,我並不會多一絲歡欣,除非他的愛可以折現。假使有人說他恨
我,我不會擔心,太陽明日還是照樣升起來,他媽的,花兒不是照樣地開,恨我的人可
以把他們自己的心吃掉,誰管他。
    但是當聰恕說他愛我,我害怕。他是一個特別的男孩子,他的軟弱與我的堅毅是一
個極端,我害怕。
    我說:「看,聰恕,我只是一個拜金主義的女孩子,我這種女人一個仙一打,真的。」
    「把車停在路邊。」他輕輕地說。
    我不敢不聽他。
    他看著我,把手放在我肩膀上,他在顫抖,他說:「你甚至開車也開得這麼好!你
應該是我父親的兒子,勖存姿一直想要一個讀書好開車好做人好,聰明、敏捷、才智的
兒子,但是他得到的只是我……我和父親互相憎恨對方,但是我們又離不開對方,你可
以幫助我,我一定要得到你。」聰恕說得渾身顫抖。
    他把手擱在我臉上摸索,手心全是汗,我的臉被他摸得粘答答的,說不出的難受。
    我把他的手輕輕撥開,「聰恕,我不是你的武器。」
    「求求你。」他把頭伏在我胸脯上,抱住我的腰。
    他不過是一個受驚的孩子。我不能令他惶恐,我要鎮靜他。
    我輕輕地抱著他的頭,他有很柔軟的烏密的頭髮,我緩緩地說:「你知道『金屋藏
嬌』的故事嗎?一個皇子小時候,才七歲,他的姑媽抱他坐在膝蓋上,讓他觀看眾家侍
女,然後逐個問他好不好,皆答不好。最後他姑母間:『我的女兒阿嬌呢?她好嗎?』
小皇答:『好,如果將來娶到阿嬌,我將以金屋藏之。』這便是金屋藏嬌的來源。」
    聰恕啜泣。
    「你不應該哭,大男孩子是不哭的。」我低聲說。
    「我要你。」他聲音模糊。
    「你不是每樣東西都可以得到的。」我說,「聰恕,這點你應該明白。」
    他哭得像個無助的嬰兒,我襯衫的前幅可全濕了。
    我又說:「不是你父親與你爭,而是你不停地要與你父親爭,是不是?」
    他只是哭。
    「讓我送你回家。」我說道,「我們就快到了。」
    「一到家你就會走的,以後我永遠也見不到你。」
    「你可來英國看我。」我猛開支票,「在英國我們可以去撐長篙船。」
    「不不,一切都是謊言。」他不肯放開我。
    「聰恕,你這個樣子實在令我太難為情太難做。」
    我抬起頭歎息,忽然看到勖聰慧站在我們面前。我真正嚇一跳,臉紅耳赤。勖家一
家都有神出鬼沒的本事。看到聰慧我是慚愧的,因為她對我太好,以致引狼入室,養虎
為患。
    「把他交給我。」聰慧對我說。
    我推推聰恕。「聰慧來了。」
    「二哥哥,你看你那樣子,回去又免不掉讓爸爸責備。」聰恕抬起頭,聰慧拉著他
過她的車子,她還帶歉意地看我一眼,我更加難受。
    「聰慧——」
    「我們有話慢慢講,我先把二哥送口家再說。」她把聰恕載走了。
    聰恕的車——
    司機的聲音自我身後響起,「姜小姐,我已叫人來開走少爺這輛車。」
    我恨勖家上上下下,這種洞悉一切姦情的樣子。
    我一聲不響地上車,然後說:「回家。」
    今天是母親到澳洲去的好日子。
    我總得與她聯絡上才行。電話撥通以後,我與老媽的對話如下:
    「喜寶,你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們是八點鐘的飛機,馬上要到飛機場——」
    鹹密頓的聲音接上來,「——你好大膽子,不送我們嗎?你還沒見過我的面呢!」
    「我不需要見你。」我不耐煩,「請你叫我老媽回來聽電話,我還有話說。」誰有
空跟這洋土佬打情罵俏。
    「喜寶——」
    「聽著,媽,我會過得很好,你可別擔心我,你自己與鹹密頓高高興興的,什麼也
別牽掛,咱們通信。」
    「喜寶——」她忽然哭起來。
    「真的很好,老媽,我進出坐的是勞斯——喂,你敬請勿哭好不好?」
    「但他是個老人——」
    「老人才好呢。每次我轉頭,他都一定在那裡,無微不至,我甚至會嫁他,遺產不
成問題。」
    「喜寶,你終身的快樂——」媽說。
    「我終身的快樂我自己知道,行了,母親,你可以走了,再見,一切心照。」
    我放下電話。
    我很平安地坐在電視機面前。聰恕聰慧聰憩,他們不再重要,現在我才在顯著的地
位。我舒了一口氣,我是最受注目的人物。
    晚上八點鐘,我獨個兒坐在小客廳裡吃晚飯,三菜一場,精心烹製。每樣我略動幾
筷,胃口並不是壞,但是我一定要注意節食,曾經一度我胖到一百二十八磅——奇怪,
