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夢真淚
3

    韶韶終於回了家。
    鄧大夫已經起來,收拾好地方,做了香濃紅茶,正在澆露台上的玫瑰花。
    韶韶一一看在眼中,深覺幸運,她找到了好拍檔,這同本身條件有什麼關係呢,許
多比她漂亮、出身更好、修養更佳的女性都沒有碰到適當的人。
    鄧志能懂生活情趣,這才是最重要的。
    見到妻子回來,替她斟杯茶。
    「放完這次假,我倆就聚少離多。」韶韶笑曰。
    小鄧一定有適當的答案:「噫,放完再說吧,一天的憂慮一天當就夠了。」
    韶韶最愛他這種樂觀的態度。
    她到這時才看到電話邊的留言,「怎麼,蘇阿姨一早就打過電話來?」
    「是。」
    「說些什麼,你沒有得罪她吧?」
    「喂,我又不是生番。」
    韶韶緊張起來,「她有什麼事?」
    「請你吃飯,叫我也去。」
    「是在她家嗎?」
    「不,在外頭名貴西餐館。」
    「呵,我馬上復電。」
    韶韶十分高興,撥通了電話,「蘇女士在家嗎?」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韶韶又問了一聲。
    一位男士才答:「她出去了,你是哪一位?」
    「我是她朋友區韶韶。」
    那人震動了,「聲音那麼像!」
    韶韶不知他是誰,更不知道她的聲音似誰,只得陪笑。
    半晌對方說:「舜娟回來我叫她同你聯絡。」
    「勞駕。」
    韶韶轉過頭來,「那位,可能是蘇阿姨的丈夫。」
    她忽然明白了。
    像,當然是像她母親,他們全覺得姚香如與女兒一個印子刻出來。
    韶韶問:「我可像母親?」
    小鄧答:「其實不很像,但是外人眼中,三分像已經是十足像。」
    「而且,」韶韶微笑,感慨地說,「他們也許十分想念家母。」
    小鄧抬起頭,「嗯,蘇舜娟的丈夫叫什麼名字?」
    「噫,我不知道,她未曾說,我不曾問。」
    「你猜呢?」
    「唏,趙錢孫李,張三王五,怎麼猜?」
    鄧志能全神貫注地看著妻子,「我猜,那名字或許會叫你吃驚。」
    韶韶「嗤」一聲笑,「不如想想穿什麼衣服去吃那頓西餐。」
    小鄧答:「旗袍。」
    韶韶忽然想起母親那件舊絲絨外套。
    反正有空,她把它拿到一個開時裝店的女友處借蒸氣熨斗一用。
    女友出來一看,「嘩,美。」
    說也奇怪,蒸氣一噴,絲絨的茸毛又漲鼓鼓豎起來,恢復了七八成舊貌。
    「披起它。」
    完全合身。
    「袖圈窄了點,你的臂膀比外套的主人粗壯些。」
    「是,」韶韶惻然,「我們這一代的胳臂上要走馬。」
    女友很沒味道地接下去:「這也還不要緊,奇是奇在也沒有誰感激我們。」
    「父母呢,父母總不一樣吧?」
    女友坐下,點一支煙,「家母蔑視我嫂子弟婦不學無術,沒有工作,少份收入,可
是又覺得我不爭氣,不懂得在男人身上找生活,沒面子。」
    呵,那麼難侍候的老太太。
    「要家用之際,男女平等,分家之時,我是女兒。」
    她替韶韶把外套掛在衣架上,「拎著回家。」
    韶韶道謝告辭。
    照片也做好了。
    四個人,兩個女主角的衣服一件粉紅、一件淡藍。
    忽然之間,韶韶看清楚了,「小鄧,媽身上這件外套,就是我這件呵。」
    「咄,我早就發覺了。」
    「怎麼不說?」
    「這樣明顯的事,說來作甚?」
    「我偏偏沒看出來。」
