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是天使

    近七點左右,曾易生不錯是來了,身邊卻跟著白裙子。
    真像個白色的幽靈,無處不在,將來結了婚,想必跟得更貼更牢,如影附形,如附
骨之蛆。
    邱晴厭惡地自後門溜走,她沒有赴約,她覺得沒有話要對曾易生說,她決不肯擔任
甲乙兩角其中一角,輪流登場;要不,從頭演到尾,吃力無所謂;要不,罷演,她是這
麼一個人。
    沒想到曾家幹得這麼好,步步高陞,如今儲夠資格移民去做寓公。
    終於要與這笨人道別。
    以後的晚上,每次聽見飛機升空那尖銳震耳的引擎咆吼聲,邱晴便想,曾氏一家是
否在這只飛機上?
    秋去冬來,朱外婆把手工業搬到天台去做,爭取陽光,邱晴有時陪她。
    手工業也有潮流,朱外婆現在做的是編織夾花毛衣,酬勞非常好,同做塑膠花不可
同日而語。
    紅色底子,織出一隻隻黑色的小狗,配金色紐扣,三天便織好一件。
    邱晴躺在天台石板上打瞌睡。
    「外婆你有沒有見過我父親?」
    「跟你講過千百次,沒人知道你生父是誰。」
    「我長得可像他?」
    「沒有人知道。」
    「真奇怪,沒有父親也會長大。」
    「我父母都沒有,還不是照樣活到六七十。」
    邱晴失笑,轉一個身。
    天台的門被推開,三個高大男子上得來見人便問:「誰是邱晴?」
    邱晴一骨碌站起來,「我。」
    「請跟我們合作,接受我們問話,」他們前來展示身份證明,「我們是廉政公署職
員。」
    邱晴心底「哎呀」一聲,來了。
    朱外婆亦站起來,紅色毛線自膝間掉下,滾得老遠。
    邱晴帶他們下去,開了門。
    「你一個人住這裡?」他們問得彬彬有禮。
    真的不一樣了,在邱晴記憶中,跟著藍應標走的那票人,見了人習慣吆喝,根本不
講規矩禮貌。
    其中一人取出一張十公分乘十五公分的黑白照片,「請告訴我們,你可認得照片中
的人。」
    邱晴雙眼落在照片上,相中人是藍應標。
    她已經練習過多次,很平靜地答:「我不認得。」
    「我們有線報說他曾經時常在這裡出入。」
    「我不記得,也許他是我母親的朋友,家母交遊甚廣。」
    「令堂去世有多久?」
    「快兩年了。」
    其中一位年紀比較輕的端張椅子坐在邱晴面前,「你肯定不認得這個人,從來沒有
見過他。」
    「是。」邱晴一點兒表情也無。
    「令堂過身之後他再也沒有來過?」
    這個問題多麼狡猾,邱晴眼睛都不眨,「家母去世後,這裡沒有招呼過客人。」
    陋室空空,一目瞭然。
    「你有沒有收過外地寄來的郵包信件匯票?」
    「我家在外地沒有親友。」
    那年輕人溫和地說:「如果我們需要進一步問話,希望你協助。」
    「但是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仍然維持那種語氣,「人的記憶力很奇怪,一時想不到的東西,日後也許會浮現。」
    邱晴冷冷答:「許多老人家都有這個毛病。」
    那年輕人訝異了。
    如此陋室,住著出色的明娟,已經罕見,她居然還這樣聰明。
    他取出一張卡片,放在桌上,「我叫馬世雄,有事的時候,請與我聯絡,譬如說,
你忽然見到一個不應該在這一帶出現的人,或是,你忽然想起一些什麼,要與我們商量,
都歡迎你打這個電話。」說完他站起來。
    邱晴不語,尾隨他們身後,把他們送出去。
    回來她把精緻的卡片收到抽屜裡。
    竟有那樣整潔的男人,曾易生已經非常整齊,卻還有所不及,那調查員的皮膚,頭
發、衣著,全部一塵不染,雙手伸出來,還帶著藥皂氣味,這樣的人,無異是有點潔癖
的,怪不得要從事這個行業,想必不能容許社會或任何地方藏污納垢,邱晴想到這裡笑
出來。
    在街上,那一組調查人員在交換意見。
    「你可相信她?」
    「一點都不,全九龍城的人都可以告訴你,她管藍應標叫爹爹。」