一有安全感後便會想起這些瑣碎的事。
    外表再強硬的人也渴望被愛。早晨的陽光淡淡地照在愛人的臉上……足以抵得鑽石
黃金……那種急急想報知遇之恩的衝動……
    我躺在沙發上很久。大概是憩著了,夢中還是在開信箱,信箱裡的信全部跌出來,
跌出來,這些信全都變成現鈔,在現鈔堆中我揀信,但是找來找去找不到,心虛地,一
手都是冷汗,我覺得非常痛苦,我還是在找信,然後有人抓住我的手,我驚醒。
    抓住我的手的是勖存姿,我自然的反應是握緊他的手。
    「你怎麼了?」他輕輕地說,「一頭的汗水,做夢?」他撥開我額頭前粘住的頭髮。
    我點點頭。
    「可以告訴我嗎?」他輕輕地問。
    我的眼睛開始紅起來,潤濕。哦點點頭。「我一直希望得到很多愛。如果沒有愛,
很多錢也是好的。如果兩者都沒有,我還有健康。我其實並不貧乏。」我的眼淚始終沒
有流下來。
    「以後你會什麼都有,別擔心。」他說。
    「謝謝你。」
    勖存姿凝視我。「其實我一直希望有像你這樣的孩子。你放心,我不會勉強你。你
知道嗎?很有可能我已經愛上了你——」他輕輕擁抱我。
    我把頭埋在他胸前,那種大量的安全感傳入我心頭。
    我把手臂圍著他的腰,他既溫暖又強壯。
    「你見過聰恕?」他低聲問。
    「是,見過。」
    「他……一直是我心頭一塊大石。當聰慧嫁出去之後,再也不會有人關心他。」
    「他不是嬰兒了。」我說道,「他還有他母親。」
    「正是,正因他不是嬰兒,所以沒有人原諒他。」
    「你擔心他?」我問,「你擔心我嗎?」
    「是的,我擔心你。我擔心你會不聽話,擔心你會逃走,」他輕笑,「擔心你嫌我
老……」
    我也笑。
    「你今夜留下來嗎?」我問。
    「聰恕有話跟我說。」他笑笑。
    「可是我馬上回倫敦,」我說,「你真的肯定這兩天沒有空?」
    「我們還有很多的時間,」他看看我說,「我不會放過你,你放心。」
    我忽然漲紅了臉。「笑話,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他看著我,歎氣。「你是一個美麗的女孩子,是,喜寶,太過美麗,太過聰明。」
    我轉過頭去。這難道也是我的錯?過分的聰明,過分的敏感。我們出來孤身作戰的
女孩子,如果不是「踏著尾巴頭會動」,懂鑒毛辨色,實在是很吃虧的,一股牛勁向前
沖,撞死了也沒人同情,這年頭,誰會冒險得罪人教導人,教精了別人,他自己的女兒
豈非餓死。
    一切都是靠自己吧。但是現在不一樣,現在我有勖存姿,想想都精神一振。
    「我要走了。」他說,「這幾天比較忙,你自己收拾收拾,司機會把你送到飛機場
——聰慧他們開學,我也很少親自送,所以你不必多心。」
    「我多心?」我訕笑,「我自己提著大皮箱跑遍整個歐洲,誰來理我的死活,現在
倒真變成香餑餑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
    他臨出門時看到茶几上的藥瓶,他問:「安眠藥?」
    我點點頭。
    「到倫敦有司機接你。」存姿邊說著邊穿大衣。
    我在他身後幫他把大衣穿上,我問:「你不禁止我服藥?」
    他看我一眼。「嘴頭禁止有什麼用?當你自己覺得不需要服藥也可以睡得穩,你當
然會得把藥戒掉。我不會單革嘴頭上為別人設想的。」他笑笑。
    「謝謝你。」我說。
    「當你覺得安全舒適的時候,藥瓶子會得飛出窗口,光是勸你,大概已經很多人做
過,而且失敗。」
    他開門走了。
    只有勖存姿這樣的男人,才好算是男人,我歎口氣。能夠做他的兒女是幸福,能夠
嫁他為妻也是幸福,就算我這樣子跟住他,也並不見得不是好事。我心中的骯髒感覺漸
漸消失,因為我開始尊重他,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相當重大。
    他與聰恕的談判如何,我永遠不會知道,過了三天我就啟程往新加坡轉諧和號到倫
敦。我發出一封信給母親。我在香港已經沒有家,命運的安排密不通風,我並沒有淪落
香港。
    司機把我的行李提進去。我在新加坡候機室遇見宋家明。
    我向他點點頭。在很遠的一個位於坐下閱讀雜誌。
    宋卻緩緩地走過來,坐在我旁邊。我看他一眼,真出乎我意料,他還有什麼話說?