    「你會不會是視野廣闊了?」
    「什麼意思?」
    「遠視,老花。」
    不,韶韶只是粗心,少年時她認為這是一項缺點,此刻她覺得不知多好,看不到,
不用煩,粗枝大葉,自有福氣。
    韶韶索性選購一隻相架,連照片一起作為一份禮物,這就回了禮了。
    赴會那夜,連小鄧都規規矩矩結了領帶。
    韶韶只得穿一件晚服,是那種所謂「小黑裙」,細細吊帶,半低胸,再不穿,稍胖
些,也就不能穿了。
    打扮停當,小鄧看妻子一眼,忍不住用粵語讚道:「真係唔打得都睇得。」
    韶韶瞪他一眼,「你才去打天下,我坐家享福。」
    她取過舊絲絨晚裝披上,天衣無縫。
    主人家早到,坐在看得到海景的桌子上,一桌三位女客,輕輕向他們招手。
    連韶韶就是四位女士,今日眾星伴月,小鄧大受歡迎。
    蘇舜娟女士為他們介紹:「我兩個女兒,這是奇芳,那是燕和。」
    韶韶打過招呼握過手才坐下來。
    奇芳與燕和二人都是白皮膚,高挑身段,其中燕和的臉圓些,比較像母親,可是奇
芳漂亮,她有種風情,使看上去像個女明星似光彩耀目。
    她們三人年紀相仿,在燭光下,用白酒伴著對白,一下子就熟絡了。
    小鄧靜靜在一旁看著她們。
    蘇女士同那小伙子說:「你今晚怎麼不講話?」
    小鄧笑笑,「自從婚後,我常用字只得是與好罷了。」
    「那你不愧是好丈夫。」
    「謝謝阿姨,你別看韶韶神氣活現,其實外強中乾,非常孤苦,說不定幾時還得做
高齡產婦,苦頭有得吃,讓她一點,也屬應該,故一味胡混,是是是是是,好好好好好,
我是無論如何不會同她爭的。」
    蘇女士很感動,「好小子,這我就放心了。」
    「蘇阿姨,今晚怎麼少了一位主人。」
    「你指外子?他有事,不叫他來。」
    「呵,原來如此。」
    這時,他聽到韶韶謙曰:「呵,對於衣著妝扮,我毫無心得。」
    可是那兩位女生也忙不迭說:「但求整潔罷了,工作也很忙,哪裡有資格講究那個。」
    小鄧放心了。
    那兩位小姐絕對不是喜在嘴頭上佔便宜的膚淺之輩。
    奇芳跟著說:「如不嫌棄,改天到我家坐。」
    「你不同父母住嗎?」
    奇芳笑笑,「我已經結婚了,正確地說,且已離婚。」
    韶韶說:「離婚是近代最普通的傷心事。」
    「是呀,」奇芳答,「那樣常見,卻仍然那樣無奈。」
    韶韶說:「會過去的。」
    這時燕和說:「我也那樣勸姐姐。」
    韶韶忽然感懷,「你們多好,姐妹倆,有商有量。」
    她們姐妹微笑不語。
    蘇女士這才說:「你沒見過她們吵架呢。」
    吃甜品之時,韶韶取出相架,送給蘇女士。
    蘇女士接過,「自此我們要維持聯絡。」
    「一定。」
    「你不曉得你有多像你母親。」
    「是因為這件古董外套吧?」
    「這件外套還是我陪她去做的。」
    「那時絲絨叫天鵝絨,是不是?」
    蘇阿姨長長歎息一聲。
    「蘇阿姨你真念舊。」
    她剛想說什麼,侍者已遞上帳單。
    飯局就這樣散了。
    在車上,韶韶像個小女孩般孜孜不倦地談著各人的言行舉止以及妝扮。
    小鄧不出聲。
    「喂,整個晚上冷眼旁觀,有何心得?」
    「我?我覺得三母女各自心事重重。」
    「是嗎?」韶韶愕然,「我怎麼看不出來。」
    「說你笨就是笨。」
    「我還算笨?」韶韶不服氣。
    「笨得一等一。」
    「咄!偏見。」
    「人家三母女就比你聰明百倍。」
    「願聞其詳。」
