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修羅

    那個下午,意長把她家的環境一五一十告訴鈱鈱,已經當鈱鈱是好友。
    晚上熄燈睡覺,意長幾乎立時三刻墮入夢鄉,但鈱鈱枕著自己的手臂,挨了半個晚
上。
    終於睡著了,忽然看見滿室通紅,火,是火,鈱鈱嚇出一身冷汗,「醒來,醒來」,
鈱鈱睜開雙眼,只見朝陽滿室,莫意長正推她呢,觸鼻一陣肥皂清香,可見室友已經梳
洗過了。
    鈱鈱連忙起床,匆匆打點自己,準備上課。
    還不到三個月,陳曉非在家接了一通長途電話。
    洪俊德看見妻子神色凝重,雙手捧著話筒,像是舉著千斤墜似,「嗯,嗯,」她說,
「沒想到,我不知道,你自己同她說,我?我真不知如何措詞,讓我考慮一下再答覆你。」
    曉非放下電話,背著丈夫,不曉得愣了多久。
    洪俊德忍不住扳住她肩膀,把她擰過來,間她:「賢妻,什麼事,可否讓我幫著分
憂?」
    曉非抬起頭來,非常困惑地說:「剛才是豫生的電話,他告訴我,他打算結婚。」
    洪俊德一怔,隨即笑說:「你好像沒有恭喜他。」
    「到那邊才三個月,怎麼可能。」
    「也許一早就認識,異鄉相處,感情才開花結果。」
    她低嚷:「鈱鈱早就知道了!」
    洪俊德聽不明白,便問:「鈱鈱曉得什麼?」
    他得到的答案是長長一聲歎息。
    洪俊德一向知道妻子對吳豫生有點兒特殊情感,便含蓄地說:「你不也是結婚了嗎?」
    曉非抬起頭來,「他托我把消息告訴鈱鈱。」
    「放心,小孩接受這種事實,比大人想像中容易。」
    「那你未認識吳鈱鈱。」
    洪俊德不以為然,「鈱鈱是個極懂事文靜可愛的女孩子,從來不給大人麻煩,我不
贊成你的說法。」
    曉非不出聲。
    「讓我來向她交待好了,我是她姨丈,不算外人。」
    曉非猶疑,「不,還是讓我來。」
    洪俊德再也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麼害怕?」
    「怕,」曉非強作鎮定,「誰怕誰?」她不承認。
    「我發現不止一天了,你與吳豫生都怕一個小女孩。」
    「沒有這種事,你說到哪裡去了,我們為什麼要怕鈱鈱?」
    「就是呀,我百思不得其解。」
    曉非忽然說:「是,我怕,我怕鈱鈱生活不愉快,我怕她對父親再婚有過激反應,
我怕她與繼母合不來,這些的確都是我的恐懼,鈱鈱自幼失去母親,我怕她心理受到影
響,不能健康成長。」
    洪俊德看著她:「洪太太,你說的全是實話,沒有瞞住洪先生?」
    「豫生真不該把這個難題轉嫁我們。」
    「也許他不好意思開口。」
    曉非氣鼓鼓地說:「那麼寫信好了。」
    洪俊德冷眼旁觀,仍然覺得妻子對小外甥有大大的顧忌,奇怪,她愛她,但是對她
十分忌憚,為什麼?
    周未,鈱鈱一進門,洪俊德便發覺她又長高了。
    他由衷地歡喜,迎上去說:「鈱鈱越來越漂亮,寄宿生生活好像挺適合你。」
    鈱鈱與姨丈擁抱一下。
    他又問:「與同學們合得來嗎?」
    「我最要好的同學叫莫意長。」
    「那多好,現在你們可是中學生了,一定懂得灌溉友情,使之健康成長。」
    鈱鈱笑,真虧姨丈把一件這樣普通的事說得如此文縐縐。
    這時候,洪俊德向妻子使一個眼色,被鈱鈱看到了,有點兒訝異,然後,她又看見
阿姨為難地皺皺眉頭。
    鈱鈱決定使他們容易過些,笑問:「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呢,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洪俊德一怔,莫非吳鈱鈱真有預感?
