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宇幹掉香檳,轉進臥室。
乃意自銀冰桶取出酒瓶一看,涓滴不留。
兩位男生苦笑。
乃意說:「如有安撫作用,幫忙她渡過難關,無可厚非。」
韋律師輕輕說:「開頭總以為是世界末日,後來,才發覺不過是失戀。」一副過來
人的樣子。
乃意問:「文志兄,你有無聽行家說起甄家那宗槍擊事件?」
韋文志很坦白,「警方的朋友告訴我,傷人只是因甄佐森欠債不還。」
小區先笑起來,「那麼,他該認識債主才是。」
「他說他槍法不准。」
乃意問:「維真,你怎麼樣看?」
「這件事的後果比起因重要。」維真朝房內呶呶嘴。
誰知道呢,塞翁失馬,也許岱宇從此獨立成長。
美麗瀟灑,日後再看見甄保育,會在心中嚷:這樣的一個人!竟為他流過那麼多眼
淚!然後仰起頭笑笑,笑自己浪費了那麼些年,笑命運唆擺了所有人,笑至熱淚滿眶。
不過先要再世為人,才能這樣放肆。
過不了這一關,什麼都不用談。
韋文志並沒有即時離去的意思,他斟出咖啡,看著乃意說:「很少有這樣熱心對朋
友的人了。」
乃意自覺有資格承擔這項讚美,問維真:「是不是因為年輕?所以無限熱情,過十
多二十年,吃得虧多,學了大乖,對友對敵,也許統統變一個樣子,你看甄老太就知道,
什麼事都不上心,至親都是陌路人。」
維真笑,韋文志也笑。
韋律師臨走之前,躊躇一會兒,輕輕走到虛掩的房門邊,朝裡邊張望一下。
乃意馬上知道他的雅意,推開房門,替睡在床上的岱宇蓋上薄毯子。
岱宇哪裡真的睡著了,聞聲強自轉過頭來,一臉重重啼痕,輕輕問:「韋君可是要
走了嗎?」
韋文志忽然不知身在何處,黯然銷瑰,呆半晌,才出聲告辭,仍由乃意送出門去。
乃意對維真說:「文志兄對岱宇有點意思。」
維真只是搖頭。
「你專門愛同我唱反調。」
「你聽我說,這個時候誰碰見岱宇都不管用,她需要長長一段康復期,才能壓抑失
意,重新抬頭,有日傷口痊癒,才是認識新朋友的成熟期,現在?只怕她在折磨自己之
余亦不忘折磨他人。」
乃意暗暗佩服小區,但仍不忘做答辯狂,「也許韋律師有被虐狂。」
「奇怪,女性都這麼看男伴。」
乃意氣結。
小區說下去:「時機就是緣分,條件成熟,碰到合適的人,便水到渠成,毋須苦苦
掙扎。」
無獨有偶,乃意亦不贊成苦戀,歷盡滄桑,贏了也是輸了,故此她不認為林倚梅是
勝利者。
區維真忽然極難得地說起是非來,「倚梅付出那麼大的代價,永遠得不償失。」
乃意忽然說:「我倆真夠幸運的。」
維真握住她的手,「你說得是。」
岱宇沒有回學校開學。
這也沒有引起別人注意,第六班同學變遷最大,不少人已往外國升學,永不再見。
乃意生活開始精彩,往往在六樓上課當兒,報館追稿電話打到樓下接待處,讓校役
咚咚咚跑上去叫她下來接聽,乃意不曉得何德何能得享此特權,只希望日後不會讓校工
張哥失望,有朝一日,希望張哥看到她作品書皮子時可以說:「啊,這個作家,我認得。」
這邊廂乃意忙得如採蜜工蜂,那邊廂岱宇日日在醉鄉度過。