    「到了這一刻,你都還不知道人家姓什麼。」
    韶韶驀然想起,「這倒是真的,忘了問。」
    「人家蘇阿姨故意迴避不談。」
    「你別多心,她不是那樣的人。」
    「也難怪,笨人眼中,人人均是笨人。」
    韶韶不怒反笑,「聰明人,你還看到些什麼?」
    「兩位小姐都不快樂。」
    韶韶問:「你憑什麼那樣講?」
    小鄧笑嘻嘻,「她們的眼睛似在說,怎麼區韶韶會嫁得如此好夫婿?艷羨得悶悶不
樂。」
    誰知韶韶也會給丈夫一個意外喜悅:「這倒是真的,如意郎君嘛,可遇不可求。」
    那一夜,睡到一半,韶韶忽然醒了。
    這是她婚後第一次聽到母親的咳嗽聲。
    「媽媽?」她輕輕掀起被褥。
    客廳的窗簾沒拉上,她看到一輪明月。
    除下來的舊絲絨外套搭在椅背上,韶韶過去,說道:「媽媽你是否有話同我說?」
    有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
    韶韶一驚轉頭,看到鄧志能站在她身後。
    兩人一言不發,握著手,在沙發上坐到天亮。
    靜寂中聽到鄰居有新生兒啼哭聲,他母親呵呵地哄他。
    此際,韶韶又打個呵欠闔上眼睛。
    醒來,小鄧已煮好雞粥,且買來上海油條。
    也算沒話講了,韶韶覺得新婚生涯美滿,幾乎不想回到辦公室去。
    她問小鄧:「我們夠不夠靠節蓄這樣過一輩子?」
    小鄧冷笑,「你倒想,月底就床頭金盡了,這幾天把你喂得白白胖胖,不過是想你
假期完畢繼續有力氣搏殺養家,你倒吃撐了想退休?」
    韶韶頓時氣餒。
    工作真是人類生命中最大的荊棘。
    「韶韶,告訴我,你可快樂?」
    區韶韶毫不猶疑,「我當然快樂。」
    「你母親的身世不叫你為難?」
    「大嘴,世事古難全,千里共蟬娟。」
    小鄧頷首,「真是笨有笨的好處。」
    韶韶把臉趨近去,「這不是大智慧嗎?」
    小鄧沒好氣,「人家蘇女士才大智若愚。」
    「我如果像媽媽,那麼,我媽也不是聰明人。」
    「不,你恐怕是隔代遺傳,伯母這麼多年沉默如金,是勘破世情後至高表現。」
    「我都不知道你說些什麼,下星期我要上班了,新總督來上任,不知多忙,正是你
方唱罷我登場,錯認他鄉作故鄉。」
    「能不能求調?譬如說到市政局去搞唱遊宣傳,輕鬆得多。」
    「你真是見人挑擔不吃力,不過,我喜歡做京官。」
    「貼近陛下,哎?」
    「誰是皇上?」
    「QE2,你不知道嗎?」
    果然,一銷假就忙得不可開交,晚上七點鐘仍咬著漢堡包答記者詢問。
    放假時間長的幾分肉又還給工作。
    韶韶一直佩服胖人,幾十年功力,從不間斷,天天長脂肪才行,而人,總有睡不著
吃不下以及發一兩度燒的時候吧,由此可知,胖人是多麼努力維持他們的體重。
    一日,忙至尾聲,站起來,伸個懶腰,只覺一臉油膩,只想匆匆回家去泡個熱水浴,
忽然電話鈴響。
    韶韶喂地一聲,照例報上姓名。
    是一位女聲:「下班沒有,一起去吃日本菜如何,我就在樓下。」
    聲音十分動人,不像是小鄧扮的,可謂飛來艷福。
    但韶韶不得不硬著頭皮問:「是哪一位?」
    「啊對不起,」她笑了,「我是區奇芳,記得嗎?」
    韶韶大樂,「奇芳,你也姓區?」原來蘇阿姨的丈夫姓區。
    「你不知道?」對方愕然。
    「我馬上下來。」
    「耽會兒見。」
    韶韶給小鄧撥了個電話,報告行蹤。
    小鄧叮囑:「那位小姐像是可以喝幾杯的人,你還要開車,別同她鬥飲。」