    其中一名有點納罕,想很久才問:「喝什麼水才會喝出那麼標緻的女孩?」
    有人馬上訕笑:「你也搬進來住吧,只可惜那口古井早已封閉,還有,先是這條巷
子,上有水喉電線,下有垃圾污水,這樣的特色就要了你的命。」
    「但是我卻相信她同藍應標暫時已沒有聯絡。」
    「派人跟一跟她。」
    邱晴很快就發覺了,有人在校門口等她,這一批人跟麥裕傑手下完全不一樣。
    有幾次目光接觸,邱晴向他們頷首,雙方都有點靦腆。
    星期六中午,邱晴放學,看到邱雨在車子裡招她,「快上車。」
    「姐姐,」邱晴大大詫異,「這麼早你起得來?」
    邱雨笑答:「我若多心,就肯定你在諷刺我。」
    「你找我有事?」
    邱雨心情奇佳,怔怔在陽光下打量妹妹,「我來看你,好久沒把你看清楚。」
    自母親去世後,邱晴少了一層牽掛,心情平和,體重也增加了。
    邱雨握著妹妹的手誇獎她,「漂亮多了。」
    邱晴笑笑。
    「對,你中學畢業怎麼不告訴我,這樣會使小詭計?對姐姐精刮是沒有用的,對男
人的手腕高明才要緊呢。」她笑起來,眼尾的皺紋成行成市。
    邱晴有點震驚,姐姐過來人般口吻老氣橫秋,似歡場大姐教誨初入行的雛兒,像似
一片好心,語氣卻十分虛偽。
    「對,麥裕傑說,有人盯你梢是嗎?」這才是正題。
    邱晴點點頭,「因為藍應標的緣故。」
    「你要設法甩掉這些人,不然會對阿傑有影響。」
    「你放心,他們只管貪贓枉法,你的麥裕傑另有對頭人。」能使他顧忌,真是額外
收穫。
    邱晴這時發覺車子盡在市區最熱鬧的街道上逐寸擠著前進。
    「下個月我要開始上班。」邱雨說。
    邱晴心頭一陣歡喜,「真的,你肯起來?」
    「麥裕傑開了一家按摩院,答應讓我坐鎮。」邱雨得意洋洋。
    邱晴不表示意見,若不是按摩院,就是桌球室、夜店,全都是三教九流人馬聚集的
地方。
    只要能使邱雨振作,還不算是壞主意。
    她問姐姐:「你們到底什麼時候結婚?」
    「快了,禮服都訂好了。」
    「別又是虛張聲勢才好。」
    邱雨笑,把車子慢駛,緩緩停在一座商業大廈的大門前面,她忽然下車,邱晴還來
不及作出反應,麥裕傑已經躥出跳上司機位,把車子駛走。
    邱晴真沒想到姐姐手腳還這樣敏捷,可惜的是她一切都聽麥裕傑擺佈,活像傀儡。
    邱晴馬上對麥裕傑說:「我約了同學,請在前面停車。」
    麥裕傑不睬她,自顧自講:「藍應標就快要被引渡返港。」
    邱晴問:「你害怕?怕就不要霸佔他地盤。」
    麥裕傑忽然生氣,伸出左手要打邱晴,邱晴最恨男人仗力欺人,一把抓住他手,張
口便咬,麥裕傑一陣刺痛,連忙縮手。
    他一向要在邱晴面前表露他較善良的一面,當下忍氣吞聲,「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是
為大家好?」
    邱晴不顧三七二十一推開車門,「停車,我要下去。」
    「我夠遷就你了!」
    麥裕傑拉上車門,扯出安全帶,緊緊縛住邱晴,一踩油門,將車子加速,就往郊外
駛去,「你不怕死就跳出去,遠離我們好了,速速飛上枝頭,再也個要回頭,有本事就
不要吃裡爬外。」
    高速使邱晴害怕,麥裕傑的話也使她震驚。對,說什麼她還是他們一丘之貉,她的
生活由他們負擔,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車子在郊外咖啡店停下來。
    邱晴說:「學校不讓我們穿著校服到處走。」
    麥裕傑看她一眼,「在我之前,你不用自卑。」
    邱晴一怔,冷笑一聲:「我,自卑?」
    「當然,蓄意出污泥而不染,故意同我們分別為聖,處處表現你是穿校服的知識分
子,可惜即使如此,曾易生也沒有選擇你,於是你變本加厲,把一口怒氣出在我身上,
可是這樣?」
    「麥裕傑你含血噴人……」聲音漸漸低下去,邱晴發呆,是嗎,潛意識內,她真的
如此糟糕?