乃意不知岱宇怎麼做得到,一般來說,即使是美人兒,醉了也形容難當,可是岱宇
控制得似乎不錯,總是微醺,別有系人心處。
韋文志律師幫她搬到一間酒店式公寓住,設施齊備,一切雜務不必操心,乃意去看
過,覺得岱宇彷彿在度一個不會完的假期,醒來就醒來,不醒就拉倒,泳池游半個塘,
香檳酒當飯吃,賬單直接寄到韋律師處。
閒時坐在太陽傘下或大露台對牢海景凝思,這才是一般人心目中女性作家理想形象。
不快樂,不要緊,姿勢這樣漂亮,已經戰勝一切。
叫她,她慢慢地應,似先要召回遠處靈魂歸位,然後緩緩轉過頭來,不過這是一張
值得等待的面孔,傷感帶淚光的眼睛,茫然淒涼的一抹微笑。
總算能夠全身而退,已經不容易,即使不離開甄府,甄保育還是會同她取消婚約。
俗世好比拍賣行,一切東西包括名、利、愛情,均系價高者得,岱宇固然傾其所有,
可惜林倚梅志在必得。
岱宇輕輕向乃意傾訴:「我曾向亡母祈禱,盼望得到祝福,也許她另有旨意。」
乃意不與她談這個,她只是說:「你倒是好,一直喝,卻還未曾變為殘花敗柳。」
岱宇安慰乃意,像是不忍叫她失望,「快了,快了,再隔三兩年,一定會倒下來。」
乃意啼笑皆非。
彼邦的小紅屋一直空置,乃意極力主張租出去,「空著幹什麼,做博物館還是紀念
館?不可給傷感留任何餘地任何借口,趁早撲殺,以免滋生繁衍,弄至不可收拾。」
維真瞪著她,「乃意,你真的可怕你知道嗎,像你這樣擠不出半滴閒情的人,怎麼
寫得好小說?」
「你同我放心,作者是作者,故事是故事,筆下女主角要多浪漫就多浪漫,至於我,
時刻欲仙欲死,悲秋傷春,又怎麼天天趴在桌上寫呢。」
肯定是歪理,但是一時又找不出破綻來。
一日放學,正欲直接往報館去,想叫街車,卻聽見有人喚她,乃意一抬頭,看見甄
保育。
他說:「乃意,我們想同你談談。」
乃意認得停在那邊的正是甄家的車子。
上了車,已經有人在座。
「倚梅。」乃意不是不關心她的。
兩個人都瘦了,看上去仍似一對金童玉女。
乃意早意味到會發生什麼,一臉淒惶。
過一會她問倚梅:「你的手臂怎麼樣?」
「永不能打網球,永不能彈鋼琴。」
仍然比凌岱宇好,凌岱宇只怕永遠不能好好生活。
倚梅說:「特地來通知你,下個月我們會到倫敦舉行婚禮,雙方家長覺得在那裡聚
頭比較理想。」
乃意低下頭,過半晌,又抬走頭,長歎一聲。
甄保育終於問:「岱宇最近好不好?」
「還過得去,生活悠閒,稍遲如不升學,也許找一門優雅的小生意做。」說的也都
是事實。
倚梅抬起雙眼,「聽說,」她微笑,「已經找到新朋友了。」
乃意更正:「不是她找人,而是人找她,像她那樣人才,又不會造成男生負擔,怎
會沒人追。」
「是位律師吧?」倚梅打聽得一清二楚。
「當然是專業人士比較理想。」
保育沉默一會兒說:「這麼講來,她心情不算差。」
乃意答:「做我的朋友就是這點好,我最擅解百結愁眉。」
倚梅笑笑,「乃意,我最羨慕你這點本事。」
乃意忍不住略略諷嘲,「我佩服你倆才真,倚梅你最懂隨機應變,保育則彷彿永遠
可隨遇而安。」
甄保育當場有點兒訕訕的。
倚梅一點不惱,含笑說:「遲早我們都得練出一身本領來。」