    他隨即失笑,不會的,但這小女孩確有過人的敏感及精密的分析能力。旁人一舉一
動,均逃不過她的目光,一經推理,不難瞭如指掌。
    「是好消息。」洪俊德說。
    鈱鈱看著他,「不像。」
    洪俊德揭開謎底,「鈱鈱,你父親決定再婚。」
    鈱鈱一怔,左邊面頰連耳朵漸漸發燙,熱呼呼地感覺留在那裡很久,她一時作不了
聲。
    的確不是壞消息,但鈱鈱聽了只覺得乏味。
    阿姨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鈱鈱終於說:「結婚真的那麼重要?你們每個人都想結婚,但不是每個人都想發財,
或是求學問。」
    洪俊德笑了,「你長大後自然會明白。」
    鈱鈱不出聲。
    阿姨看著她,請求道:「鈱鈱,祝福你父親。」
    鈱鈱感慨地說:「他可不再需要我。」
    「怎麼會,妻是妻,女是女,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鈱鈱無奈地攤攤手,「我一早說過,我會流落在宿舍裡很長一段時間。」
    她走到露台,坐在帆布椅上,眼睛看著風景,不再說話。
    洪俊德輕輕說:「還是不高興了。」
    陳曉非護著外甥,「這樣的反應也還算合理。」
    「豫生應該親自跟女兒說。」
    「他的新太太是誰?長得怎麼樣?我們統統不知道,想起來,連我們都應當生氣,
把她保護得那麼周密幹什麼,我們又不吃人,什麼阿物兒!」
    洪俊德看著她微微笑。
    「你笑什麼?」
    「你也不想他再婚。」
    陳曉非頹然,「是,我沒有精力耐心結交新親戚。」
    「或許人家也不耐煩來同你打交道。」
    「從此與豫生疏遠,是必然的事。」
    洪俊德點點頭,「可以想像,你又不是豫生的妹妹,你只是他從前的小姨,身份的
確尷尬點兒。」
    「無論怎麼樣,我們希望他得到幸福。」
    洪俊德說:「希望他的後半生過得比前半生愉快。」
    陳曉非過去坐在鈱鈱身邊。
    鈱鈱忽然問:「那場火是怎麼燒起來的?」
    陳曉非一愣,「火,什麼火?」
    鈱鈱看著阿姨。
    曉非故作鎮靜,「你聽誰說的?」
    「沒有誰,它在我記憶中,烈火融融,從來沒有忘記過。」
    「那是一件意外,快快忘記它。」
    「那麼,他們為何不和,為何不能相愛?」
    「大人的事不是你的責任。」
    鈱鈱苦笑,「真的?但我卻因之吃苦。」
    阿姨握著她的手,「同我相處那五年真的如此不堪?」
    「對不起,阿姨,我不是有意的。」
    「沒關係。」
    鈱鈱說:「我不應該抱怨,你們對我已經夠好。」
    今日她情緒難免有點兒不安。
    「我想回宿舍去。」
    「你父親稍後會有電話來,吃了飯再走。」
    一請代我祝福他。」
    她阿姨鬆一口氣,「我送你返學校。」
    鈱鈱獨自坐在書桌前沉思,莫意長推門進房,不知道室友已經回來,她放下球拍,
脫掉外衣,才開亮燈,一看到鈱鈱,嚇一跳,退後一步。
    『是你?為什麼不開燈,好像有點兒心事的樣子。」
    鈱鈱不出聲。
    「我們下飯堂去,來,吃了再講。」
    這也是辦法。
    「我有十五條代數要你幫忙,鈱鈱,好朋友要互相幫忙。」
    學期尾吳豫生返來,帶著新太太。
    鈱鈱先看到父親,他胖許多,大了兩三個尺碼,鈱鈱幾乎認不出來,可見他這段日
子過得的確適意,心寬體胖,不在話下。
    大家的目光繼而鄭重地落在新吳太太身上,嚴格地審核她。
    事後陳曉非說:「豫生眼光不錯,那谷家華品格學識均屬上乘。」
    洪俊德附和,「幸虧我也娶了位大方能幹漂亮的事業女性,否則真會自卑。」
    鈱鈱一聽,笑出來。
