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妙方
09

    睡眠不足神經衰弱的雋芝開始祈禱:「上帝呵求你賜我愛心及耐力,不不,上帝,
力氣比較重要,賜我無窮無盡大力士那般力氣。」
    不要說是液芝,連雋芝也開始不顧儀容,無故哭泣,每三小時嬰兒如果不作聲,雋
芝便跳起來去視看,怕她出事。
    奇是奇在半個月後她居然上了手。
    同嬰兒洗澡時手勢純熟,那小小孩子胖了一點點,手腳圓圓,入水時會得用雙目示
意,似在說:「安全嗎?我相信你,別洗太久。」
    五個男人站一旁圍觀,他們分別是嬰兒的父親、兄長、及未來的姨丈。
    此時唐雋芝眼圈黑似熊貓,在火車站裡都誰得著了。
    好幾次她的靈魂墮入夢鄉,兩隻手還緊緊抱住嬰兒,靠在沙發上,張大咀直睡。
    有一夜,筱芝輕輕起床,自雋芝手中接過孩子,雋芝驟醒,以為有人來搶嬰兒,直
叫著跳起來,筱芝第一次調過頭來安慰她:「是我,別怕,你且去誰一覺,待我來餵這
頓。」
    老祝聞聲滿眼紅筋搶進房來,筱芝沒有把他趕走,反對他笑一笑。
    雋芝放下心來,筱芝痊癒了,她終於從沮喪抑鬱中自拔,雋芝功德圓滿。
    老祝盼望地說:「讓我來。」
    筱芝居然點點頭,把女兒交到他手中。
    雋芝來不及看完全幕天倫樂,她倒在沙發上昏睡過去,這是她三個星期來第一次連
續睡上五個鐘頭,無論拿什麼來同她換都不幹。
    第二天,雋芝好好地整頓了一下自己,同易沛充外出吸吸新鮮空氣
    在漁人碼頭上,沛充說:「你瘦許多。」
    雋芝懇求,「讓我們速速訂飛機票回家,不然死無葬身之地。」
    沛充笑,「你那一千零一條妙方好似沒有一條管用。」
    雋芝遺憾,「啊你說得再正確沒有,我得向讀者致歉。」
    待真的定下日期打道回府,又依依不捨,雋芝連看護都不信任,頻頻叮囑:「她喝
到一半奶的時候會停一停,那不表示已飽,休息一刻,她會再喝,她是一個爭氣的嬰兒,
一心來做人.請予她充份合作。」
    三個男孩忍不住問:「雋姨,快活林之後又發生些什麼事?」
    雋芝再也不瞞他們:「我帶了一套水滸連環圖來,我也是邊看邊講,整套送給你們
也罷,叫你爹說書好了。」
    「可是他沒有你生動。」
    「我要回家了。」雋芝無奈。
    「你要常常來。」
    他們三男一女擁作一團。
    「雋芝,」老祝突發奇想,「你一生同我們住豈不是好。」
    筱芝斥責:「胡說,雋芝很快就會有自己的家。」
    短期內祝家是不會返港定居了。
    在飛機上,雋芝非常清醒,沛充間她:「你不乘機大睡?」但是雋芝的渴睡病已被
小希望治癒,此刻她一天睡五六個小時即夠。
    不過聽見鄰座嬰兒啼哭,還是會跳起來張望。
    她說:「離開那麼久,不知編者讀者有無牽記我。」
    沛充看她一眼。
    「臨走我都有留言交待,可是這些無良的人一聲問候也沒有。」
    沛充說:「一位郭凌志先生找過你幾次。」
    「是嗎,」雋芝惘然,「你們告訴過我?」
    「你忘了,當時大家全副注意力都在小希望身上。」
    一回到家就忙著撥電話去三藩市:「小希望今早覆診結果如何
    雋芝一顆心早飛到那小孩身邊。
    良久未能平靜下來,半夜坐在露台喝酒吸煙,並不享受清靜,只覺淒清。
    電話鈴響.那邊一待有人接便說:「回來了。」是郭凌志。
    雋芝笑答:「回來了。」
    「恭喜你做了一件有益有建設性的事。」
    「小郭,大家是朋友,不妨開心見誠,沒有一個男子不重視自己的後裔吧?」
    小郭真的很坦白:「當然要有孩子,不然何用結婚。」
    「生孩子而不結婚呢?」
