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勤依依不捨地收起原有的米奇老鼠表。
穿著新衣回到家中,王媽幾乎不認得她。
「唷,誰把你改造過了,這麼斯文標緻。」她笑著迎上來。改造!文太太出來一看,
「是該這樣打扮,那雙破膠鞋早已發臭,謝天謝地,扔掉沒有?」
改造,說得對,這兩個字用得很好,他們在改造她。
「這才似個大人,」王媽節節讚賞,「這樣才有人追求。」
算了,反正是變好,無所謂。
勤勤看看身上的衣服,當制服穿也罷,便笑了起來。
母親問:「工作幾時開始?」
「他們說下星期舉行記者招待會,讓本市知道我。」
母親點點頭,「本來你父親也打算栽培藝術家,辦一個沙龍,叫聚星堂。」
勤勤的興趣大增,「多麼美麗的名字,我怎麼沒聽說過。」
「計劃夭折,有什麼好提,」母親歎口氣,「缺乏經費。」
勤勤無言。
「你別令檀氏失望。」母親提醒她。
「我會好好工作。」
第二天早上,張懷德又來召她。
勤勤的強烈藝術家脾氣,遠遠超過她的藝術修養,頓時覺得被騷擾,很有點不耐煩。
她說:「張小姐,你個停找我,我如何可以專心工作。」
張小姐在那邊一怔,然後答:「勤勤,你且不忙工作。」
勤勤倒是笑了,「我應該做什麼?」
「我們替你找了一所房子,你出來看看,一定喜歡。」
「房子?我同母親住得好好的,我並不打算搬家。」
張懷德很溫和地說:「勤勤,你幾時聽過與母親同住的畫家。」
「我就是。」
張懷德也不客氣了,「你還未是畫家,勤勤。」
勤勤洩氣,「你們覺得我無形無格是不是?」
「稍微改變一下瑣碎的習慣就已經很好。」張安慰她。
勤勤抱怨,「下一次你們恐怕要連我的腦袋也換過。」
「絕不,」張懷德向她保證,「沒有更美麗的頭了。」
每一次她都來接她,不用勤勤費吹灰之力,但勤勤總有種被擺佈的感覺。
像一切做文藝工作的人,勤勤崇尚極度的自由,生活中最重要的元素是能夠率意而
為,不能逍遙恣意地過日子,即不是優質生活。
她套上松身裙子便下樓去。
張懷德一見她便搖頭,「人們會以為你懷孕五月。」
勤勤笑,「你怎麼知道這是孕婦裙?最舒服了。」
「快上樓去換過。」
「去看房子而已。」勤勤訝異。
「從簽約開始,我不願意任何一個人看到你不修邊幅的樣子。」
她態度認真,勤勤知道不照她那麼做她決不罷休。
於是只得上樓去換制服。
勤勤讓她在樓下多等了二十分鐘。
張小姐賞罰分明,「好,」她稱讚她,「配涼皮鞋再正確沒有。」
勤勤忽然笑了,張小姐待她如一隻小狗,聽話有獎。
「我們走吧。」
車子駛上山去,是一幢新近裝修的老式別墅,三層樓不同人家,張小姐把勤勤帶上
頂樓,勤勤喜歡那個曬台,看下去,整個蔚藍的海港就在眼前。
「這是你第一個家:畫家未成名之前,不必太奢麗。」
勤勤演的是畫家成名史,這是第一幕。
傢具是桃本的,真正五十年代的製成品,線條特別純樸可愛。
地方寬敞,勤勤伸伸腿,很是喜歡,這裡像足是藝術家的家居。
「我知道你會喜歡,心情開朗才可以安心作畫。」
「我不知如何償還你們這些投資。」勤勤說的是真心話。
張懷德凝視她,「別擔心,檀先生的生意眼光從來沒錯。」
勤勤笑,「這一切,都轉嫁在消費者身上吧?」
張懷德沒有回答她。
勤勤已經發覺,對於不便作答的問題,張氏總是假裝沒聽到。
這當然是個極妙好法,稍後,勤勤活學活用,青出於藍。
