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都是錯
第一章

    回來第一件事,是找莉莉。
    我一邊擦著汗,一邊撥電話,電話撥通了,第一句話就說:「莉莉,別說認不出我
的聲音。」
    她沉默了一會兒,顯然在想我是誰。
    傭人替我把行李搬進房間裡,一邊問化妝箱該擱哪裡。媽埋怨我老脾氣不改,頭一
件事便是打電話,爸爸呵呵的笑,哥哥已經不耐煩了,大聲叫我掛電話。
    莉莉緩緩的說:「你呀,你回來了?帶了什麼給我?」
    「我是誰?」我笑了。她記性好,一下子想起了我。
    「見你的鬼,你幾時回來的?怎麼信也不來一封?什麼意思?是我沒好車接你?」
    「你先別罵,我不敢拖延,我剛下機,才到家,臉都沒洗,就打電話給你了。」我
問,「還要怎麼樣?」
    「唉,你出來吧,我們見個面。」她說,「在什麼地方喫茶?你要打扮多少時候?」
    「現在?」
    「現在!」莉莉小姐斬釘截鐵地說。
    我轉頭看看家人。「好,一小時內,在我們常去的老地方。」
    莉莉笑了。
    媽媽皺眉頭。「我的天啊!辛蒂,你一回來就要出去,吃了飯才走好不好?」
    我說:「別害怕,鎮靜一點!」我笑了,「我還有一個鐘頭才出去,先與你們談談
再說。
    我坐下來。傭人終於把箱子都放好了。我抹了一把汗,天氣真熱,冷氣一陣陣的,
但是還不夠涼。家裡又裝修過了,那張舊的天津地毯仍舊在客廳中央,不過沙發牆紙完
全換了一套。
    我有種陌生感,對家的陌生。
    我向媽媽笑了笑,這一個笑比較虛弱了。媽媽憐惜的看看我,我低下頭。哥哥不耐
煩的搖著頭,瞪著我一身打扮,爸爸興致卻高,拿著我的文憑,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然後他說:「好吧,不論去見誰,去打扮吧,記得回來吃夜飯!」
    哥哥白我一眼。
    我走到房間去,打開了箱子,拿出了送莉莉的禮物。
    媽媽跟進來,問我:「你跟誰出去?」
    「莉莉,女孩子。」我轉身說。
    媽媽還是媽媽,一點也沒有變,還是不相信我,還是防賊一樣的防我。我忽然疲倦
了。
    她說:「別太累,早一點回來。」
    「好的。」我歎一口氣。
    我淋了浴,換了衣服,梳好頭髮,拿了莉莉的禮物,走出客廳。
    我問:「誰的車子可以借我開?」
    「不要借我的車子。」哥哥抗議,「你那駕駛技術!」
    媽媽說:「他換了新車。」
    「什麼車?」我問。
    「保時捷九—一E。」
    我吹了一下口哨。我說:「借來用。」
    媽媽說:「你太平一點吧,叫部街車,有什麼不好?開車叫我們擔驚。你爸爸那部
也不准開。」
    我聳聳肩,「好,街車,我走了,放心,一定回來吃晚飯。」
    我叫了輛車。
    天氣真熱,街上的變化大,新酒店新馬路,只記得六成,忘了四成路。但計程車把
我帶到那個喫茶的地方,我們常去的那個地方。
    隔著玻璃門一看,我就瞧到莉莉坐在那裡。她臉上還是濃妝著,頭髮剪得極短,貼
在腦後。她永遠這麼精神十足,叫我羨慕。而且這些日子來,差不多一千日呢,她一點
也沒有變,一點也沒有。
    而我呢?我一定變了很多,至少我胖了,一個女人一胖,就顯得懶懶的,穿衣服也
艱難,我就是胖了。而且一旦胖起來,就無法收。以前心情不好,吃不下東西,心清太
好了,又吃不下東西。現在?不開心的時候大嚼——我沒有男朋友,怕什麼?樂的時候
也靠吃慶祝。
    唉。
    莉莉看見我了,她猶疑了一下才招呼我。
    「我的天!你可是胖了,穿牛仔褲還很性感呢。」
    莉莉嚷著:「快坐下來,讓我看看喝過洋水的人有什麼不同!」
    「有什麼不同?」我說,「老了,胖了,腿上的青筋都出來了。」我無可奈何的笑。
    「對的,就差牙齒沒掉,頭髮沒白。怎麼一見人就發牢騷?」她驚奇,「一點不改
脾氣。」
    我笑,還是那種笑。
    我們靜了一會兒,各自叫了飲料。
    然後她笑道:「果然與眾不同,不喝檸檬茶了,喝啤酒呢,受不了。」