    小郭笑,「慢著,雋芝,我一時弄不懂你的意思。」
    雋芝正在重擬措辭,小郭輕輕說:「你指做單身母顥或單身父親?」
    「世上很少有單身父親。」
    「那你指未婚母親。」
    「是。」雋芝承認。
    「這個問題太嚴重,不適合在電話中討論。」
    雋芝贊成,「你能否移一移玉步?」
    「小姐,半夜三更,人們會怎麼想。」郭凌志笑。
    「我們要討論的題目,根本是一個人不足為外人道的問題。」
    「說得也是,給我二十分鐘。」
    瀟灑的郭凌志不穿襪趿著雙懶佬鞋就來了,短褲球衫的他一點不損俊美。
    他自攜一支好酒。
    一坐下來他就說:「單身母親不易為。」
    雋芝說:「兼為人妻、人母、以及擁有事業更不易為。」
    「這件事涉及小生命,還須詳加考慮。」
    「說實在的,你接近過孩子們沒有?」雋芝問。
    小郭微笑,「我時常看芝麻街。」僅止如此。
    他開了那支拔蘭地,香氣撲鼻,呷一口,不禁莞爾,深夜在一個知情識趣的女郎家
談生兒育女,未免大煞風景,他們最適宜討論的,乃是私奔到哪一個珊瑚島去風流快活,
不過唐雋芝永遠給他新鮮感,倒是事實。
    小郭說:「喜愛孩兒,不一定要擁有一個。」
    雋芝微笑,「以前我也這麼想。」直至她知道也許永遠不可能擁有自己的孩子。
    小郭看著雋芝:「我知道今晚你想問什麼。」
    雋芝道:「說來聽聽。」她想知道他倒底有多聰明。
    小郭揉揉鼻子,「你想知道,我們男性倒底願不願意成全單身母親。」
    說得真好,文雅,含蓄,又簡易明瞭,這正是雋芝最想知道的一件事。
    「雋芝,我的道德標準相當寬鬆,我的答案是,要看對象是誰,如果是一位精神經
濟均已獨立,有能力有智慧的女性,而我又鍾倩於她,這件事可以考慮。」
    雋芝鬆口氣。
    「但是有許多技術性問題需要兼顧,譬如說,社會制度殊不浪漫,發出生證明文件
予新生兒的時候,絕不理會他是否愛情結晶.本市現時規矩是政府機關一定要看父母合
法婚書,否則幼兒將登記為私生子,身份特殊,一定會受到某一攝人士歧視,你想,對
他是否公平。」
    雋芝沉默。
    「生活本身已可以是相當沉痛的一件事,再加上毋須有壓力,百上加斤,對幼兒似
乎有欠公允。」
    唐雋芝遇到的都是好人。
    「孩子應該有一個合法的父親。」
    「吃人的禮教。」
    郭凌志也十分感慨,「真的,瀟灑與不羈都要付出極大代價,社會現有的制度仍然
把人箍得死死,雋芝,生活在俗世,不得不遵俗例行事。」
    「可是世上仍有許多勇敢的女性。」
    「相信我,」小郭莞爾,「其中有一半不知她們在做些什麼,另一半應當把勇氣留
作革命用。」
    「說到底,你不贊成。」雋芝詫異了。
    小郭微笑,「不,我一早說過,看對象是誰。」
    「回家吧!」雋芝沒好氣,揮舞著手逐客。
    小郭含笑取過外衣離去。
    那天晚上,雋芝通宵趕稿,存稿無幾,險過剃頭,第二天便得上出版社現身交待。
    一上樓便看見莫若茜,身型好比一座山。
    熱情的雋芝早把前些時的芥蒂丟在腦後,「哎呀,」她說:「這種開頭你還出來逛
花園?」
    「雋芝,你回來了,令姐可好,那奇跡嬰兒如何?」
    兩人依然有說不完的話。
    雋芝先把稿件交到編轉部,然後問老莫,「就是這幾天了吧。」
    「是,所以我出來散散心,雋芝.悶死我也。」老莫直訴苦。
    「噓噓,稍安毋燥,即將大功告成,宜靜心等候。」
    「你說得對,雋芝,我真是老壽星找砒霜吃,活得不耐煩了。」
    「我唐雋芝從來沒說過如此沒心肝的話。」
