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圖》
01

    勤勤與母親對坐良久,打不開僵局,氣氛異常沉悶。
    文家為經濟煩惱,已經很久很久,在勤勤記憶中,每當過年,父母親就這麼在書房
對坐發呆。
    到最後,父親會歎一口氣站起來,取過外套出去想辦法,回來的時候,問題有時可
以解決,有時不能。待他去世之後,他坐過的位置,便留給勤勤。
    此刻輪到母女相對無言。
    勤勤沉不住氣,問母親:「倘若我們只剩下一千塊錢,要來幹什麼好?」
    文太太點著一支薄荷煙,吸一口,「買過年小菜要緊。」
    「那還不如買一盆曇花回來寫生。」
    「你父親是大文豪,你是大畫家,以致文氏兩袖清風。」
    勤勤學著父親的樣子,歎口氣,站起來,取了外套,「我出去想想辦法。」
    文太太忍不住笑出來,「你上哪兒去,你有啥子辦法。」
    「我到瞿伯伯那裡去。」
    「他已經仁至義盡了。」
    「箱子裡還有一幅石榴圖可以給他鑒定。」
    「統統不是真跡,你別去煩他。」
    「同他聊聊天也好,瞿伯母做的芝麻糖一流,遊客問她買呢。」
    「速去速回。」
    勤勤打開樟木箱子,在幾十軸國畫中找一遍,認出石榴圖,放進一隻長布袋,背著
出門。
    安步當車走了半小時,才到古玩字畫店林立的翰林街。
    勤勤還沒有走近,如意齋的老闆娘便看見她,連忙轉頭同丈夫說:「文少辛的女兒
又來了。」
    瞿德霖笑,「有沒有帶著畫?」
    「有。」
    「這次不知是瓶菊圖還是怪石魚鳥。」
    瞿太太也笑,「也許是枯木喜鵲,要不就是芭蕉石竹。」
    瞿德霖說:「真不知文少辛生前哪裡買來這許多假畫。」
    「你呢,」瞿太太問,「你的假畫又從何而來?」
    「去把芝麻糖拿出來,還有,泡壺好茶,招呼客人。」
    文勤勤站在如意齋對街,正在發呆。
    彼時暮色蒼茫,她意志力有點薄弱,到底開口求人難,是,她年紀輕,碰釘子無所
謂,但登門求借,想想面孔就漲紅了。
    猶疑許久,吁出一口氣,低下頭,過馬路呢還是不過?
    只聽得有人叫她:「文勤勤嗎,怎麼過門不入?」
    一抬頭,看到瞿德霖胖胖身形,站在店門處正朝她招手呢。
    勤勤笑,急急走過去。
    瞿德霖看店的時候,為著增加氣氛吸引遊客,習慣穿唐裝,一到放假立刻換上西裝,
恢復自我,非常有趣。
    「我正在想,你今年怎麼還沒來。」一出口,瞿德霖就知道講錯話,連忙顧左右言
他,請勤勤入店。
    勤勤只裝聽不懂,但一雙耳朵卻立時三刻漲得通紅,燒得透明,出賣了她。
    瞿太太捧出茶點招呼客人。
    「勤勤,你畢業沒有?」
    勤勤點點頭,「九月畢的業。」
    「可找到工作?」
    「在爿雜誌社做設計。」
    「那很好呀,凡事有個開頭。」
    但是薪水一個人用都繃繃緊,勤勤不好意思地低笑。
    瞿德霖真是個知趣的好人,自動開口:「來,讓我們看看這是幅什麼畫。」