    我把禮物遞給她。
    她拆開了,是一套很好的毛衣,樣子是最新的。
    她說:「這倒買得到,你身上那套破牛仔衫褲很妙,脫下來!我老實不客氣的要
了。」
    「你都做了母親,還穿這個?」我問。
    「你給不給?」她嬌嗔的說。
    「得了。」我說,「我又不是你丈夫,何必拋眼色?明天我就送了來,我現在剝了
衣服,光著身子不成?」
    她歉意地點點頭,「辛蒂,我原說你是我最好的女朋友。」
    「就為了一套衣服?」我取笑她。
    「當然不是。」她說,「你別故意找碴。」
    「你丈夫可好吧?」我問,「孩子呢?」
    「都好,謝謝你。」隔了一會兒她說,「你知道我那家明,人是老實的、負責的。」
    「那還不夠?」
    她啞然的笑,「但是小時候,小時候心目中的丈夫,除了老實負責,總還得帶點其
它條件,有時候想想,不知道怎麼就結了婚,嘿!還養了孩子,一輩子也就定了。」
    我說:「定了不好,像我倒好!」
    「你有你的樂趣。」
    「什麼樂趣?」
    莉莉看到我眼睛裡去,「你快樂嗎?這些年在外邊,快樂嗎?老老實實的答。」
    我說:「苦樂自知。但是你知道我,我這輩子,如心的事很少,事事都差那麼一點
點,很無可奈何。
    莉莉問:「你指的還是感情方面吧?事業學業都算是難得的了。
    我答:「這是我自己可以控制的。我是一個努力的人,盡量爭取理想的成績。
    「你乾脆也結婚算了,這麼挑剔幹什麼?」莉莉慨然道。
    我笑笑。不答。
    「外國男孩子呢?沒有外國男朋友?」她問,「他們都長得不錯。」莉莉瞄我一眼。
    我捧著冰冷的啤酒杯子。長得不錯,是的,個個有洋囡囡的頭髮,長睫毛,玻璃珠
眼睛,粉皮膚。成千成萬都是一個樣子,看多了就發膩。
    我說:「我是一個看《紅樓夢》的人,外國男人,我不歡喜。
    「中國朋友呢?」
    我說:「你少擔心,我嫁不出去不礙你。
    「我只是好奇,下三濫的好奇,我太想知道你在外國的戀愛生活。」莉莉坦自承認。
    「我沒有戀愛。仍然是一樣;我喜歡的人對我不感興趣,對我略有興趣的人我又不
中意,叫我擋了回去。蹉跎至今,唉,天下如心的事,對我來說,真是太少。
    「也許你要求高。」莉莉說。
    「高?低得很呢。」我笑說。
    她也笑了,拍拍我的背。「好了,像你這種天闊海寬的人,還嚕裡嚕嗦的發牢騷,
我們簡直不用活了。」
    我看看表:「我要回去了,媽媽等我吃晚飯哩。」
    「你媽媽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我說。
    「我喜歡你的手錶,你的髮型,你的衣服,你說話的姿態,你的自由,我羨慕你,
辛蒂,你真有你的!」她說。
    「你太幽默了,莉莉,不如我好與你吧。」我說。
    她結了帳。開車送我回家。
    「幾時你出來,我們好好的談一談。」莉莉說。
    「好。」
    「……你見了堅沒有?」她忽然問。
    我一怔。「沒有,我剛到的,你是我第一個見的人。」
    「我勸你不要見他。」
    「我現在不怕他了。」我說。
    「怕?誰說怕?我擔心的是你還愛他。」莉莉說。
    我不出聲。
    「他現在很不堪。」莉莉說,「居然還活得頂好。」
    我溫和的說:「你又不是他,你怎麼知道他好,他不好?他不過是活著。你看我也
應該很好,但是我告訴你,我不過如此。」
    莉莉白我一眼,悻悻然的說:「難怪你媽媽當初氣成這樣,我看你真是軟硬不吃,
獨獨吃他那一套!」
    我替她關上了車門,「你還是回家做你的賢妻良母去吧。」我在她臉上吻了一下。
    她一怔,「我的天,這是什麼,洋親熱?我受不了的。」
    我笑,「去吧。」
    回到家裡,媽媽說:「行李都替你整好了,過磅五十多公斤,真虧你的。那把古劍
你哥哥很喜歡,一件大衣也合我的意,你爸爸那只皮夾子太貴了一點。我看你這些年在
外邊,正經的東西一點也沒有置,還是那幾件外套,幾年前我替你買的。破破爛爛的一
