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的故事(第四部)
3

    黃媽來開門,看到我那模樣,大吃一驚,我整個人籟籟地抖,卻不是因為冷。
    莊國棟正在吃早餐看報紙,見到我這個樣子,連忙說:「你怎麼了?你怎麼臉如金
紙?」他走過來。
    我如遇溺的人見到救星,抓住他雙臂,顫抖著嘴唇,卻又說不出話來。
    「快換衣服,有什麼慢慢說,快換衣服。」他說。
    黃媽趕快把干浴袍放在我手中。
    我脫下濕衣服,披上浴袍,老莊將一杯白蘭地交在我手中,我正需要酒,呵,酒,
一口而盡,辣得喉嚨嗆咳。
    「你怎麼了?」老莊再一次問。
    我硬咽地說:「她,她……」
    「什麼事啊?」他又問。
    「怎麼會這樣?」我顫聲問,「她竟是我的繼母,莊,她是我的繼母。」
    「上帝。」老莊說,「上帝。」他的臉色也轉為灰白。
    「莊,我等了她一生,她竟是我繼母。」我欲淌出血來。
    「啊震中,可憐的震中。」
    我躺下,瞪著雙眼看著天花板。
    「震中,忘掉整件事,你唯一可做的,便是即刻忘記整件事。」
    我大聲嚎叫,「忘記,忘記,你叫我怎麼忘記?你為什麼不忘記十五年前的情人?
朱麗葉何不忘記羅密歐?但丁何不忘記庇亞翠絲?」我瘋了似,「你們滾開滾開滾開!
我不需要你們,走開!」
    他並不走開,他坐在我面前。
    老黃媽聞聲過來看,我一隻水杯朝她擲過去,她被莊拉在一旁,才避過災難。
    莊大聲喝道:「你文瘋還是武瘋?你個人不幸的遭遇與別人有什麼關係?你想嫁禍
於誰?你還算是受過教育的人?」
    黃媽躲了出去。
    我用雙手緊緊抱住了頭,「讓我死吧,讓我死吧。」
    「真是公子哥兒,」莊冷笑,「死得那麼容易,你不是不信命運嗎,現在你可以拿
出力量來鬥爭了。」
    我看著莊,眼淚忽然汩汩而下。
    「我明白了,」我說,「莊,為什麼你會說沒了這個人,以後的日子活著也是白活,
為什麼你接了一封信,整個人會發抖,為什麼你朝恩暮想,了無生趣,為什麼一個大男
人,竟會淌眼抹淚,我現在完全明白了,莊。」
    老莊不出聲。
    隔了很久很久,「震中,你隨我返倫敦,忘記整件事。」
    我痛哭。
    又隔了很久,他問:「她是否長得很美,震中?」
    我簡直不懂得回答,美麗,她何止美麗!我狂叫起來。
    黃媽再一次探頭進來,「莊少爺,我去請個醫生。」
    莊說:「不妨,黃媽,這裡有我。」
    他待我痛叫完畢,還是那麼冷冷地看著我。
    「你比我勇敢,你至少敢叫出來。」他說。
    我告訴他:「我不會跟你到倫敦去。」
    「你留在這裡幹嗎?」他反問,「跟你老子搶一個女人?」
    聽了莊的話,我忍不住大聲哭泣。
    莊厭惡地說:「你這種少爺兵,平日理論多多,一副刀槍不入的模樣,一到要緊關
頭,沒有一點點用,馬上投降,痛哭流涕,看了叫人痛心。」
    我掩臉飲泣。
    「我知道你難過,震中,你總得想法子控制你自己,我們像兄弟般的感情,我總是
幫你的。來,振作起來,我們回倫敦去。」
    我嗚咽說:「我們不該回來。」
    他黯然說:「你說得對,我們不該回來,這個地方不適合我們,走吧。」
    我與莊就如此收拾行李離開。
    父親對於我這種行為非常生氣,因我臨別連電話都不肯與他說。
    上飛機的時候,是莊挾著我上去的,我整個人像殭屍般。
    父親皺著眉頭,叫莊多多照顧我。
    我為了不使他太難過,編了一個故事來滿足他。
    我吞吞吐吐地說:「爹爹,是為了一個女孩子的緣故,她催我回倫敦……她寂寞。」
