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磊就這樣在大理住下來了。
塞薇用無限的喜悅,無盡的崇拜,跟隨著夏磊,不厭其煩的向夏磊解釋白族人的習慣、
風俗、迷信、建築……並且不厭其煩的教夏磊唱「調子」。因為,白族人的母語是歌,而不
是語言。他們無時無地不歌,收穫要歌,節慶要歌,交朋友要歌,戀愛要歌……他們把這些
歌稱為「調子」,不同的場合唱不同的「調子」,他們的孩子從童年起,父母就教他們唱調
子。整個白族,有一千多種不同的調子。塞薇笑嘻嘻的告訴夏磊:「我們白族人有一句俗語
說:『一日不唱西山調,生活顯得沒味道!』」「要命!」夏磊驚歎著:「你們連俗語都是
押韻的!我從沒有碰到過如此詩意,又如此原始的民族!你們活得那麼單純,卻那麼快樂!
以歌交談,以舞相聚,簡直太浪漫了!要命!我太喜歡這個民族了!我太喜歡這個地方了!」
「你是我們的本主神,當然會喜歡我們的!」
夏磊臉色一正。「我已經跟你說了幾千幾萬次了,我不是本主神!」「沒關係,沒關
系!」塞薇仍然一臉的笑。「我們所崇拜的本主神,本來就沒有固定的形象,而且是『人神
合一』的!你說你不是本主神,我們還是會把你當成本主神來崇拜的!」
他瞪著塞薇,簡直拿她沒辦法。
塞薇今年剛滿十八歲,是大理出名的小美女,是許多小伙子追求的對象。她眉目分明,
五官秀麗,身材圓潤,舉止輕盈。再加上,她有極好的歌喉,每次唱調子,都唱得人心悅誠
服。她是熱情的,單純的,快樂的……完全沒有人工雕鑿的痕跡。她沒念過什麼書,對
「字」幾乎不認識,卻能隨機應變的押韻唱歌。她是聰明的,機智的,原始的,而且是浪漫
的。夏磊常常會情不自禁的拿她和夢凡相比較……夢凡輕靈飄逸,像一片潔白無瑕的白雲,
塞薇卻原始自然,像一朵盛放的芙蓉。夢凡,夢凡。夏磊心中,仍然念念不忘這個名字。夢
凡現在已經嫁給天白了吧!說不定已經有孩子了吧!再過幾年,就會「綠葉成蔭子滿枝」
了!該把她忘了,忘了。他摔摔頭,定睛看塞薇,塞薇綻放著一臉的笑,燦爛如陽光。
和塞薇在一起的日子裡,刀娃總是如影隨形般的跟著他們。這十歲大的孩子,帶著與生
俱來的野性與活力,不論打魚時,不論打獵時,總是快快樂樂的唱著歌。對夏磊,他不止是
崇拜和佩服,他幾乎是「迷戀」他。
洱海,是大理最大的生活資源,也是最迷人的湖泊。蒼山十九峰像十九個壯漢,把溫柔
如處子的洱海攬在臂彎裡。夏磊來大理沒多久,就迷上了洱海。和塞薇刀娃,他們三個常常
劃著一條小船,去洱海捕魚。洱海中漁產豐富,每次撒網,都會大有收穫。這天,刀娃和塞
薇,一面捕魚,一面唱著歌,夏磊一面划船,一面聽著歌,真覺得如在天上。
「什麼魚是春天的魚?」塞薇唱。
「白弓魚是春天的魚!」刀娃和。
「什麼魚是夏天的魚?」塞薇唱。
「金鯉魚是夏天的魚!」刀娃和。
「什麼魚是秋天的魚?」塞薇唱。
「小油魚是秋天的魚!」刀娃和。
「什麼魚是冬天的魚?」塞薇唱。
「石鱸魚是冬天的魚!」刀娃和。
「什麼魚是水裡的魚?」塞薇轉頭看夏磊,用手指著他,要他回答。「比目魚……是水
裡的魚!」夏磊半生不熟的和著。
「什麼魚是岸上的魚?」塞薇唱。
「娃娃魚是岸上的魚!」夏磊和。
刀娃太快樂了,搖頭晃腦的看著塞薇和夏磊,嘴裡哼著,幫他們配樂打拍子。「什麼魚
是石頭上的魚?」
「大鱷魚是石頭上的魚!」
「什麼魚是石縫裡的魚?」
「三線雞是石縫裡的魚!」
「哇哇!」刀娃大叫:「三線雞不是魚!你錯了!你要受罰!」
「是呀!」塞薇也笑:「從沒聽過有魚叫三線雞!」
「不騙你們!」夏磊笑著說:「三線雞是一種珊瑚礁魚,生長在大海裡,不在洱海裡,
是鹽水魚,身上有三條銀線!」他看到塞薇和刀娃都一臉的不信任,就笑得更深了。「我大
學裡讀植物系,動物科也是必修的!不會騙你們的啦!」
「植物系?」刀娃挑著眉毛看塞薇。「植物系是什麼東西?」
「是……很有學問就對了!」塞薇笑著答。
「來來來!」刀娃起哄的。「不要唱魚了,唱花吧!」
於是,塞薇又接著唱了下去:
「什麼花是春天的花?」
「曼陀羅是春天的花!」夏磊接得順口極了。
「什麼花是夏天的花?」塞薇唱。
「六月雪是夏天的花!」夏磊和。
「什麼花是秋天的花?」塞薇唱。
夏磊一時想不起來了,刀娃拚命鼓掌催促,夏磊想了想,衝口而出:「爬牆虎是秋天的
花!」
刀娃和塞薇相對注視,刀娃驚訝的說:
「爬牆虎?」接著,姐弟二人同時嚷出聲:「植物系的,錯不了!」就相視大笑。夏磊
也大笑了。塞薇故意改詞,要刁難夏磊了:
「什麼花是『四季』的花?」
夏磊眼珠一轉,不慌不忙的接口:
「塞薇花是四季的花!」
塞薇一怔,盯著夏磊看,臉紅了。刀娃看看塞薇,又看看夏磊,不知道為什麼,樂得合
不了嘴。小船在一唱一和中,緩緩的靠了岸,刀娃一溜煙就上岸去了。把整個靜悄悄的碧野
平湖,青山綠水,全留給了塞薇和夏磊。
塞薇目不轉睛的凝視著夏磊,夏磊對這樣的眼光十分熟悉,他心中驀然抽痛,痛得眉頭
緊鎖,他掉頭去看遠處的雲天,雲天深處,有另一個女孩的臉,他低頭去看洱海的水,水中
也有相同的臉。歡樂一下子就離他遠去,他低喃的脫口輕呼:「夢凡!」塞薇的笑容隱去,
她困惑的注視著夏磊,因夏磊的憂鬱而憂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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