大堆,有兩隻金十字架,大倒是很大,也不知是真金還是破銅舊鐵——」
    我放下飯碗,「媽媽,是真金的,九K金,貴得很。」
    「——好,還有一張外國女孩子的放大照片,是女明星嗎?長得倒好看,那眼睛綠
得可怕的,頭髮倒是有點紅,真合了我們中國人一句話『紅顏綠頭髮』。」
    「那是我女同學。」我說。
    哥哥說:「照片上倒寫得極親熱,給我最親愛的辛蒂情人,丹妮爾XXXXX,一
共五個X,都是熱吻。老實說,叫我到外國去,這種熱情受不了。別以為她對你一個親
熱,轉眼又和別人好去了,我吃不消。」
    他停一停,「不過有女孩子對你這樣,也證明你人緣不錯。兩個女人的友誼,倒是
值得的。」
    我在喝湯,含糊的說:「她很美,丹妮爾,全校最美的。」
    哥哥點頭,「難得的是高而且苗條,不容易。」
    媽媽問:「聽說她們很隨便?阿狗阿貓她們都跟了去?」
    我笑,「誰叫那些阿狗阿貓去勾搭她們呢?我倒喜歡外國女孩子,爽快,而且美的
是真美,沒有化妝做作。」
    哥哥抗議說:「媽媽,你聽辛蒂這種口氣!」
    媽媽說:「她是一向這樣放肆的。你做哥哥快給她介紹一個朋友,早早結婚,把她
交給丈夫管,我們好了一件心事。我的天!」
    我反駁:「剛回家就說這種話給我聽,真叫人心寒。」
    他們都笑了。
    吃完飯,我有點累,回到房間裡,打開了化妝箱,我呆了一呆,我知道媽媽把我的
東西都細細翻閱過了,她盡量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但我還是知道她翻動過了,她這個毛
病是一輩子不會改的。我有什麼把柄可落在她手裡呢?我苦笑。我在化妝箱裡找到了我
的安眠藥瓶子,拿了兩粒用水吞下。靠在床上,點著煙,我真疲倦了。
    哥哥敲了敲門進來。
    「還是抽煙?」他問。
    我點點頭。
    他又拿起我的藥瓶,呻吟一聲,「你那安眠藥還沒有戒掉?」一邊搖著頭,「你打
算幾時改?」
    我彈彈煙灰,「媽媽幾時不把我當賊辦了,我就都戒掉。」
    他說:「你偏偏做賊樣,怎麼好怪她防你?」
    「開頭是她先懷疑我的,我為了報答她的不信任不尊重,就故意做賊,怪我嗎?」
    「真是惡性循環。」哥哥笑,「如今你也一把年紀了,算了,她總是愛你的。」
    我呼出煙,「誰知道?為人父母,不過是為了滿足領袖慾,孩子們如果不照他們的
命令進退,便屬不孝,除了哪叱與我,誰肯背這黑鍋?」
    「聽聽這口氣!」哥哥搖頭笑歎,「我說你一點也沒有救的,去了這三年,原以為
你有進步了,誰知還是如此,你算幫幫我忙,答應我兩件事。」
    「太難了。」
    「沒有難的,頭一件,吃了安眠藥不能喝酒。第二件……不要見堅了。」
    「太容易了……不過堅,堅是誰?」我問。
    哥哥太滿意了,「好,辛蒂,不枉我偷偷寄匯票給你。明天我介紹一個好的男朋友
給你。」
    「罷咧!」我扁嘴,「你們那『好』的男孩子,全是呆大,十勿全,我還是一個人
來得太平點。」
    「他明天晚上來吃飯,你愛見就回家來,告訴你!他極漂亮的,打燈籠沒處找的人
材。」
    「既然如此,怎麼沒主兒?」我問。
    「人家眼界高。」
    「眼界高不一定看中我。」我說。
    「只好希望他一時糊塗,鬼迷心竅,偏偏看上了你,也是有的。人不為己,天誅地
滅,我只好為一為自己的妹妹,害他一害了。」
    我只好笑了起來。藥有點發作了,我覺得眼睛沉重。
    他說:「明天好好打扮一下。唉,你看你那樣子……」
    我睡著了,雖然睡著,還聽見他的埋怨,他的理論,恐怕他的意見也就是父母的意
見,他們都覺得我出去三年,又得了文憑,回來應該整個人發亮光,神聖元比,發覺我
還是那副德性,甚至可能更壞了,當然有點失望。
    所以,這世界要滿足人是難的。
    第二天我醒來得遲。
    躺在床上,我把我的將來計劃了一下。找份工作,租一層房子,搬出去住。因為房
租貴,所以要找一份好的工作。
    與父母同住一個地方,但不是同一間屋子,要見面可以見面,不見可以不見,那是
最理想的。
    然後呢?