    每年他都這麼說,每年看完了畫,他總是寫張五千塊支票給勤勤,畫,暫寄他那邊,
有人要,再算價錢。過了三兩個月,他會把畫退回給文家,但支票之事,不了了之。
    五千元,三五年之前,還可以派個用場,現在,連瞿德霖都不好意思,當做善事,
也嫌寒酸,但他是個小生意人,習慣錙銖必計,是以心情有點矛盾,搓著手呵呵笑起來。
    勤勤有點淒酸的感覺,大了,大學都畢業了,卻沒有能力照顧一個家,要到處舉債,
一顆芝麻糖卡在喉嚨裡,也不知是苦是辣,一時作不了聲。
    這時候「叮」的一聲,有人推開玻璃門進店來。
    瞿先生連忙去招呼客人。
    勤勤把額前碎發撥開,咳嗽一聲。
    瞿太太說:「來,喝口熱茶。」
    勤勤怪不好意思,「妨礙你們做生意。」
    「小年夜,啥人來買古玩,來,給我看看你那幅畫。」
    瞿太太跟著丈夫那麼多年,也儼然像個會家,她看準勤勤不好意思,於是主動出聲,
不過幾千塊錢,打發了她走,何必叫人坐著乾等。
    勤勤說:「是一幅石榴圖。」她把背囊解下,取出畫軸。
    「令尊就是喜歡八大。」
    瞿太太並不打開畫,隨手擱在案頭,卻拉開小小花梨木書桌的抽屜,取出一疊薄薄
的鈔票,交給勤勤。
    勤勤難過得只想取過畫卷拔足飛逃,她坐在那裡,有幾秒鐘的時間腦袋完全空白,
像是過了很久,她才清清喉嚨,說聲「謝謝瞿伯母」,形勢比人強,人窮志短,她不得
不接受這項施捨。
    再說,她還想瞿太太如何顧全她的自尊呢?
    瞿太太溫言說:「先回去吧,媽媽在等你。」
    真的,出來也這麼些時候了,該回去向母親報告好消息。
    勤勤剛想伸手取鈔票,卻聽見有人說:「石榴圖?給我看看。」聲音低沉有力。
    勤勤抬起頭來。
    誰,怎麼多了一個人?啊,是,是剛才進門來的客人。
    他穿著深灰色的大衣,戴著一頂氈帽,奇怪,亞熱帶的冬天,再冷不致於這種打扮,
帽邊遮住他額角雙眼,加上古玩店的燈光昏暗,勤勤只覺得他身材修長,神色冷漠,卻
看不清楚他五官。
    瞿太太立刻警惕地站起來,「這位先生對畫有興趣?」
    他欠欠身子,「我在找一幅石榴圖。」
    勤勤不相信有這麼湊巧的事,睜大雙眼。
    瞿先生把手按在畫上,「我們剛剛自這位文小姐處買下一幅。」
    「啊,給我看看。」
    瞿老闆到這個時候才把畫解開,緩緩伸展,面色凝重。
    勤勤暗暗好笑,怪不得人家說逢商必奸,且看瞿德霖,明知是一幅假畫,還這麼鄭
重其事地引人上鉤。
    那人伸手過來拉住畫軸另一頭,畫才攤開三分一左右,他只看到簽署及八大一個朱
印,便住了手。
    他轉向勤勤,問:「多少?」
    勤勤一時會不過意來,指著自己:「問我?」
    瞿太太笑說:「還沒有看到石榴呢。」
    「不用看了,我買它。」
    瞿德霖喜出望外,「這位先生貴姓,也許——」
    他打斷瞿老闆:「我不是同你做交易,畫主在這裡,我同文小姐說即可。」
    瞿氏夫婦臉上變色。
    勤勤心中電光石火般打主意:給瞿氏夫婦抽佣金,還是不給?