「有人每天來替你收拾地方,要車的話,撥這個號碼。」
「我幾時搬進來?」
「今天。」
「你只給我三分鐘考慮時間。」
「我知道你會喜歡。」
勤勤吁出一口氣,「記者招待會呢,要不要預備?」
「專人明天會來替你排演。」
「排演?」
張懷德若無其事地說:「劇本早準備妥當,你放心。」
勤勤又一次意外。
「真人真事太過反覆無常,公眾不易接受,編定一套標準答案,貫徹始終,對你有
益。」
「假話?」
張懷德笑了很久才停下來,「讓我們說,是經過修飾的話。」
勤勤惘然,「你一定笑我天真。」
「不,你將來會明白我們的制度。」
文太太並不反對勤勤搬出去,女兒已經成年,今年不飛,明年還是要走。
王媽倒是非常擾攘,這也是意料中事,日長夜短,白天也不過只有勤勤同她說說笑
笑,勤勤一走,她豈非寂寞不堪,每一個人都只為自身著想,求自己方便。
新舊兩個家相距不過十分鐘車程,檀氏不見得不讓她回家,勤勤覺得並無大礙。
再客觀地看看祖屋,勤勤發覺光線的確不足,近廚房一帶,頗為油膩,王媽年老力
衰,對衛生情況不甚注意。
窗簾沙發套子都舊得很了,手頭方便的話都應該換一換,不論是人或屋,非得不住
維修改良更新,否則一下子便破破爛爛舊舊,要飯似的。
勤勤忽然覺得,即使在記者招待會上說說假話,也不是不可行的事,真正在生活的
大前提下,倘若不肯受一點點委屈,那麼,更大的委屈會跟著而來。
勤勤默然屈服。
這心理轉折的過程不是一帆風順的人可以明白。
那個下午,勤勤略為收拾一下,就搬進新居。
王媽指出,以後文太太可以在空畫室內找搭子搓牌。
這倒是真的,但騰出雜物之後,勤勤只看見一搭一搭黑印,齪齪相。
她不忘撥一個電話給楊光:我將搬到玫瑰徑住,她想告訴他。
但是出版社回答她:「楊光不在這裡做了。」
「什麼,幾時走的,發生什麼事,他現在何處?」
那邊答:「不知道。」
勤勤惘然放下電話。
也不同她商量一下,也許他只願意躲起獨自療傷。
那份卑微的工作……幸虧楊光沒有家累。
其實勤勤有他家裡號碼,不過,他要是想找她,他會自動現身,此刻不方便揪他出
來。
她叮囑王媽:「有人找我,叫他打到新家,切記切記。」
劇本送到新宿舍時,勤勤馬上翻閱。
英文。竟是英語本子。
全用英文書寫,讀了一遍,她放下心來,並非大話西遊,也不具怪誕成分,張懷德
說得對,只不過略作修飾,模擬百來題問話,又詳列出答案,因為屆時記者問的不外是
這些問題。
張懷德囑她背熟答案。
她看著勤勤,「你總是不肯完全信任我們,為什麼?」
勤勤沒料到那麼老練的人會問得這麼坦率,十分尷尬。
「你疑心太重了。」
「告訴我,張小姐,你們那裡,可有一位黑衣女士。」
張懷德一怔,「我不明白你說什麼。」
是因為這個人,一直令勤勤覺得背後還有重重故事。
勤勤猜到她不會透露什麼,但是肯定她知道黑衣女是誰。
勤勤問:「為何是英文本子?」
張懷德訝異地答:「因為在紐約,他們講的是英文。」
勤勤發誓以後她不再問任何問題,她懷疑張懷德會在檀中恕跟前訴苦。
勤勤猜對了。
張懷德向檀氏述職,臉色很壞。
她說:「……脾氣很壞,疑心又大,資質並不見得高超。」
檀中恕不響。
「她完全不明白整個計劃。」
檀中恕用手抵著下巴,聽手下訴苦。
過了很久很久,他說:「她還年輕,青嫩,會開竅的。」
張懷德問:「你真的這麼想?」
檀中恕看她一眼,目光尖銳,張懷德十分後悔多言。