    陳曉非說:「我一直擔心豫生會在他學生裡挑選對象,現在一塊大石落地。」
    「鈱鈱,你覺得怎麼樣?」
    「我替父親高興。」
    「鈱鈱表現得多得體,」阿姨稱讚她,「不卑不亢,恰到好處。」
    「真的,」洪俊德同意,「很不容易。」
    「沒想到同我差不多年紀的人皮膚還那麼好。」
    鈱鈱連忙說:「比不上阿姨白皙。」
    這下子輪到洪俊德笑起來。
    鈱鈱覺得寂寥,這上下除出她之外,恐怕已經沒有其他人記得那場火災了。
    是應該忘記。
    暑假,鈱鈱回家小住,莫意長來探訪她,鈱鈱這樣介紹:「我父親,他的太太。」
    意長很意外,事後問鈱鈱:「可以這樣說嗎?」
    「為什麼不?」
    「她對你好不好?」
    「過得去。」
    「你對她好不好?」
    「我答應過阿姨祝福他們。」
    「這是什麼話,」意長笑,「沒有你的祝福,誰會遭到不幸?你又幾時祝福我?」
    鈱鈱只是笑。
    蟬聲響亮,鈱鈱如常地沉迷在她的回憶中,時常躲在房間裡不出來。
    谷家華一見鈱鈱,就知道這不是個容易應付的孩子,最好的辦法是不要去應付她,
順其自然接受她,客客氣氣,萬萬不能試圖改變她的任何習慣,自然也沒有必要去故意
討好她,賄賂她。
    谷家華同自己說:你嫁的只是吳豫生,不是他整家人。
    換一個比較年輕點的繼母,可能會沉不住氣。
    鈱鈱太客氣太懂事了。
    谷家華留意她的神情,她極少笑,但只要注意到有誰正看著她,鈱鈱會即時牽動嘴
角微笑,以示禮貌,即使對她父親都是一樣。
    谷家華很想去瞭解她,又怕犯了禁忌,她是不是她親生倒是其次,問題是她接手管
這個家時鈱鈱早已長大,任何人,包括生母或繼母,都再難以探測她內心世界。
    這個僵局可能永遠打不破。
    一家三口還是坐在一起晚飯。
    吳豫生說:「凌教授即將移民,鈱鈱,你有空同大凌小凌去說聲再見。」
    鈱鈱一怔,這種再見最難說,也許就是永遠不見。
    谷家華說:「孩子們適應得很快,外國生活,不是沒有優點的。」
    這樣普通的一句話,已經令鈱鈱多心,她維持緘默。
    果然,她聽見父親問:「鈱鈱可有考慮到外國唸書?」
    鈱鈱清清喉嚨,「大學也許。」
    過一會兒她放下筷子,退出飯廳。
    谷家華輕輕問丈夫:「她為什麼不高興?」
    「青春期的女孩子鬧情緒是天經地義的事,別去理她。」
    鈱鈱在門口說:「我去凌家走一趟。」
    吳豫生說:「速去速回。」
    鈱鈱出門。
    谷家華說:「在這種時候提出留學,好似我們故意遣走她似的。」
    吳豫生不出聲。
    「這間屋子肯定容得下兩個孩子,希望她不要多心。」
    吳豫生說:「鈱鈱已是個少女了。」
    「她會喜歡多個弟弟或妹妹的。」
    「你且別樂觀。」
    「豫生,你們父女不但隔膜,且互相過份敬畏,」谷家華笑,「兩人什麼事都放在
心裡,要不就兜圈子,最好委任一個中間人,摸清楚你們心意,代為傳達。」
    吳豫生看她一眼,「你肯擔此重任嗎?」
    「不不不,」谷家華連忙搖手,「不關我事,自古好人難做,我可不敢惹你們父女
間的舊瘡疤。」
    「這是什麼話,」吳豫生不悅,「你也太幽默了,到了今天,還分你們我們,難道
這個家還要分派分黨不成。」
    谷家華一聽,連忙舉起雙手,「豫生,我投降,對不起,我選錯話題,以後我都不
會犯同一錯誤,這一次請你從寬發落。」
    吳豫生這才露出一絲笑容。
    谷家華暗暗喚一聲「好險」。
    「明天裝修工人來修嬰兒房。」
    「雜物都搬清沒有?」吳豫生問。
    「有一隻樟木箱子要抬走,那個位置剛好放小床。」
    吳豫生說:「那是鈱鈱的東西。」
    谷家華看他一眼,少女哪裡來的樟木箱,想必是她母親的遺物吧?
