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星期後,蔣家出了大問題。
蔣先生手上抓著的房子無法脫手,牽一髮動全身,南孫這才發覺他白玩了幾年,賺
下來的全部繼續投資,手上空空如也,像玩魔術一樣,連本帶利坑下去不止,還欠銀行
一大注,每個月背利息便是絕症。
南孫受召回家,看見她父親如沒頭蒼蠅似滿屋亂鑽,臉上浮著一層油,氣急敗壞。
母親躲在房間裡,倒還鎮靜,默默吸煙。
「祖母呢?」
「禮拜堂去了。」
「這裡頭有沒有她的錢?」
「西灣鎮一列四層都是她的。」
「要命,快快脫手也不行?」
「誰要。」
「割價出售呀。」
「小姐,還用你教,已經跌了三成,半價脫手還欠銀行錢。」蔣太太聲音卻很平靜,
「銀行在逼倉。」
「怎麼會搞成這樣子,」南孫瞠目結舌,「照說做生意至多蝕光算數。」
「投機生意與眾不同。」
南孫用手托住頭,房間死寂,她可以聽到母親手中紙煙燃燒的聲音。
過很久她問:「怎麼辦?」
「不知道。」
「媽,外頭亂成一片你曉不曉得?」
「怎麼不知道,牌局都散了,茶也不喝了,說來說去就只得一個話題,就是最好立
刻走。」
這時候蔣先生推門進來,「南孫,現在我們只有一個法子。」
南孫看著父親灰敗的面孔。
「你說。」
「去問問宏祖能不能幫我們。」
「可以,」南孫說,「但首先讓我知道,實際情形到底如何,我們欠下多少。」
蔣氏父女坐在書房裡吧簿子文件全部捧出,看了一個下午。傍晚,老太太跌跌撞撞
地回來,南孫替她開的門。
一個照面,見到是孫女,她疲倦地說:「若是男孩,當可設法。」
南孫很平靜地答:「這倒真是,他可以去搶劫銀行,我不行,他可以點石成金,我
也不行,我們蔣家就是少了一個這麼樣的救世主。」
老太太呆住,瞪著女孫,但沒有罵她,反而有點像在回味她說過的話。
終於,老太太顫巍巍回房去,鎖上門,沒有出來吃飯。
等到清晨四點多,南孫才有點頭緒。
蔣先生頹然倒在沙發中累極而睡。
南孫到衛生間用冷水敷一敷臉,走到露台去站著。
天還沒有亮,清晨的新鮮空氣使她想起大學一個與章安仁通宵跳舞分手時情景,就
是這個味道,四周像是開滿鮮花佈滿露水,不能做夢,深呼吸兩下都是好的。
她實在不願意去試探章安仁對她的感情,況且,這是沒有可能的事。
他本人沒有財產,一切在父母手中。她又不是他們家媳婦,在情在理,章家不可能
幫蔣家。
最重要的一節是,章家有沒有能力與余閒,還成疑問。
這個早上,與秋季別的早上一樣,天朗氣清,但南孫卻感覺不到,彷徨化為陰風,
自衣領鑽下,使她遍體生寒,南孫打個冷顫,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寂寞。
沒有人可以幫她,又沒有人能夠救她,然而她必須設法收拾這個殘局。
但南孫希望得到精神上一點點支持,她自然而然地到母親房間去。
蔣太太並沒有睡。
她抬起眼,「怎麼樣?」
「一塌糊塗。」
「以前他怎麼在搞?」
「五隻鍋三個蓋,來不及了便讓一隻鍋出氣,市道好是行得通的。」
蔣太太苦笑,「我到今日才明白。」
南孫記起來,那時祖母曾經訴苦,她的兒子光會逛街,媳婦只會搓麻將。
倘若一直如此倒也好了,南孫歎口氣。
「我去上班。」
蔣太太無話可說。
偏偏鎖鎖一早到辦公室來找她,興致勃勃告訴她,是月生意竟有贏余。
南孫慘笑著陪她說話。
鎖鎖是何等人物,豈會分不出真笑假笑,即時問:「同章安仁有齷齪?」
「不是他。」
鎖鎖卡通化地把兩條眉毛上上下下移動,「還有第三者。」
南孫見她如此活潑,不禁真笑出來。
「說來聽聽。」
「當心胎教。」
「你這陣子烏雲壓頂,到底是什麼事?」