檀中恕輕輕答:「我正這麼想。」
張懷德欲語還休。
「你有話儘管說。」
「她還差很遠,根本沒有準備好。」
「在你協助之下,應該沒有問題。」
張懷德想一想,退出門外。
檀中恕站在窗口,很久很久,沒有改變姿勢。
室內靜寂一片。
忽然之間,檀中恕笑了。
屏風後面的人也響應他,跟著笑起來。
檀中恕問:「她像你,還是像我?」
「當然像你,記得嗎,當年與你去紐約,還是第一次乘飛機。」
檀中恕自嘲:「但是,已經以畫家自居了。」他停一停,「翻翻畫冊,便以為精通
西洋畫史。」
「什麼事都得有個開始,我喜歡文勤勤,她是個真人。」
檀中恕說:「我相信是,我全無見過她裝腔作勢。」
「做一個藝術家,先決條件是要做個真人。」
「那麼我們找對了人,來,喝一杯慶祝。」
「醫生說——」
「別理那些討厭鬼說些什麼。」
勤勤卻不得不理會她指導的話,他們讓她坐在台上長桌首席,台下坐著十來位記者,
有的代表電視台手持攝影機,有些用強力閃光燈拍照,爭相發問,場面模擬似真的一樣。
勤勤手心冒汗,英語並非她母語,雖然發音準確,語調似模似樣,到底有點緊張。
她早已把所有問答背熟,上來的時候,深覺這個假招待會荒謬,坐下來看到這個場
面,心怯了,才知道練習是必需的。
一位記者問:「文小姐,東方的藝術家飄洋過海到西方來,失卻民族的根,會有理
想的發展嗎?」
勤勤呆住,本子裡沒有這個問題,要命,這分明是考她來的,她要憑機智應付。
可恨鎂光燈不停閃爍,她眼睛都花了。勤勤說:「哪裡的土壤適合藝術,根部就可
在該處生長,藝術家祖籍何處並不重要。」
勤勤看到身在後座的張懷德點點頭表示讚許。
「文小姐,你覺得奧姬芙的風格如何?」
「所有成名前輩的作品都值得尊重。」
「沒有成名的呢,哈哈哈哈。」
「既然沒有成名,我們之間沒有接觸,甚難置評。」
「文小姐——」
張懷德站起來,「今天到此為止,大家散了吧,去把照片衝出來,呆會兒我們看錄
像帶。」
勤勤怔怔的,下台來站著不動。
「你做得很好,」連張懷德都有點意外,「反應很快。」
勤勤抬起頭來,「我覺得自己呆若木雞,還需好好操練。」
張懷德大感快慰,「你願意學習練習就好。」
「我太幼稚,我以為畫畫只要把畫畫好。」勤勤低下頭。
「時代不一樣了,什麼都需要包裝,從前的畫家可以住深山中,待後世花一千年去
發掘他們的才華,現代人可負擔不起如此奢侈。」
勤勤問:「下星期就去紐約?」
「對。」
「為什麼趕得這麼急?」
「是檀先生安排的時間,對了,你有沒有出過門?」
「家父曾攜我們母女環遊過世界,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浮光掠影,不記得那許多,
但是對幾個美術博物館的印象,是相當深刻的。」
張懷德忽然掩嘴笑。
勤勤莫名其妙,「我講了什麼好笑的事嗎?」
「你的口氣似答記者,勤勤,招待會已經散了,鬆弛吧。」
勤勤這才尷尬起來,需要學的太多太多,不止學做畫家,也學做人。
照片洗出來,張懷德同美容師商量:「頭髮還是放下來好,襯得臉容秀麗些,面頰
上胭脂要換一種顏色,有一種金橘色試一試……勤勤,你有沒有發覺你太愛皺眉頭,切
戒。」
勤勤偷偷歎一口氣。
比做戲還累。
「沒有那麼壞吧?」
勤勤一轉頭,「檀先生。」
他來了,朝她會心微笑,勤勤心一動,莫非他是過來人?