    「搬到鈱鈱的房間去好了。」
    「要不要徵求她的同意?」
    吳豫生說:「不用吧?」
    谷家華莞爾,為什麼例外?他一向把鈱鈱當老祖宗看待。
    樟木箱銅扣已經發綠,谷家華吩咐傭人把箱子抬過去,扛至鈱鈱房中,腳底一滑,
傭人險些站不住,一鬆手,箱子墜地,箱蓋撞開。
    谷家華喊一聲「糟糕」。
    「太太,這塊地毯滑腳,不應鋪這裡。」女傭抱怨。
    谷家華一抬頭,發覺鈱鈱已經站在房門口,皺著眉頭,她不知在幾時回來,剛好看
到這幕。
    「鈱鈱,對不起,我們想把這箱子搬回你房間來。」
    鈱鈱蹲下扶正樟木箱,銅鎖整個甩掉,她也不出聲,輕輕拾起,打開箱蓋。
    谷家華好奇地往裡看,這麼重,裝些什麼?
    她看到一隻穿紅紗衣的洋娃娃,與一隻照相架子。
    鈱鈱取出洋娃娃,介紹給繼母:「桃樂妃。」
    「為什麼選這個名字?」
    「綠野仙蹤的桃樂妃,這是她的小狗吐吐。」
    「我明白了,」谷家華點點頭,「這張照片裡摟著你的是誰,你母親?」
    「不,這是蘇伯母,」鈱鈱用手指揩去相架上灰塵,「我的朋友。」
    「沒聽你提起過她。」
    「蘇伯母已經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了。」她放下相架。
    谷家華一愣。
    鈱鈱卻說:「我想把這箱子搬到宿舍去。」
    「當然。」谷家華沒有異議。
    鈱鈱把箱蓋合攏。
    谷家華見沒有事,便輕輕離開她的房間。
    第二天,吳豫生問鈱鈱:「見過大凌小凌沒有?」
    「他們不願意去外國。」
    「是嗎?」
    鈱鈱忽然說:「不是每個小孩都喜歡過外國生活。」
    谷家華抬起頭來,這句話是說給誰聽的?
    他們兩夫妻都不出聲。
    下午,鈱鈱經過舊書房,看見繼母手拿一幅圖畫,站在梯架邊躊躇。
    梯架是工人帶來漆油漆用的。一半牆壁已被漆成奶白色,房間非常光亮。
    谷家華分明想把這張畫掛上去。
    鈱鈱看著她。
    她笑著對鈱鈱說:「來看看我畫得怎麼樣?」
    鈱鈱有點兒意外,她還是個畫家?
    「這是我大學期間的嗜好,後來專攻商管,把美術荒廢良久了。」
    鈱鈱接過那張水彩畫。是的,現在她是吳宅的女主人了,屋子裡漸漸添增她的品味,
她的物件。
    鈱鈱說:「我幫你掛。」
    「釘子已在牆上,今早工人鑿了半天。」
    就是鑽牆聲音把鈱鈱吵醒。
    鈱鈱伸出左腳踏上梯架。
    「架子可牢靠?」谷家華問。
    「沒問題。」
    鈱鈱攀到頂,打橫騎在上面,把畫掛釘上,「有沒有斜?」
    「左角請移高兩公分。」
    正在這時候,「忽喇」一聲,梯架忽然倒下,鈱鈱小小身體往左直角墮下來。
    谷家華本能地閃避危險,說時遲那時快,「轟」的一聲,鈱鈱結結實實摔在地下,
不能動彈。
    谷家華驚得呆了,一時間沒有反應。
    吳豫生聞聲撲進房來,「鈱鈱,什麼事?」
    他扶起女兒,鈱鈱額角滲出豆大汗珠,一嘴的血。
    「什麼地方痛?」
    「手臂。」口齒都不清了。
    「你別怕,我馬上送你進醫院。」
    吳豫生用毯子裹起鈱鈱,取過車匙。
    谷家華顫聲上前,「讓我來開車。」
    吳豫生點點頭。
    他坐在後座,打橫抱著鈱鈱。
    往醫院不過十分鐘路程,他們覺得十個鐘頭都駛不完。
    谷家華充滿內疚,急得落下淚來。
    抱鈱鈱入急症室,醫生略作檢查,笑著對面色死灰的吳豫生說:「她撞跌一顆犬齒,
還有,左臂折斷,要打石膏,來,照了愛克斯光再說。」完全不當作一回事。
    谷家華鬆下一口氣,坐在長凳上抹汗。
    鈱鈱要在醫院住幾天。