乃意忽然問:「那麼岱宇呢,她可是仍然什麼都不懂。」
倚梅凝視乃意,「岱宇最大的本事是什麼都不必懂也不用操心,可是自令得聰明能
干的朋友為她僕心僕命地周到服務,乃意,你說句老實話,這種本事是否一等一能耐。」
乃意這樣能言善辯也在此刻辭窮。
倚梅唏噓,「我只不過是個出手的笨人罷了,做多錯多,越做越錯,外頭還以為我
聰明。」
乃意的嘴巴張開來,又合攏去,奈何人人有本難念的經。
「乃意,其實你最公道,只不過站定在岱宇那邊。處處為她著想,才分了敵我,我
相信你是明白人。」
車子停下來,倚梅請她到他們新居喝杯咖啡。
甄保育有事走開一會兒,乃意坐在他們雪白寬敞的客廳內呆半晌,然後說:「我最
不明白的是,你為什麼一定要嫁甄保育。」
倚梅笑得彎下腰。
她左邊肩膀仍然略見佝僂,手臂也未能完全伸直,此刻低著腰身笑,姿勢更見怪異。
乃意忽然覺悟,投資已經這樣龐大,不跟著他姓甄,恐怕血本無歸,到這種田地,
抽身已經太遲,只得跟到底。
乃意只覺難受,連忙低下頭喝咖啡。
一邊又十分慶幸,維真與她,從來不需這樣辛苦,縱使不夠轟烈,卻勝在溫馨自在。
「對了,乃意,我看過你寫的大作。」
乃意刷一聲漲紅面孔,連忙謙道:「寫著玩的,你別當真。」
倚梅笑,「很難講,文字中感情那麼真摯,讀者說不定就弄假成真,愛不釋手。」
誰不愛聽好話,一時間乃意飄飄然,幾乎沒倒戈奔向倚梅這邊,喊一聲「知我者林
倚梅」也。
一時臉紅紅,說不出話來。
門鈴一響,進來的卻是甄老太,人老了就靈,只聽得她精神飽滿地說:「不好不好,
整間屋子白茫茫難看極了,幸虧我替你們挑了一式織綿窗簾。」轉過頭來,才看到另外
有客。
薑是老的辣,面不改容,「任小姐也在這裡,好久不見,你沒唆擺我外孫女吧,怎
麼不見她來看我。」好像有點痛心。
蔚為奇觀,人人都是戲子,生活即是舞台,年紀越大,演技越是精湛,甄老太肯定
已經成精。
乃意笑笑,「岱宇也專等老太太叫她。」
她不來看你,你不可以去看她嗎,愛分什麼尊卑老幼,分明是假撇清。
林倚梅不愧是未來乖巧孫媳婦,連忙解圍,「老太太最近忙得不可開交,你不知道
吧,大哥同大嫂鬧分居呢。」
乃意一怔,甄佐森與李滿智?
老太太看倚梅一眼,「何必同外人解釋。」坐下歎息。
倚梅笑,「乃意不算外人,況且此事路人皆知。」
區維真一定早有所聞,可恨這小子守口如瓶。
「大哥越來越不像話,襯衫領子上印滿口紅就回家來,大嫂一調查,事情便鬧大了。」
乃意注意到倚梅已經改了稱呼,本來口口聲聲叫表姐,此刻李滿智已變成不大相干
的大嫂,並且把人家的家事稀疏平常娓娓道來。
這是故意的。
倚梅每做一件事都經過深思熟慮,絕無即興,她是特地要老太太知道,她此刻全心
全意要做甄家的人,娘家已不重要。
李滿智會敗在這表妹手下。
李女士一心一意拉來助自己一臂之力的人現在正努力把她冷落,威脅她的存在。
這出乎李滿智的意料吧,早曉得,還是讓毫無機心的凌岱宇留在身邊,岱宇才不屑
研究人際關係,勢力範圍,李滿智午夜夢迴,不知有否反悔多此一舉?