    「雋芝,女傭拿腔作勢跑掉了,此刻只剩個鐘點打雜。」
    「哎唷,哪個太太不經過這些煩惱,個個去跳褸不成。」
    老莫聽到雋芝好言安慰,頓時舒一口氣。
    「你對我們真好。」
    「最後關頭精神緊張是平常的,要原諒你自己。」
    「雋芝,我害怕。」
    「是,我明白,像每次乘搭長途飛機一樣,怕至唇焦舌燥,怕一大團鐵直摔到太平
洋裡,悸懼是正常的,我們不過是普通人。」
    「雋芝,你呢,你幾時做手術?」
    「快了。」
    「比我先還是比我後?」
    「那要看令郎什麼時候由胎兒晉陞為嬰兒。」
    「我有種感覺他似急不及待。」
    「做嬰兒的活動範圍大過胎兒,他會喜歡的。」
    老莫緊緊握住雋芝的手,她真怕她疏遠她,她需要一個這樣的好朋友。
    「拿點勇氣出來,莫若茜。」
    老莫振作,「我配了副新近視眼鏡,否則與新生兒同病相憐,你可知道他們的視程
只得十寸?」
    「那多好,母子臉對臉細細審視對方。」
    老莫大笑,「他看見母親那麼老准嚇一跳,我看見他長得醜恐怕也會大叫。。」
    雋芝笑著說:「這是我下一個虐兒題材。」
    可見老莫仍懂得苦中作樂。
    「你今天來出版社幹什麼?」
    「大老闆希望我產後復出。」
    「你的意思呢?」
    老莫說:「我希望與嬰兒廝守一年,認為不算奢侈。」
    「他怎麼說?」雋芝很有興趣。
    「他想法不同,他認為這是經濟論中至大浪費:我的薪酬足可雇十個特別看護育嬰
有餘,何不善加利用資源。」
    「對嬰兒來說,母親是母親,對母親來說,嬰兒是嬰兒。」
    「對老闆來說,他急需用人,母嬰與他何尤哉。」
    「你推搪他?」雋芝微笑。
    「推他容易,推那份七位數字年薪不易,」老莫歎息,「貪財是人之天性.誰不想
生活得更好。」
    「你不是那種人。」
    「別試練我。」
    老莫上洗手間的時候,她丈夫來接她,雋芝認得他,於是點頭招呼。沒想到他一開
口就訴苦:「唐小姐,你是我妻子唯一益友。」
    雋芝受寵若驚。
    雋芝知道老莫的丈夫姓計,但是她少年就出來做事,不隨夫姓,故知道的人不多。
    那計先生說:「我是你專欄一千零一妙方的忠實讀者,一個人若不愛孩子,就不會
那麼細膩地留意孩子們一舉一動,我妻需要你這樣的朋友多過那些所謂事業女性。」
    雋芝唯唯諾諾。
    「她們盡會叫育嬰辛苦,實際上有幾人親手撫育過孩子?有能力的雇保母,經濟稍
差的塞到外婆家,甚至托兒所,人前人後卻一派慈母樣,勸我妻照版實施,插手我家
事。」
    雋芝發覺承受巨大壓力的尚有這位未來父親。
    於是安慰道:「不會的,莫若茜不會聽她們的。」
    「你呢,」計先生雙目睨著雋芝,「唐小姐,你認為莫若茜應否在六個星期後連家
帶孩子交給保母?」
    雋芝無交架之力。
    這個社會問題備受爭議已達四分一世紀,利時間叫唐雋芝這名小女子如何作答,苦
也。
    幸虧莫若茜這時出來了,問丈夫,「你同雋芝說些什麼,你看她臉色驟變。」
    那計先生悻悻說:「我根本不贊成你來同老闆開會,世上的錢是賺不完的,你應當
知道何者重要。」
    莫若茜將手臂伸進丈夫臂彎,笑說:「你最重要。」
    雋芝目睹他們賢伉儷離去,鬆出一口氣,薑是老的辣,雋芝要向莫若茜學習之處多
著呢。
    唐雋芝最應該學的是這招連消帶打。
    醫生囑她一星期後入院。
    雋芝在這七天內盡趕稿應急,她仍然無可避免地緊張,翠芝來接她的時候發覺她雙
手顫抖。
    「要不要叫易沛充來?」」
    雋芝搖搖頭,「做完手術才通知他。」
    翠芝領首,「也好,免得場面誇張。」