要與我鬥嘴,他也不見得會得討了好去。
    宋家明,我心裡說,放馬過來吧。
    他問:「在香港沒有看到聰慧?」聲音則還和善。
    「沒有。」我簡單地答,並沒有放下手中的書本。
    「這兩日勖家人仰馬翻。」他說。
    「是嗎?」我淡淡地反問,勖家塌了天又與我何關。
    「聰恕自殺。」
    我一怔。第一個感覺不是吃驚,而是好笑,我反問:「男人也自殺?為了什麼?」
    「姜小姐,你可謂鐵石心腸,受之無愧。」
    「是的,我一向不同情弱者。如果身為聰恕還要自殺,像我們這種階級的人,早就
全該買條麻繩吊死——還在世上苦苦掙扎作甚?」
    宋家明說,「你這話說得並不是沒有道理——可是你不關心聰恕的死活?」
    我說:「他死不了。他怎麼死得?」
    「料事如神,姜小姐。」
    我說:「你知道有些女人自殺——嚎陶痛哭一場,吞兩粒安眠藥,用刀片在手腕輕
輕割一刀——」我笑出來,「我只以為有種女人才會那麼做」
    宋家明凝視著我,「你瞧不起聰恕?」
    「我瞧不起他有什麼用?」我說,「他還是勖存姿的獨於,將來承繼勖家十億家財。」
我盯著宋的臉。
    「你知道嗎,姜小姐,我現在開始明白勖存姿怎麼選上你。你真是獨一無二的人物。」
    「謝謝,我會把你的話當作讚美。」
    「是。」他說,「這確是讚美。在短短兩個星期內,使勖氏父子為你爭風,太不容
易。」
    我說:「據我所知,我還並不是第一個這麼成功的女人。」
    「你知道得還真不少,」他嘲諷,「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我只是笑笑。
    「聰慧自然後悔把你帶到家來。」他說。
    「叫聰慧放寬點,一切都是注定的。」對聰慧我有愧意。因為她對我好,從頭到尾,
她沒有對我說過一句夾骨頭、難堪的話,她沒有諷刺我,沒有瞧不起我,從頭到尾,她
待我好。
    「注定的?」宋家明問。
    「是的。」我說,「生命中這麼大的轉變,難道還不是注定的?你聽過這句話嗎:
先注死,後注生,三百年前訂婚姻。」我變得溫和,「注定我要與聰慧相遇,注定我會
在勖家出現。」冥冥中自有主宰。
    「這是最圓滿的解釋。」宋家明說。
    「你不是去倫敦吧?」我問。
    「是,有點事要辦——代勖先生去簽張合同。」
    「將來倫敦的事恐怕不用我理,有你在。」他忽然與我熟絡起來。
    「我對這些其實沒有什麼興趣,」我很坦白,「我想念好書,現在勖先生會供給我
生活的費用。」
    「很抱歉我這麼說,姜小姐,我真的沒有惡意,但你當然知道勖存姿已是一個老人,
而你還是這麼年輕貌美,你的機會實在很多的,況且又是知識分子。」他聲音裡充滿困
惑,的確沒有挖苦的成分。
    「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釋。」我說,「在適當的時間與適當的地點,他是一個適當的
人,就是如此。」
    「你不介意人們會怎麼說你嗎?」宋家明問。
    我瞇瞇笑。「老老實實地告訴你,宋先生,人家怎麼說,IDON'TCAREAFUCKINGSHIT!」
    他不出聲。忽然之間也笑了,他用一隻手揩著鼻子,另一隻手搭在我肩膀上,低著
頭笑。
    「姜小姐,你真是有趣。」他說。
    「謝謝你。」
    「歡迎成為勖家一分子。」他說。
    「你承認我?」我間。
    「我是誰?我是老幾?勖存姿先生不是早已承認了你?」
    「但是你,宋先生,如果你看不起我,我的生活豈非略有暇疵?」
    「我原先以為你是個有野心的女……」宋說,「可是現在看不像——我不明白,姜
小姐,你到底要什麼?」
    「愛。」我說,「如果沒有愛,錢也是好的。如果沒有錢,至少我還有健康。也不
過如此,不不,我不想霸佔勖家的產業,這又不是演長篇電視劇,我要勖家全部財產來
幹什麼?天天把一捆捆的美金大鈔往樓下扔?我只要足夠的生活費——很多的煤燒得暖
烘烘,很多巧克力供我嚼食——你聽過這首歌?」我問。
    宋家明看著我很久,我知道他已原諒了我。
    「上飛機了。」我說。
    我覺得很高興,把宋家明贏過來並不見得是這麼容易的事,我只希望他對我取消敵