    小鄧這種第六感沒話說,韶韶同奇芳會合了,一到館子,她便叫侍者燙米酒上來。
    她告訴韶韶,「我路過,試著找你,不料這樣有緣。」她笑嘻嘻地用一隻手托著腮,
十分嬌慵。
    鄰座有兩個日本人已經感到驚艷,頻頻轉頭過來看她。
    「可是有事同我商量?」
    「沒有,自從那日見面之後,不知恁地,十分思念你,故此找個借口,前來約會。」
    碰巧韶韶也有同感,所以一叫就下來,「我們會成為投契的朋友嗎?」
    「哈,你為什麼不找我?」
    「奇芳,我是那種聽差辦事的小公務員,午膳只得一小時,怎麼約人?下班鐘數不
定,也不方便,周未呢,又想打個懶覺,辦點私事,時間就如此報銷。」
    「聽上去生活得很充實。」
    「你呢,你幹哪一行?」
    「那日你沒聽見燕和揶揄我?」
    「對,瞧我這記性,你是名畫家。」
    「畫畫容易成名難。」
    韶韶且先乾一杯,把小鄧的囑咐丟在腦後,「非要成名嗎?像你這樣,經濟不成問
題,又有如此優閒嗜好,閒時作畫自娛,怡情養性,不知多妙,何用成名?」
    奇芳沒想到韶韶性情如此恬淡,不覺失笑,「那麼,你何以證明自己?」
    「該四字真言根本不通,我是我,證明什麼?」
    奇芳十分欣佩,「那麼,久不成名,人家怎麼看你?」
    「咄,人家是誰,他的名氣又有多大,」韶韶大笑,「我管他呢。」
    奇芳也笑,「韶韶,你真瀟灑,誰教你的?」
    「我早說過,我們這一號小人物只要把當日工作趕完已經大樂,心無旁騖,我那拍
檔鄧志能與我志同道合,也一般無甚出息,故此生活優悠。」
    奇芳發呆,好生羨慕,「那麼,你生活全無遺憾?」
    韶韶一怔,轉動酒杯,「家母過世得太早,我沒能好好孝順她。」
    「她一定是位可愛的阿姨。」
    韶韶雙目紅紅,「不在話下。」
    二人正談得投契,鄧志能出現了。
    韶韶「咦」一聲,「你來幹啥?」
    小鄧笑笑,「我來付帳呀。」朝奇芳點點頭。
    奇芳知道他特地來接韶韶,笑笑。
    新婚,是應該如此,往後有什麼變化,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們先送奇芳回家,車子兜個大圈。
    回程中聊天:「奇芳也姓區。」
    誰知小鄧打一個突,「姓什麼?」
    「同我一樣姓區。」
    「太巧了。」
    「區是粵人大姓,本市起碼十萬人姓區。」
    小鄧漸漸平靜下來。
    「還說什麼?」
    「她是個畫家,盼望成名。」
    小鄧微笑。
    從事文藝工作本是天下第一逍遙營生,可是一旦求名,又會變成最痛苦的工作,天
堂地獄,一念之差。
    「我覺得她想向親人證明什麼似的。」
    「她們一家三位女性都不快樂。」
    「你呢,小鄧,你這個一定要尋找歡笑背後流淚的人,又是否過分?」
    小鄧不語。
    「手術室風光如何?」
    「離開了工作崗位,不用再掛念。」
    「我也正學習這種優良習慣。」
    回家之後,酒氣上湧,累得雙眼睜不開來。
    桌上一大籃花,香氣撲鼻,韶韶問過「什麼日子,誰送的花」,已經倒在床上。
    小鄧喃喃道:「對牛彈琴。」
    花束上有卡片,明明寫著:「韶韶,我們結婚已三個月」,此刻變成多餘。
    小鄧惱怒說:「鮮花牛糞。」
    第二天韶韶沒聲價的道歉,小鄧猶自悻悻然。
    「粗胚。」
    「誰,我?」
    小鄧不去回答她。
    「大嘴,最近已經不見母親入夢了。」