    她用手捂著面孔,麥裕傑的手碰到她肩膀上,她只是疲倦地說:「不要理我。」
    「你又不是真的喜歡曾易生,你只是嚮往他的世界。」
    她推開車門,「現在我又想喝這杯咖啡了。」
    麥裕傑說:「你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給你。」
    邱晴微笑:「姐姐怎麼辦?」
    「她毋需知道。」
    「你有什麼好辦法?」
    「我可以租房子讓你搬出來,或是即時送你去外國讀書,你已經長大,應該明白,
金錢面前,人人平等,你資質至少不比曾易生或曹靈秀差。」
    邱晴不語。
    「何用矛盾?比起邱雨,你有更大的虛榮心,只有我瞭解你,也只有我可以滿足你。」
    「胡說,」邱晴答,「如果我要你那種錢,哪裡都可以賺得到。」
    麥裕傑諷刺她,「啊,你要花洗過的錢,乾淨的錢,多麼大的野心。」
    「麥裕傑,對你我只有一個要求。」
    「請說。」
    「對我姐姐好一點,她現在沒有其他朋友。」
    「怎麼沒有。」麥裕傑笑了,做一個吸煙的姿勢。
    「是你領著她往這條路走!」邱晴咬牙切齒。
    「絕對沒有!你不能把所有的過錯推委到我身上,」麥裕傑也發怒,「你很知道這
不公平。」
    「你不給她,她無法找得到。」
    「錯!」麥裕傑冷笑,「你太高估她!她逐條街巡都會找得到,屆時她會變成什麼?」
    邱晴打一個冷顫。
    「你最好勸勸她,再過些日子,半人半鬼,哪裡都不用去,屆時怕你不肯承認她是
你姐姐。」
    邱晴渾身爬起雞皮疙瘩來。
    「對了,」他掏出一張紙,「這是你兄弟的地址,有空不妨去找找他。」
    邱晴一時不知麥裕傑是忠是奸,閉上雙眼歎口氣。
    「來,我送你出市區。」
    他要拉她的手,她不肯,縮開。
    「你還存有芥蒂?女人要多少有多少,我不會強人所難,你可以給我放心,」他語
氣中充滿揶揄之意。
    邱晴裝聽不出來。
    走到門口,邱晴看見一個熟人,正靠著小房車吃冰淇淋,見到邱晴,微微一笑。
    神通好不廣大,竟跟到這裡來。
    麥裕傑也認出那人身份,低低咒罵:「早幾年,他敢來意我,打斷他狗腿。」
    那人竟緩緩迎上來,向邱晴點點頭,開口問說:「邱晴小姐,你沒有麻煩吧?」
    他正眼都沒有看麥裕傑。
    連邱晴都困惑了,他們辦事作風何等獨特。
    那人說下去:「我今天放假,約朋友來喝茶,沒想到碰到邱小姐。」
    果然,那邊有一雙男女向他招手。
    「要不要我們載你一程?」他客氣地問。
    邱晴很禮貌地答:「馬先生不用費心。」她當然記得他。
    回到家,她把麥裕傑給的地址貼在牆上。
    朱外婆一見到就知道是誰,「貢心偉,你兄弟?」
    邱晴只希望她將來老了,也有朱外婆這般機靈。
    「這是你最親的親人。」
    「我有邱雨。」
    「她與你同母異父。」
    「感覺上貢心偉是個陌生人。」
    「你不去找他,我並不反對。」
    邱晴笑,「試想,多麼可怕:二十年平安無事地過去了,忽然之間,某日某時,有
人走到你面前說:『我是你親生妹子』,不嚇壞才怪。」
    朱外婆不出聲。
    邱晴說:「我知道你想什麼,外婆,可是我的底子太見不得人?」
    老人很坦白地回答:「不是你,是你家。」
    邱晴仍然微笑,「已經預見不受歡迎,又何必自討沒趣。」
    朱外婆看著貢心偉三個字,忽然預言:「你與他,將來會見面的。」
    邱晴把身子趨向前去,「外婆,你還看到什麼?」
    他們說年紀大心頭靈的老人可以看通未來,去到十分飄渺的境界,邱晴相信朱外婆
有這樣的目光。
    「你想到哪裡去了,我不過以事論事,以你這樣倔強的性格,當然不會現在就前去
相認,但是你母親吩咐過你的事,你卻一定會做到,所以說將來會見面。」
    邱晴洩氣,原來是這樣。