「你也試過這個滋味?」勤勤衝口而出。
檀中恕笑,「來,我們抽空去喝杯咖啡,別去理他們。」
「張小姐會罵的。」勤勤吐吐舌頭。
張懷德過來,「檀先生,請過來看錄像帶。」
勤勤不敢睜大眼睛,只自指縫間看自己:她有點呆,眉頭皺得太頻,時常伸手去摸
耳朵,唯一的優點是英語說得不錯。
唉,斷不是明星料子。
張懷德看著勤勤,「沒有時間喝咖啡了,是不是?」
勤勤巴不得有個地洞好鑽進去。
第二三四天,勤勤不住在會議室練習,第五天,她一走進會場的姿態已經不同:冷
靜、孤傲、清秀的面孔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動作伶俐,但笑起來的時候卻出奇的甜美。
這時,全場人都認為她是可造之才。
勤勤在這幾天內,平均每天只能睡六小時。
幾次三番她想找楊光說幾句話,實在抽不出時間。
就這樣,水急風勁,勤勤號去得又疾又快,岸上的楊光瞬息間只剩下一個小小黑點。
遠去了。
檀中恕每天都來看效果,他說:「可以了,太純熟反而虛假。」看一看勤勤。
勤勤雖然發過誓不再問問題,終於還是輕問:「為什麼是紐約?」
擅中恕輕輕答:「因為先知在本地歷來不吃香。」
勤勤明白了。
「來,我們去喝那杯咖啡。」
「去哪裡?」
「到了你就曉得。」
張懷德過來說:「明天上午十點鐘的飛機,勤勤,司機八點鐘接你。」
勤勤問檀中恕,「你與我們同行?」
「他們應付這種場面綽綽有餘,我不一定抽得出空。」
勤勤隨他進電梯,檀中恕按了二十四字頂樓。
「也是我們的寫字樓?」
檀中恕莞爾,勤勤好奇如一個小頑童,不問不歡。
「我住在閣樓。」
「啊。」
勤勤猶疑了,與他上他家?這是獨身女的禁忌,必須緊記。
檀中恕看她一眼,完全知道勤勤在想什麼,但不出聲。
十五年前,他乘這部電梯上二十四樓的時候,感覺全然相同。
真不相信這麼多日子已經過去,彼時他也是個年輕人,胸懷大志,有野心,但沒有
門徑,冒險到這層大廈來探路…
他沒有成為一個成功的畫家,但卻變為舉足輕重的畫商。
檀中恕吁出一口氣。
勤勤發覺他臉上那股憂鬱的陰霾又升上來了。
電梯門打開,有下人出來迎接。
屋裡絕對不止他們兩個人。
檀中恕明明像是有話要說,始終沒有說出來。
結果,喝咖啡真的成為喝咖啡。
勤勤緩緩地說:「檀先生真認為我的作品已經可以見人?」
他笑笑。
「藝評家目光尖銳。」
「我想起一句老話:不會的,教人;會家,辦事。」
勤勤一怔,檀中恕並不重視他們。
他又補充,「我有幾個很肯幫忙的朋友。」
勤勤說:「可是,那我就聽不到中肯的批評了。」
檀中恕看著她,「你是聰明人,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值幾分?」
「我知道,所以才擔心。」勤勤一向最坦白不過。
「時間不早了,你也該回去休息了,明天一早要出門。」
「謝謝你,檀先生。」
那天晚上,勤勤同母親在舊屋談了一會兒。
她問王媽:「有沒有一個叫楊光的人找我?」
王媽搖搖頭。
勤勤回家睡了。睡得甘香而貪婪,每翻一個身都覺得心曠神怡,直到床頭電話鈴大
響,將她吵醒,勤勤才想起她要出門,不知有多少事待辦,還未成功,已經要付出代價。
是司機在車裡催她。
勤勤發呆。
一直到抵達飛機場她還不十分清醒,感覺像是做夢。
自上如意齋典當石榴圖至今,不過短短三兩個月。
感覺上她像是見了許多,學了許多,不復當日單純。
她與張懷德坐頭等艙,侍應生一直文小姐長文小姐短在跟前服侍,感覺實在不壞,
很容易習慣,一下子便由老好勤勤變為煞有介事的文小姐,勤勤不知她下不下得了台。
她笑了。
一輩子孤孤清清坐台上倒也罷了,不幸倒台,一下子失去前簇後擁的滋味,可真難
受。
勤勤年紀輕,二十多小時飛行時間對她來說不算一回事。
下了飛機自有專車接送,她們並沒有下榻酒店。
檀氏自置的公寓在公園大道與三十街交界處,兩廳兩房,張懷德一定要勤勤用較大
的一間,勤勤無論如何不肯。張懷德覺得寬慰,呵這小孩不是一個恃寵生嬌需索無窮的