    鄧志能擱下報紙,「伯母對你放心了。」
    「也許是。」韶韶歎口氣。
    「你呢,有無做母親的打算?」
    韶韶再歎一聲,「同事中一位太太最近初為人母,每天早上,替兒子拍張寶麗萊照
片才出門,照片放口袋中,成日看著,你說慘不慘,她要上班,不能在家陪伴幼兒。」
    「你的意思是——」
    「我要是有了孩子,就成日與他廝混,絕足江湖。」
    「可是很多女性視這為苦差。」
    「甲之熊掌,乙之砒霜。」
    「好,答應你。」小鄧忽然慷慨地說。,「應允什麼?」韶韶莫名其妙。
    「養活你們母子。」
    韶韶大笑,「笑話,我自有打算,不勞你操心。」
    小鄧急,「喂,這是我的責任。」改了口氣。
    「世事多變化,什麼事都得有最壞打算,我自幼受的家庭教育是一切最好靠自己。」
    想到母親的一生,不禁感慨萬分。
    母親生前靠不到任何人,只得女兒與她相依為命,她生命中的男性統統與她有緣無
分,父親、兄弟、丈夫……全遠離她,她亦沒有叔伯,還有,韶韶根本未見過祖父。
    根深蒂固,韶韶覺得要靠自己。
    那天下午,奇芳撥電話給韶韶,「中午在電視上看見你。」
    韶韶笑,「那是前些時候錄映的了,可是講解如何投票?」
    「不,是一個記者招待會,你站在洋人後邊。」
    「呵是,這是員工福利,鏡頭偶爾會瞄到我們。」
    許多患鋒頭情意結的同事因此有意無意愛穿件紅衣,希望有人注意。
    「你對工作好似相當滿意。」
    「敬業樂業嘛。」
    奇芳笑,「到此為止,你一定忙。」
    「啊說三兩句不妨,周未有空嗎,把蘇阿姨與燕和都請出來可好?」
    「我們再商量。」
    一整天韶韶都覺得幸運,因為除卻小鄧,還有其他人關心她。
    晚上,她起勁地同小鄧說著奇芳:「與我是完全不同的一個人,睡到中午才起來,
懶洋洋,翻翻報紙,到傍晚才吃一點點東西,食量似麻雀,穿真絲衣服,喜戴玉器,活
脫是個藝術家,本來我挺怕這樣的人,但是與她卻十分投契。」
    小鄧不出聲。
    韶韶問小鄧:「你好似不甚喜歡她。」
    「有婦之夫,有何資格喜歡或是不喜歡其他女性。」
    「嘩,冠冕堂皇。」
    「失禮失禮。」
    鄧志能有心事。
    他在婚前向自己保證,有事絕對不瞞妻子,可是此刻他便懷著鬼胎。
    那天早上,他見過蘇舜娟女士。
    是蘇女士主動約他。
    他們在醫院的候診室見面,真是一個突兀的約會場地,但是鄧志能實在走不開。
    蘇女士卻不介意到他工作地點來,說真的,醫院最大好處是靜,還有,清潔。
    鄧志能對長輩一貫客氣禮貌。
    蘇女士輕輕坐下,開門見山地問:「香如沒有痛苦吧?」
    鄧志能小心地回答:「病了那麼久,又做過手術,你不能說她很舒服。」
    蘇女士默哀良久。
    鄧志能實在忍不住了,「為什麼你們到今天才出現?」
    「我們遍尋她們母女不獲,請相信我。」
    鄧志能說:「此刻你們介入,會影響她的生活。」
    蘇舜娟看著鄧志能,「你什麼都知道了?」
    小鄧擺手,「不,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是我有點疑心,韶韶則連懷疑都沒有。」
    「年輕人,你懷疑什麼?」
    「我懷疑你們一家,同韶韶有血緣關係。」
    蘇舜娟黯然,有口難開。
    「韶韶到底姓許還是姓區?」
    「她應姓許。」
    小鄧鬆口氣。
    猜錯了,沒有關係。
    「那韶韶為何改姓區?」
