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夫人心事重重,處處有難言之隱,亦不方便,那麼,只餘世真一人了。
於世真一看就知道胸無城府,天真無邪,好出身,有點懶的女孩,與世無爭,自然
不知人間險惡,不知不覺,就保存了純真,人如其名。
要套她說話,易如反掌,勝之不武,余芒也不想以大壓小。
余芒一直覺得是這個故事找上她,而不是她發掘了這個故事。
那麼,就順其自然,讓它按步就班地發展下去好了。
余芒正在沉思,方僑生的長途電話找。
她聲音重濁,「余芒,替我找快速郵遞寄國貨牌感冒藥來。」
「喂,你有的是秘書。」
「秘書不是傭人。」
「哦,朋友則身兼數職不妨。」
「不要趁我病取我命。」
「我馬上同你辦。」
「余芒,還有一件事。」方醫生吞吞吐吐。
太陽底下,莫非還有新事。
「余芒,我在會議中碰見一個人。」
余芒即時明白了,心中十分高興,以方醫生的智慧眼光,這個可能是真命天子。
她說下去,「原本過幾天就可以回來,現在的計劃可能有變。」
余芒不是一個自私的人,「沒關係,我雖然需要你,但是我看得開。」
「那麼,」僑生咕咕笑,「我先醫了自己再說。」
余芒微微笑。
立即穿衣服替僑生去買藥。
在速遞公司辦事處,碰到文太太在寄大盒大盒的包裹。
遇上了。
故事本身似有生命,自動發展下去。
余芒過去招呼長輩,「文太太,你好。」
文太太轉過頭來,先人眼的是一件鮮黃色傘型大衣,去年思慧來看她,穿的便是這
種式樣的外套,一般的巴哈馬黃,奪目非常,睹物思人,文太太悲從中來。
過半晌,她才懂得說:「啊,是余小姐。」
怪不得都說伊像思慧,可是人家的女兒比思慧乖巧百倍,也難怪,人家有家教,人
家的母親一定賢良淑德。
兩人分頭填好表格,文太太見余芒只寄小小一盒東西,便順手替她付了郵資。
作為獨立女性多年,余芒甚少有機會受到恩惠,極小的禮物,她都非常感激,不住
道謝。
文太太見余芒如此可愛,忍不住邀請她去喝一杯茶。
余芒親親熱熱摻著她的手臂過馬路。
文大太輕輕說:「我就要走了。」
余芒只能點點頭。
文太太也覺得余芒親切,她與思慧,見面不過冷冷,心中尚餘介蒂,思慧動輒給臉
色看,母女親情,一旦失去,永遠失去,誤會冰釋,只是小說裡的童話,思慧對她,還
不如一個陌生女孩來得親熱。
思慧折磨她,她也折磨思慧。
余芒轉動著面前愛爾蘭咖啡杯子,說道:「到了外國也可以時常回來看我們。」
上回思慧來到,好似要同她透露或是商量一些什麼消息,結果什麼也沒有說,見到
繼父,反而和氣地客套一番,思慧的道理一向分明,只恨母親,不惱他人。
文太太忽然掏出手帕拭抹眼角。
余芒訕訕地低頭,假裝沒看見。
只聽得文太太哽咽問:「余小姐同母親,無話不說吧。」
「哪裡,我一個月才見她一次,如在外地拍外景,可能還碰不到,我有話,都到一
位心理醫生那裡去講。」
文太太沒想到會這樣,倒是一怔。
余芒似自言自語,實則安慰長輩,「父母同子女沒有什麼話說,亦屬常事。」
文太太仍然心酸不已。
過半晌,她說:「思慧不原諒我。」
余芒只得清心直說:「有時候,該做什麼,就得做什麼,當然希望近親諒解,如不,
也無可奈何。」
文太太不語,這女孩如此說是因為她並非文思慧。
她抬頭,「余小姐,有些痛苦,是你不能想像的,我不得不有所抉擇。」
「我明白,」余芒忽然大膽地伸出手去按住文太太手臂,「你開始怕他,你甚至不
能與他共處一室,實在不能活著受罪,看著自身一日日腐敗。」
文太太臉色煞白,「你怎麼知道?」
余芒掩住嘴巴,真的,外人從何得知這種私事?