    然後要節食,要買一堆好的衣服鞋子,買一部車子。
    再然後呢?
    我想不出有什麼可做的了,男人還可以,討一個老婆,我做什麼?做人就是這樣,
該做的都做了,之後就沒有什麼意思。沒有戀愛要戀愛,沒有文憑要考文憑。經過了不
過如此。
    我歎了一口氣。起床。
    我又從頭到尾的把自己洗了一遍,然後整理一下東西。我把丹妮爾的照片藏好。把
昨天那套爛牛仔衫褲包妥,隨時送給莉莉。打量一下房間,覺得沒有什麼可添的,一切
都十全十美得很。
    媽媽在一隻花瓶裡插滿了薑花,香啊,我心裡是這樣的哀傷絞痛,她愛我呢,但是
她不明白我。她不明白我。我始終要離開她,我無法留下來。難道母親與女兒的關係就
終於此嗎?
    我換上了另一條粗布褲,一件襯衫。洗了臉刷了牙。
    媽媽推開房門說:「辛蒂,莉莉來看你呢,叫我不要吵醒你,來了一個多鐘頭了。」
    「呀。」我連忙站起來。「為什麼不早說?」
    媽媽看我一眼,「辛蒂,不要穿這樣的衣服,回到了家,總得穿得好一點,這算什
麼呢?」
    「這是我最喜歡的衣服。」我說,「媽媽,衣服有什麼關係呢?」
    「既然沒有關係,穿一條好一點的裙子。」
    我低下了頭,看看雙手。我不在乎一條裙子。媽媽不知道我,我不再是她的寶貝了。
我不是一個孩子了。連一條粗布褲都刺激她,如果她知道我在外國的生活,我的生活,
她會怎麼樣?
    莉莉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
    「醒啦?」她問。
    我點點頭。「坐下來。媽媽,莉莉要與我說幾句話。」
    媽媽走了,她替我們掩上了門。
    我自大衣袋裡掏出了煙絲,捲起來,吸一口。
    「也不吃早餐,就這個樣子。」莉莉說,「第一件事是吸煙。」
    「這不是姻。」我說。
    她睜大了眼睛,「不是煙,難道還是鴉片不成?」
    「你別理。」我坐在床上,不與她說明。
    「至少笑一下。一萬里路學成歸來,愁眉不展,真是少見,你這個人!」
    「我沒有得到我要的東西,莉莉。什麼都沒有意思。」
    「你也見過世界了,你也見過人了,難道堅是你惟一要的東西嗎?」她說。
    我蒼白的笑,夾著香煙的手指指著她,「你再也沒說錯的,他是我一生中惟一要的
東西。」
    她垂下頭,「我不明白。我真不明白。」
    「沒有關係,什麼也沒有關係了。想想看,想想做人有什麼意思,不如意的事這麼
多。有幾個像你,莉莉,結了婚,有孩子,丈夫愛你,你愛丈夫,一輩子有了著落,不
用擔心。有幾個人像你?」
    「多少人追求你——」
    「呀——」我笑了。
    「你快樂起來,也比誰都快樂。」她說。
    因為我知道快樂是什麼。甚至連莉莉也隔膜了,沒有辦法與她真的說話。我把那套
衣服給她,她很快樂,她問我幾時找工作,幾時請客吃飯,幾時把所有的老朋友都找出
來。這麼多問題。我不懂回答。
    我坐著抽煙,一支又一支。
    我甚至不覺得肚餓,但如果真要吃的話,也可以一直吃個不停,我變得真的無所謂
了,如果世界要我如此,我就如此吧。誰還有氣力反叛?不是我。我沒有這勇氣已經很
久了。如果莉莉認為我頹喪,她錯了,我來得個起勁。我現在有兩個世界,一個是他們
要我活的世界,我每天過八小時這種生活。另一個是我自己要活的世界,那是照我自己
意思的。不要問我文憑是怎麼混回來的。
    「在外國,」莉莉問,「快樂嗎?」
    「第一年沒有什麼,後來,後來我每夜出去吃酒,醉得糊里糊塗回來,奇怪,只有