夠了。
看到這裡實在已經夠了,乃意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剛巧保育回來。
他一定要送乃意一程。
一路上乃意絕口不提岱宇,乃意讓他閒話家常,給他時間回復自然,然後他終於說
到正題:「婚後我就是甄氏機構的總經理了。」
「那多好。」由此證明甄佐森宣告失勢。
「大哥不討老太太歡喜,近日已決定將他撤職,你知道佐森只不過愛花費,不在乎
實權。大嫂卻動了真氣,要離開甄家。」
對別人家事,乃意不知如何置評,過了很久很久,她才問保育:「你快樂嗎?」
甄保育一愣,非常納罕地看著乃意,「一切是我自己的選擇,我當然滿意。」
乃意歎口氣,牽著他鼻子走的人實在太高明了,引他入彀,控制他,使他完全失去
自我,照著所安排的路線走,卻還讓他以為那是他自由的選擇。
也許,那可怕的主使人還會十分謙卑地跟在甄保育身後,處處作出隨從貌……太厲
害了,這樣工心計,為的是什麼?不外是甄保育這個人與他的傢俬,兩者都不算出類拔
萃,根本不值得機關算盡,太聰明了,只怕有反效果。
保育見乃意不語,便說:「今日我親身聽你說岱宇竟那樣懂得處理新生活,總算放
下心來。」
乃意忙不迭叫苦,這個誤會,分明是林倚梅拿話擠出來的效果,加上乃意逞強,未
加否認,甄保育才認為凌岱宇心境不差。
半晌乃意才問:「你呢,你適應嗎?」
「倚梅十分遷就我,乃意,即使挑剔尖銳如你,也得承認,她對我全心全意。」
乃意還有什麼話好說,只得重複一句:「保育,祝你幸福。」
「你也是,乃意。」
乃意在泳池旁找到岱宇。
她索性繾綣地抱著香檳瓶子,放意暢飲,這時,偏偏又漸漸颯颯下起細雨來,乃意
怕她著涼,除下外套,搭在她肩上。
岱宇握住乃意的手,「大作家,什麼風把你吹來。」
手是冰冷冰冷的。
泳池裡有幾個外國孩子,冒雨戲水打水球,嘻嘻哈哈,不亦樂乎。
岱宇怔怔地說:「瞧他們多開心,一點點事,就樂得什麼似的,沾沾自喜,洋洋自
得,彷彿蒼穹因他們而開。乃意,他們才不管人家怎麼看他。其實,人只要過得了自己
那一關,就快活似神仙。」
雨絲漸密,乃意縮起肩膀。
「那麼,」乃意溫和地說,「你也把要求降低點好了。」
岱宇看著乃意,「你瞞不過我,你有話要說。」
乃意鼓起勇氣,「岱宇,甄保育將同林倚梅結婚。」
岱宇十分鎮定,「意料中事耳。」
乃意說下去:「你有兩個選擇,要不終日徘徊醉鄉,讓它毀滅你一生,要不振作起
來,忘記這個人、這件事,好好過生活。」
岱宇像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你沒有聾吧?」乃意責問她。
岱宇忽然笑起來,「校長,你訓完話沒有?」
這時剛好韋文志打著傘過來。
乃意把一口惡氣全出在他頭上,「你幹哪一行的?女朋友頂著雨白淋你都不管,頹
廢得似不良少女你亦視若無睹,太沒有辦法了!」
在岱宇前仰後合笑聲中乃意悲哀地離去。
回到家,聽到父母親在議論她。
「乃意倘若把稿酬貯蓄起來,不知能否繳付大學學費。」
只聽得任太太答:「寫到二○○一年或許可以。」
乃意不出聲,他們仍然小覷她。
不要緊,比起凌岱宇,任乃意太懂得自得其樂。
寫到二二○○年又何妨,時間總會過去,她攤開筆紙,開始工作。
做夢最需要閒情逸致,難怪刻薄的時候,有人會諷刺地說:「你做夢呢你。」
寫作不但拉低功課成績,且倦得連夢都不大做了,更抽不出時間應酬親友同學,乃
意知道她得不到諒解。
這樣的犧牲,將來即使成為大作家,恐怕代價也太大。
乃意倒在床上,闔上雙目。
仍然瀟瀟地下雨,鼻端一股清香,她睜開眼睛,看到自己躺在一張長榻上,身邊紫
檀架上供著一盤白海棠,那香氣顯然就是花的芬芳,一摸臉頰。一片濡濕,像是哭了已
經有段時間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正在發呆,忽然聽得咳嗽聲,越咳越凶,乃意不由得打橫坐起來,不管這是誰,呼
吸系統一定有毛病,怎麼不看醫生。
乃意好奇地隨著嗽聲走入內房,經過窗口,看到一排帶紫色斑點的竹子,正隨風搖
蕩挨擦,發出颯颯孤寂之聲。
這是什麼地方,好不熟悉,乃意彷彿覺得自己曾在該處住過很長很長的一段日子。
她呆呆地欣賞了一會兒雨景,傳說舜帝南巡,死於蒼梧,其湘妃夫人追去,哭甚哀,
以淚揮竹,故竹上斑點宛若淚痕。
正沉思,乃意又聞少女飲泣聲。
她伸手掀開一道軟簾,走進房內,只見窗下案上設著筆硯,又見書架上磊著滿滿的
書。
窗上綠紗顏色已經有點舊了,乃意脫口說:「不是說要拿銀紅色的軟煙羅給重新糊
上嗎,這園子裡頭,又沒有個桃杏樹,這竹子已是綠的,再拿這綠紗,反而不配,怎麼
還沒換。」
說畢,以手掩嘴,這關任乃意什麼事?