「我只與思慧講過一次,」文太太失措驚惶,「思慧拒絕接受。」
余芒忽然又說:「不,她諒解,她明白。」
文太太瞪著余芒,慢慢瞭解到這可能只是余芒的好意安慰,這才歎息一聲。
可是余芒真正有種感覺,文思慧終於原諒了母親。
「思慧沒有告訴你她不再介意?」她問文太太。
文太太起疑,「你幾時見過思慧?」
這下子余芒真不知如何作答,過半晌她才老老實實說:「文太太,我從來沒有見過
文思慧。」
文太太合不攏嘴。
余芒又何嘗明白其中所以然,感覺上她豈止見過思慧千次百次,她與思慧簡直似有
心靈感應,她才是世上最明白最瞭解思慧的人。
但事實上余芒根本沒見過思慧,她甚至不知道思慧面長面短。
文太太奇道:「你竟不認識思慧?」
余芒問:「你有沒有她的照片?」
文太大連忙打開鱷魚皮包,取出皮夾子,翻開遞給余芒。
是一張小小彩照,思慧的臉才指甲那麼大,她穿著件玫瑰紫的衣服,余芒看真她五
官,不由得在心中喊一句後來者何以為續,沒想到她這麼漂亮!
照片中的文思慧斜斜倚在沙發中,並無笑容,一臉倦情之色,嘴角含孕若干嘲弄之
意,好一種特別神情。
余芒至此完全明白許仲開與於世保為何為她傾倒。
文太太說:「他們說你像思慧。」
「不像啦,我何等粗枝大葉。」
「我看你卻深覺活潑爽朗,思慧真不及你。」
余芒知道這是機會了,閒閒接上去,「文太太,我倒真希望與思慧交個朋友。」
誰知文太太聽到這個善意的要求,立刻驚疑莫名,過一會兒,定定神,才說:「你
不知道。」
余芒莫名其妙,不知什麼?
有什麼是人人知道,她亦應知道,但偏偏不知道的事?
余芒看著文太太,文太太也看著她。
過很久很久,文太太說:「明天下午三時,你來這裡等我,我帶你去見思慧。」
「啊,」余芒十分歡喜,「太好了,我終於可以見到思慧了。」
文大太凝視余芒,這女孩,像是什麼都知道,可是卻什麼都不知道,她高興得太早。
文太太淚盈於睫,匆匆取過手袋而去。
塗芒站起來送她,回到座位,發覺文太太遺忘了思慧的小照。
余芒小心翼翼把照片納入口袋。
傍晚,製片小林見導演癡癡凝望玉照,好奇地過去一看,唉,陌生面孔,腦筋一轉,
會錯意,立刻說:「我們絕不起用新人,這並非太平時節,我們但求自保。」
余芒卻問:「美不美?」
小林忍不住又看一眼,別的本事沒有,判別美女的本領卻一等高超,見得多,耳懦
目染,當然曉得什麼叫美。
小林點點頭,「但不快樂。」
「那是題外話。」
小林笑,「在快樂與美麗之間,我永遠選擇快樂,美不美絕非我之思慮。」
余芒問:「會不會我們這票人都大有智慧了?」
「智慧也好呀,才華更勝一籌,比較實際。」
「不,」』余芒說,「你這樣說是因見時下所謂美女其實由脂粉堆砌出來,真正美
貌也十分難得。」
小林笑問:「這又是誰,你的朋友、親戚、情敵?」
都不是。
余芒答:「她是我們下一個劇本的結局。」
小林不明導演的意思,難怪,做著這樣艱巨的工作,久而久之,不勝負荷,言行舉
止怪誕詭異一點,又有什麼出奇。
小林有一位長輩寫作為業,一日,小林天真地問:作家都喜怒無常嗎?那長輩立刻
炸起來,「天天孤苦寂寥地寫寫寫寫寫,沒瘋掉已經很好了。」
看,人們賺得不過是生計,賠上的卻是生命。
這一輪導演精神恍惚,情有可原。
「女主角條件談得怎麼樣?」小林問。
「她要求看完整劇本。」
「她看得懂嗎?」
余芒笑,「由你一字一字讀給她聽。」
「我看還是由導演從頭到尾示範演一次的好。」
「不要歧視美女,請勿妒忌美貌。」
小林滾在大沙發裡偷笑,一部電影與另一部電影之間,這一組人簡直心癢難搔,不
知何去何從。
遇上了文思慧這宗奇事,倒也好,排解不少寂寞。
余芒有點緊張,思慧顯然是那種對世界頗有抱怨的人,現在她又彷彿接收了思慧兩
位前度男友,見面時,客套些什麼?