    父親略有喜意,仍板著臉,「是嗎?」他問:「為何不早說,帶她一起回來?是中
國人還是洋妞?」
    「中國人,家裡頗過得去,因此有點小姐脾氣,不敢帶回來。」
    爹爹放心了,「她折磨你,是不是?」呵呵地笑,「女人都是這個樣子,一會兒天
使,一會兒魔鬼,否則生活多乏味。下次帶她回來,說爹爹要見她。」
    「是。」
    我與莊終於上了飛機去。
    莊說:「你爹爹多愛你。」
    爹爹們都一個樣子,總希望兒子成材,給他帶來重子重孫。
    我閉上眼睛說:「他現是最愛他的新太太。」
    「那也是很應該的事。」
    我開始喝酒。我從沒有在飛機上喝過酒,但這次我索性大喝起來。
    莊並沒阻止我。
    飛機是過很久才到的,我喝得七葷八素,嘔吐了許多次,差點連五臟都嘔了出來。
    「呵,呵,」我痛苦地掩著胸,「我就要死了。」
    莊冷冷地說:「放心,你死不了。」
    「老莊,人家喝醉酒,不過是略打幾個嗝,然後就作滾地葫蘆,為什麼我這麼辛苦?」
    「因為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他像一塊冰。
    「唉。」我靠在他身上。
    肉體的辛苦使我暫時忘記了心靈的痛苦。
    「天旋地轉,」我呻吟,「我像墮入無底深淵,救救我,救救我吧。」
    莊半拖半抱地將我搬下飛機,幸虧我們記得通知姐姐們。
    大姐衝過來,「怎麼了,震中……莊先生,震中怎麼了?」
    大姐的聲音中充滿關懷,我聽了悲從中來,「大姐。」
    莊喝止我,「你少動,你撲過去,她可扶不住你。」
    大姐問:「是喝醉了吧?」
    「是,開頭調戲全飛機的空中小姐,隨即嘔吐,令全機的侍應生服侍他,他這條機
票花得值得。」
    在我眼中,大姐既溫柔又愛我,她的臉漸漸變幻成母親的臉——「媽媽,媽媽!」
我嚎叫著。
    他們把我塞迸車箱裡。大姐憐惜地問:「怎麼叫起媽媽來了?」
    「要緊關頭,誰都會想起媽媽,戰場裡的傷兵,血肉模糊地躺著,都忽然念起媽媽
的好處來了。」莊說。
    「莊先生!」大姐吃驚地掩住嘴。
    「往哪裡去?」莊問道。
    「往舍下先住幾天,然後找間公寓安頓你與震中,牛津那邊……」
    我轉呀轉呀,身子輕飄飄地墜進一個無底洞裡,完全無助,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
音,辛苦地硬咽,但終於失去了知覺。
    我並沒有醉死。
    或是心碎而死。
    我只是睡著了。
    真可惜。
    醒來的時候,在小姐姐家客房裡。
    客房一切作粉紅色,非常嬌嗲,像小女孩子閨房,我一睜開眼睛,便看見天花板上
那盞小巧的水晶燈,暗暗地泛著七彩光華。
    我想起了媽媽,也想起了玫瑰,我內心痛苦,頭痛欲裂,雙重煎熬之下,簡直死無
葬身之地。
    我大聲叫人。
    小姐姐進來,「醒了嗎?嚇死人,替你準備好參湯了。」
    「拿來,」我說,「參湯也將就了。」
    「你想喝什麼?」小姐姐瞪眼問。
    我說:「三分人心醒酒湯。」
    「羅震中,你幹嗎不醉死了算了呢?」
    我歎口氣:「你咒我,你咒我。」其實我何嘗不想,只是這件事,說易不易,說難
不難。
    我問:「老莊呢?」
    「人家到倫敦分公司報到去了,像你?」小姐姐說。
    「他倒是決定洗心革面,」我偶然說,「新年新作人。」
    「你幾時也學學他呢?」
    「我?我何必學他,他發一下奮,他兒子好享福,我不發奮,我兒子也好享福。」
我喝了參湯。
    「新年了,也不見你狗口裡長出象牙來。」小姐姐接過空碗。