醉的時侯,才最明白。早上起來,三杯黑咖啡,夢遊似的過日子,你說這樣的生活,快
樂嗎?」
    「聽上去太棒了!」莉莉彷彿真心的羨慕,「每夜都有男朋友跟著出去?」
    「跟你說沒有男朋友。」
    「那麼跟誰出去?」
    「男人,男孩子。不是男朋友。」我說。
    「那麼麼你生活很荒唐。」
    「一點也不荒唐。中國人對男女關係特別的夾雜不清,骯髒卑鄙。」
    「你這人,學了胡人二句話,爬上牆頭罵漢人。」
    「一點也不錯,你在想什麼?你以為喝醉了我就把他們一個個帶回家睡覺?才怪,
我們不做這種事,做了也很磊落公開。我跟你說了,沒有男朋友。」
    媽媽叫女傭人把兩個人的飯菜端進來,讓我與莉莉在房間裡吃,我與她拿起筷子,
吃了起來。
    菜很好。
    媽媽說:「你哥哥打電話回來,叫你今夜無論如何不可以出去,他約了朋友回來。」
    莉莉著我一眼,歎一口氣,「天下有你這麼福氣的人,這樣好的父母,這樣好的哥
哥。」
    我想:太好了,所以很有點受不了,沒有這種福氣。
    她說:「忘了堅,對誰都有好處,你曉得?人家說他——」
    「說他什麼?支支吾吾的。」
    「說他,居然在找男朋友。」
    「什麼?」
    「男孩子,他對男孩子有興趣。」
    我一怔,笑了,「胡說?堅?堅是色狼。」
    「所以這才奇怪。他這個人,都那方面是無懈可擊的。私生活真比公廁還臭,什麼
樣的女人都搞,男人,男人的趣味之低!現在還來這一套,太超現實了吧?」
    我問:「你親眼看見?這麼緊張。」
    「這真從何說起?我又不是三姑六婆,專講人閒話的,我是為你好,小姐,我老老
實實的說明白了,辛蒂,不管堅的生意做得多好,人長得多勁,他是完了,他是碰不得
的,說完了這一句,我再也不嚕嗦了,好吧?」莉莉說。
    「我們換個話題。」我說。
    但莉莉的世界狹小。她說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家裡的三房兩廳,換了家俱,分
期付款。她的父母,她丈夫的父母。我忽然打了一個呵欠,莉莉面紅了。
    自從結婚之後,她不再是我的莉莉了。
    她有她生活的方式,似乎很開心,似乎很惆悵,似乎很有苦難言。她唯一的希望是
把房子分期供滿,丈夫對她忠實,孩子們讀書用功。就是這樣。一條直線,她的生活,
明天是今天的重複,今天是昨天的翻版。我懷疑是否會悶壞,好處是有安全感,當你知
道明天要做什麼的時候,晚上就睡得熟,這一點就很令人羨慕。
    我愛憐的看她。我的莉莉,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一間小學一間中學,然後她這樣
正常,而我,我已經到無可藥救的地步了。
    「你還吃藥?」她問。
    「噓。」我說,「不要告訴我母親,是。安眠藥,鎮靜劑,維他命EAB,酵素丸,
止痛片,提神藥,鐵質,還有你知道什麼,我整個人靠丸子活著。」
    「我的天。你居然還活到今天。」
    「活著?我倒不覺得我活著。活人像我就該死了。」
    「好啦好啦,跟你說話,猜謎似的。」莉莉搖頭。
    媽媽進來,「辛蒂,你去把頭髮弄弄,即使留著,也修好一點,莉莉,拜託你陪她
去一趟,快快回來,你哥哥六點不到就回來了。」
    「我的天。」我說。
    我住在她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我與莉莉出去,我剪了頭髮,剪得很齊,但還是長