總不能討論許仲開與於世保的得失吧。
余芒又有點後悔要求與文思慧見面。
太唐突了。
小林見導演失神得似乎魂遊大虛,輕徑吁一口氣,悄悄離去。
余芒伏在案上,倦極入睡。
看見有人推開大門,再推開一張椅子,走了過來。
「迷迭香,迷迭香。」
余芒揉了揉眼睛,誰?
一個女孩子充滿笑容拍手說:「醒醒,醒醒,我回來了。」
余芒急道:「喂喂,那是我的床,你且別躺下去。」
那女郎詫異問:「我是迷迭香,你不認得我?」
余芒笑說:「那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名字,你找錯地方了。」
「不,」女郎搖搖頭,「這裡舒服,我不走了。」
她竟過來摟住余芒的肩膀,余芒看清楚她的五官,思慧,是文思慧,劍眉星目,雪
肌紅唇。
「思慧,我不過與你有一個共同的學名而已。」
思慧只得站起來,輕輕轉身。
余芒又捨不得,追過去,「思慧,慢走,有話同你說。」
此時她自夢中驚醒,一額冷汗。
余芒啞然失笑,明日就可以正式見面,不用幻想多多。
她換上寬身睡袍,撲倒床上。
赴約時內心忐忑,故比約定時間早十分鐘,文太太只遲到一點點。
「余小姐,車子在等。」
余芒即時跟在文太太身後上車。
文太太神色呆滯,沒有言語。
她們的目的地究竟何在?
余芒閉目靜心養神,半晌睜眼,那似曾相識的感覺又浮上心頭。
余芒認得這條通往郊外的路,路旁種植法國梧桐,文藝片男女主角少不了到此一遊。
這條路的盡頭,只有一間建築物。
余芒猛地抬起頭來,那是一間療養院。
余芒忽然都明白了,她內心一陣絞痛,低下頭來。
司機在這個時候停好車子。
文太太輕輕說:「就是這裡。」
余芒恍然大悟,臉色慘白地跟著文太太走進醫院。
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消毒藥水使她不寒而慄。
文太太領她走上三樓,到其中一間病房門外站住。
文太太轉過頭來,「余小姐,我想你最好有點心理準備。」
余芒快哭出來,顫聲問:「她的病有多重?」
文太太看著余芒,輕輕說:「她不是病。」
「什麼?」
「思慧已死。」
余芒登登登退後三步,張大嘴。
文太太不再出聲,輕輕推開病房門。
她讓余芒先進去。
房內的看護見到文太太,站起身迎過來。
余芒終於看到了文思慧。
思慧躺在床上,閉著雙目,臉色安詳。
全身接滿管子,四通八達地搭在儀器上。
余芒並不笨,腦海中即時閃過一個字:COMA,她的心情難以形容,既震驚又心酸更
氣憤,不禁淚如泉湧,呆若木雞。
難怪文太太說思慧已死。
文太太遞手帕給余芒。
病房空氣清新,光線柔和,余芒走近病床,坐在床頭的椅子上,不由自主,握住文
思慧的手。
思慧,她心中說,另外一個迷迭香來看你了。
思慧的手有點冷,身體分文不動,臉容秀麗,一如童話中的睡公主。
余芒原本以為一見面便可欣賞到文思慧的美目盼兮,巧笑情兮,誰知思慧已經成為
植物人。
余芒忍無可忍,悲不可抑,哭出聲來。
看護連忙過來,低聲勸慰。
文太大的面孔向著牆角,不讓別人看到她的表情。
過半晌,余芒自覺已經哭腫了臉,才盡量控制住情緒,但不知恁地,眼淚完全不聽
使喚,滔滔不絕自眼眶擠出來,余芒長了這麼大,要到這一天這一刻,才知道什麼叫做
悲從中來。
她顫抖的手伸過去輕輕撫摸思慧的鬢腳,醒醒,思慧,醒醒。
思慧當然動都沒有動。
啊,世上一切喜怒哀樂嗔貪癡恨妒都與她沒有關係了,伊人悠然無知地躺著長睡,
她的心是否有喜樂有平安?