    「翠芝,你算是最瞭解我的人了。」
    巧是真巧,姐妹倆在醫院大堂碰見老朋友莫若茜,只有時間招招手,伊便由丈夫及
其他親人擁撮著乘電梯上八樓產房。
    「你看,」雋芝感慨萬千,「際遇不同。」
    翠芝勸道:「你若嚮往這種場面,將來生養時我幫你叫沛充敲響鑼鼓。」
    雋芝嗤之以鼻.「一定要同易沛充生嗎?」
    「唷,我可不知你交友廣闊,多面發展。」翠芝瞪她一眼。
    翠芝在病房陪她到深夜,在電話中與兩個女兒喂隅細語,情深似海。
    焦芝說:「我來講故事給她們聽,祝氏三虎不知多愛聽我說書。」
    「算了吧,」翠芝抱拳,「您那些恐怖故事叫我女兒噩夢連連
    您真是虐兒能手。」
    雋芝有點歉意,她的確繪形繪色講過聊齋故事給菲菲及華華聽。
    「鬼故事亦有益智一面,況且我講的都是經典名著。」
    「你一直不喜歡孩子們,直至最近,為什麼?」翠芝問。
    「我不是不喜歡他們,我只是不原諒自己,孩子們提醒我,我雖不殺母親,母親因
我而死。」
    翠芝搖頭,「彼時醫學落後.大家均不知道乳腺癌因傷孕迅速擴散,求求你不要再
把自己沉迷在這件事裡。」
    雋芝苦笑,「我渴睡了,翠芝,你請回吧。」
    「明早我再來。」
    雋芝想起來,「對了,翠芝,你知不知道誰家的孩子叫因因?」
    翠芝不以為意,「護士來替你注射了。」
    雋芝墮入夢鄉。
    第二天一早,長話短說,最簡單的描述便是,唐雋芝似牲口準備受屠宰般被安排妥
當。
    翠芝趕到時她已服過鎮靜劑,只能咧咀向姐姐笑笑口,不能言語。
    她忽然看到翠芝身後有個人,誰?是易沛充,他在哭,這傻瓜,居然淌眼抹淚。
    唉,完全不必要,過兩天,他還不是會為著芝麻綠豆的事同她吵個不休,人類的感
情為浮面氾濫:一下子感動,一下子忘懷,紛紛擾擾,不能自已。
    雋芝這一刻內心明澄,咀角掛著濃濃笑意。
    看,一個人有一個人好,了無牽掛,赤條條來,赤條條去。
    唐雋芝被推進手術室。
    彷彿只過了一分鐘就甦醒了,雋芝十分寬慰,噫,又可以在紅塵中打滾兼穿時裝吃
冰淇淋了,隨即那極度炙痛的感覺排山倒海而至,布蓋她全身每一個細胞,雋芝忍不喘
息,「痛!」她說。
    是翠芝的聲音,「好了,醒了。」
    她醒了,母親沒有。
    雋芝躺病床上,斷斷續續,不停的睡了又睡,夢中穿插無數片斷,似回復到嬰兒時
代,她看見了母親,雋芝,振作一點,雋芝,母親叫她,雋芝落下淚來。
    老莫曾同她說過:「不是每個母親像你想像中那般完美。」
    雋芝當然知道,有同事告訴她:「在家住了十多年,家母一直給我們吃剩菜冷飯,
我們從未見過當初新煮的食物,真正怪不可言。」
    又有人抱怨,「要書沒書讀,要衣沒衣穿,要吃吃不飽。」
    更有人說…「這叫做怪?我記得童年時多年來每早都有小販送來一隻麵包與一瓶鮮
牛奶,我從來沒嘗過滋味,弟弟也沒有,由誰享用?是家父自己,孩子有什麼地位?幼
兒是最近才抬的頭。」
    「家母待我,無微不至——的精神虐待。」
    也總比沒有母親好,吵鬧爭執,互相憎恨也是一種關係,許多夫婦折磨對方數十年
難捨難分,也基於同樣原因……
    四肢不能動彈,腦袋可沒休閒,這許是文人本色。
    真正清醒,是三十小時之後的事,雋芝見身邊有個人蹲著,便隨口問:「喂,幾點
鐘了?」
    那人是雙眼佈滿紅筋的易沛充。
    雋芝瀏覽病房,已經有兩大篷白色鮮花擱在床頭。可見郭凌志來過兩次。
    另一隻瓶中還有小小紫色毋忘我,這是易沛充作風。
    自製慰問卡兩張,出自菲菲與舉華。
    接著易沛充輕輕說:「二姐二姐夫送了香檳來。」