的,我不要卷,叫剃頭師傅吹乾,他不肯,吵了半晌,結果莉莉還說:「你那頭髮,怎
麼這樣黑這樣厚?」我覺得滑稽。
    我的頭髮不能剪齊,一齊就像假髮,像今天,就假得不能再假。是的,因為這一頭
頭髮,外國人把我當洋娃娃看待。「這麼黑的頭髮。」他們說,「帶藍影的。」他們說,
這些男孩子,把我的頭髮摸了又摸。它們又長又直,而且乾淨。我不反感他們摸我的頭
發,僅止於此,這也不過一種好奇,等於我用手指去碰他們的長睫毛,男孩子的睫毛幾
乎有一寸長,而且多數是兩種顏色的,前端金閃閃,一半還是咖啡色的,配著淺灰的藍
綠的眼睛。多麼可愛。也僅止於此。我還是想念堅。這些人不過是路過的。甚至丹妮爾,
丹妮爾是女孩子,那是另外一件事了。
    莉莉拍我一下,「你怎麼了?快付帳回家吧,呆著想誰?」
    「笑的倒是頂甜的,模樣兒卻像吸了毒藥,靈魂不在身上。」她說。
    結果是她付的帳還來得個貴人。
    這年頭,不變個辦法,簡直活不下去。非得賺錢不可,我歎口氣,而且要賺得像堅,
卑鄙的、毒辣的賺。
    回到家裡,我來不及換衣裳,哥哥已經把那個朋友帶回來了。
    我看著他,吃驚於他的美麗。用「美麗」形容他真是錯不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
美麗的臉孔,五官是元懈可擊的,尤其是管鼻子,又挺又秀氣。外國男孩子再美,也有
種畜牲的感覺,但現在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真是清麗得奇怪的。不過清麗不等於純潔,
他身上透著一種解釋不出的邪氣,我看得出,因為我是他那一路人,哥哥看不出,他只
看得他的漂亮。
    我慢慢的走過去,坐在沙發上,把腿擱在玻璃茶几上,腳上是一雙破球鞋。
    媽媽幾乎昏過去。哥哥皺著眉頭。
    我笑了,「我是辛蒂。」我說。
    他點點頭,「我叫陸家明。」
    這麼普通的名字,配這麼一個特別的人,所以才顯得別緻。我客觀的看著他。
    他穿一件黑色的T恤,左手一隻極薄的白金手錶,右手一隻銀手鐲,黑色的褲子,
他很瘦。
    我微笑。是的,哥哥是一個好哥哥,但是我見過太多漂亮的男孩子了,這算什麼呢?
    我聽見莉莉在我耳邊輕語:「我得回去了,媽的,我真後悔這麼早結了婚,天下居
然有這麼樣的男孩子存在,真不相信!」
    我還是抿著嘴唇笑。
    哥哥說:「辛蒂,去換一件衣裳!」他氣惱得很。
    「是,先生。」我懶懶的站起來。
    莉莉告辭了。我送她到門口,她還向我眨眨眼睛。
    我回到房間,拉了一件裙子出來,這些裙子,大概都不人哥哥眼,我真的翻了半天,
才穿了裙子出來。哥哥的眼睛看著天花板。
    陸家明反而笑了。
    「你才從倫敦回來?」他問。
    我點點頭,他的聲音很溫柔。
    「你看上去也像個倫敦女孩子。」他說。
    「那真是侮辱,我才不像。來吧,吃飯了,回了家,除了吃就還是吃,不吃白不吃。
我不像倫敦人,我還是中國人,衣服是倫敦衣服,人是中國人。」
    我說完了自顧自拉開了椅子就拿起飯碗。爸有他的幽默感,他哈哈的笑了,媽媽的
臉,我的天,像鍋底似的黑,可怕。
    陸家明凝視我。
    整頓夜飯他凝視我。
 
    ------------------
  文學視界掃瞄校對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