    「因為香如來到本市,曾嫁與一位姓區的先生,兩年後離異。」
    小鄧輕輕接下去說:「而這位區先生,正是蘇女士的丈夫吧?」
    蘇女士頷首,「那時韶韶很小,不記得他。」
    「他叫區永諒。」
    「是。」
    輪到鄧志能沉默了,他不能理解五十年代一位年輕寡婦的心理狀況,故不能批評姚
香如急急再婚匆匆分手是否多此一舉。
    「我們四個人原是同學。」是照片中那四個人。
    鄧志能溫和地說:「蘇女士,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況且,其中二人已經逝世,往
事,可忘即忘,對大家都有好處。」
    蘇舜娟看著他,「如果可以忘卻的話,我不會到這裡來舊事重提。」
    鄧志能全神貫注,「我必須保護韶韶,我是她丈夫,她世上唯一的親人。」
    蘇舜娟為難到極點。
    小鄧吁出一口氣,「從頭說吧,從頭講會不會好—點?」
    「你沒有那麼多時間。」
    「我聽一位編劇家說過,世上沒有三句話不能交待的故事。」
    蘇女士生氣了,「這是真事,並非故事。」
    鄧志能攤攤手。
    蘇女士不愧是個高手,她吸一口氣,說道:「當年,有四個年輕人,兩男兩女,在
同一家大學唸書,感情非常好,稍後,那兩個男生,同時愛上姚香如。」
    蘇女士聲音內透露一絲無奈,一絲苦澀。
    鄧志能驀然抬頭,呵,的確是蘇女士在說,是一個愛情故事,愛情故事並無年代之
分,一直蕩氣迴腸,他被吸引住了。
    蘇舜娟微微笑,深沉眼神似回到那美好的五月天去,「香如愛的是許旭豪,他們未
得家長同意便訂了婚,你看到那張照片,是在訂婚那日拍攝的。當時,姚香如家長並不
贊成。」
    「為什麼?」
    「因為許旭豪身份曖昧。」
    「什麼身份?」
    「年輕人,你對本國歷史太不瞭解了。」
    「當然,我們讀歷史只讀到辛亥革命,且用英文答試題。」
    「為何不自修求知?」
    「我考上了醫科,每日得死讀十八小時。」
    蘇女士歎口氣,「強化教育搞得真成功。」
    鄧志能看著她,「許旭豪,是一次運動中的黨員吧?」
    「是,他相當明目張膽,並非地下黨員。」
    鄧志能唏噓,韶韶感情激動時,他老勸她:「喂,請你控制你自己,我們不是搞革
命。」沒想那也許是遺傳因子發作。
    「那是一次流血革命,戰鬥激烈,一夜,許旭豪和許多大學生一樣,失了蹤,沒有
再回來,我們只得匆匆帶著姚香如南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許旭豪是危險人物,為何接近他?」
    「香如不理這些。」
    「那你呢?」
    「我對政治一無所知,但我一直喜歡區永諒。」
    「這樣被株連,豈非十分無辜?」
    蘇女士沒有回答那個問題,雙目看著遠處。
    鄧志能很低聲地說:「我猜想那時你們都非常非常年輕。」
    蘇女士苦澀地笑,「革命、戀愛,都必須非常年輕。」
    鄧志能給接上去,「過了二十五歲,還是改良生活要緊。」
    蘇舜娟說:「我沒想到的是,香如並沒有把往事告知女兒。」
    「你且說一說,三個好友,如何失去聯絡?」
    就在這個時候,醫院擴音器大叫起來,「鄧志能醫生,鄧志能醫生,急診室找。」
    小鄧立刻站起來回應。
    蘇女士馬上說:「在聽完整個故事之前,暫且莫向韶韶透露真相。」
    「是。」
    鄧志能匆匆轉頭向樓下走去。
    現在,心靜了下來,他猶豫了,該不該先把這一節會面過程向韶韶坦白呢?