    雋芝精神一振,「快點冰起來。」
    沛充問:「感覺如何?」
    「痛。」
    「極難受?」他心疼不已。
    「像一塊烙鐵烤在小腹上。」雋芝已痛出一額冷汗。
    「我喚人來替你注射止痛針。」他伸手按鈴。
    雋芝問:「你都知道了?」
    易沛充點點頭,「雋芝,讓我們結婚吧。」
    「我可能無法生育。」
    「我們順其自然。」
    「不,易沛充,為免日久生悔,不如先試試生孩子。」
    「你說什麼,你麻醉藥醒了沒有?」易沛充提高聲線。
    護士捧著針藥進來,剛剛聽見這句話,不禁瞪著易沛充斥責:「你為何對著病人大
呼小叫?有什麼事,過幾天再找她商量未遲。」
    可憐的易沛充,不眠不休兩日兩夜,換來一頓責罵。
    他只得暫時出房迴避。
    雋芝雙眼看著雪白天花板,結了婚盼望孩子而沒有孩子,十年八年那樣呆等下去,
噫,好人變成罪人,唐雋芝才不吃那樣的苦——終日以內疚目光看住丈夫,低聲伏小,
出盡百寶用其他辦法補償……談也不要談,她情願孤苦一生,讓易沛充娶別人好了,年
    年為十一億人口添多一名。
    她唐雋芝照樣依然故我做人。
    除非先讓她懷孩子,否則絕無可能嫁易沛充。
    沛充回到房中,「我去替你買些書報雜誌回來。」
    「沛充—」
    「沒有商量餘地,先結婚,後生子。」
    「你這個迂腐的末代書生。」雋芝搖頭歎息。
    她獨自躺床上,聽見輕輕啪的一聲,嚇一跳,半晌,才發覺那是自己豆大的眼淚掉
在枕頭上的聲音。
    雋芝訕笑,不知多久沒有這樣傷心,如今倒底是為了什麼?人生在世,唐雋芝已不
算委屈。
    下午,翠芝瞭解了情況,在醫院餐廳與易沛充說話。
    「沛充,緣何斤斤計較個人原則?當心因小失大。」
    「二姐,你難道看不出來,雋芝目的在孩子,不在我。」
    「愛你的孩子.不就等於愛你。」翠芝不加思索。
    易沛充苦笑,「但願如此,但那只是上一代的想法,新女性把嬰兒與他的父親劃清
界限,互不干擾,二姐,這世界漸漸要變成母系社會了。」
    「沛充,別亂說話。」
    「真的,新女性有才幹有智慧有收入,她們才不在乎家中有否男人支撐大局,孩子
索性跟她們姓字亦可,二姐,我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在我身上。」
    「雋芝不會的。」
    「我有第六感,如果答應了她,一旦有了孩子,她一定踢開我。」易沛充非常感慨。
    翠芝先是一怔,隨即大笑起來,嗆咳不已。
    世界真的變了,若干年前,哪個無知少女未婚懷孕,那真要受全人類踐踏,貶為賤
胚:永不超生,一般人只聽過要兒不要娘,可是此刻易沛充一個堂堂男子漢卻擔心女友
要兒不要爹。
    還有比這個更好笑的事嗎。
    易沛充似只鬥敗了的公鷂。
    他說:「一旦同居,雋芝得了手,她幹嗎還要與我結婚,我還能給她什麼?所以我
定要基守這條防線,如果要我易沛充死心塌地,必須要有合法婚書。」
    翠芝連眼淚都笑出來,「對,你要有合法保障。」
    「不然的話,我只是姘夫,我孩於是私生兒,太吃虧了。」
    「是,男子也有權要求名分。」
    「二姐,你可同情我?」
    翠芝要到這個時候才能鬆口氣,正顏說:「我一向當你是妹夫,沛充,那得看雋芝
肯不肯退一步了,別怪我不提醒你,沒有誰可以阻止雋芝生孩子。」
    易沛充立刻捧住他的頭。
    他想到那一大蓬,一大蓬的白花的主人.那男子有一雙會笑的賊眼,相形之下,易
沛充看上去似一塊老木頭。
    這種人虎虎眈眈,專門伺虛而入,莫製造機會給賊骨頭才好。
