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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湘怡來說,生命變成一連串苦惱和哀愁的延續,不知多久以來,歲月裡已沒有歡笑,
沒有快樂,也沒有甜蜜和溫馨了,最讓人心灰意冷的,是每況愈下的生活裡,連一絲絲希望
和光明都看不出來。嘉文整個人都變了,她再找不出當日自己所迷戀的那個男人的些微痕
跡。賭博竟能將一個人的本性完全扭轉,嘉文的暴戾、粗魯、冷酷……日甚一日,對湘怡、
對嘉齡、對杜沂、甚至對那兩個尚不解事的小女兒,他都粗暴無情,他只認得撲克牌,只知
道同花順和福爾號斯。而且,最糟的,他已喪失了人性的尊嚴和羞恥心,只要弄得到錢,他
不惜用任何卑鄙的手段去弄,向杜沂的老朋友們詐騙,冒充杜沂的筆跡開支票,甚至於家裡
的電唱機、收音機都偷出去賣掉,用得來的錢到賭桌上孤注一擲。在做人上面,他認輸了,
在賭桌上,他卻永不認輸,「倒楣不會倒一輩子,我只要拿一副同花順,就可以把輸的全贏
回來!我輸掉那麼多,怎麼能這樣認了,我要翻本!只要翻了本,我就洗手不幹!」他不斷
的「翻本」,不斷的等霉運過去,杜家就在這種情況下陷入了窮困潦倒的絕境。真真兩歲半
了,唸唸也滿了週歲。杜家早就賣掉了三輪車,辭退了車伕。最近一年來,他們又賣掉了電
話機、冰箱、唱機……和家裡一切能賣的東西。最後,湘怡被迫出去教書,艱苦的維持了一
陣,連在杜家服務將近十年的阿珠,也迫不得已的辭退了。阿珠含著眼淚不肯走,對杜家,
她也有許多留戀和感情,提著小包包,她站在花園裡,依依不捨的對湘怡說:「太太,你少
給我點工錢也沒關係,我不想走呀!」
    但是,即使降低工錢,杜家也無法負擔。終於,阿珠還是含著淚走了,小真真牽著她的
衣服不放她,引得湘怡也眼淚汪汪。阿珠走了之後,湘怡變得忙碌不堪,白天要去上課,中
午和晚上趕回家來做飯,杜沂也跟著忙,成為孩子的保姆。創了一輩子的事業,沒想到老來
眼看它敗盡敗光,弄得自己六十幾歲還為生活操勞,他那份痛心,就更不可言喻了。嘉齡對
父親和嫂嫂如此放縱嘉文,大為不滿,堅持應該告到刑警總隊,讓他們把這個賭窟破獲,不
該怕嘉文受傷就一再容忍。眼看生活拮据,湘怡勞苦,她於心不忍,也不能袖手旁觀,誠心
想學一技之長,也謀個工作貼補家用,於是,她開始去學打字和速記。但,生性灑脫的她,
實在沒有定性好好學,對家事她也做不來,就整日躲出去或者在家裡詛咒嘉文,碰到嘉文偶
然回來,兩個人就會吵成一團。
    杜家在這種情況下,淒苦的度著日子。連日來平靜無事,但,每個人的情緒都低郁陰
沉。湘怡整日整夜膽戰心驚,擔心著將有大禍降臨。這些日子,嘉文一直沒有回家,嘉齡整
天咒罵,沒過慣貧窮生活的她,顯然已不能適應這份生活,因此,對嘉文的不滿也達於極
點,湘怡冷眼旁觀,暗中害怕有一天,這兄妹二人終會完全反目,而弄得不可收拾。
    這天晚上,湘怡在信箱裡取出兩封信,寄自同一個地方——美國紐約市。一封是可欣寄
給她的,另一封是雅真寄給杜沂的。把雅真的信交給了杜沂,她拿著另一封信退回自己的屋
子,一時間,她竟沒有勇氣拆信,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她沒有和可欣通信了。可欣,可
欣,料想他們在海的彼岸一定幸福溫馨,而自己呢?握著信封,她沉吟良久。一直到忙完了
家務,兩個孩子都睡了,夜深人靜,她才拆開可欣的信。
    
    「湘怡:
  
    我無法責備你這麼久不給我寫信,因為我也很久沒有給你寫信了,想想看,我們上次通
信還是你的唸唸出世的時候,現在唸唸該滿週歲了,是嗎?怎樣?你們好麼?寄張全家福給
我好不好?我也寄一張給你們。你看,紀遠是不是變了很多?穿上西裝的他和山中野人裝束
的他有多大的不同!他至今對打領帶還覺得不自在呢!我那兩個孿生兒子全像爸爸,一副小
野人相,是不?我真羨幕你那一對小女兒,我被男孩子煩得要死!……」
    