    他感覺到一股壓力。
    可恨他沒有時間聽完整個故事,可是憑他的智力,也許可以憑已得資料拼出一幅圖
畫。
    他自沉思中走出來,「韶韶,我有話同你說。」
    一轉頭,發覺韶韶已經熟睡。
    小鄧啼笑皆非。
    他輕輕說:「伯母,你可以放心了,韶韶完全不像你,韶韶本性如豬,聰明、愛玩,
從不關心明朝。」
    他替她熄了燈。
    這當然是因為他疼她的緣故。
    如果你愛一個人,那人永遠又小又笨,需要憐惜照顧,可是假使你不喜歡他,他立
刻變得老謀深算,是只妖精,必須好好提防。
    韶韶當然不如丈夫所形容的那般不濟,可是在鄧志能眼中,她不會長大。
    輪到鄧志能做那個夢了。
    他在書房填稅表,忽然聽見咳嗽聲。
    他抬起頭來,「伯母?」
    他沒有改口叫岳母,那時,他與韶韶尚未結婚。
    他站起來,走出書房,「伯母,是你嗎,你如果有話,可以同我說。」
    他聽到輕輕的歎息聲。
    他肯定那是伯母,不禁心酸側然,「伯母,你看韶韶生活得挺好,你還有什麼不放
心?」
    這時,有人推他,他驚醒,發覺自己不知什麼時候,伏在書桌上睡著了,推他的正
是韶韶。
    小鄧疲乏地笑,「愛妻,你可有表演三蓋衣?」
    韶韶關心的說,「你做惡夢?嘴裡呵呵連聲。」
    「我夢見伯母。」
    「她怎麼樣?」
    「我並無實際看到她,我只聽到她歎息。」
    夫妻倆握著手良久。
    第二天,鄧志能主動找蘇舜娟女士談話,約好在醫院附近一個公園見面。
    鄧志能臉上不是沒有若干憂慮的,「上次我們說到你們三人失去聯絡。」
    有一個冰淇淋小販推著三輪車過來。
    小鄧忍不住,買了兩筒香草冰淇淋,一個給蘇女士。
    蘇女士說:「坦白說,自從看到姚香如的訃聞後,我同區永諒就一直失眠。」
    小鄧微笑。
    他仍然愛她。
    果然,蘇女士說:「他一直愛她。」
    「那,為何離異?」
    「她嫁給他一則是感恩圖報,二則是想從頭開始,可是事後發覺根本不能忘卻過去,
故毅然離開了他。」
    她沒有錯到底。
    在那個時候,不願錯到底是要付出代價的,不但孤苦,也遭人非議。
    鄧志能在這個時候作出建議,「不如我把韶韶也叫出來,聽聽這個故事。」
    「不,這裡邊還有一個關鍵,韶韶也許不能自陌生人處接受這個事實。」
    「那是什麼?」
    「姚香如還有一個孩子。」蘇女士抬起了頭。
    鄧志能張大了嘴。
    呵,他靈光一閃,一定就是區奇芳。
    韶韶與她一見如故,有著異常好感,就因為血統關係。
    「啊,」鄧志能大悅,「韶韶原來有個妹妹,韶韶不孤苦了,我會第一時間把這個
訊息告訴她。」
    蘇女士默默不語。
    「有什麼困難?」
    「我與奇芳一直合不來,她不易相處,她完全不似韶韶,可是她父親異常偏愛她。」
    「她們都不是孩子了。」
    「正是。」
    自蘇舜娟語氣中,小鄧可以聽出終身屈居第二的苦澀。
    這麼多年了,她一直沒有升上去,在丈夫心目中,蘇舜娟地位永遠不如姚香如。
    她比她忠心百倍,辛勞有加,可是在他心中,她就是不如她。
    區先生想必也十分敬重妻子,但那只是一種感恩,他對妻子可能言聽計從,必恭必
敬,但,他不愛她。
    鄧志能不知道多慶幸他在韶韶心中是第一位,韶韶在他心中也是第一位。
    太幸運了,在現代人複雜的感情生活中,簡直萬中無一。
    「韶韶可以接受這個事實嗎?」
    「她是成年人,她也已得知她並非姓區。」
    蘇女士凝視鄧志能,「在你心目中,韶韶十全十美吧?」
    「她?」小鄧幾乎沒跳起來,「我才沒盲目從妻,她這個人缺點之多——」
    「可是,她的缺點也是可愛的吧?」
    那倒是真的。
    魯莽,急性子,全都是難得真性情。
    蘇女士歎息一聲,「但願我的女兒也可以找到這樣的理想對象。」
    小鄧怪不好意思,「把我說得太好了。」
    蘇女士手上那只冰淇淋開始融化,小鄧把冰淇淋接過來,三兩口吃光。
    「奇芳還不曉得她非我親生。」
    小鄧大為訝異,「噫,你們應該早就告訴她,這種事瞞不了一生,也毫無必要隱瞞。」
    「區先生不讓我說,當年他把奇芳爭過來撫養,就決定不讓她知道。」