    「沛充,記住要大小通吃呵。」
    易沛充拿住黑咖啡的手簌簌地抖。
    那邊廂雋芝正在輾轉反側,呻吟不已,忽見病房門外搖搖晃晃摸進來一個人,定睛
一看,意是穿著睡袍的莫若茜。
    雋芝吃一驚,「你還沒有生?」
    「當夜就生啦,剛去育嬰室看過孩子。」老莫笑嘻嘻過來。
    「甫生育就亂跑?」雋芝更加吃驚。
    「來看你呀。」老莫慢慢坐在她床沿。
    「不痛?」
    「可以忍耐。」笑嘻嘻絲毫不在乎,氣色甚佳。
    她甫見愛兒,心情亢奮,身體內分泌產生抗體,抵禦疼痛,情況自然與雋芝有所出
入,大大不同。
    唐雋芝黯然。
    老莫握住雋芝雙手,「明年今日,你也來一個。」
    雋芝啞然失笑,「同誰生?」
    老莫理直氣壯,挺挺胸膛:「自己生,咄,恆久以來,盤古至今,誰幫過女人生孩
子?」
    雋芝想一想,「醫生。」
    「我有好醫生,別伯。」
    雋芝微笑,「老計呢,他一定樂不可支。」
    「真不中用,」老莫言若有憾,「一看見孩子的臉,竟號淘大哭。」
    「同他長得一樣?」雋芝莞爾。
    「一個樣子出來似,真正不值,明明由我所生,跟他姓字,還得似他印子。」
    雋芝亦笑,疼痛感覺稍去。
    「我同嬰兒會在醫院多住幾天,你知我同老計雙方父母早已不在;妯娌也一大把年
紀,不便照應別人,傭人不太可靠,還是醫院至安全,我天天會來探訪你。」
    雋芝按鈴。
    「幹什麼7.」
    「叫看護扶你上樓。」
    「不用不用。」
    老莫身上穿著至考究的織錦緞睡袍,腰身已經縮小,十分風騷,混身洋溢著大功告
成的幸福。
    「老莫,值得嗎?」」
    莫若茜忽然收斂了笑臉,看向窗外,「我沒想過這個問題,撫育孩子道路既長且遠,
十分艱幸,值得與否,言之過早,雋芝,許多事不能詳加分析,仔細衡量,你我凡夫俗
子。不如人云亦云,以後日子,想必有苦有樂;人各有志,你若覺得閒雲野鶴,逍遙自
在的生活比較理想,千萬別生孩子。」
    雋芝對這番中肯之言肅然起敬。
    看護進來把老莫帶走。
    雋芝六天之後出院。
    阿梁開車來接她,見到平日虎虎生威,目空一切,傲視同儕的小姨今日也同一般病
人沒有什麼異樣,分明軟弱無能,奄奄一息,倒是有點好笑。
    「為什麼不叫易沛充陪你?」阿梁問。
    翠芝白丈夫一眼,「見男朋友,當然要花枝招展時才適合。」
    「沛充是自己人了。」
    雋芝鼻子一酸。
    「雋芝不如到我們家來住。」
    「你們家吵,我睡不養,倒處都是呼吸聲。」,
    「這算是什麼理由,」阿梁不以為然,「怪我們粗人鼻息重濁?」
    「讓雋芝靜一靜也罷。」.
    「雋芝所有毛病都是靜出來的,跟我們一起,熱鬧喧嘩,一下子一天,不知多開
心。」
    翠芝抗議:「梁先生,你這話好不風涼,難為我為家務度日如年。」
    梁氏夫婦將雋芝送到,才打道回府。
    雋芝對牢空屋說:「我回來了,一切如常,從頭開始。」
    公寓雖然不大,也似有回音。
    住不住得下一個幼嬰呢,那小人兒霸佔起空間來,潛力驚人
    一進門,就盡情發揮,倒處都是他的衣服、雜物、奶瓶、玩具、推車、高凳,一哭,
立刻要飛身撲上服侍,一點商榷餘地都沒有。
    郭凌志的電話到了.「要不要商級私人娛樂?」。.
    「慢著,明天吧,明天我洗個頭換件衣服,似個人樣,你才上來。」
    「雋芝;我們是兄弟班,你不必狷介。」
    是嗎,他給他所有兄弟均送上白色香花?雋芝對這種口角好生奇怪。

上一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