「撕破你這張烏鴉嘴,公司已經賺了錢,還要恁地。」
鎖鎖笑嘻嘻,「三萬零七百多元,真不簡單。」
「謝少奶奶,我們要開工了,你去做頭髮吧。」
鎖鎖凝視她,「你還瞞著我?」
南孫打一個突,看住她。
「有事何必死守,一人計短,二人計長。」
「同錢有關的事,連章安仁我都沒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鎖鎖微笑。
南孫明白了,「是我父親,還是母親?」
「都不是。」
「誰?」
「老太太。」
「我祖母!」南孫張大嘴。
「人是老的精,昨天我們見過面,她一五一十都告訴了我。」
南孫萬萬想不到,跌坐在椅子上。
「我已與她達成協議,餘款,我負責,頭注,她蝕掉算數,將來價格上揚,有賺的
話,希望可以分回給她。」
南孫目瞪可呆,沒有想到鎖鎖肯為蔣家做這樣的事,過了很久,她清清喉嚨,說:
「你不是一個很精明的生意人。」
鎖鎖微笑:「糊塗點有福氣。」
南孫眼眶都紅了,低著頭不出聲。
「你看著好了,價格會上去的,至少把利息賺回來,三兩年後,局勢一定會安定下
來。」
南孫用手指印去眼角淚痕。
「只可惜你父親那裡要傷傷腦筋,」鎖鎖歉意地說:「美金暴起,我勸老太太趁好
價放手,不知她肯不肯。」
南孫說;「那是她的棺材本。」
「南孫,我知道你脾氣,但或許你可以找章安仁談談。」
「這一提,」南孫黯然,「我在他們家再難抬頭。」
朱鎖鎖「嗤」一聲笑出來,「書讀的多了,人就迂腐,你看得起你自己就好,管誰
看不起你,肯幫固然好,不幫拉倒。」
這一番話說得黑是黑,白是白,刮辣鬆脆,絕非普通女子可以講得出來。
鎖鎖隨即給南孫留個面子,「當然,我是江湖客,身份不同,為著方便行事,細節
條款一節蠲免。」
南孫覺得這次真得硬著頭皮上。
「說些開心的事,南孫,你開聽聽,胎兒開始踢動。」
南孫輕輕把耳朵貼著鎖鎖腹部,猛不防一下頗為強烈的震動,嚇得她跳起來。
鎖鎖大笑。
南孫略覺鬆弛。
到了中午,事情急轉直下。
南孫正在啃三文治,章安仁忽然推門進來,本來伏在桌上休息的女同事只得避出去。
南孫還來不及開口,小章已在她面前坐下,劈頭便說:「你父親問我們借錢,你可
知道?」
南孫呆了,他聲音中充滿蔑視、鄙夷,以及憤怒。她認為他至少應該表示同情關心,
瞭解一下事實。
「他怎麼可以上門來借?我們根本同他不熟,南孫,你應當說說他,他這樣做,會
連累到你,還有,影響到我,我父母為這件事很不愉快,你父親太膽大妄為了。」
聽到這樣的話,南孫只覺渾身發麻,隔了很久,胸口才有一點暖和,她聽見自己的
聲音平靜地問:「那你們借還是不借?」
章安仁飛快地答:「家父即時告訴他愛莫能助。」像是對他父親的英明決定十分滿
意。
「這麼說來,既然一點損失也沒有,何必大興問罪之師?」
小章一呆。
「是他不好,他對朋友估計錯誤,我父親是一個略為天真的人,有時想法十分幼稚,
情多多包涵。」
小章猶自咬住不放,「可是他……」
不知是什麼地方來的氣力,南孫「霍」一聲站起來,拉開事務所玻璃門,「我們要
辦公了。」
章安仁瞪大眼睛,「這是你的態度?我們五年的交情,就因為借貸不遂……」
南孫沒有再聽下去,她的雙耳已經停止操作,只看見章安仁嘴唇動了一會二,怒氣
沖沖地走掉。
南孫精疲力竭坐下來,伏在辦公桌上,她願意哭,但不知恁地,渾身水分像是已被
殘酷現實搾乾,一點兒眼淚也無。
回到家中,朱鎖鎖先到了。
誰是朋友誰不是,一目瞭然,但南孫覺得無人有資格叫朋友兩肋插刀,更加心如刀
割。
只聽得老太太開口說:「朱小姐,施比受有福,這次實在多虧你。」
還是由祖母出來主持大局,薑是老的辣。