惡女,多可愛,否則,再具才華再有天才也是枉然。
行程勤勤一早看過,略事休息,她們便趕去辜更軒畫廊拜會。
「我們可否步行去?」
「不,勤勤,沒有時間了,而且起碼要走大半個小時。」
「錯過多少風景。」勤勤惋惜。
張懷德答:「看風景的人也許永遠不能抵達目的地。」
說得也對。
辜更軒本人在等她們。
勤勤聽張懷德說過這位猶太人,七十多歲了,沒有子侄,只得兩個女兒,是以把業
務傳與女婿,平時己不大露面。
勤勤一進門便看到他筆挺地站著,白髮白鬚,十分神氣,一身黑色西裝一塵不染。
「文小姐,歡迎歡迎。」
勤勤一眼看到她的拙作倒是比她的人更先抵達,好幾個工人正在把畫掛起,勤勤忽
覺十分汗顏,臉上卻絲毫不露,外人看了只覺得她涼涼的不易接近。
她一邊伸手與辜更軒相握。
立刻發覺連這位猶太裔老人也像其他人一樣,看見她的面孔,不由自主地凝視起來。
勤勤避開他的目光,不避猶可,這一避視線落在老人手上,他剛與勤勤握完手鬆開,
袖子縮上一點點,白金腕表露出來,勤勤看到表的側跟,有小小黑色的一串數目字。
電光石火之間,勤勤已經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辜更軒在二次大戰時進過納粹集中營,腕上是紋身編號。
勤勤心中惻然,也有一點點戰慄,退到一邊不出聲。
辜更軒與張懷德交談起來。
勤勤站得遠遠,看著她的畫,都已經鑲起來了,鄭重其事,當珍品處理。
畫廊牆壁特別漆成一種灰藍色來遷就畫的色調。
看上去似模似樣,只要宣傳工夫做得足夠文勤勤就依然是位畫壇新秀了。
勤勤有一點點高興,也有一點點落寞,她想到她的朋友楊光,他只落得在兒童漫畫
出版社為動畫人物著色,現連這份工作都丟了,走向不明,不知禍福。
世事往往如此,一個人上去,多少人在地底下做他的陪襯,成功的人總有他的理由,
因為成功了,失敗的人想找個自圓其說的借口都沒有。
勤勤心底下,十分知道楊光的技藝勝她多多,無奈。
辜更軒走過來,看到東方少女站著沉思,漆黑頭髮,象牙皮膚,高挑身段,他是一
個識貨的人,雖然畫不如人,但一張美麗的面孔勝過多少言語。
他們經營的是豪華住宅內的裝飾畫,顧客會樂意知道那些色彩悅人的作品出自一位
漂亮年輕女畫家的手。
老人問:「滿意嗎?」
勤勤緩緩轉過身子來,輕輕一笑,這個姿勢她已練過多次,相當熟,但又不致於熟
得油掉,看上去真是舒服。
「這樣的機會,不是每一個年輕畫者可以獲得。」
「英國口音,」辜更軒笑道,「會令很多人著迷。」
勤勤笑笑。
猶太人一直喜歡與中國人為伍,許是他們看到兩個民族間太多的共同點:聰敏、勤
力、優秀、苦難。
不知道捧起多少華裔藝術家,自建築師到服裝設計師、畫家……各種各類都有。
辜更軒說:「回去休息吧,好好為明天準備。」
勤勤渴望淋浴睡覺。
她偕張懷德離開辜更軒畫廊。
在大房車裡她怔怔看著街上風景,車子穿過中央公園往回駛,因為疲倦,所以她沒
有表情。
「怎麼了?」張懷德問。
「想家。」勤勤答。
張懷德不置信地笑,長年出門的她,到處為家,無家可想。
奇怪,勤勤想,連王媽每一個姿勢都清晰起來,她願意見到她。
然後勤勤知道,這是怯場的表現。她不願意打這場仗,她想回到舊日安樂窩去,那
裡有與她廝混到天荒地老的人,有她熟悉的氣味。
但整件事逼了上來,她若放棄這出人頭地的機會,實在太過折墮。
非提氣往上爬升不可。
回到公寓,勤勤已經準備休息,但是檀氏一班幕後人員也已經趕到與張懷德會面。
他們是監製、導演、美工、燈光、服裝、攝影,而文勤勤,是演員。
最輕鬆是她了,還想怎麼樣。
她睡著了。非常非常內疚地睡。因為這個畫展並非畫展,而是商戰。
但是勤勤告訴自己不要緊,這是良知,很快就會磨滅。
醒來的時候,勤勤有種日夜不分的感覺,呆半晌,才搞清楚身在異鄉為異客。
她慶幸這只是短暫的旅遊,數天後可以回家,只希望檀氏不要突發奇想,把她拘在
這個城市做一年功課。
想想都不寒而慄。
勤勤又發覺她的瀟灑度不如她想像遠矣。