    「你姐姐可好?」
    「邱雨她老樣子。」
    「我一連三夜做夢看見她。」
    邱晴微笑,「外婆你牽記邱雨。」
    外婆欲語還休,她在夢中見到的邱雨只得八九歲模樣,頭髮烏亮,雙眼黑白分明,
見到她便說:「我要走了外婆,你自己保重。」每夜她都驚醒,她不敢把這夢告訴邱晴。
    按摩院是個閒雜的地方,邱晴一直沒有上去看過。
    邱雨接著要妹妹剪綵,邱晴本來不肯答應,轉念,倒不是為著表示她並不自卑,而
是怕姐姐失望,便答應下來。
    邱雨果然非常高興,以老闆娘姿態出現,穿件大紅衣裳,招呼四方八面前來集會的
兄弟姊妹,邱晴的衣服也是姐姐挑選的,略素,不能搶女主人鏡頭,卻極之配襯體型身
段。
    邱晴與姐姐拿起金剪刀把緞帶剪斷,才看見麥裕傑遠遠站在一角看她。
    這人不知幾時才肯做她正式的姐夫。
    邱雨給妹妹一杯顏色鮮艷沒有太多橘子味的果汁,便走開與姐妹淘去參觀各種設備。
    麥裕傑走過來,「不穿校服,沒約同學。」
    在他眼中,今日的邱晴,就是昨日的邱雨,邱晴也知道他對她有特殊感情。
    「你很少穿有顏色的衣服。」
    邱晴淡淡說:「哪裡有時間打扮。」
    「你不想有人注意你,為什麼?女性沒有不想突出自身吸引異性目光的,你太特別
了。」
    邱晴忍不住莞爾,麥裕傑並不是一個細心的人,但這兩三年來,他翻來覆去研究小
姨子的心理狀況,幾乎可以成為專家。
    邱晴放下果汁杯子,擠進裡邊向姐姐告辭。
    走到樓下,抬頭一看,才見到招牌上深紫色塑膠字寫著小芸俱樂部,原來邱雨不忘
紀念母親。
    按摩院開了不足三個月,被對家上去搗亂,凡是能敲爛的傢俬統統打破,就差沒放
把火燒個乾淨。
    邱雨不服輸,一定要叫人來重新裝修,一定要復業,態度強悍霸道,鬧半天,忽然
乏力,倒在沙發上喘氣,她的世界就這麼一點點大,所以有風更加要駛帆。
    邱晴勸說,「姐姐,姐姐!不要這樣。」
    邱雨用手掩著面孔,忽然說出實情,「麥裕傑,他不要我了。」
    邱晴一呆,「他不敢!」
    「他要離開我,他同我說好,叫我開出條件來,他說他心裡早就有了別人。」
    「我不相信,」邱晴安撫姐姐,「他喝醉了,你們兩人到底有幾許清醒的時刻,他
不會離開你。」
    邱雨忽然嘿嘿地笑了,「你猜猜,他心裡有了誰?」
    「他離不了你。」邱晴別轉頭去。
    「我也這樣同他說,你看他這些年來風調雨順,人人都說是因為我的緣故,」她拉
住邱晴的手,眼光中帶著懇求哀怨的神色,「他現在到底有了誰呢?」
    還沒有得到妹妹的回答,她先歇斯底里地哭泣起來,過半晌又抬起頭問邱晴:「如
果麥裕傑走了,我活著好,還是死了好?」
    邱晴把姐姐摟得緊緊,「別胡思亂想。」
    「他是認真的,即使我不答應,他一樣要搬出去,他已經很少回來,可是他說要正
式與我分手,」邱雨疑惑起來,瘦削憔悴的臉更加不堪,「他到底有了誰,我必不放過
她!」
    那天從姐姐的家出來,邱晴比往日更加疲倦。
    手上剛巧是一大疊發下來的新講義,邱晴忽然歎一口氣,隨手把講義摔出去,一張
張紙如鳶子般飛向半空。
    有人自她身後走出去,一張一張接住,接不到的亦俯身拾起。
    那人微笑道,「生那麼大的氣?」
    邱晴轉過頭去,再也沒想到會碰見馬世雄,倒是一個意外。
    「你住在這裡?」她脫口問。
    「我約了新同事在這裡等,真巧是不是。」他把講義交還。
    邱晴想起不便與他說太多閒話,連忙噤聲。
    馬世雄閒閒地說:「你或許有興趣知道,你不日可以再見到藍應標。」
    邱晴不動聲色。
    「這兩天他會被解回本市。」
    邱晴假裝等車,木無表情。
    「你別誤會,邱小姐,我不是探你口風,我只不過把事實告訴你。」
    邱晴正想過馬路避開他,他要等的人卻來了,一照臉,邱晴呆住,這就是馬君的新
同事?這明明是已經移民的曾易生。