意而已。他會明白嗎?像我這樣的人。
    他問:「你真的在聖三一學院?」
    我微笑,「如果我不是聖三一的人,叫這架飛機馬上摔下來!叫我馬上死掉。」
    「好毒的咒!」宋搖頭笑,「除我之外,還有數百個搭客陪著你一起摔下來。」
    「你為什麼懷疑?勖存姿可沒有懷疑。」我說。
    「勖存姿在認識你第二天就派人去調查過你,他有什麼懷疑?這上下他清楚你的歷
史恐怕比你自己還多。」
    「他是這麼小心的人?」我抬起頭。
    「姜小姐,我替你擔心,他不是那種糊塗的老人,你出賣的青春與自由,會使你後
悔。」
    「我認為他是好人。」我說。
    「因為他目前喜歡你。」
    「我只看到目前。」
    「姜小姐,勖存姿是一個極其精悍的人,伴君如伴虎。」
    「謝謝你的忠告,我們乞丐完全沒有選擇餘地。謝謝你。」
    「祝你好運。」他這句話說得是由衷的。
    我點點頭。
    我們在飛機上坐的並不是隔鄰位置,距離很遠。宋家明在飛機上並沒有過來與我交
談,下飛機時我沒有看見他。我看到一部黑色的「丹姆拉」。車牌是CCY65。
    天氣很涼很舒服,我吸進一口空氣。
    英籍司機迎上來,「姜小姐?」
    我點點頭。
    有一位中年外籍女士伸手過來,「我是辛普森太太,你的管家。」
    「我的——管家?」我說,「好,從現在開始,我是主人,你一切聽我的!」
    她很震驚,沒想到我的態度有這麼強硬,我覺得這次下馬威是必然的事,如果今天
我一切都聽她的,以後我就是她的奴隸。我幹什麼要聽一個英國半老太婆的話?有什麼
事勖存姿親自跟我說個清楚。
    「你在等什麼?」我不客氣地問。
    於是我們上車,到酒店租房間,我想這選擇是明智的,因為宋家明一定住在他李琴
公園的房子裡,他不想在那裡見我吧。
    我用三天的時間逛街探訪舊朋友觀劇,辛普森太太與我同住一個套房。每天上什麼
地方,我一一與她說清楚。我也不想她的生活難堪,到第六天的時候,我們已經有說有
笑。
    她像一切英國中下級的人,非常貪小,我隨手送她的小禮物,像是香水、胸針,都
是貨真價實的名貴東西,她很是感激。在這六七日當中,我肯定了「你是僕人」這件事。
但凡洋人,你不騎在他頭上,他會騎上來的,也不單是洋人吧,只要是人就這樣。
    過了十天,辛普森太太問我:「姜小姐,我們還在倫敦住多久?」這次的語氣是試
探式的。
    「我不知道。」我說,「我在倫敦很高興。」
    「或者我們應該回劍橋了,你應該看看美麗的房子。」
    「那房子可逃不掉。」我說,「你放心。」
    勖存姿一定已跟她聯絡過多次。他有沒有暴跳如雷?他買下來的女人不聽令於他。
    不過我想得太幼稚。勖並沒有動氣,至少他面子上沒裝出來,一點兒痕跡都沒有。
我應該知道。他像那種富裕得過頭的女人,一櫃都是皮大衣,即使新縫製一件銀狐,從
店中取回,掛好,也就忘記這件事,並不會日日天亮打開衣櫃去摸一摸——我把勖存姿
實在是估計太低了。他見過,擁有過的女人有多少!他怎麼會在乎我在跟他鬥智。
    想到這裡,索然無味。因為我在倫敦逗留這麼久,他一點兒表示都沒有。這表示什
麼?表示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我決定停止這種遊戲,乖乖回劍橋去。
    我原本想勖存姿跟我大吵一頓,表示我存在的重要。他並沒有給我機會這麼做,迫
使我自己端了梯子下台。他很厲害。現在我知道,他並不是一般出來玩的老男人。他是
勖存姿。
    於是我對辛普森太太說:「我們回劍橋吧。」
    我們乘車自倫敦駛出去。路很長。一路上我都沒有開口說話。辛普森太太坐另外一
部小車,我不喜歡與她同車,我叫司機另外找輛車給她。兩個小時的路程,我幹嗎要跟
她坐一起?是的,她臉上顯出被侮辱的樣子,她可以不做我的管家,她不幹大把人等著
來幹。人生在世,誰不受誰的氣。我自從給勖存姿買下來以後,何嘗不在受氣,他連碰
都不碰我,這足夠使我恨他一輩子。
    我的一輩子……我的一輩子。我歎氣……我的一輩子尚有多少?是一個未知數,想
想不禁打個寒噤,難道我會跟足勖存姿一輩子?難道我還想「姜喜寶」三個字在他的遺
囑內出現?