    不給,太不夠義氣,這幾年來年年上門來借錢。欠下這人情,還是讓瞿老闆得點好
處吧。
    剛要開口,卻聽得瞿太太笑道:「文小姐已經把畫賣給如意齋了。」
    噫,她要獨吞,這不行,勤勤站起來,五千塊錢加芝麻糖也不能把人當瘟生。
    剎那間勤勤明白什麼叫做見利忘義,好不羞愧。
    那位陌生人像是看穿勤勤心事,輕輕說:「文小姐,如何?」
    他已經把那幅畫取過在手,勤勤發覺他有極之潔白修長的手指,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要把握機會,她問:「多少?」
    「二十五萬。」
    勤勤吸一口氣,「好,請你付如意齋一成佣金。」
    瞿太太不相信小女孩竟有如此精明的頭腦,原來這些年來,她一直走了眼。
    瞿先生本來有點生氣,但一想,咄,明明是幅西貝貨,一成佣金不揀白不揀,立刻
答應下來。
    那位先生取出支票簿子,用一技式樣古舊的自來水筆寫了支票遞給瞿德霖。
    瞿某接過支票一看,怔住,面孔上所有不滿之處一掃而空,「原來是檀老闆,幸會
幸會,大水竟衝到龍王廟了,失敬失敬。」
    勤勤聽得莫名其妙,也不顧三七二十一,同那人說:「我那一份呢?」
    瞿德霖口中的檀老闆仍然沒有提高聲音:「我以為你要收現款。」
    勤勤老實不客氣答:「正是。」
    「請隨我來。」
    他輕輕把畫夾在腋下,推開如意齋的玻璃門,出去了。
    勤勤連忙跟在他後邊。
    剩下瞿德霖喃喃地說:「邪門,真邪門。」
    瞿太太問:「石榴圖會不會是真的?」
    「沒有可能。文少辛生前為人慷慨,四方君子前往借貸,莫不以賣畫為借口,哪裡
有這麼多真的八大山人在街上遊蕩。」
    「二十五萬買一幅假畫?」
    「你知道那人是誰?」
    瞿太太搖搖頭。
    「檀中恕。」瞿德霖彈一彈手中的支票。
    「檀氏畫廊,」瞿太太大吃一驚,「他?」
    「正是,他怎會不識貨,所以說邪門。」
    街外霓虹燈已經全部亮起。文勤勤緊緊跟住那筆餘數。
    運氣太好,一切都不像是真的了,冷氣一吹,勤勤後悔剛才太勇,今天拿不到錢回
家,這個年就甭過,二十多萬是個巨款,不是做夢吧?
    越想越心驚,不由得住了腳:「喂你,叫我到哪裡去?」
    那人站停,回過頭來。
    「你尊姓大名?」勤勤問。
    「我姓檀,前面即是我寫字樓,我們尚未打烊。」
    他沒有說謊。
    到達目的地,勤勤嚇一跳,一般書畫店至多一個至兩個舖位,檀氏畫廊大如銀行,
佔地怕有千餘平方米,大堂根本似一個展覽廳。
    她馬上被那裡的氣氛、設計及裝修吸引。「多麼美麗的地方。」她讚歎。
    它的主人聽見了,轉過頭來,碰一碰帽邊。
    勤勤這時比較有心情,打量起這位檀先生的背影來。噫,能把一件普通的凱絲咪呢
大衣穿得如此舒服熨帖的人,除了她父親,也似乎只有他了。
    勤勤接著又說:「這樣好的地方,我怎麼不知道。」她自命是個學藝術的人,對本
市各處畫廊瞭如指掌。
    「這不是一個對公眾開放的地方。」
    他摘下帽子,走進一條走廊。
    他背著勤勤,勤勤充滿好奇,他長得怎麼樣,俊,丑?