她說下去:「沒想到南孫招待你幾個月,為我們帶來一位大恩人。」
鎖鎖聽不下去,「老太太,這只是一項投資,任何生意都要冒風險,我們說別的吧,
南孫回來,我同她聊聊,你也要休息了。」
南孫看著母親扶老太太進房。
蔣先生把握機會發作,「南孫,這些年來,你原來沒有帶眼識人,你知道章家怎麼
搶白我?」
他滔滔不絕開始傾訴其不愉快的經驗,說到激動之處,大力拍這大腿桌子,面皮脹
得像紫姜,連脖子都紅壯起來,額角青筋湧現。
把他一番話濃縮,不外是慨歎不幸生了一個蠢女,白陪人玩了這麼久,要緊關頭,
不見半點好處,他不敢怪旁人,只是這個女兒未免也太令他失望。
南孫待他講完,喝茶解渴時,才站起來離開現場。
鎖鎖知道她脾氣,也不安慰她。
過了很久,她輕輕自嘲:「豬八戒照鏡子,兩邊不是人。」
鎖鎖卻只問:「老太太今天吃什麼宵夜?偷些出來。」
只有她,天掉下來當被子蓋,是應該這樣。
「現在可上了岸了。」南孫說。
「你想聽我的煩惱?別後悔啊。」鎖鎖笑吟吟。
南孫看著她:「朱鎖鎖,我愛你。」
美元升到一元對九元八角港元的時候,人人搶購,老太太卻全部賣掉,用來替兒子
贖身。
押出去的房子早已到期,銀行限他們一個月內搬出,蔣先生終於崩潰下來,號啕大
哭,家裡三代女人,只能呆呆地看著他。
南孫收拾雜物,其中有章安仁的球拍、外套、零零碎碎的東西,光明正大打電話叫
他來取回,幾次留言,如同石沉大海,分明避而不見。
南孫覺得她父親說得對,世上不是沒有情深如海的男人,她沒有本事,一個也逮不
到。
一顆心從那個時候開始灰。
也有點明白,為何阿姨情願一個人與一條狗同住。
南孫雙目中再也沒有銳氣,嘴角老掛著一個恍惚的微笑,這種略為厭世的,無可奈
何的神情,感動不少異性,生意上往來的老中青男人,都喜歡蔣南孫,她多多少少得到
一些方便。
南孫知道,命運大手開始把她推向阿姨那條路走。
也不是一條壞路,雖然寂寞清苦,但是高貴。
南孫把家裡的情形寫了封長信,大約有短篇小說長短,寄去給阿姨。
她盼望有回音,但是沒有。
蔣太太知道了,同南孫說:「我們沒有為她做過什麼,故此也不能期望什麼,她只
得她自己,小心點是應該的,與其作出空泛的應允,不如保持緘默。」
南孫恨母親,因為她不恨任何人。
她千方百計找出理由替人開脫,每個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都有委屈,獨獨輪到她
自己的時候,一點借口都沒有了。
當下南孫說:「不會的,阿姨斷然不會撇下我們。」蔣太太不出聲,但是這下南孫
卻看對了人,阿姨沒有回信,是因為她已動身回來。
南孫接到電話,她已在酒店裡,兩母女趕去同她會面,酒店房門一開南孫又聞到那
股英國煙草混著玲蘭香味的特殊氣息。
阿姨身上大衣還未除下,她站在窗前,黑色打扮使她看上去孤傲、高貴、冷僻。
「南孫。」她張開雙手。
南孫熬到這樣一刻,眼淚汩汩湧出,抬不起頭來。
阿姨簡單地說:「我來帶你們母女走。」
蔣太太問:「他們呢?」
「他們是誰?」
「我的丈夫,我的婆婆。」
阿姨沉默一會兒,「我幫不了他們。」
蔣太太不出聲,坐下來。
阿姨問:「你還沒有受夠?」
蔣太太淒然地,用一隻手不住撫摸另一隻手臂,像是怕冷。
「那樣的一家人,你還想留下來?」
蔣太太不願意作答。
阿姨仰起頭,輕輕冷笑一聲。
終於,蔣太太用細微的聲音說:「我不能在此刻離開他,我們曾經有過好時光,現
在他需要我。」
阿姨說:「他一生中從沒扮演過丈夫的角色,他是你的大兒子,你一輩子寶貴的時
光精血,就是用來服侍照顧他。」
蔣太太忽然笑了。
過一會兒她說:「是我情願的。」