她起床,披著浴袍,打開窗簾,研究一下是日是夜。只見天色蒼茫,分明是一個黃
昏,恐懼自她心底悠然而生,勤勤吞一口涎沫。
「看你好像睡得極甜的樣子。」
她轉身,檀中恕站在門口。
勤勤意外驚喜,「你幾時到的?」
「你做夢的時候。」
勤勤一聽這句話,有點覺得被唐突了,這是一句玩笑話,他與她已經到可以隨意談
笑的地步了嗎?抑或是她輕佻在先,像,披著浴袍見人。
她漲紅面孔,僵立床邊。
檀中恕也自後悔把話說造次了,但追也追不回來。
是他糊塗,檀中恕連忙退出客廳去。
勤勤急急換上衣服,她死性不改,死心塌地想穿運動衣與羊毛襪,終於不敢,套上
一條黑色連身裙。
又用清水洗一把臉,啊,在勤勤這種年紀,清水已經是足夠的美容品。
她張望一下,看到茶几上有比薩盒子,搭訕說:「肚子餓了。」打開盒子,取出一
角冷餅,咬了一口。
檀中恕站在窗前看公園大道的車水馬龍,聞言答:「我同你出去吃。」
勤勤的致命傷是饞嘴,馬上答:「好,」又猶疑,「張小姐到什麼地方去了?」
「在會場,一會兒我們去看她。」
晚飯時候勤勤說得比較多,香檳酒往往有這個效用。
「我們通常是被逼精明起來的,一點意思都沒有。」
「家父到最後幾乎欠債,但是沒有人比他更懂得金錢真正的意義。」
「我可以數得出有多少前輩當年受過他的資助,不過又有什麼意義呢,那些人在家
父過身之後,都不願意承認與我們是相識。」
檀中恕緩緩答:「不久將來,你親戚與朋友數目肯定會驟然增加。」
他說得這麼含蓄,勤勤忍不住笑起來,她太明白了。
「你呢,你親友數目多不多。」她想起如意齋的瞿母過了多年還珍藏他的照片。
檀中恕笑一笑,「我又不是即將成名的畫家,沒有這種煩惱。」
勤勤看著他,想問一個問題,但即使有香擯助興,也不便開口,他十隻手指上,並
無指環。檀中恕全身不戴首飾,只配一隻腕表。
「你在想什麼?」
「酒醉飯飽,要開始做事了。」
「我們出發吧。」
「我們能否步行一會兒?」勤勤又再央求。
檀中恕看著她,忽然很溫柔很溫柔地說:「好的。」
夜晚清冷,勤勤披著一件羊毛斗篷,與檀中恕並肩而行。
檀中恕老是覺得鼻端有股清香,又說不出是什麼。
也許只有一個解釋:一個人願意醉起來不可救藥。
勤勤說:「明信片上所有的名勝全在這條街上了。」
車子貼著他們緩駛。
走了十分鐘左右,檀中恕停下腳步,勸說:「上車吧。」
勤勤點點頭。
在車上,檀中恕瞭解地說:「令尊過世後,很吃了點苦吧?」
勤勤點點頭。
大學三年苦苦掙扎,每個學期都不曉得下年度學費從何而來,心裡卻約莫懂得挨不
過這幾年更加沒有前途,於是什麼幫補的途徑都走遍,她甚至做過雜誌的攝影模特兒,
借此,才走進出版社工作。
她的確是美專學生,並非混充假冒。
誰知檀中恕笑笑說:「細節並不要緊,一個人要是成功了,誰會去細究他的出身。」
成功成功成功,唉。
檀中恕忽然轉過頭來,「要是我沒猜錯的話,你是有野心的。」
勤勤不能反對,她沉默。
有所求便是有企圖,心中有事,便易為人所乘,遭人利用。
這是危險的一件事。
勤勤說:「真不幸我不像家父恬淡寧靜澹泊快樂。」
「你不能像你父親,他有一位開紗廠的父親,你沒有。」
勤勤啞然失笑,不禁釋懷。
「少壯的時候,我的野心比你更大,跡近狂妄。」
勤勤看他一眼,「你做得很好,將之全部納入正軌。」
「沒有法子,被人馴服了。」
勤勤十分詫異,他這兩句話說得蕩氣迴腸,分明到如今還念念不忘彼時溫情。
「是一個動人的故事?」勤勤問。
「身為主角之一,當然認為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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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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