    兩夫妻經過一番折騰,已經憔悴不堪,甫步出醫院,在門口碰見陳曉非,她瞪他們
一眼,連招呼都沒打,匆匆進去看鈱鈱。
    谷家華疲乏地對丈夫道歉:「對不起。」
    吳豫生輕輕說:「你亦是無心之失。」
    「我不該叫她掛那幅圖畫,但我看她很想幫忙的樣子,不能拒絕她,總而言之,左
右為難。」
    「鈱鈱沒事,你別多心。」
    谷家華深覺乏味。
    「哪家孩子沒有意外。」
    谷家華胸口一陣悶,嘔吐起來。
    回到家,剛想休息,陳曉非來敲門。
    吳豫生說:「我來應付她,你且休息。」
    陳曉非進門來,當作自己家一樣,取了冰水喝,一邊抱怨姐夫。
    「這是令嬡的門牙,是恆齒,以後都長不回來,你們把她怎麼了,還有什麼粗工要
叫她做的,我來替她可不可以?」
    「曉非,你別誤會——」
    「胳臂都斷了,有什麼誤會?」
    谷家華蒼白著臉走出來,「曉非,這是我們家之事。」
    曉非見是她,怒火上升,指著她說:「這個孩子不是你的產業,我隨時可以控告你
虐兒!」
    谷家華分辯,「那是一宗意外。」
    「你自己為什麼不爬梯子?」
    「我懷了孕,不然我不會遲疑!」
    陳曉非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她沉默了。
    過一會兒她站起來說:「鈱鈱出院後到我家住,不要與我爭,她在這裡已沒有地位。」
    谷家華怒道:「原來是你一直灌輸她這種不正確訊息,怪不得。」
    「好了好了,」吳豫生站在兩個女人當中,「大家都累極了,明天再說吧。」
    他把曉非送到門口。
    「曉非,你這一插手令我更加難做。」
    「我迫不得已,豫生,那是我姐姐的孩子,我的親骨肉。」
    「我們日後再討論鈱鈱的去留問題。」
    陳曉非在門口呆半晌,終於說:「恭喜你,豫生,又要做父親了。」
    吳豫生沉默。
    陳曉非開門走了。
    吳豫生走到書房去,看到妻子托著頭靜坐一角。
    過一會兒他道:「誰說結婚是兩個人的事?才怪。」
    谷家華擠出一個笑容,「早知同居算了。」
    本來沒有這個人,也太平無事,好好地過日子,忽然娶了媳婦,親友要求就不一樣,
她要知書識禮會得做人,勤力生養,在家是個好妻子,在外又能獨當一面,稍有差錯,
眾人便抱怨不已,像是被誰擋了財路似的……谷家華深覺滑稽。
    吳豫生打一個呵欠。
    「睡吧。」谷家華說。
    這也是最好的辦法。
    半夜,谷家華覺得胸口悶,她不想吐髒床,掙扎爬起,摸著進洗手間,事後覺得口
渴,便沿著走廊進廚房,托大沒有開燈,拿著杯冷開水出來,踩到不曉得什麼,腳一交
叉,她整個人撲倒在地。
    谷家華覺得這一交摔得太重,渾身骨頭像是要迸散開來,眼前金星亂冒,她知道不
妥,當時也不作聲,但覺心灰意冷,只顧咬牙關強自忍痛。
    吳豫生與女傭同時奔出來開亮了燈。
    他扶起妻子,「覺得怎麼樣?」
    谷家華手中猶自抓住玻璃杯不放,室內大放光明,她這才發覺踩到滑溜溜像蛇似的
東西原來就是先頭放在鈱鈱房裡的地毯。
    她顫聲間:「誰把地毯拿出來放在這裡的?」
    女傭滿頭大汗,「不知道,我沒有動過它。」
    吳豫生說:「別理這些細節了,我送你進院觀察。」
    谷家華拉住他的手,「在你們家,沒有什麼是順利的吧,」她明白了,「運程好像
被一股神秘力量控制。」
    吳豫生不回答,扶起她。
    中午時分陳曉非才接到壞消息,她聽完了,放下電話,良久不語。
    然後她斟出一杯酒,喝一大口,穿上外套,開車去探訪病人。
    她帶著一大束彩色繽紛的花,推開病房門。
    谷家華躺在病床上正抽煙呢,見有人進來,怕是護士,罵她抽煙,急忙間想收起違
禁品。