    不不。等我讀完這六年功課,我一定要脫離他,我叮囑自己:「六年,我給他六年。
六年也不算是一個短的日子,一個女人有多少個六年。」一個。然而這六年不善加利用,
也是會過去的。
    等畢了業,我可以領取律師執照,我可以留在英國,也可以另創天地。
    (倫敦往劍橋的路出名的美麗,兩邊的村莊田野,建築得無懈可擊的紅磚別墅——
闊人們又要開始獵狐了吧。時節近深秋。)
    我那父親得知我要念法律,自鼻子裡哼出來。他說:「念七年?念完又如何?你有
沒有錢自己開律師樓?沒錢,挨完後還不是在人家公司裡待一輩子!有什麼小市民要離
婚賣樓你就給他們烏攪。告訴你,別以為你老子吊兒郎當是因為做人不努力,逢人都有
個命,命中注定做小人物,一輩子就是個小人物,你心頭高有什麼屁用?不相信,你去
爬爬看,跌得眉青鼻腫你才知道!」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姜喜寶要坐中環寫字樓的打字機前終老,我總要賭這一把。
    我不相信在劍橋孵七年而不能認識一個理想的對象。
    第一年我是怎麼過的?靠韓國泰。
    韓的父親在倫敦芝勒街開餐館。去的次數多了以後,付現款漸漸為簽單子,這些單
子終於神出鬼沒由韓國泰墊付。他對我很不錯,只是他自己能力也有限。
    一個年輕的女人立志要往上爬,並不是太難的事,立志要立得早。
    我坐在LIMOUSINE裡,LIMO的定義是司機座位與客人座位用玻璃隔開的汽車。我喜歡
這個感覺,以前我有很多不愉快的經驗,暫時也可算過去了。
    車子到劍橋時是傍晚。
    那層房子無懈可擊的美麗,在「哈潑市場」雜誌常常可以看到這種屋宇的廣告。一
輛小小的「贊臣希里」停在車房。辛普森說:「勖先生說你穿九號衣服,這些衣服都是
我為你選的,希望我的趣味尚能討你歡喜。」
    我看著衣櫃裡掛得密密麻麻的衣服,撥也沒撥動它們,我要學勖存姿,學他那種不
在乎。所以笑說:「謝謝你,其實我只需要兩件毛衣與兩條牛仔褲已經足夠過一個學期。」
    我要開始對辛普森好一點兒。只有暴發戶才來不及的刻薄下人,我要與她相敬如賓。
    我打開書房寫字檯的抽屜,第三格抽屜裡有整齊直版的英鎊。我的學費。我會將書
單中所有的參考書都買下來。我將不會在大眾圖書館內出現,永遠不。
    我吁出一口氣。
    我走到睡房。睡房是藍白兩色,設備簡單而實際,我倒在床上。中央暖氣溫度一定
是七十二,窗外的樹葉已經飄落。
    我拉一拉喚女傭的絨帶,一分鐘後她進來報到:「是。」
    「我們這裡有無『拍瑪森』芝士,『普意費賽』白酒,還有無鹽白脫,法國麥包?」
    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她說:「小姐,十五分鐘之後我送上來。」她退出去。
    我覺得太快活,我只不過是一個廉價的年輕女人,金錢隨時可以給我帶來快樂。
    辛普森敲門,在門外說:「姜小姐,你有客人。」
    「誰?」我並沒有喚她進房,「那是誰?」
    「對不起,姜小姐,我無法擋她的駕,是勖聰慧小姐。」
    我自床上坐起來。
    勖聰慧。
    「請她上來。」
    辛普森在外頭咳嗽一聲,「勖小姐說請姜小姐下去。」
    我想一想。聰慧,她叫我下去。好一個聰慧。
    「好,我馬上下來。」
    我洗一把臉,脫掉靴子,穿上拖鞋,跑下樓。
    聰慧在書房等我,聽見我腳步她轉過頭來。
    我把雙手插在褲袋裡,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她轉過身去再度背著我,眼光落在窗外。
    「你有看過後園的玫瑰嗎?父親這麼多別墅,以這間的園子最美。」她悶悶地說。
    「哦。」我說,「是嗎?我沒留意。」
    「我不是開玩笑。我去過他多處的家。但沒想到各式各樣的女人中有你在內。」
    我笑笑。女傭在這個時候把我剛才要的食物送出來,白酒盛在水晶杯子裡,麥包擱
銀盆中。
    聰慧看見說:「你容許我也大嚼一頓。」她跟女傭說:「拿些桃子來,或是草莓。」
    女傭退出去,我的手仍在褲袋中。
    聰慧說:「你知道有些女明星女歌星?她們一出外旅行便失蹤三兩年,後來我會發
覺:咦,我爹這個情婦頂臉熟——不就是那些出國留學的女人嗎?哈哈哈。」
    我看著聰慧。我可是半點兒都不動氣。
    她大口喝著白酒,大口吃著芝士,一邊說下去:「那次回家坐飛機我不該坐二等,
但是我覺得做學生應該有那麼樣樸素便那麼樣樸素——我後悔得很,如果我坐頭等,你
便永遠見不到我,這件事便永遠不會發生。」
    我看著窗口。遠處在灰藍色的天空是聖三一堂的鐘樓。曾經一度我愧對聰慧,因為
她是唯一沒有刻薄過我的人。一切不同了。我現在的愧意已得到補償,我心安理得地微
笑。
    我並沒有指望聰慧會是一個聖人。從來不。
    過很久,我問:「你說完了吧?」
    聰慧放下瓶子,看著我,她答:「我說完了。」
    隔很久我問:「你猜今年幾時會下雪?你打算去滑雪?」
    又是沉默。
    「我約好宋家明在慕尼黑。」她說。
    「瑞士是滑雪的好地,但必須與愛人同往;像百慕達或是瑞士這種地方,必須與愛
人同往。」我停一停,「我現在什麼都有,就是沒愛人。」
    聰慧問:「我父親什麼時候來?」
    「我不知道。我到英國之後還沒有見過他。」
    「學校什麼時候開學?」聰慧問。
    「隔兩個星期。」我問,「你呢?」
    「我?我被開除了,考試沒合格。」聰慧答。
    「可以補考。」我說,「補考時他們會把試卷給你看。」
    「該補考的時候我在香港。」她說。
    我不出聲。她沒有用功的必要。各人的興趣不一樣。
    「我可以看一看你手上的戒指?」她問。
    「當然。」我脫下遞過去。
    聰慧把戒指翻來覆去地看半晌。「很大。」
    「是的。」我套回手中。