    湘怡拿起那張彩色的、四□大的照片,凝視著照片中的紀遠和可欣,這張照片是在住宅
前的庭院裡照的。紀遠眉端微蹙,似笑非笑,仍然具有當年的瀟灑氣質。可欣微笑得很甜,
依舊長髮垂肩,明眸皓齒,似乎顯得更年輕和漂亮了。兩個大約兩歲大的男孩,長得一模一
樣,坐在草地上面。真的,孩子是紀遠的縮影,除了長得像紀遠之外,連那股若有所思的神
態都像紀遠。雅真靠在一邊的一張躺椅裡,手中拿著編織物,樣子很安詳,很滿足。這真是
一張標準的、幸福家庭的寫照,連那對孿生兒都值得人羨慕,小威和小武,名字取得很好,
真有份威武的小模樣!唉,放下照片,不知所以的歎口氣,重新拿起那封信來:
    
    「算算看,我們到美國已兩年半了,離開台灣的時候,曾有三年歸來的願望,而今卻渺
無歸期。紀遠在公司裡的工作情形良好,很被器重,但他總有些不安定的感覺,我知道他的
毛病所在,正像知道我自己的毛病一樣——我們想家,想台灣,想自己的土地、同胞、和朋
友。所以,湘怡,說不定有一天,我們會拋開一切,突然歸來,像從地底冒出一樣出現在你
眼前,讓你們大吃一驚。
    剛剛到美國的時候,我常常躲在房間裡流淚,生疏的環境,不同的人種,喧囂的車輛,
和高大的都市建築,全讓我心慌和不習慣,再加上事必躬親,比在台北的生活忙上一百倍,
苦上一百倍。紀遠的薪水不夠維持,我滿街奔走,無法謀得任何低下的工作……這種艱苦的
情形,一直到去年紀遠升職後才好轉,我們被配到一幢宿舍,有花園和院子(就是照片裡那
幢),在紐約的郊區,上班遠一點,好在有汽車。我也不必出去工作了,安心在家裡帶娃
娃,(可憐的媽媽,兩個小東西完全靠她帶大的。)這樣閒下來,我才整理自己被忙碌弄得
太緊張的情緒,同時,和我的兒子們親近親近。美國,美國,這個被大家所嚮往的地方,我
現在認清了,她是一個龐大而複雜的機器,每個人都是機器的一部份,規則的工作,規則的
娛樂,像個齒輪。噢,湘怡,你不知道我多懷念你們,懷念我那間小屋,以及卡保山打獵的
生活!如果現在我能回到台灣,我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集合舊日那一群朋友,再去一次
卡保山!再去獵那滿山紅葉!(聽說胡如葦在波士頓,對不對?希望有他的住址,我們至今
沒有和他取得聯絡,想想當日歡樂相聚的一群,如今分飛各處,不無感慨!)一年來沒給你
寫信,坐下來覺得滿腹要傾吐的言語,像浪潮般洶湧翻滾而來,自己都不知道先說什麼好。
有一次,你曾來信問及我和紀遠的感情生活,記得麼?以前我總想和你談,卻總沒有談,正
像我關懷你和嘉文,你卻總是敷衍似的用幾句話來答覆我一樣。有時,我覺得我們疏遠了,
你在冷淡我。我們疏遠得像置身在兩個星球裡,誰也不知道誰的生活是怎樣的。我和紀遠!
怎麼說呢?婚姻是什麼?湘怡!兩個分開的個體,憑著感情的需要,結合在一起,面對的可
能是不適應的生活習慣,不調諧的意見看法,於是,爭執、困擾、嘔氣……必定接踵而來,
最後導致破裂。我和紀遠也度過了一段危險期,我們的個性都太強,感情和理智都豐富,都
主觀而武斷。這使我們常常豎著眉毛,像兩隻鬥氣的獅子,彼此咆哮。剛到美國的時候,大
家的情緒都壞,這種低潮幾乎每日發生,我曾懊惱的認定愛情已經幻滅,而暗中流淚、歎
息、和後悔。不過,這段低潮時期終於過去了,我們在艱苦的生活中取得了諒解和調諧,紀
遠,他是那樣一個男人,我欣賞他!而且,我崇拜他!一個丈夫不止需要妻子的愛情和了
解,還需要尊重和崇拜。在這些年中,我目睹他如何奮鬥,如何努力,如何堅強不屈(你不
知道我們在國外遭遇到多少困擾),這使我認清他,等到認清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和他的爭
吵是多麼幼稚和『女性』(我也有一般女人的通病,狹窄和苛求)!我不再苛求他,我們坦
白討論一切問題,倚賴他去解決問題。到現在,湘怡,我只能告訴你,我簡直『迷戀他』!
比以前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夠坦白了嗎?湘怡!那麼,你能不能也告訴我一些你們的事呢?
你和嘉文之間到底怎樣?在我自己的幸福中,我真願所有的朋友都幸福!你別迴避我,別冷
淡我,告訴我一切吧!湘怡。嘉文的個性我瞭解,他需要鼓勵和管束,別再放縱他!別讓他
深夜不回家,像你生產真真那晚似的。他太善良,容易受朋友的左右,但他是個最重感情的
人,你們一定會生活得很甜蜜很甜蜜,對嗎?是嗎?告訴我吧!一連好幾夜,我夢到你們,
杜家的花園,那些燦爛一片的玫瑰花!那大客廳,賓客,唱片,熱鬧的耶誕夜!嘉齡的歌
聲,你的笑容,嘉文的舞步……閉上眼睛,杜宅的一切一切,都在我的眼前。(故人入我
夢,明我長相憶!)我真太思念你們了。嘉齡好麼?有『固定』的男朋友沒有?杜伯伯怎
樣?媽媽另有一封信給杜伯伯。(告訴你一個秘密,媽媽天天都在談杜伯伯,最近我才從媽
媽嘴中,套出一個多年以前的故事,很羅曼蒂克,是不是?為了這個原因,我也渴望回台
灣。)你再代我問候他,祝福他!這封信已經寫得很長了,現在正是深夜,郊外比較寧靜,
聽不到車馬喧囂了。花園裡的鬱金香在盛開著,我懷念台北的扶桑和玫瑰。給我來信,我在
等著。代我吻吻小真真和小唸唸。
  