少女咳得益發厲害。
乃意再走進去,只見床上帳子內躺著一個女孩子,臉容好不熟悉,乃意正探望,忽
然伊抬起頭來,乃意「哎呀」一聲,這可不就是她的好友凌岱宇。
乃意過去扶起她,驚惶失措問:「岱宇,岱宇,你在這裡幹什麼?」
只見岱宇臉容枯槁,緊緊握住她的手。
室內空氣是冰涼的。
乃意嚇得落下淚來,「岱宇,我即時陪你去看醫生。」
那岱宇喘息道:「紫鵑,紫鵑。」
乃意扶起她,「我是任乃意,岱宇,你看清楚點。」
她急出一身冷汗,岱宇竟病得好友都不認得了。
「紫鵑,多承你,伴我日夕共花朝……」聲音漸漸低下去,手緩緩鬆開。
乃意走了真魂,大聲叫:「岱宇,你醒醒,你醒醒,我馬上叫救護車。」
她大聲哭出來。
「又做噩夢了。」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拍她的面孔。
乃意尖叫一聲,自床上躍起,大力喘氣,看到跟前坐著的是區維真。
乃意拔直喉嚨喊:「岱宇,我們馬上去看岱宇!」
披上外套,拉著區維真就出門去。
她沒有聽到父母的對白。
任太太說:「這是幹什麼,成日瘋瘋癲癲撲來撲去。」
任先生答:「藝術家特有氣質嘛。」
任太太說:「幸虧有維真,否則真不知怎麼辦好。」
在路上乃意一直默默流淚。
維真試探問:「你做夢了,看見岱宇?」
「車子開快些,我怕她遭遇不測。」
「夢境是夢境,乃意,鎮定些。」
「那才不是夢,太真實了,太可怕了。」
「所以叫這種夢為惡夢。」
車子駛到公寓大廈樓下,乃意二話不說,下了車,蹬蹬蹬趕上去。
什麼叫做心急如焚,如今才有瞭解。
到了岱宇那層樓,乃意未經通報,一徑搶入走廊,只見房門虛掩。
乃意一顆心像是要跳出來,但是隨即聽到樂聲悠揚,笑聲清脆。
乃意抹乾淚痕,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輕輕推開房門。
只見套房客廳內水洩不通地擠著十來二十個客人,全是年輕男女,正在翩翩起舞。
室內溫暖如春,同夢境大大不同,空氣甚至因人多而有點混濁。
乃意關心的只是岱宇,於是在人群中搜索,她輕輕避開一對正在熱吻的情侶,終於
看見岱宇束起長髮穿著翠綠露肩晚服,坐在白緞沙發上在試一隻高跟鞋,而韋文志君正
蹲在那裡伺候她。
她無恙!
乃意背脊才停止淌汗,她幾乎虛脫,吁出口氣。
岱宇抬起頭來,「乃意,你怎麼又來了?快坐下喝杯東西,文志君,請為女士服務,
還有,小區呢?」
她無恙,乃意雙膝這才恢復力道。
乃意輕輕坐在她身邊,彷彿再世為人。
「這只鞋子坑了我,窄得要死,穿一會子就腳痛。」
岱宇笑臉盈盈,什麼事都沒有。
乃意用手掩臉,「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
「什麼夢?我知道了,夢見你自己一直亂寫亂寫,一直沒有成名。」岱宇竟取笑她。
乃意為之氣結,「我才不關心那個。」
「真的?說話要憑良心啊。」岱宇咕咕咕笑個不停。
乃意問韋文志「好端端搞什麼派對?」
韋文志有點無奈,他把乃意拉至一角。
這位英才蹲在頹廢少女身邊已有一段日子,一天比一天彷徨,徒勞無功。
「她說慶祝新生活開始。」
乃意默然,岱宇若真的打算從頭開始,倒值得燃放煙花炮竹,普天同慶。
「乃意,你臉黃黃的,沒有事吧?」
乃意訴完一次苦又訴一次,「文志兄,我做了一個極恐怖的噩夢。」
文志詫異,「記得夢境的人是很少的。」
「文志兄,我天賦稟異,記得每一個夢的細節。」
韋文志微笑。「記性好,活受罪。」
乃意看岱宇一眼,「以她如此吃喝玩樂,節蓄可經得起考驗?」
「這個讓我來擔心好了。」
「你打算白填?」
韋文志低下頭,「身外物,不值得太認真。」