    曾易生看到邱晴,神情有點狼狽。
    只有馬世雄胸有成竹,輕輕說:「讓我替你們介紹,這位是曾君。」
    邱晴瞪著曾易生,一臉疑竇,誤會加深。
    「小曾本來要隨父母移民,」馬君含笑解釋,「為著學音樂的女朋友留下來,是不
是?」
    邱晴馬上明白了。
    馬世雄把一隻公事包交給新夥計,「今夜輪到你當更,小心。」
    他朝他們笑,跳上計程車離去。
    邱晴質問曾易生:「你竟到那種機關做事?」
    曾易生苦笑。
    「難怪他們上天入地,無所不知,你打算怎麼樣,賣友求榮。」
    「你的事,邱晴,我一概不知道。」
    「你不知道行嗎?你在城寨長大。」
    「所以這些日子我一直沒有找你。」
    「不,你沒有找我是因為其他原因。」邱晴還一直等航空信。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
    邱晴厭惡地瞪視他,然後一言不發離開。
    自此要集中精神是更難了。
    邱晴真想放下功課,跑到姐姐家中,大喊一聲「我來了」,換上最名貴的衣服,擺
出一副出來跑的樣子,幫姐姐打理生意,天天舒舒服服地過日子。
    雖然不是那塊料子,學學也就會了。
    她還小的時候,邱雨就來來往往跑東南亞,每次都跟旅行團,自有人替她報名,出
發前一個晚上,總有人送東西來,邱雨從來不緊張,邱晴光是旁觀,已經汗流浹背。
    姐姐從來沒有出過事。
    每一次出去,邱晴都以為她不會回來,但每次她都僥倖地笑嘻嘻返家,揚言說:
「我不讓人看出來,人家就看不出來。」
    邱晴時常做惡夢,看見姐姐手鐐足銬。
    邱晴怕姐姐叫她走東南亞。
    小學時作文課最普通的題目叫「我的家庭」,邱晴就無從下筆,結果她寫了一篇虛
構的小說。
    我的爸爸是教師,媽媽是一名家庭主婦,有一個姐姐,比我大五歲,正在念中學,
可見邱晴也不是一個有野心的人,她的要求並不高。
    作文拿了八十分,算是好成績,偶然被姐姐看到,笑得花枝亂顫,笑得咳嗽,笑得
腰都直不起來,笑得打跌。
    作文傳到母親手中,她冷笑一聲,「教書匠有什麼稀罕,」接著教訓女兒,「無論
什麼職業,能養活人就好。」
    真令邱晴氣餒。
    令她敬愛的朱外婆都做著見不得光的工作,漸漸邱晴知道了,她固然把小生命接到
世上來,很多時候,也是他們的剋星。
    年輕的婦女遲疑地找上來,有時拍錯邱家的門,全部有一式一樣失敗的臉,麻木的
目光,嘴唇顫抖著,邱晴好幾次開門看到她們,也不用開口,只消向走廊左邊努嘴,她
們便會領會。
    卻沒有人哭過,眼淚在這裡是相當奢侈的東西,邱晴在走廊上遇見過比她更年輕的
女孩子,都沒有流淚。
    朱外婆終年供奉某幾個菩薩,她有一次說笑:「終於無可避免還是要落地獄的吧。」
並不十分介意的樣子。
    只有邱晴一個人為此顫抖。
    麥裕傑第一次由邱雨帶回家,還同母親大吵一頓,他剛出來,無處可去,只能半人
半獸似地蹲在角落聽邱家母女齟齬,邱晴是這樣替他難過,以致她攤開手,給他一粒水
果糖。
    麥裕傑雙目精光陡現,他緩緩伸手取過那粒在小女孩手心中已經半溶半糯的糖,放
進嘴裡。
    他彷彿得到新的力氣,重新站起來,這個時候,邱雨自房內出來,告訴他,他可以
在邱家住一天。
    這三天已經足夠他聯絡以前的交際網。
    以後,直至今日,邱晴都注意到麥裕傑時常買那只牌子的水果糖吃,一大瓶一大瓶
放在案頭。
    可能他也忘了糖是在什麼時候吃上癮的,他就是需要它。
    邱晴把臉埋在案上,太多回憶,她不敢參加姐姐一組,就得繼續讀書。
    也許她並不是那麼有志向,她只想拖得一時是一時。
    麥裕傑聽到小邱晴叫他傑哥的時候,輕輕說:「將來還會有許多人叫我大哥。」
    十二歲到十五歲一段時間,邱晴幾乎沒崇拜他,只有朱外婆說:「這男孩子對你姐
姐是一個劫數。」
    一晃眼他們在一起這麼久了。