    我呆了一會兒,問她,「小姐姐,你戀愛過嗎?」
    「當然戀愛過,不然怎麼結的婚?」
    「不不,不一定,」我說,「小姐姐,戀愛與結婚是兩回事。」
    「震中,你在說什麼啊?」小姐姐埋怨。
    我抬頭,不響。
    「起床洗把臉刮鬍須,來。」
    我轉個身。幹嗎我還要起床?這世界對我來說還有什麼意義?太陽不再眷顧我,照
在我身上,我起床也是枉然。
    「震中,你怎麼了?」小姐姐起了疑心。
    倘不是為了爹爹,為了姐姐們……
    「震中。」
    「我這就起來了。」
    「震中,你住在我這裡,好好調養身子。」
    「知道。」
    「你怎麼告訴爹爹,說在英國有女朋友?」
    「在英國找個女朋友,也不見得很難。」我淡淡說。
    「到時爹爹叫你帶回去見他呢?」小姐姐說道。
    「大把女人願意陪我回去見羅德慶爵士。」我還是那種口氣。
    「呵!你倒是很有辦法,不再挑剔了嗎?」
    我忽然微笑起來,「不,不再挑剔了。」
    「你倒是快,回一次香港,思想就搞通了。」
    「是,」我簡單地說。
    事後莊國棟轟轟烈烈地做起事來。而我,我發覺自己漸漸向浪子這條路走去。
    有一夜醉後,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添張來探訪我。
    我明知他是個死人,卻不怎麼害怕,我只是問他,「你怎麼來了?」
    「來看你。」他面色鐵青鐵青地,就像活著的時候一樣,他身體一直不那麼好。
    「你有什麼要說的?」
    「我知道你內心痛苦?」
    「是,」我說,「我非常痛苦。」
    「你這樣喝酒不是辦法。」他說,「我教你一個辦法,來,跟我來。」
    「你要我學你?」我心境非常平靜。
    「來。」
    他悠悠然飄開,而我,我之腳步滯呆,我忽然有點羨慕他。
    「你呢?」我問,「你不再痛苦了?」
    他微笑,「不,不再痛苦了。」
    我們行至一座大夏的頂樓,高矗雲霄,飄飄欲仙,我覺得冷。
    「跳下去。」添張說。
    我生氣,「客氣點,你在找替身,我知道,騙得我高興起來,說不定就跳下去。」
    「我是為你好,」他冷冷地,「免除你的痛苦。」
    我想到黃玫瑰,心如刀割,落下淚來,握往他的手,答曰:「我跟隨你,我跳。」
    一身冷汗,我自夢中驚醒,我慘叫。
    我竟見到了添張!
    添,添,你竟找到了我,我浩歎一聲,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並不迷信,但是難
道我心中已萌了死念,認為大解脫,才是最佳辦法?
    我可憐自己,大好青年,一旦為情所困,竟然萌了短見。
    從那時開始,我開始野遊。
    在倫敦,男女關係一旦放肆起來,夜夜笙歌,也是平常事,但我從不把女人往家中
帶。
    姐姐們見我老不回家睡覺,開始非議,我與老莊商量,要搬到他家去。
    他自然是歡迎的,咱們還有什麼話說。
    莊說:「天天換一個女人,也不能解決你的寂寞。」
    「你怎麼知道?」我抬起頭。
    「我都經歷過,我是過來人,我不知道你的苦楚,誰知道?」
    「可是我要證明自己。」我說。
    「把頭埋在外國女人之騷氣中,你證明了自己?」
    我不答。
    「把鬍髭刮一刮,找份工作,好好結識個女朋友。」
    我不響。
    「要不回家流血革命,與你老爹拚個你死我活。」
    「跟羅德慶爵士爭?」我問,「他現在要名有名,要利有利,要人有人,我拿什麼
跟他比?」
    「女人跟我走,也不外是因為我是羅某的兒子,我還借他的蔭頭呢,我去與他爭?