真好,一聽就知道韋文志不曉得幾輩子之前欠下凌岱宇一筆債,今生今世,巴巴前
來償還。
岱宇總算不致血本無歸。她欠人,人亦欠她,有來有往,賬目得以平衡。
運氣好的人,一輩子做討債人,人人欠他,他可不欠什麼人,一天到晚「給我給我
給我,我要我要我要」,乃意希望她亦有如此能耐,下半生都向讀者討債。
她莞爾。
走到露台自高處往下看,只覺得比下有餘,胸襟立即寬敞起來。
「乃意。」岱宇不知什麼時候已站在她身後。
乃意轉過頭,細細打量她精緻秀麗的五官,不由得衝口而出,「岱宇,你到底是誰,
我又是誰?」
岱宇一怔,握住好友的手,「好了好了,我已知錯,明天就把酒戒掉。」她停一停,
「這麼多人為我擔心,為我著想,我若再不提起精神,於心有愧。」
乃意的心一寬,再也不迫究夢境,「這才是人說的話。」
岱宇不語,只是苦笑。
乃意又問:「傷口痊癒了嗎?」
岱宇低語:「滴血管滴血,流淚管流淚,乃意,成年人毋需將瘡癬疥癩示眾吧。」
乃意與岱宇緊緊相擁。
乃意知道好友已經度過難關。
迷津深有萬丈,搖恆千里,如落其中,則深負友人一番以情悟道、守理衷情之言。
「文志在那邊等你。」
「過一陣子也許會到南太平洋一個珊瑚島度假,他笑我終年不見天日,面如紫金,
血氣奇差。」
乃意拚命點頭,熱淚盈眶。
「乃意,不要再為我流淚。」
她們倆又再擁抱在一起。
這時小區也已經上來了,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兩個女孩子,對韋文志說:「這般
友情,相信經得起考驗吧。」頗為乃意驕傲。
韋文志笑:「保不定,她們是很奇怪的一種感性動物,剎時間同甘共苦,同生共死,
可是生關死劫過後,又會為很小的事鬧翻。」
小區讚歎:「韋君你觀察入微。」
「不過,我覺得任乃意與凌岱宇卻會是例外,她倆是有點淵緣的。」
小區連忙答:「我也相信她倆有前因後果。」
乃意把新的故事完了稿,在報上刊登的時候,岱宇還沒有把酒戒掉。
但是畢竟很少喝醉,醉後也不再哭泣,只是埋頭苦睡。
乃意的大作家情意結已經漸漸磨滅。
作品首次見報時簡直自命大軍壓境:不消千日,定能奪魁。
慢慢發覺這個行業好比一道地下水,露出來的只是小小一個泉眼,可是不知通向哪
條江哪個湖,深不可測,乃意有時亦感彷徨。
她們這一代慢慢也明白再也不能賭氣說,「大不了結婚嫁人去」這種幼稚語言,入
錯了行,同男生一樣,後果堪慮。
她要是功課好,肯定傚法乃忠,按部就班,讀飽了書,挑份高貴的職業,一級一級
升上去,無驚無險。
同維真談過,他微笑問:「但,你是喜歡寫的吧?」
乃意點點頭,這一點毫無疑問。
「那還想怎麼樣,」維真說,「有幾個人可以做一份自己喜愛的職業,清苦些也值
得。」
他取出兩張帖子來擱桌上。
乃意那藝術家脾氣畢露,鄙夷地說:「又是什麼無聊的人請客,叫了人去撐場面不
算,還得湊份子,完了還是他看得起我們,我們還欠他人情,將來要本利加倍償還。」
維真看她一眼,「這是甄保育林倚梅兩夫妻酬賓擺茶會的帖子。」
啊。
一張給維真及乃意,另一張給岱宇。
乃意躊躇,「你說岱宇該不該去?」
維真一時沒有答案。
「不去只怕有人說她小器,不如叫她與韋文志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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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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