    邱雨還有其他的男朋友,讓麥裕傑知道了,只是對邱晴說:「若不是為了你,我早
已與你姐姐分手。」
    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煩躁的夜晚,一切往事紛沓而至。
    邱晴捧著頭,太陽穴上痛得彈跳,她起來找藥,忽然像是聽見姐姐說:「來,吸一
口,快活賽神仙。」
    她愛的人她不尊重,她尊重的人不愛她。
    母親跳舞時候用的音樂像弄蛇人吹的笛子聲,扭扭捏捏,妖冶萬分,邱晴以為她早
已忘記,但是沒有,今夜笛子聲在她腦中盤旋不去。
    她用手掬起冰水敷面。
    這又是一炎熱的晚上,街道靜寂得一絲聲響都沒有。邱晴輕輕坐下來,她左臉頰的
一小塊肌肉不停地顫抖跳動,她彷彿有預兆,什麼事要發生了,不是她願意看到的事,
整個晚上都心神不寧,恐怕就是為了不吉祥的感覺。
    她聽到樓梯有腳步聲,耳畔「嗡」的一聲,心沉下去。
    來了。
    邱晴緩緩轉過頭去。
    一陣急促地拍門聲。
    邱晴連忙打開門,看到姐姐的身體一骨碌滾進來,倒在地上。
    當然是因為姐姐,世上再也沒有其他人可以令邱晴心驚膽戰。
    她扶起邱雨,開頭以為她喝醉了,觸鼻的卻是一陣腥氣,邱雨穿著紅色的衣裳,她
的手掩在胸前,邱晴瞪大眼睛,看到她指縫間有液體汩汩湧出來。
    一時間邱晴的腦袋完全空白,不曉得這是什麼,她張大嘴,恐懼地看著姐姐。
    邱雨猶想說話,嚅動嘴唇。
    邱晴撥開她的手,看到她腹部有一個烏溜溜的小洞,液體自洞口冒泡湧出,這是血,
邱晴忽然明白了,血。
    這是子彈孔,邱雨中了槍。
    邱晴頂梁骨裡走了真魂,渾身寒毛豎立,她不知邱雨如何能支撐著回到家裡。
    她緊緊摟住姐姐,嘴巴附在她耳邊,「我去召警,馬上送你進醫院。」
    邱晴低下頭,邱雨正伸出手來拉她,「不要,」她微弱地說,「不要讓他們把我帶
走,這是我的家。」
    邱晴急痛攻心,「誰,誰傷害你?」
    邱雨吁出一口氣,像是在微笑。
    「麥裕傑在哪裡,他為什麼不保護你?」
    她已經聽不到,「我說過照顧你就照顧你。」
    「姐姐,姐姐。」
    「我十分疲倦,」邱雨喃喃說,「握住我的手。」
    邱晴整個人伏在姐姐身上,「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邱晴嗚咽著抱緊姐姐,從未試過這般無助,隔一些時候,她聽見輕輕的「卜」的一
聲,邱雨不再動彈。
    邱晴緩緩坐起來,握著姐姐的手。
    邱雨的臉微微後拗,小小面龐異常潔白,雙目半開半閉,像是看到什麼令她歡喜的
事物,她彷彿只得十歲八歲模樣。
    這時候,有人輕輕推開門,走進屋來,是朱外婆,她很鎮定很溫柔地說:「啊,邱
雨回來了。」
    是朱外婆的主意。
    她替邱雨穿上新娘禮服,大紅繡金盤花,因為「邱雨一直想結婚」。
    麥裕傑走進靈堂,邱晴硬要推他出去,爭執不下,朱外婆緩緩走過來,指著他說:
「讓他站在這裡。」老人的權威受到尊重,邱晴退到一邊。
    麥裕傑臉容憔悴,雙目佈滿血絲,邱晴別轉面孔,不去看他。
    席中只有兩位客人。
    曾易生與他的師傅馬世雄。
    邱雨一向喜歡熱鬧,今日她要失望了,邱晴記得她與許多許多朋友,搓起牌來可以
開三四桌日夜不停,有人退出,馬上有人接上,今日這些人全部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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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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