雞卵碰石卵。」我說。
    「那麼識時務者為俊傑,忘記那女人。」莊說。
    「你若見過她,你就會知道,天下沒那麼容易的事。」
    「這種『懿』派女郎一生難逢一次,你認命算了。」
    我沒精打采,「什麼叫『懿』派?」我問。
    「慈禧太后叫懿貴妃,懿字拆開是『一次心』,見一次,心就交與她了。」
    「啊。」我真遇上了知己。
    「那個女郎叫什麼名字?」老莊問。
    「叫什麼名字有什麼分別?一朵玫瑰,無論你叫她什麼,她仍是一朵玫瑰。」
    「是是,」莊說,「一朵玫瑰……」他沉吟著。
    我們這兩個千古傷心人,早該住在一堆。
    「你現在跟什麼人相處?」莊問,「你兩個姐姐很擔心。」
    「跟金髮的莉莉安娜貝蒂妮妮南施。」
    「她們是幹什麼的呢?」
    「不知道,」我自暴自棄,「大概是學生吧。」
    「她們可知道你的事?」
    「我為什麼要跟她們說那麼多?」我擱起雙腿。
    「你是存心墮落,我看得出。」莊說,「這輩子不打算結婚了?」
    我仰起頭,乾笑數聲,「你還不是一樣?」
    「我倒已認識了一個女孩子。」
    我大大驚異,這個意外使我暫時忘記了心中的痛苦。
    「你,莊國棟?你找到女朋友?」我說。
    「是。」
    「你一定要讓我見見她。」
    莊笑,「我已在安排。」
    「你不是胡亂找一個就交差吧?莊,告訴我,她長得好不好?」
    莊苦笑。
    「比起你以前那一位呢?」我問。
    「完全不同。我以前那一位——她是獨一無二的,而這一位……她則是同類型中最
出色的,你明白嗎?」
    我點點頭。
    「這一位跟一般女子一樣,也愛打扮,愛享受,不過表現得含蓄點。她也喜歡在事
業上大施拳腳,佔一席位置,出風頭,軋熱鬧,精明中又脫不了女人的傻氣,她的聰明
伶俐是很浮面的。一方面作有氣質狀,另一方面又斤斤計較對方的家底身世……但我們
到底是活在現實的世界中,她仍不失是一個可愛的女郎。」
    我又點點頭。
    「可是我以前的情人,她是不同的,她心中完全沒有權勢、名利、物質得失,她全
心全意地愛我,她心中只有我。」他聲音漸漸低下去。
    我明白。我說:「或許那是因為她當時十分年輕的緣故,你知道:棒棒糖、牛仔褲。」
    「不,我知道她這脾氣是不會變的,她愛我,她愛我。」
    「是是,她愛你,她愛你。」我無法與他爭,「你比我幸運,至少她愛過你。」
    莊苦笑,點起一支香煙。
    「至少你現在有了新人,」我說,「小王子說的:『時間治療一切傷痕』,」
    「可是自她別後,時間過得太慢太慢。」莊說。
    「總在過。我們說說你的女友。」我說。
    「啊,是,」莊的表情又溫柔起來,「她很好,囉嗦,但脾氣很臭,很倔強。她非
常愛我,願嫁我為妻,逼我戒煙,勸我上進。」
    「我明白——一般女子中最出色的。」
    「是。勸我戒煙,笑死我,脫不了那個框框。」
    「我知道,」我接上去,「換了是以前那位,你就算抽鴉片,她愛你也就是愛你。」
    「對了。」莊拍案叫絕,「震中,你是我的知己。」
    我默然,像黃玫瑰,她嫁我父親,可不是為他是億萬富翁,他有爵士頭銜,她是個
完全不計較的女人,只是愛他,所以當日就嫁他了。而父親,父親值得女人仰慕傾心的
質素實在太多,無論人們怎麼想,他們是真心相愛的。
    這樣的女人太少了,幸運的父親找到了她。
    老莊深深抽煙。
    現在的女人,一有機會便蠢蠢欲動,與男人爭地位,事事要平等,男人是不准娶妾
侍了,可是你讓她拿出一半的家用來減輕男人的負擔,她又不肯,你不給她做事呢,她
又沒安全感,處處要表示她有生產能力,生產價值,家裡面婢僕如雲是一件事,她拚死
命要坐寫字樓做婦女界先鋒,非搞得丈夫要湯沒湯、要水沒水不顯得她重要。
    現在的女人!