    荒謬,「拖到今日才說可能更為尷尬。」
    蘇女士不語。
    「奇芳同燕和感情可好?」
    「奇芳自幼被送到康瓦爾寄宿讀書。」
    小鄧感喟,「她是問題兒童?」
    「只有她的親生母親才敢那麼說。」
    小鄧看著她,也許,問題就出在她從來沒有斥責過這個女兒。
    不過,他是小輩,他只敢腹誹,他沒敢當面說出來。
    他終於說:「我會選擇適當時機盡量婉轉地把這件事告訴韶韶。」
    蘇女士站起來,「謝謝你。」
    她看上去十分疲乏,說這個故事,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我送你。」
    蘇女士說:「有車子在公園門口等我。」
    鄧志能忽然問:「你與我這次會面,也是區先生示意的嗎?」
    「不,我並非沒有主張的人,這是我自己的主意,再瞞下去沒有意思。」
    「我代韶韶謝你。」
    「先別高興,也許韶韶會怨我。」
    在這件事之前,鄧志能滿以為他自己機智、深沉、涵養工夫一流。
    但是他對自己失望,他沒沉得住氣。
    那日傍晚,韶韶開車上來接他。
    她感慨地說:「看到沒有,纜車站,十一二歲的某個星期六下午,母親帶我坐纜車
到山頂,在舊咖啡屋給我買了熱狗吃,可是不幸我喝了幾口咖啡,一直覺得胸口悶,那
是我童年時絕無僅有的外出活動,歷歷在目。」
    小鄧靜靜聆聽,他早有心理準備,已經把耳朵訓練好,他知道以後那幾十年,這一
類事故是有得聽的。
    韶韶伏在車子駕駛盤上,「怎麼搞的,彷彿就是昨日之事,如不,即是上個星期,
但當中二十年過去了。」
    「噓,別透露你真實年齡。」
    「我從不隱瞞年齡。」
    「那是因為你還年輕。」
    「不,那是因為我的成績與我年齡相等,還有,我並不想做比我年紀幼稚的事。」
    「來,我們去喝一杯。」
    韶韶怪疑心地看他一眼,「做了虧心事,對我那麼好?」
    鄧志能把妻子帶到一間時髦會所,韶韶很高興,正欣賞佈置,有人向他們招手。
    韶韶一看,那人卻是區燕和。
    「哎,」韶韶毫無心機地說,「蘇阿姨的女兒。」
    燕和朝他們招手。
    韶韶說:「過去一下吧。」
    小鄧咕噥,「走到哪裡都得坐台子。」
    韶韶推他一下。
    燕和十分熱心,「我來介紹,我的未婚夫布志堅,鄧醫生、鄧醫生的夫人。」
    韶韶受寵若驚,這些年來,她從來沒曾沾過小鄧的光,也不覺得她已晉陞為醫生夫
人,經區燕和這麼一說,頓時臉上光彩起來。
    此際她也已看清楚了燕和的對象布志堅。
    呵,原來是這個人,怪不得挺臉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兒,照片過一陣子便會在
某些雜誌不當眼的彩頁中出現。
    該君本來一臉高傲,後來聽女伴說是醫生,臉色稍霽,打了個招呼。
    鄧志能與韶韶立刻回到自己的桌子去。
    韶韶悄聲道:「沒想到醫生二字可以止咳。」
    「此處虛榮疫症蔓延,總得有點防身本領。」
    「地方是好地方,人卻沒意思。」
    小鄧不語,怪不得蘇女士擔心女兒的對象。
    「燕和好像很高興。」
    「高興就好。」
    「會長久嗎?」
    「哎呀,太太,天下有什麼是海枯石爛的,就算有,也悶死你,今夕快樂就好。」
    說得也是。
    「韶韶,我有話同你說。」
    韶韶心驚肉跳,「鄧大嘴,我最怕你這副鄭重其事、為國為民的口氣,你想怎麼教
訓我?」
    「你別多心,我不過是想——」
    「稅務局追你?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倆一直分開報稅,你的事我一無所知,你可別
牽連我,我在新聞局有大好前途。」
    小鄧啼笑皆非。
    這時,區燕和偕男伴離去,臨走朝韶韶飛來一個眼色,年輕的面孔上呈現一股洋洋
得意之色。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上一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