    曉非連忙說:「是我。」
    谷家華鬆一口氣。
    曉非過去握住她的手,「別難過,有的是時間,生十個都可以。」
    谷家華低下頭,惆悵地說:「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我支持你。」
    谷家華看著她,「鈱鈱支持我嗎?」
    曉非愣住。
    「曉非,明人跟前不打暗話,我們都得看鈱鈱的面色做人是不是?」
    曉非強自鎮定,「你在說什麼,她就算倔強刁蠻點,此刻也躺在醫院裡,你累了,
心情又壞,才胡思亂想,我同你一樣,想做母親想得發瘋,我瞭解你的失望。」
    谷家華牽一牽嘴唇,剛想說話,一個看護推門進來,縮縮鼻子,聞到煙味,呱呱叫
起來:「誰,誰抽煙?」叉著腰,瞪著眼。
    曉非連忙頂缸,「我,是我不好。」
    「出去,你馬上出去。」
    曉非對谷家華說:「我明天再來。」
    另一翼兒童病房裡鈱鈱的左臂已打了石膏,她的同學莫意長正羨慕與興奮地在石膏
上簽名留念。
    鈱鈱看到阿姨,忙間:「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一臉盼望天真,並不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麼事。
    曉非在床沿坐下,「鈱鈱,你繼母失去了她的胎兒。」
    鈱鈱一怔,「原來她懷孕?」
    曉非點點頭。
    鈱鈱說:「她沒有告訴我們,此刻她是否非常頹喪?」
    「有一點兒。」
    鈱鈱也很懊惱,「快樂的人才比較好相處。」
    「不要緊,出院你到我家來。」
    莫意長根本不知道她們說什麼,就插嘴說:「吳鈱鈱不如到我家來住。」
    她們都笑了。
    待小同學告辭後,陳曉非輕輕問鈱鈱:「你同你父親爭吵過?」
    鈱鈱抬起眼來,「沒有。」
    「記住他愛你。」
    鈱鈱遺憾地答:「他再也不需要我,我在家裡,越幫越忙,十分尷尬,他們打算把
我送到外國去呢!」
    陳曉非安慰她,「現在不會了。」
    「阿姨你怎麼知道?」
    陳曉非肯定地說:「他們已經知錯,一定改變初衷。」
    石膏還沒有除掉,鈱鈱就到莫意長家去玩。
    莫家住三層樓高的小洋房,每一代占一層,游泳池公用,要坐公家車,每早九時正
與十一時開出兩次,逾時不候,吃飯也一樣,准十二時與七時開大鍋飯,不出贗者自誤。
    鈱鈱嘖嘖稱奇。
    泳池裡人頭之多,也宛似公眾康樂設施。
    鈱鈱悄悄問意長:「你最喜歡誰?」
    意長遺憾地說:「我只告訴你,我最不喜歡誰。」
    「誰?」
    「穿霓虹紫兩截泳衣的惠長。」
    鈱鈱一看,「她比你大許多。」
    「兩歲罷了。」
    鈱鈱詫異悄聲說:「但是她有胸脯。」
    意長酸溜溜,「天曉得她從何得來。」
    「她身邊男生是她密友?」
    意長點點頭。
    鈱鈱問:「他又叫什麼名字?」
    「小邱,邱進益。」
    鈱鈱又問:「家長准她擁有男朋友?」
    意長忽然笑了,「吳鈱鈱你今天健談得很,往日一星期也不見你說那麼多話。」
    鈱鈱低下眼笑。
    「你傷了手,不然也可以趁一下熱鬧下池去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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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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