    逼得男人陪她們鬼混,不興結婚之念。
    只有一個女人是不同的,她叫玫瑰。起初令我們震驚的是她的美貌,隨即令人唸唸
難忘的卻是這種失傳的美德。
    「我請吃飯,我們到夏蕙去。」我說,「我們開香檳慶祝,我穿禮服。」
    「謝謝你,震中。」
    「老莊,我這輩子,注定再沒機會震撼中華了。」我拉住他的手臂說。
    「你是個懦怯鬼。」
    「那總比做跳樓鬼好。」我悲哀地說。
    「說的也是。」
    那一日,我履行諾言,把最好的小禮服取出來,約好了莊與他那一半,訂了位子,
據案大嚼。
    莊的女朋友是位非常時髦的小姐,穿著漂亮,有學識,中英文都不錯,又會一兩句
法文,運用得非常滑溜,什麼「紅樓夢是一本Roman a c1ef——曹雪芹的Piece de res
istance」,而「香港不適久居,年期滿了不知如何,只好當它是pied—a—terre」之類。
    多麼悶的一個女人。
    俗死人,絲毫沒有靈魂,活著就是為擺一個時髦的款。她太清楚她自己的優點在什
麼地方,拚命炫耀,以致失去一切優點。
    我抱著相當愉快的心情出來,但一邊吃龍蝦湯一邊深深地寂寞與悲哀。
    這種女人在香港是很多的,賺個一萬八千就以女強人自居,呵呵呵,她們何嘗不擔
心嫁不出去會變成老姑婆,強人!
    這頓飯的下半局我便靜寂了。
    市面上若只剩下這一類女人,那我還不如返璞歸真,到唐人街去挑選,至少她會為
我生四五個兒子,不會嘮叨身體變樣子。
    我傷透了心。
    老莊點起了香煙。
    那女子白他一眼,自以為很幽默地說:「你這個壞孩子,整天吸煙,像支煙囪。」
    我忍不住閒閒地說:「男人吸煙也算不得壞習慣,你們女人總非得男人為你們做聖
人不可,他若是個十全十美的人,也不會獨身至今了。」
    「你認識莊那麼久,總知道他的過去。」她非常有興趣,「他到底結過婚沒有?四
十歲的人了。」
    「他是老處男。」我說。
    她:「別開玩笑。」
    我:「誰開玩笑。」
    她:「我不相信。」
    我:「過去之事何必計較,你嫁也只能嫁他的現在與充其量他的將來,過去與你沒
有相關,並且這年頭生活檢點的王老五多得很,我也是個不二色的男人,心中只有一個
女人。」
    她:「你,心中只有一個女人?」(不置信地)
    我:「如果我心中有第二個女人,叫我一會兒出去,立刻被車撞死。」(悲慘地)
    她不響了。
    飯後侍者取來白蘭地,我學著洋酒廣告中的語氣說:「整瓶擱下。」然後咕咕地笑,
啊,只有微醺的時候最開心。
    老莊似乎比我醉得更快,他樂呵呵的,分外淒涼,「喂,震中,你沒聽過我唱歌吧,
我唱你聽。」他的興致高得很。
    「是洛史超域嗎?我只聽洛史超域的歌,哈哈哈。」
    「不不,你聽,這是一首時代曲。」他張大嘴唱,「有緣相聚,又何必長相欺,到
無緣時分離,又何必長相憶,我心裡,只有一個你,你心中沒有我,又何必在一起。」
    啊,聽得我呆住了。
    老莊的聲音居然十分溫柔、纏綿。
    唱完了他伏在桌子上。
    他女友皺上眉頭:「怎麼會醉成這樣?」
    我下了斷語:「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他女友說:「我們回去吧。」
    我伸手入口袋掏鈔票,掏半日,摸出一疊二十磅鈔票,交予她,「你付,你付,我
與他先走。」
    「你們倆不如回家睡覺吧,我開車送你們。」她忽然變得很大方,並沒有生氣。