「你這可憐的女人,南孫,」她轉過頭來,「你馬上跟我走。」
南孫吞一口□沫。
阿姨鷹般目光注視她,訕笑起來,「你也挨義氣?」
蔣太太連忙說:「南孫,你要走的話儘管走,家裡的事,也搞的七七八八了。」
南孫緩緩搖頭,「現在還不是時候,父母皆要我照顧。」
阿姨不置信地看著她們母女,隔了一會兒她說:「好,好。」
南孫有點歉意。
「蔣某是個幸運的人。」阿姨說。
蔣太太對她說:「我知道你看不起他,但他不是一個壞人,這些年來,也只有他給
過我一點點安慰。」
阿姨走到窗口,背著南孫母女,唏噓地說:「我細微我也可以那麼說。」
南孫忍不住在心中加一句,我也是。
「那我這趟是白來了。」
「不不不不不,」南孫回復一點神采,「我們需要你支持。」
「你們要搬到什麼地方去?」
南孫答:「我的家。」
「有多大?」
南孫用手指做個豆腐乾樣子。
「一家四口,熬得下去嗎?」
南孫攤攤手。
蔣太太長長歎了口氣。
阿姨背著南孫,把一個裝著現鈔的信封遞給姐姐。
「有什麼事,同我聯絡。」
阿姨來了又去了。
蔣家搬到南孫狹窄的小公寓,傢俬雜物丟了十之八九,仍然無法安置。
老太太有十來只自內地帶出來的老皮箱子,年紀肯鼻笛南孫大,一隻不肯丟掉,裡
面裝的東西,包括五十年前的褂袍,三十年前照相架子,二十年前的皮草……
南孫趁老太太往禮拜堂,花了好幾百塊錢,僱人抬走扔掉。
老太太回來,罵個賊死,咒的南孫幾乎沒即時罰落十八層地獄。
鎖鎖本想幫蔣家弄個舒服點的地方,被南孫鐵青著面孔堅拒。
欠朱鎖鎖一輩子也夠了,三輩子未免離譜。
上房讓出來給祖母,父母佔一間,南孫只得睡沙發,廳堂窄小,只能擺兩座沙發,
南孫每夜蜷腿睡,朱鎖鎖看了大怒,問她苦肉計施給啥人看。
最大的難題是廚房,每日要做出三頓飯菜來,一煎一炒,滿屋子是煙,漸漸人人身
上一股油煙味,個個似灶火丫頭。
蔣先生喃喃自語:「獻世,獻世。」
蔣太太自然戒掉麻將牌,成日張羅吃,蓬頭垢面之餘,和樂觀地說:「他會習慣
的。」
蔣先生沒有習慣。
事發時南孫在公司裡,前一日比較忙,她搭了床在辦公室胡亂睡了幾個小時,一清
早電話響,她以為鎖鎖生養了,滿心喜悅接過聽筒。
電話是母親打來的。
蔣先生在浴室滑了一跤,昏迷不醒,已送到醫院。
南孫趕著去,只見父親躺在病床上,面孔似蠟像。
發生得太快,祖孫都來不及悲慟,似別人的事,新聞看得多,知道確有這種悲劇,
但震驚過度,又得忙著應變,竟無人哭天喊地。
三日後,蔣氏死於腦溢血。
同事幫了南孫好大的忙,連日奔走,南孫沒把事情告訴鎖鎖,怕她擔心。
日以繼夜,南孫咬緊牙關死挺,將父親火葬。
南孫多希望章安仁會出現一下,為著舊時,同她說幾句安慰的話。
但是他音訊全無,怕南孫連累他,一個女子,拖著寡母不止,還有一個孤僻古怪的
老祖母,尚有什麼前途,避之則吉。
在章安仁眼中,南孫貶值至零,已經不少以前的蔣南孫。
他乾乾淨淨正式一筆勾銷這段感情。
一切辦完之後,南孫已近虛脫,接到謝家通知,又趕往醫院,鎖鎖生下女兒。
是一個非常非常大的嬰兒,體重幾近五公斤。
護士把她抱出來,南孫有點害怕,不敢接手,這樣軟若無骨的小生命,她從來沒有
如此接近過嬰兒。
鎖鎖鼓勵她。
老人逝去,幼兒出生,天理循環,南孫伸手把小小包裹抱在懷中,嬰兒蠕動一下,
像是要採取個比較舒服的位置,南孫輕輕掀開襁褓,看到一張不比水晶梨更大的面孔,
粉紅色,五官小得不能再小。
南孫受了震盪,把臉貼上去,嬰兒忽然不客氣地大哭起來,南孫才曉得這一切都是
真的。
不是美夢,也不是噩夢,只是真的發生了。
鎖鎖精神很好,一定要拉住南孫聊天。
南孫說:「很痛吧?」
鎖鎖說;「我不想提了。」