這個時候,另外有人推門進來。
余芒抬起淚眼,看到於世保。
世保見她在,也是一怔,雙目陡然發紅,鼻子一酸,他不想在人前失態,急急退出
房去。
文太太低聲歎息,「你去安慰他幾句。」
余芒還不肯放下思慧的手。
「去,哭瞎了也沒有用。」
余芒輕輕吻一下思慧的手,放下它。
就在這個時候,余芒聽到銀鈴似一聲笑,她猛地抬頭,誰?
然後頹然低下頭,此地只有傷心人,恐怕笑聲只是她耳鳴。
於世保站在會客室,呆視長窗外的風景,余芒向他走去,兩人不約而同擁抱對方,
希望借助對方的力量,振作起來。
余芒把臉伏在他胸膛上。
「不要傷心,不要傷心。」世保語氣悲哀,一點說眼力都沒有。
余芒抬起頭哀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靠儀器維生已有半年,醫生說毫無希望。」
「由什麼引起?」
世保一時無法交代。
他把余芒拉到一角坐下,把她的兩隻手按在雙頰上,過一會兒,才苦澀地說:「我
每天都來看她。」
余芒心如刀割。
「這是對我的懲罰,思慧在生時我並無好好待她。」
「慢著,」余芒說,「醫學上來說,思慧仍然生存。」
「但是她不會睜眼,不能移動,不再說話。」
「但仍然生存。」
「醫生說她可能睡上三十年。」
余芒難過得一陣暈眩。
過一會兒她說:「世保,活著的人總要活下去,思慧有知,必不想我們成日哀悼。」
「這也是我的想法,可是你別在許仲開面前提起,他會要我們的狗命。」
余芒溫和地說:「你誤會仲開了。」
「你同思慧老是幫著他。」
他倆不知這時仲開已經站在後面,把兩人的話全部聽在耳內。
一時仲開不知身在何處,百般滋味齊齊湧上心頭,幫他有什麼用,得到她們的總是
於世保。
他一時想不開,轉頭就走。
卻被文太太叫住。
余芒這才發覺仲開也來了。
文太太伸手招他們,「來,你們都跟我來。」
三個年輕人聽話地跟文太太離去。
車子直駛往香島道三號。
文太太的行李已經收拾好多堆在樓梯口,她招呼年輕人坐下。
大家靜默一會兒,文大太先開口:「我後天就要走了。」
他們不語。
「我有我的家庭,我有其他責任,或許你們會想,這個母親,是什麼樣的母親,一
生之中,總抽不出時間給思慧,但是,我不想解釋,亦不欲辯白,更不求寬恕。」
世保率先說:「阿姨,我瞭解你的情況。」
文太太眼睛看著遠處,苦苦地笑。
仲開也跟著說:「這裡有我們,你放心。」
「我要你們答應我一件事。」
「阿姨請說。」
「不要重蹈覆轍,我知道你們兩人都喜歡余芒,請讓余芒作出選擇。」
世保與仲開兩人面面相覷。
余芒則燒紅了耳朵。
文太太輕輕說:「落遠一方不得糾纏。」
世保與仲開一臉慚愧。
文太太又看著余芒,「你,作出選擇之後不得反悔,以免造成三人不可彌補的痛苦。」
余芒按住胸口,十分震盪。
文太太吁出一口氣,「余芒,你同我說,你是否與思慧有心靈感應?」
仲開與世保啊地一聲。
余芒怔怔地,她抬起頭想一會兒,又低下頭,「有,她的若干記憶片斷,像是闖入
我的腦海,成為我思維的一部分。」
「我也懷疑是這樣,」文太太握住余芒的手,「可是,這又怎麼可能?」
余芒據實說:「我也無法解釋。」
「你們有什麼共同點?」
「有,我們都叫迷迭香。」
文太太露出一絲微笑,「我們先叫她露斯馬利,然後在三歲才替她取思慧這個名字。」
余芒又考慮一會兒才說:「或許,思慧的思維到處游離,遇見了我。」
文太太搖搖頭,「太玄了。」
余芒不再言語。
但是她肯定這類事情發生過,整部聊齋裡都是清女離魂的記載,不外是一個女孩的
腦電波與另一女孩的思維接觸。
余芒只是不便說出來。
文太太說:「或許你願意到思慧房中看看。」
不用看余芒也都知道裡頭是什麼情形,但還是隨文太太上樓。
果然不出所料,房間雖然不小,但瑣碎收藏品實在大多,幾乎無地容身,歷年來的
玩具、紀念品、香水瓶子、飾物,都擠在房內。
余芒惻然,思慧真是紅塵中癡人,這許多身外物,要來作甚?