    是,老莊說得對,她有她可愛的地方,我忽然感激她起來。
    我們三人苦苦掙扎,到了家裡,老莊已不省人事,我則勉強大著舌頭說話。
    我跟她說:「你睡我房間,我到客廳沙發去睡,你也別回去了,天都快亮了。」
    我拖了電毯往地上一躺,進入黑甜鄉。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聞到咖啡香。
    我剛在想,有個女人在家真不錯,睜開眼睛,看到的卻是莊國棟。
    「老莊,」我揉著眼睛,「你女友呢?」
    「上班去了,你還想她做咖啡給你喝?」他笑。
    我自地上爬起來,「你要與她結婚嗎?」
    他歎口氣,「或者再過一陣子。」
    我坐到早餐桌子上去,巴不得用咖啡洗臉沖身。
    「可是你不愛她。」我說。
    「這有什麼稀奇,」莊朝我瞪著眼,「你跑出去街上站著,叫愛妻之人舉手,你會
看到一隻手才怪。」他停一停,「感情是可以培養的。」
    我看著天花板。
    「看開一點。」他說道。
    他自己也並沒有看開過。
    莊去上班後沒多久,小姐姐駕車來看我。貴婦,戴大鑽戒,披銀狐,濃妝。
    我探頭過去看她的臉,問她:「臉上這些粉是永久性的嗎?會不會剝落?」
    她以仍然黑白分明的眼睛斜睨我一眼,「羅震中,大姐說你近日來生活非常荒唐。」
    「是。」我直認不諱,「又不上班,天天吃喝嫖賭。」
    「你這樣下去怎麼辦?」小姐姐問。
    「不怎麼辦?」我說道。
    「不打算改正?」
    「改什麼?」
    「震中!」
    我低下頭。我為什麼還要找工作?我不再稀罕,我心目中只有一件事,一個人。
    「小姐姐,我覺得累,我希望休息一下。」
    「你姐夫們從來不需要休息。」
    「他們是老婆奴,我是人。」
    「震中,你雖然神情萎靡,但仍不失幽默感。」她歎口氣,「放假是你的事,但不
要過分。」
    「你怕我混了梅毒回來?」
    「狗口不出象牙!」她罵,「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隔了一會兒我問:「爹爹那邊有消息嗎?」
    「有,他說你的朋友莊國棟確是個人才。」
    「還有呢。」我渴望知道玫瑰的近況。
    「他對你失望。」
    「還有呢?」
    「他自己生活很愉快。」
    「還有呢?」
    「沒有了,你還想知道什麼?」
    我遲疑一下,「你始終沒見著他新太太?」
    「很快我可以見到了。」
    「什麼?」
    「爹爹要帶她過來,兩個人往歐洲度假呢,由爹爹駕車,逐個國家旅行。你看爹爹
是不是寶刀未老?猜也猜不到他竟會這麼懂得享受的。」
    「她要來?」我的心又強力地跳動起來,失去控制。避都避不開,我避不開她。
    「他們要來?」小姐姐更正我。
    我又去斟酒喝,我快要酒精中毒了。
    「震中。」
    「什麼?」
    「你見過黃玫瑰,她是否真的很迷人?」
    我點點頭。
    「三十多四十歲的女人,還怎麼迷人?」小姐姐問。
    「因為她從來不問這種愚蠢的問題。」我說,「她也從來不妒忌的。」
    「去你的。」小姐姐說,「又借古諷今。說真的,她到底怎麼漂亮?」
    「她不漂亮,不不,一個女人漂亮,是代表大方、有學問、有見地、拿得起、放得
下、夠瀟灑,她只是一個美麗的女人。」
    「我不明白。」
    「你見了她便會知道。」