「為他生孩子,一定很愛他。」
「南孫,我早已學會不為任何人做任何事,為人家做事,遲早要後悔的,我只為自
己,我想要一個孩子。」
南孫意外詫異地看著她。
「你看,你母親若果沒有你,這一段日子怎麼熬?」
南孫輕笑,「謬論,不是為我,她根本不用被困愁城,早學我阿姨,自由自在飛出
去。」
「可是箱子只有你在她身邊,是不是?」
南孫啼笑皆非。
「這個孩子,也會陪著我。」
南孫歎口氣,「真殘忍。」
護士進來,把嬰兒抱出去。
鎖鎖說:「沒想到你這麼能吃苦。」
「我?」
「那麼多同學,數你最沉不住氣,芝麻綠豆的事,都要討還公道,咬住不放,沒完
沒了,簡直討厭。」鎖鎖笑。
南孫聽著這些逸事,呆半晌,茫然問;「是嗎,這是我嗎?」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猜一猜,把我們這干人放逐到亞瑪遜流域去,任憑我們自生自滅,活下來的有幾
人?」
南孫看鎖鎖一眼,「吃人魚、毒箭、巫術?小兒科,我保證個個都能活著出來,而
且設法弄到香肥皂沐浴,下次組團再去。」
鎖鎖笑說:「你真的練出來了。」
南孫看著窗外,'有似乎過馬路,同自己說,一部卡車鏟上來倒好,挨少三四十
年。」
「南孫!」
她轉過頭賠笑,「只是想想而已。」
「想都不准想。」
有人推門進來,是謝宏祖,帶著一大束玫瑰花,也不留意有無客人,便俯下身去吻
妻子的臉。
南孫可以肯定,在這一剎那,他們是相愛的。
那一個冬季冷得不能形容,配合零落市面,蕭殺不堪,戲院酒館飯店都空蕩蕩,人
人往家裡躲。
老太太怕冷,開著熱水汀,窗戶關得密不透風。
她一下子衰老,頭髮掉得厲害,常常沉默,要講話也只往教會去。
星期六下午,母女趁老太太外出情理公寓,打開所有窗戶讓新鮮空氣流通。
蔣太太說:「你阿姨有信來。」
南孫露出一絲笑,「她是老鷹,我們是家禽。」
「說到什麼地方去了,南孫,她還是叫我們去。」
「我們走了,誰服侍老太太。」
「你去,南孫,凡事有我。」
南孫揚起一條眉毛,「這怎麼可以,留下沒有經濟能力的母親與祖母,太荒謬了。」
蔣太太不語。
「你去才真,媽媽。」
「我?」蔣太太愕然。
「我有將來,你信不信我會在這種環境委屈一輩子?我不信,只要加多一點點薪水,
我就可以僱人看顧祖母,大家脫離苦海。媽媽,這間屋子住不了三個人。」
蔣太太落下淚來。「幸虧你父親去得快,沒有拖累醫藥費。」
「收拾收拾,動身去散散心,當旅行一樣。」
「你……」
「我早已不是小孩子。」
蔣太太還要推搪。
南孫怒道:「真沒有道理,不過四十多歲的人,卻咬定要賣肉養孤兒才顯得偉大,
為什麼不放眼看看世界,多少與你同年齡的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花月正春風呢。」
「這,這,這是什麼話!」
「你不去,我天天同你吵個雞犬不寧。」
「那……我去去就回來。」
「不用回來了,沒人需要你,你走了我好搬進房間去。」
「南孫你怎麼心腸如鐵。」
南孫微笑。
她到願意做個無腸公子。
祖母回來得早了,一邊關窗一邊罵人,罵了幾句,忽然覺得南孫母女也實在不好過,
何苦百上加斤,於是蹣跚回房去。
晚上,蔣太太只做了一鍋湯年糕,由南孫盛了一碗端進去給祖母。
她坐下來同老嫗攤牌。
看得出老太太害怕了,臉頰上的肉微微抖動,南孫十分不忍,終於硬著心腸把整件
事說完,輕輕作一個結論:「就剩我同你兩人了。」
老人怔怔地注視著孫女,她對南孫從來沒有好感,二十年來肆意蔑視她,只不過因
為她不是男孫,真沒想到有一天會同她相依為命,靠她菲薄的收入維持生活。
這個孩子會不會乘機報復?