    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希望有一隻這樣的戒指,很久很久之前,人家連芝麻綠豆的戒
指都不送。自然我也沒有苦苦哀求。機會沒有來到時只有靜候,跳也不管用。這樣方方
的一塊石頭,我想:許多女人都夢寐以求。
    我笑:「你知道奧非莉亞臨死之前吟的詩?『我如何把我的真愛辨認——?』誰送
最大的鑽石,誰就最愛你。」
    聰慧問:「你真的那麼想?」
    「真的。」我真的這麼想。
    「你認為我父親愛你?」聰慧問。
    「我不知道。」我說,「芸芸眾女當中,他至少選中了我。」
    「依此類推,這還不算最大的鑽石,」聰慧嘲弄地說,「因為我覺得你不過是他的
玩物,將來自有真愛你的人買了更大的鑽石來朝見你。」
    我看看腕表。「聰慧,我給你的時間已經夠長了。」
    「當然,這裡是你的家,噢,我怎麼可以忘記這一點呢?」她站起來。
    「你知道嗎?我猜到你會那麼說。」我說,「一字不差,我知道你會那麼說。」
    「你是一個妓女!」聰慧說。她終於忍耐不住了。
    「當然,因為你父親是嫖客。再見!」
    我自顧自上樓。
    聰慧摔爛了茶几上的酒杯。我為什麼要擔心,她的父親自然會付錢再買新的。我在
樓上的窗門看她駕車飛馳離開。
    勖家的人可輪流來這裡羞辱我,我才不介意。自勖夫人開始,勖聰憩、勖聰恕、勖
聰慧、方家愷、宋家明……他們都可以來。我為什麼要介意?他們越為我的存在恐慌,
我的地位越鞏固。這點淺白的邏輯如果我不明白,我還在劍橋讀BAN?
    當然他們引起我生活上的不快,誰沒有生活上的不快。我母親姜女士在航空公司賺
二千餘元港市,生活上的不快比我更多。
    我不是勖聰慧,我與她對生活細節上的容忍力極端不同。
    我有時到附近公園兜圈子,在後園一面牆上練一小時網球。我井沒有意思讓韓國泰
知道我已回到劍橋。我的一切已完全與他無關,我們在此處結束。
    過數日我收到宋家明一封信,他對於聰慧那日的行為表示歉意。每一個都知道我在
這個地址。我根本不是什麼秘密。很好。
    聰慧態度上一百八十度的改變使我心安理得。開學的時候我拿著成疊的現款去交學
費。
    只是到現在還沒見到勖存姿。
    他彷彿已經完全忘記我了。
    我覺得寂寞。走路的時候踢石子便表示我寂寞。
    我其實並沒有朋友,因為不相信有朋友這回事。如果我與韓國泰先生只是朋友關係,
他不會自動替我付賬單。如果朋友不能在現實生活中幫助我,要他們做什麼?你不是想
告訴我,一個「朋友」對著我唸唸有詞地安慰我十個小時,我的難題就會得到解決吧?
    朋友只能偶然在心情好的時候帶我去看一場戲,吃一頓飯,這有啥意思,我不是一
個八歲的孩子——只玩具熊,一杯冰淇淋都能令我雀躍,不不,我慣於寂寞。
    放學回來寫功課,背書本,靜寂的屋子,只聽見女傭進出時漿熨得筆挺的制服「沙
沙」作聲。
    絲絨大沙發是我盤踞之地,爐火熊熊,在案件與案件之間抬起頭來,分外溫馨,但
是我始終未曾遇見勖存姿,他還沒有來。
    我忽然覺得可笑,我彷彿是後宮佳麗三千人中的一個,等待皇帝的駕幸。見他媽勖
家的大頭鬼,當聰慧的態度來個這麼大轉變的時候,我就已經什麼也不欠他們了。總不
見得我還要寫情書給老頭子:我想你,你為什麼不來看我……。
    我一輩子沒有寫過情信。
    所以我沒有主動要求見勖存姿。
    我不提,辛普森也不提,彷彿世界上根本沒勖存姿存在似的,有時午夜夢迴,連我
自己都疑幻疑真。
    但是我見到韓國泰,他找到聖三一堂來。我在飯堂喝咖啡,他一屁股坐在對面:
「小寶!」我抬起頭來,他的面色非常難看。
    「什麼事?」我問。我的好處是冷靜。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他老實不客氣地問。
    「什麼時候回來?我看不出與你有什麼關係。」
    他瞪大眼,「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完了。」我說。
    他大力按住我的手。「不,姜小姐,我們沒有完。」
    我摔開他的手掌。「我們已經完了。」
    「你不能對我這樣!」他嚷。
    全食堂的人轉過頭來看我們。
    我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韓國泰那種唐人街餐館氣息身不由己地露出來。
    我看著他,我為他難為情。我把我的書抱在懷中,走出食堂,他蹬蹬蹬跟在我身後。
我走到園子的石凳上坐下,對他說:「有話請講,有屁請放。」
    「以前你對我可不是這樣子的。」他冷笑,「以前——」
    我說:「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我可以忍受勖存姿的折辱,但不是這個人,現在
我與這個人沒有關係。
    「很好!」他氣炸了肺,「你另找到人替你交學費了?則忘記是我把你從那種野雞
秘書學校裡拉出來的!別忘記你初到英國時身邊只有三百鎊!別忘記你只住在老太太出
租的尾房!別忘記你連大衣都沒有一件!可別忘記——」
    我接下去:「——我連搭公路車都不懂。我買不起白脫只吃瑪其琳。我半年沒有看
過一場電影。我寫信只用郵簡。如果沒有你,半年的秘書課程我也沒有資格念下去,我
只好到洋人家去做往年妹來繳學費。如果沒有你,我進不了劍橋,我穿不上這身黑袍。
如果沒有你,我早就滾回香港,做著寫字樓工作,『老闆長,老闆短』,天天朝九晚五。
如果沒有你,姜喜寶就沒有今天。對,你完全說得對。」
    他對我瞠目而視,我把頭轉向河邊。
    劍橋的哭泣楊柳尚在飄拂,並沒有發覺天氣已經很涼了,細雨微微下在河中,點點
漣漪在水中微揚。我抬起頭來:「韓國泰,你完全說得對。你不知道我的憂慮有多重,
這些年來我忍受過什麼。你有什麼好氣的?不錯你做了我的踏腳石,但是你損失過什麼?