    「大姐也這麼說。」小姐姐說,「她比起我們怎麼樣?」
    「我不敢說。」
    「死相!」小姐姐嬌嗔地。
    我心情再不好,也忍不住笑出來。每個女人都要做美女,顛倒全世界的男人,天天
對牢魔鏡問:「誰是天下最好看的女人?誰?」
    呵!女人。
    只有黃玫瑰是除外,她可不覺得自己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朵玫瑰。
    現在她要來了,我躲不過了……我有想過要躲嗎?也沒有,我渴望見到她,現在我
得到藉口,名正言順地可以再睹她的風采。
    要避開一個人總不是辦法,最佳的解脫是可以做到心中沒有此人。
    我做得到嗎?
    小姐姐說:「你過了年,瘦了不少。」
    「辛酉年與我時辰八字相剋。」
    「你又來了。」。
    「小姐姐,你別理我,她幾時來?」
    「他們月中到。」
    「住哪兒?」
    「薩克轍斯郡的房子,」小姐姐嚮往地說,「溫默斯哈代小說中女主角的家鄉……
黛絲姑娘的悲劇……」
    我沒有接上去。
    她要來了。
    我怎麼樣面對她?(以沉默的眼淚。)
    我穿什麼衣服?說什麼話?如何控制我自己呢?
    難題,都是難題。
    小姐姐去了。
    我的心一直跳得像要在喉頭躍出來。
    我希望老莊快下班,我要把這件緊張的事跟他說。
    看看鐘,才三點,該死的鐘竟像停止了似的。我踱來踱去,度日如年,終於忍不住,
開車出去找莊國棟。
    他在公司裡忙得不可開交,女秘書與女助手以愛慕敬仰的語氣看著他說:「是,先
生,是,是。」老莊的工作美發揮到無極境界。
    我吞吞吐吐地對他說明來意。
    他坐下抽煙,笑說:「到巴黎去避一避。」
    「我不想去。」我說道。
    「既然想見她,那麼順其自然。」莊說。
    「好,可是我害怕。」我說。
    「真是矛盾,你這個懦弱的人!」
    我反問:「如果你知道你要見到那個她,你會怎麼樣?」我急急問,「你會比我好
過?」
    他不敢出聲了,臉色變了變。
    我抓到了他的痛腳,「是不是?嘴巴不再那麼硬了?」
    「好的,」他說,「讓我來招呼老闆娘,你躲在我身後好了。」
    「你當心被她迷住了。」
    「要迷住我,還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呢。」
    他倨傲地說。
    我開始清醒,酒也不喝了,又重新打扮得整整齊齊,我在等她大駕光臨,縱然她已
是我父親的妻子,若能夠偷偷多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她與爹來的那一日,兩個姐姐與我去接飛機。我激動得臉色煞白。
    爹的精神很好,容光煥發,老遠就叫住了我們。
    而玫瑰則有點倦意,她的頭髮很長了,雲一般的披在雙肩上,穿件淺色毛衣,同色
系長褲,不知恁地這麼樸素打扮,益發濃艷逼人,額上泛油光,唇膏脫落一半沒補上,
也只有表示她是一個感性的女人,活生生的嬌慵使我心跳。
    我認了命了,如果能以餘生這樣侍奉她身旁,不出一聲,也是值得的,我自有我痛
苦的快樂。
    大姐因見過玫瑰,立刻迎上去,小姐姐則發著呆,向她瞪視。
    玫瑰掠著頭髮與我們一一打招呼。
    小姐姐輕不可聞地在我耳畔說:「美女,美女。」
    見到她便相信了。
    玫瑰一向懦怯怯,並無架子,好脾氣地微笑著,硬是要我與爹站一塊兒。