只聽得她說;「我們會活下來的。」
南孫站起來退出,輕輕帶上房門。
蔣太太問:「你祖母怎麼說?」
南孫答:「箱子輪不到她發表意見。」
「南孫,她是你祖母。」
「我知道。」
「祖父一早就過身,她有她的苦處。」
「有我做她的出氣筒,不算苦了。」
「南孫,答應我好好待她。」蔣太太心驚肉跳。
南孫啼笑皆非,「我像是虐待老人的人?」
「你必須應允我,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對你祖母,都不得有閃失。」
「好,我應允。」
蔣太太鬆口氣,「我去去就回來。」
南孫側臉看到祖母房門有一絲縫,而她剛才明明已把門關緊,莫非祖母聽到了她們
的對話。
南孫送走了母親。
這樣有把握,是因為找到了新工作,或是更貼切地說,是新工作找到了她,所以南
孫可以要一個比較優渥的報酬。
新東家本來是她的顧客,特別欣賞南孫,存心挖角。
鎖鎖知道後,氣的不得了,說了一大堆話,什麼瘦田無人耕,耕開有人爭之類,就
差沒把南孫比豬比牛。
南孫一味死忍。
在這麼下去,她害怕三十歲之前就要生癌。
鎖鎖生養後身材有點鬆,拚命節食,他不住抱怨,卻不知道風韻尤勝從前。
鎖鎖十分念舊,一有空往南孫處跑,帶著粉妝玉琢的小女兒,司機與保姆在樓下一
等好幾個小時。
照樣陪老太太討論《聖經》,暢談靈魂升天,使老人家十分高興。
南孫喃喃笑罵她真有一手。
南孫托鎖鎖找來一個會做上海菜的女工,早上九點來,晚上六點走,她多勞多得的
薪水就此報銷,衣著打扮仍嫌寒酸。
但老太太的生活卻安頓下來,一連舉行好幾次家庭禮拜。
有一次南孫看見祖母抱著鎖鎖的小女嬰逗她笑。
南孫大大詫異,奇怪,老人家竟不介意男女了。
蔣太太去了近兩個月,還沒回來,南孫大感快慰,體重略為增加。
看得出她的元氣在漸漸恢復。
鎖鎖告訴她;「市道在進步中。」
南孫說:「我總不能一輩子住在你的房子裡。」
「你這個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新老闆對我不錯,環境一允許,我立即找地方搬。」
「少廢話,說真的,找到男朋友沒有?」
南孫搖搖頭。
「你要出去找呀。」
「沒有空。」
「成日夜埋頭苦做,你老闆得到條金牛,你總不為自己著想。」
南孫乾笑,「做成衣這一行……」
「成衣,你在做成衣?」
「我沒同你說過?」
「蔣小姐,你我很久沒有好好談一談了。」
鎖鎖手指上一顆大寶石誇張地一直閃爍,南孫找副太陽眼鏡架上,鎖鎖一怔,才知
道用意,撲過去要取南孫狗命。
在該剎那恢復童真,鎖鎖希望她們還有很多這樣的日子,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
年齡不終於,至要緊她倆心意不變。
看得出鎖鎖環境奢華,衣物裝在巨型紙袋中,送上去給南孫……「你不要,就拿到
救世軍去。」一件件都包在軟紙裡,送人的東西還弄得那麼四整,一向是鎖鎖好習慣,
陳年鞋子都抹得乾乾淨淨。
有些款式太過新奇,南孫不要,她又提回去,實在為南孫省下一大筆治裝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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