    秘書見他走近,馬上招呼,他推開辦公室門,轉過頭來,「請。」他說。
    勤勤與他終於打了照面。
    勤勤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男人,連忙低下頭,以免失態。
    「請坐。」他的姿勢十分灑脫,一邊脫下大衣,擱沙發上。
    勤勤坐下。
    辦公室極之寬敞,什麼廢物都沒有,只有一桌一椅一張給客人坐的沙發,以及一架
日式屏風。
    他把石榴圖抖開掛起。
    然後拉開抽屜,取現款給勤勤,他說:「這裡十分之一訂金你請點一點。」
    「不必了。」
    他微笑,「文小姐的脾氣同令尊十分相似。」
    「你認識先父?」
    「令尊文少辛先生高風亮節,文藝圈子無人不知。」
    勤勤輕輕說:「通常這種人都兩袖清風,身後蕭條。」
    檀中恕沉默,勤勤也不出聲。
    鈔票厚沉沉一疊,給她安全感,她簽了收條,要趕著回去。
    「告辭了,檀先生,家母等我。」
    「文小姐,還有一半款子,待畫脫手餘數再送到府上。」
    勤勤到底年輕,沉不住氣,「那不是八大的真跡。」
    檀中恕不動聲色,「你怎麼知道?」
    勤勤說:「我們家裡還有幾十卷,光是雙鷹圖就十來張,惟妙惟肖。」
    檀中恕微笑,「只有這幅是真的。」
    勤勤不相信。
    但檀氏做的是這行生意,他究竟是對,抑或是錯?
    他指著畫上朱文閒章輕輕說:「明還日輪,無日不明,明因屬日,是故還日。」
    勤勤聽父親說過這個典故,脫口便接上去:「查八還典出楞嚴經,用此隱藏恢復明
室之意,為此印文真正含意所在,六十歲前作品未見用此……檀先生,希望你眼光準確,
再見。」她輕輕一鞠躬。
    勤勤拉開辦公室門。秘書直送她到門口,堅持用車送她。
    直到回到家,坐好了,自手袋中取出鈔票,交予王媽去辦年貨,勤勤才肯定知道,
剛才不是做夢。
    她長長吁出一口氣,同母親說:「我可沒有騙他。」
    「瞿德霖不似這樣大手筆的人。」
    「不是他,不過今天我已把多年債項還清,過了年再送兩色禮去拜謝就可以伸直腰
了。媽媽,一會兒我們去逛年宵,買它幾十盆水仙回來香一香。」
    文太太聽過故事,也覺得太過突兀,統共不像真的。
    「也許確是真跡,」勤勤笑嘻嘻,「也許他存心幫我。」
    「非親非故,人家為什麼要幫你?」
    「我長得漂亮。」勤勤把面孔趨近母親。
    「你打算靠色相生活?」
    「我才華蓋世。」
    「有待發掘,連我都沒看得出來。」
    勤勤哈哈大笑。
    文太太忍不住說她:「家都快散了,還一點心事都沒有,撒潑撒癡。」
    勤勤吟起來,「嘿,最難得呢,夫子贊顏回: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
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文太太說:「你同你父親一個印子印出來。」
    其實也並不是這樣的,勤勤並不見得如此樂觀。雖然明知道做人是逐日過的,但總
希望有個長遠計劃,問題是她沒有資格策劃將來。
    依勤勤心願,最好能夠到紐約與巴黎浸上三五年,什麼都不做,光是吸收,吸夠了
回來,隨心所欲畫幾張畫,然後彭!遇到欣賞她才華的畫廊,捧她成名。
    勤勤有時恥笑這種白日夢,但很多時享受夢境樂趣。
    但事實上,她每天需往返出版社做一份極之庸碌的文職。
    但,庸碌通常與悠閒掛鉤。
    沒有大起大落,沒有明爭暗鬥,世界不知多美好。
    誰會專門特地無聊地針對幽暗角落的一名小角色?他可以蹭在涼處躲一輩子,自生