窗下有一隻畫架,一幅速寫擱架上尚未除下,余芒過去一看,苦笑起來,畫風、簽
名,都同她的近作一模一樣,地下一角堆著纍纍顏料畫筆。
余芒忍不住拉開衣櫃,只見一櫥繽紛,思慧是個顏色女郎。
她跌坐思慧床上。
這裡似她的家,又不是她的家,像住了一輩子,又根本沒來過。
可惜方僑生醫生不知道有這樣的事,否則借題發揮,她可以寫成博士論文。
這一剎那,余芒有一種迷惑,不知道是她變成了文思慧,還是文思慧變成了她。
她坐下來,用手托住頭。
思慧的兩個表兄也上來了,只覺余芒這個神情這個姿勢,看上去,十足十,也就是
思慧。
余芒無助地抬起頭來。
她絕對需要休息、只有在精神十足之時,才可以整理出頭緒來。
「我想回家。」
文太太歎息,「仲開,世保,送一送余芒。」
世保一貫力爭上游,「我來。」
余芒忽然哀求:「不要爭了,不要再爭,我情願你們兩人一起消失。」
世保與仲開退開一步,他們曾經聽過思慧發表這樣厭倦的聲明,今日,又自余芒口
中說出來。
仲開先哽咽失聲,同文太太說:「阿姨我先走一步。」他不想女方再次為難。
難得的是於世保也決定一改他那不甘後人的作風,輕輕說:「余芒那你好好休息。」
竟轉身去了。
文太太見歷史似要重現,發一會子呆,才對余芒說:「我叫車伕送你。」
余芒樂得圖個清靜。
歸途中她在車子後座廂倦極入睡,自從愛上電影之後,睡眠便已變成最最奢侈之物,
余芒視之為一種獎勵品,只有在極端失望沮喪痛苦彷惶之時,才發放一點點,讓自己嘗
一嘗甜頭。
不可慣壞自己,干文藝工作的人,不刻薄自身,一下子便遭群眾刻薄。
司機在倒後鏡內看到女客俏麗的臉往後仰,星眸微閉,睡得香甜,不禁也鉤起回憶。
以前,文家大小姐也老這樣,整天在外頭跑,回家換件衣服又再出來趕另外一個場
子,專門愛在車中小睡一會兒,可能那也是她唯一休息的時候。
莫非,老司機想,現在的年輕女郎統統視睡如死。
他聽說大小姐已經病入膏肓,年紀輕輕,不知叫人怎麼難過才好,他也歎息一聲。
到達目的地,女客還沒有醒,他呼喚她。
余芒抬起頭,睜開眼,嫣然一笑,「阿佳,謝謝你。」她完全知道老司機叫什麼名
字。
阿佳倒呆住了。
余芒回到家,捧著浮腫的臉,浸人冰水,然後蹣跚爬上床,喃喃道:「思慧,思慧,
請入夢來。」
思慧並沒有那樣做。
思慧也在睡覺,分別只在余芒睡得短一點,思慧睡得長一點。
睡得短一點的那個醒來時已是清晨。
她伸個懶腰,歎聲好睡好睡。
電話鈴響,對方是方僑生。
余芒幾乎沒苦苦哀求老友回來聽她說故事。
僑生聲音仍然甜蜜似做夢,「余芒,我想我的歸期將無限期押後。」
「那我對誰傾訴心事?」
「你的編劇。」
一言真正提醒夢中人。
「你那邊的劇情進展如何?」
「余芒,我想我會考慮結婚。」
嘩,這樣刺激,拍成電影,觀眾會怪叫太像做戲,不似人生,可見人生往往比戲文
精彩。
「你的祖師爺佛洛依德對婚姻看法如何?」
「我沒問過他。」僑生又似小女孩似咕咕笑。
誰聽得懂戀愛中的人的言語才是怪事。
「余芒,你沒有怎麼樣吧?」
「你才不關心我是否崩潰碎成億萬片。」
那邊沉默三秒鐘然後說:「是,你說得很對。」
兩個女孩子爽脆地掛斷電話。
天朦亮小薛就上來找。
「早。」真是早。
不用講她昨天都沒睡過,熬通宵。
因為年輕,創作慾望似一朵燃燒的火無法熄滅,並不疲倦。
余芒說:「請坐,你來得好,我們可能會找到結局中的結局。」