你難道沒有得到你需要的一切?」
    他呆呆地看著我。
    「我要離開你了,我不再需要你。」
    我站起來。
    他拉住我。「難道我們沒有感情?」
    「那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像我這樣的蟻民,我不大去想它。」
    「小寶——但是你說過你愛我。」
    「我說過嗎,你記錯了。」
    「至少你說過你喜歡我。」他懇求,「小寶,想想清楚。」
    「或許,在那個環境,在那個時候——而且你不是真的相信吧,你不是真相信我會
愛上你吧?」我說。
    他的臉色煞白。「小寶,你做戲做得太好。」
    「那麼下次別相信。」我笑一笑,「下次別相信女人。」
    「我是愛你的。」他說。
    我看著他一會兒,「我不認為如此,國泰,你自己恐怕也有點弄糊塗了,你並不愛
我,你從來也未曾愛過我,這是事實。」
    他看著我長久長久,然後別轉身子走開。
    我看著腳下的草地,青綠得可愛。在這種地方應該有人陪著散步至永恆,才不枉一
生。
    我開著贊臣希利回家。
    再過一個月就開始下雪了。今年的雪有鵝毛般大。我呆著臉在教室往窗外看。讀書
就是這樣好,無論心不在焉,板著長臉,只要考試及格,就是一個及格的人。
    你試著拉長臉到社會去試一試。
    這是一個賣笑的社會。除非能夠找到高貴的職業,而高貴的職業需要高貴的學歷支
持,高貴的學歷需要金錢,始終兜回來。
    一個案件跟著另外一個案件。我背得滾瓜爛熟。中國人適合念法律,我們自幼太熟
習背誦課本,並不求解釋。法律文法自成一家,不背熟還真不成功。
    但是這雪,多年沒下這麼大的雪了。聖誕假期快要來臨,劍橋並不時常下雪,今年
真是例外。
    我的寂寞在心中又深印一層。我忍耐孤寂的本事是一流的。日出日落,年始年終,
從來沒有兩樣。
    我到底有沒有戀愛過呢?
    那時候我與韓國泰去看電影。坐在小電影院裡看喜劇片,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一場
放完休息的當兒有女郎捧著盤子來賣冰淇淋。韓國泰老是買一杯奶油覆盆子給我,我吃
得津律有味,忽然感動了,只覺得幸福,我問韓國泰:「我們結婚好不好?」
    韓國泰微笑。
    然後電影散場,走出戲院,被冷風一吹,我便完全忘記這件事。誰說我戀愛過?我
不認為我有。
    但是我留戀那一刻的溫馨,所以我說韓國泰早已得到他要的一切,他還有什麼好抱
怨的?