自滅,閒時還可放放冷箭。
    勤勤也時常歎氣,光陰如箭,日月如梭,在那種小公司一蹭三五七年,再也別想有
什麼出息。
    幾次悶得想舉手大叫,只是不讓母親知道而已。
    這次,總算又過了一關。
    勤勤很容易快樂,她天生樂觀。
    稍後有電話找她逛花市,勤勤說:「還沒吃飯呢,再說吧,」
    這是她的同事楊光。小楊是個極之可愛的人物,但!勤勤深信一個家庭最多只能負
擔一個藝術家,所以刻意與他維持安全距離。
    但仍然是好朋友,有說有笑,談起來也投機,小楊是個聰明人,也並不催逼勤勤,
兩人自相識以來,便維持十分文明的關係。
    小楊馬上說:「我隔一會兒同你聯絡。」
    勤勤掛上電話,便鑽進廚房湊熱鬧,一邊嚷肚子餓,一邊掀鍋蓋視察有吃的沒有。
    文太太正與老女傭王媽在看蔬菜肉類怎麼個配法,轉過頭來,瞪勤勤一眼,叫她幫
忙。
    王媽去遲了,好菜早已賣光,冬筍乾且小,火腿中央段早已沽清,正在咕噥不已。
    勤勤惻然,再大的天才也敵不過生活的折磨,父親這麼早去世,怕與這個有關。
    近年來王媽根本沒有薪水可支,卻並不見異思遷,勤勤出生之後她跟著主人家到今
日,並無親人,在文家地位十分超脫。
    王媽十分具投資才華,小本經營,買股票做黃金,炒外幣房產,從未失手,節小成
多,年來積存不少,眼看文家家道中落,感慨特別多。
    勤勤好幾次警告她:「你再嚕囌,就問你借。」
    王媽偶爾回她一兩句:「勤勤一點也不可愛了,小時候好,小時候幫我剝毛豆子,
一邊說:『我才不要做大人物,叫媽媽擔心事。』多有意思。」
    勤勤就是不信她說過那樣沒出息的話,就算說過,也非反悔不可。
    不不不不不,她想賺許多許多的錢,同時,出很大很大的名。
    只是漸漸地她覺得這個願望不大可能實現,因此更加想得厲害。
    擾攘半晌,總算吃過年夜飯。
    大抵也不必做糖點心了,沒有拜年的人。
    楊光的電話又到。
    勤勤於是問:「小楊,你可聽過有位檀中恕?」
    「有這樣一個人嗎,哪一行的?」
    「你比我還糊塗,檀氏畫廊你有無印象?」
    「啊,你出來,我說予你知道。」
    「現在不用你我也曉得了。」
    「聽說它的主持人身份十分神秘。」
    勤勤大奇,「怎麼會,明明叫檀氏畫廊,主人便是檀中恕。」
    「我也是聽人說的,勤勤,這同我們有什麼關係,出來喝杯咖啡如何?」
    「十分鐘後在我家樓下等。」
    臨出門,文太大問:「同誰出去?」
    「小楊。」
    「你同他走得太勤了。」
    勤勤在門口站住腳。
    「當心日後人人以為你是他的朋友。」
    勤勤笑一笑,「日後再說。」
    她下得樓來,小楊已經準時站在門口。
    她問他:「你有沒有去過檀氏畫廊?」
    「沒有。」
    「真驢。」勤勤取笑他。
    「喂,客氣點好不好,那是個頗神秘的地方,叫是叫畫廊,實際上是個藝術品轉手
站,要不你想買畫,要不你想賣畫,否則恕不招待。」
    勤勤不出聲。
    「我們兩種人都不是,很難進得去。」
    「他們是否賺很多錢?」
    「當然,」小楊很感慨,「藝術家往往窮一輩子,過身之後作品卻叫這些人炒得炙
手可熱,從中獲利。」
    勤勤笑,「你開始憤世嫉俗了。」
    「這是事實,他們也捧在生的畫家,抽佣金抽得離了譜,你聽過三七分帳沒有?他
七你三。」
    「不是去喝咖啡嗎?」
    「不過有時氣餒,巴不得有機會給他抽七成,你沒有見過我的習作吧,每隔一段時
間,一捆捆地被家母當垃圾般丟到樓梯間,因為居住環境狹窄,容不了這許多廢物,開