「快告訴我,我等不及了。」
「我們說到——」
小薛急急接上,「她希望可以同時愛兩個,但那兩人不願同時被愛。」
「是的,」余芒抬起頭想一會兒,「他們離她而去,她失卻所有,她沉迷酒色與麻
醉劑,夜夜笙歌,天一落夜,便換上裸露的紫色緞子跳舞裙外出遊覽,黑眼圈,紅嘴唇,
日益沉淪,一朵尚未開就萎靡的花。」
小薛癡癡地聽著。
「然後,悲劇終於發生。」
「怎麼樣,什麼事?」
「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她再也找不到玩伴,喝得很醉,在簷篷下,彷彿看到舊愛
在荼麻架那一邊招她。」
小薛的皮膚上爬起雞皮疙瘩來。
「她迂迴地走過去找他,那時開始下毛毛雨,她一腳叉空,掉進泳池裡。」
「不,」小薛站起來,「太殘忍了,我不接受這個結局,她罪不致此。」
「我還沒有說完。」
「不,我不會寫這個結局。」小薛扔掉筆站起來。
「我一定要你寫。」
「為什麼?藝術的要旨是真、善、美,這種結局既不真又不善更不美。」
余芒陰惻惻地說:「我可以告訴你,這個故事是真的。」
「是你的故事嗎,導演?你醉酒掉到泳池裡卻沒有溺斃?」小薛根本不是省油的燈。
「她獲救了。」
「然後呢?」似挑戰般問。
「但是腦部欠氧死亡。」
小薛非常反感,噁心地說:「何必給她一個最最淒慘的命運。」
余芒輕輕地說:「或許我妒忌她有兩個那麼好的情人。」
「你是她的創造者,」小薛大惑不解,「卻妒忌她的命運?」
余芒輕輕說:「你一定聽過一句話,叫遭造物所忌。」
小薛發呆,原來一切都沒有新意,原來是有這樣的事,過許久許久,小薛大膽堅持,
「我仍不喜歡這種結局。」
「那你寫一個更好的給我。」
「我會嘗試。」
「相信我,你做不到,因為假不敵真。」
「但不善,亦不美。」
「可能不善,但並非不美,你想想仔細。」
小薛想真了,「是一種變態妖異不正常的美。」
「對,他們失卻了一切,沒有人得到任何人。」
「太令人難過,導演,也許,結局後的結局,還有結局。」講完了連她自己都呻吟
一聲。
余芒盤腿坐在地上。
是的,還有下文。
小薛拾回地上的筆,忽然說:「這件事漸漸過去,在人們心頭淡忘,但是有一天,
那兩個男生無意發現一個女孩,同他們過去的情人相似得不得了,他倆的心頭又活絡起
來,急急追上去,想借她彌補失去的愛……」
余芒腦袋嗡一聲,雖不中亦不遠矣。
「那個時候,五十年代已經來臨,戰爭早已結束,天下太平,人們若無其事地吃喝
玩樂,聽更熱烈的音樂,跳更勁的舞步,有什麼是值得永誌不忘的?沒有,活著的必需
活下去。」
余芒看著編劇,「你比我更毒辣。」
小薛抗議:我有苦衷,我要把故事寫完,你不用。
這是事實。
余芒說:「我們還有時間,你且寫到此處。」
小薛問:「故事是真的?」
「這確是我一個熟人的故事。」
「多可怕的遭遇。」
余芒用了文太太的句子:「有些痛苦,超乎你我想像。」
「會不會是庸人自擾?」小薛疑惑,「過分沉淪於情慾,看不到世上還有其他人其
他事。」
「可是,或者當事人受命運逼使,非這樣做不可。」
小薛點點頭,「否則沒有那麼多故事可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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