    終於下課了,我脫下黑色短袍,放進更衣室的小鐵櫃。披上大衣,出門。
    男同學對我吹口哨,大聲嚷:「喂,保護野生動物,勿穿皮裘!」
    我轉頭笑一笑。
    我走到停車場。贊臣希利旁邊停著一輛黑色賓利。
    我的心一跳。
    一個男人打開車門下車,黑色的凱絲米大衣。黑色「寶勒」帽子。
    勖存姿。
    我不由自主地呆住,百感交集。
    四個月了。我終於見到他,他來看我了。
    我哽咽,鎮靜自己,然後開口:「勖先生。」
    「小寶。」他微笑。
    很奇怪,我自動走過去雙手繞著抱住他的腰。頭靠緊他的胸。他的衣服穿得很厚,
我聽不到他心跳動,但是那種無限的安全感流入我胸腔。
    他輕拍我的肩膀:「小寶。」
    我放開他,端詳他的臉,他氣色非常好。
    「功課如何?」
    「很好。」我答。
    「我知道你是個好學生,我只希望聰慧與聰恕可以像你。」他誇獎我。
    我微笑,我問:「坐我的車,嗯?好不好?」
    存姿凝視我。「叫我如何敵得過你這種懇求?」他坐進我的贊臣希利。
    勖存姿真是一個男人,他並沒有問:那間屋子還好嗎?這部車子還好嗎?辛普森太
太尚可以嗎?沒有。
    他不是這種小家氣的人。他只是問:「你的功課可好?」
    我從心裡傾佩他。
    我把車子開得很當心,緩緩經過雪路。
    勖在我身邊幽默地說:「有老同車,特別當心。」
    我笑。「別來這一套,你不見有那麼老。今天你總要在我家吃飯。我們喝「香白丹」,
我存著一瓶已經多月。你如果告訴我沒有空,我就把這輛車駛下康河,同歸於盡。」
    勖長長吹聲口哨:「這真是我飛來艷福。」
    我又再微笑。他真懂得給我面子。我這個人是他包下來的,然而他說得好像他尚欠
我人情。
    我看他一眼。笑笑。
    「你的頭髮長了。」他說。
    「是的。每星期我到維代沙宣去打理頭髮。要開車落倫敦呢,劍橋簡直是鄉下地方。」
    「但大學是好大學。」
    「世界上最好的。」我笑答。
    我們像久未見面的老朋友,自在舒適,我也覺得奇怪,我們當中彷彿一點兒隔膜都
沒有,我可以推心置腹地把一切細節都告訴他。
    他說:「小寶,想想看——世界上最好的,你應該驕傲,至少你將會擁有世界上最
佳學府的文憑。」
    「你太褒獎我,勖先生。」我笑說。
    我一直叫他勖先生,我喜歡這樣叫他:勖先生。
    「看到你很高興,小寶。」
    「我也一樣。」忽然我說,「我等了你很久,你很忙是不是?忙你的事業,忙你的
家庭。」
    「不,我並不是很忙。」勖存姿說。
    我轉頭看著他。家到了,我停好車子。
    「你的車子開得很好。」
    我笑一笑。「我在你眼中,彷彿有點十全十美的樣子呢。」
    我們進屋子去。
    辛普森顯然早已得到消息,立刻捧上白蘭地,我喝一杯熱茶,坐在圖書室陪勖存姿。
    我說:「你一定要聽我這張唱片,我找很久也找不到,是這次回香港買了下來的。」
    我非常興奮,搖撼著他的手臂,他微笑地看著我。
    「你聽不聽地方戲曲?」我問他,「你喜歡嗎?」
    「你聽的是什麼?昆曲、京戲、彈詞、大鼓?」他含笑問,「粵劇?潮劇?」
    「不,」我笑,「猜漏一樣。紹興戲。聽聽看。」
    他又笑。喝一口白蘭地,很滿足的樣子靠在絲絨沙發裡,手臂攤得寬寬的。
    我們兩個人都在笑,而且笑得如此真實。大概是有值得開心的地方吧。以前有一首
葛蘭唱的時代曲,一開頭便這樣:「你看我我看你,你看我我又幾時怎麼高興過……你
也不要問我,我也不會我也不能我也不想老實對你說……」我其實也沒有什麼時候是真
正高興過。沒有。
    我小心放下唱片,當它是名貴的古董。
    我解釋給勖存姿聽:「這是『梁祝』……梁山伯與祝英台。」我怕他不懂這些。
    他臉上充滿笑意,點點頭。我覺得他笑容裡還有很多其他的含義。這人。我微微白
他一眼,這人就是夠深沉。
    我們靜靜坐在那裡聽祝英台遲疑地訴說:「自從小妹別你回來——爹爹作主,已將
小妹,許配馬家了——」
    我的眼睛充滿淚水。梁祝的故事永遠如此動我心弦。他們真是求仁得仁的一對。
    勖存姿說:「來,來,別傷心,我說些好玩的事你知。」
    「什麼事?」我問。
    「我小的時候反串過小旦,演過蘇三。」勖存姿說。
    我瞪大眼。「不!」
    「真的。」他笑,「脖子上套一個木枷,出場的時候碎步走一圈,然後拖長聲音叫
聲『苦——』你看過『玉堂春』沒有?」
    我當時抹乾眼淚,笑道:「這不是真的,我以為你是洋派人,大生意大商家,你怎
麼去扮女人?」
    「那時我只有十四歲。好玩,家裡票友多得很。」
    「嘩,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他點點頭,然後說:「多年前的事。」
    瞧我這張嘴,又觸動他心事。他怕老,我就非得提醒他老不可。他不愉快我有什麼
好處?我現在吃的是他的飯,住的是他的屋子,穿的是他的衣服。我一定要令他愉快,
這是我的職責。
    勖存姿不動聲色地說下去:「我還有張帶黃著色照片,你有沒有興趣看?下次帶來。」
然後他站起來。
    我知道事情不妙,心沉下去。果然他說:「今天有點兒事,倫敦等我開會,我先走
一步。」
    天曉得我只不過說錯一句話,我只說錯了一句話。
    他真是難以侍候。
    我看著他,他並沒有看我。辛普森太太被他喚來,替他穿上大衣。他自己戴上帽子
與手套,這才轉過頭來對我平靜地說:「下次再來看你。」
    我點點頭。
    他向大門走去,辛普森替他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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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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