頭我還揀回來塞在床底下,母親又清出去,最後同我攤牌:『楊光,你已經二十多歲了,
為什麼不連人帶畫搬出去?』這才不敢同她作拉鋸戰。有時我想,就算一張畫賣十塊錢,
也已經不錯了。唉,稀世名畫,當垃圾看待。」
    勤勤忍不住笑。
    「凡高在生的時候,可能他們也這樣對他。勤勤,人就是這樣瘋掉的,八十年後,
連鳶尾蘭這種很普通的習作居然得價五千萬美元,世人終於進入他的瘋狂世界。」
    「我們到底喝不喝咖啡?」
    「勤勤,當初怎麼進的這一行?」
    「那裡有間咖啡店。」
    勤勤自顧自向前走,楊光跟在後面。
    兩人找到一張位子,擠著坐下,四周圍鬧哄哄,根本沒辦法談話。
    不過咖啡倒是很甘香。為什麼進這一行?普天下的行業,只有從事文藝工作可以亂
發牢騷,喏,一句懷才不遇解決所有煩惱,從來沒有學藝不精這回事。
    小楊說:「夜深了,在飯桌上畫國畫,還給老父白眼。」
    「今夜你的苦水特別多。」
    「對不起勤勤,但我愛畫。」
    「愛已經是最大的報酬,來,我請你,我們走吧。」
    小楊沮喪,「我又破壞了約會的氣氛。」
    「沒關係,朋友嘛,朋友要來什麼用?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從來不灰心。」
    「上一次開的畫展不是很好嗎?」
    「八人聯展,有什麼意思。」
    他們擠進花市,勤勤忍不住,買了幾盆水仙,扛得雙臂發酸,才抬了回家。
    小楊很不放心地問:「我有沒有掃你的興?」
    「你別耿耿於懷,放完假再見。」
    兩人在門前道別。
    她比小楊幸運,舊房子地方寬大,她霸佔了父親的書房,畫具成年累月地攤開,根
本從不加以收拾,怕積塵便用塊布蓋住,也是成地的畫。
    把水仙花安置好了,一室幽香,她坐在書房靜靜喝水仙茶。
    勤勤倒不急賣畫,她捨不得,也不見得有人要,皆大歡喜。
    前兩年賣父親的印石,瞿德霖親自上門來同文太太辦交易,文太太要求把印紋磨掉
再出售,勤勤不知瞿伯伯有否照辦,也並沒有賣得好價錢,內地大量外銷,不比十多二
十年前那麼矜貴了,田黃、雞血,要多少有多少。
    買回來的時候都是老價錢,勤勤記得父親東摸摸西摸摸又是一天,人們說的玩物喪
志就是這個意思。
    祖父創辦的布廠一下子給人併吞,不消二十年便落得這個模樣。
    勤勤微笑,但是父親不是不快樂的。
    終身鑽營,為蠅頭小利東奔西走是非常蝕人靈魂的一件事,文少辛一輩子沒為這些
擔心過,也真是福氣。
    畫室中香氣越來越濃,勤勤似進入一個無憂無愁的世界裡,黑暗中一絲擾人的雜念
都沒有,自由自在,勤勤可以構思下一幅畫的題材。
    她在舊沙發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伸個懶腰,高聲問:「什麼時候,今天幾號?」
    希望有人同她說:「小姐,今年是公元三○○○年,你已經睡了一千多年。」
    但沒有,王媽不耐煩地答:「早上九點半,小姐,你不脫衣服不洗澡就睡得著,本
事越來越大。」
    老人家在不滿意的時候才稱勤勤為小姐,平時,只叫勤勤。
    一定是水仙花與水仙茶,勤勤想,要不,就是小楊的牢騷。
    醒來,世上並沒有過了一千年。
    「母親呢,母親在哪裡?」
    「出去拜年了。」
    「人家都不要看見我們孤兒寡婦,每年她還巴巴地往外跑,真稀奇。」
    「你哪裡知道她的心事。」
    勤勤伸懶腰,「那我再回房睡覺。」
    「吃碗麵吧,特地為你做的。」
    早上的陽光照進屋來,勤勤推開窗戶往街上看,四鄰都是老房子,大家都牢牢守著,