    她取出手帕印一印額角的汗光,不好意思地說:「坐了二十多個小時飛機,原形畢
露,難看死了。」她笑。
    大姐頓時就說:「你是永遠不會難看的。」
    爹也笑,「別寵壞她。」
    玫瑰只是笑。
    我們上了車,往小姐姐處駛去。
    玫瑰並沒有說話,爹講什麼,她只是留神聽著。小姐姐把玫瑰這個人從頭看到腳,
又從腳看上頭,面孔的表情代替了「無懈可擊」四個字。
    我們一家團聚,濟濟一堂,斯人我獨自憔悴,在一旁看著玫瑰的一顰一笑,心碎成
一片一片。
    爹問我:「莊呢?在辦公?」
    我答:「那還用問?他不比我,他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我自嘲說。
    玫瑰轉過頭來,「準時上班就好算頂天立地了?那倒也容易,震中,你不必妄自菲
薄。」她微笑。
    「是。」我臉紅。,
    「叫他來吃飯。」爹說。
    「好。」我說。
    莊說他會懷著最好奇的心情來見我們。
    在喝下午茶的時候,老莊來了。我聽到車子引擎聲出去迎他,見到他不由喝一聲彩:
沉鬱的面孔,早白的鬢角,整齊的服飾,溫文的態度,他如果不認是英俊小生,我頭一
個不依。
    他見到我微笑,「她來了?」
    「來了。」我低著頭說。
    莊拍拍我的肩膀,「別怕,有我在。」
    「跟我來。」
    我帶他進屋子。
    爹一見老莊,馬上迎出來跟他握手。
    玫瑰正與小姐姐說話,聽到有客人來便回過頭,莊的手尚在爹手中,遠遠看見玫瑰,
便呆住了,他的臉變了一種奇怪的青色,絲毫不覺自己失儀。
    玫瑰看見一個陌生人這樣瞪著她,她也怔住了。
    我連忙上去解圍,「老莊,你想加薪水,就直說好了,何必抓著我老爹的手吞吞吐
吐?」
    莊那種鎮定的姿態完全消失,他退後三步,臉色灰白,跟我說:「震中,請跟我到
書房來。」
    我幾乎要扶著他走這短短的幾步路。
    關上書房門,他呆了相當久的一段時候。我以為他不舒服,連忙替他斟酒,叫他躺
在沙發上。
    「有什麼事?」
    「沒什麼事。」他像是恢復過來了,「我突然提不上氣來。」
    「休息一會兒再吃飯。」
    「不,震中,我想回去。」
    「真的那麼壞嗎?」
    「找個醫生看看。」
    「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不用,向你父親道歉,我自這裡長窗出去便可以。」
    「遲些我回來再見。」我說。
    他點點頭,去打開長窗。
    「老莊。」我叫住他。
    「什麼事?」
    「她是否值得我為她發狂?」
    莊國棟看向我,眼神中充滿憐惜、同情、痛苦、惆悵、心酸……
    莊說:「震中,可憐的震中,可憐的我。」他打開長窗去了。
    小姐姐進來,「震中,國棟呢?」
    「他不舒服,去看醫生。」我說。
    「你呢?」她說,「我覺得你們兩人都有點怪。」
    傷心人別有擁抱。
    小姐姐坐下來,「美人這回事……如今我相信了。」她怔怔地說。
    那頓飯我吃得味同嚼蠟。
    想愛她,不能愛她,避開她,又想見她,見到她,還不如不見她,我又想逃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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