希望有一日被地產商看中重建,可以收一筆。
    勤勤掉轉頭問王媽:「誰看得錢重一點,爸爸還是媽媽?」
    王媽想一想,「兩個人都不。」
    「多要命。」
    「我看你倒是挺會算。」
    「嘿,我也不會,就不用過日子了。」
    「不會有不會的好。」王媽說。
    「等到沒有資格不會的時候,也只得會了。」勤勤感慨。
    王媽笑,「最多話是你。」
    「母親多早晚才回來呢,怪悶的。」
    「噫,有人客來了。」
    「誰?」勤勤整個人伏在窗框上探出去看。
    只見一輛黑色的大房車停在斜路處。
    「怎見得是找文宅?」
    王媽答:「腳步聲一直走上三樓來。」
    果然,在文家門口停住,隔一會兒,門鈴響起來。
    王媽前去開門,站在門口,與來人交涉片刻,那位人客只是不進來,勤勤忍不住,
便問:「誰?」
    王媽掩上門,「司機送帖子來。」
    什麼,都十年不知有這樣的事情了,只有在父親最得意的時候,一個星期內可以收
十張八張請帖,林林總總,各行各業,都希望文少辛先生出席增光。
    王媽同勤勤一般納罕,「大年初一,有什麼宴會?」
    「等母親回來看吧。」
    「是指明交給文勤勤小姐的。」
    「我?」勤勤笑,「誰開這種玩笑呢。」小楊?不會,他沒有黑色房車,也沒有司
機。
    勤勤接過請帖,「誰家的車伕?」
    「哎呀,我沒問,都忘記這些禮數,也沒有封紅包。」
    乳白色請帖約十公分乘二十公分,勤勤暫且不去拆它,只望它看。
    王媽探過頭來,「誰送來的?」
    勤勤笑,「看你,真多事。」
    「咄,早十多年我還替你洗澡呢,你又不怪我多事。」
    勤勤平日拆信,從不用裁紙刀,通常用手狂撕,拉開信封,十分豪邁。
    這次她取來剪刀,輕輕把信封剪開,抽出帖子,一看之下,即時恍然大悟。
    是檀氏畫廊請她出席春茗。
    勤勤在簽收條時曾經留下地址,只是這麼鄭重其事送帖子來,確是少有。
    她看看日期,是四天後的晚上,倒令她躊躇,她並沒有適當的服飾,不知從何張羅。
    文太太一直到下午才回來,且贏了牌。
    「同誰賭?」勤勤問她。
    「別說賭,說玩。」
    「同誰玩?」
    「你四舅舅他們,昨夜的牌局一直到如今方散,好不熱鬧。」
    「他們都不同我們玩很久了。」
    「現在聽說你出身了,又不同看法。」文太太脫下外套。
    「媽媽你一定封了極大的紅包。」
    文太太只是笑,「明天還去呢。」
    為什麼不,只要她高興。
    文太太撫摸勤勤的膀子,「你鈱表姐穿一襲紫衣,裙子下擺波浪形,真正好看。」
言下有點遺憾。
    勤勤總是粗衣布褲,自古名士真風流的姿態,從不講究衣著。
    「霞妹怎麼樣,她可在家,好久沒見她了。」
    「長得非常高,問起你呢,你們倒是一直談得來。」
    「她又作什麼打扮?」勤勤非常有興趣。
    「穿乳白色套裝,後來上街,連帶呢大衣都是一個色素。」
    勤勤有點嚮往,抬起頭,想了一想,也就擱下,「四娘舅生意很得法吧?」
    「哎,他是有這個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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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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