        即祝快樂
  
                            可欣」
    
    湘怡放下了信,長長的吐出一口氣,然後就對著書桌上的台燈發呆。可欣,她果然覓得
了最幸福的歸宿,自己呢?幸福,幸福在何方?窗外樹影依稀,花影彷彿,而幸福卻如煙如
霧,無處可尋!可欣的幸福和她的不幸,這是多麼強烈的對比!「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
憶」,只怕也是「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了!想當年大家在一起玩樂,一起歡笑,一起
編織著夢,再追尋著夢。現在卻海天遠隔,生活懸殊。真的,像置身在兩個星球裡,她和可
欣間的距離已太遠太遠了!
    「如果沒有紀遠出現,可欣嫁給了嘉文,又會是怎樣一副局面?」她恍恍惚惚的想著。
或者,她會在哥哥嫂嫂安排下,嫁給了那個禿頭科長。許多人生來就注定是悲劇的命運,就
像她,似乎怎樣都擺脫不開追隨在自己身邊的一種悲劇色彩。嫁給嘉文的時候,哥哥嫂嫂冷
嘲熱諷,認為她「揀著了高枝兒」,後來,嫂嫂又換了一副面目,巴結她,恭維她,提醒她
在哥哥嫂嫂家住了多少年,為的是從她這兒拿一點東西走。現在,哥哥嫂嫂又恢復了冷嘲熱
諷的態度,「要嫁有錢的,到頭來還落得自己洗衣燒飯!」她只能沉默的應付這一切,自始
至終,她沒考慮過經濟問題,傷心的,只是當年嫁給嘉文時,那滿腔濃情蜜意和美夢,都碎
成片片了!
    「我怎樣回覆可欣的信?」
    她茫然自問。坦白告訴她?不!每個人都有掩飾「壞的真實」的本能,何況她不想增加
可欣他們精神上的負擔。她寧願可欣認為她很幸福,很快樂,也不願可欣知道她的淒慘的現
狀!而且,誰知道?或者一切還會好轉的,嘉文會戒賭,夫婦攜手為前途努力,儘管不能恢
復財產,也總可以過一份安詳的清苦生涯。只要他戒賭,人不到咽最後一口氣,你就不能對
他放棄希望,或者他會改好,他既然能由好變壞,為什麼不能由壞變好?他改好了,一家人
又融融洽洽,可以把這幢房子賣掉,換一幢小平房,團結一致的努力。最起碼,他們還有這
樣一幢房子!許多貧苦的人,住在破破爛爛的茅草房裡,也照樣生活得快快樂樂!她並不要
富有,她只要快樂!誰能肯定她已遠離幸福?一切還會好轉的,誰知道?
    拿出信箋,推開桌上那些學生的練習本和作文本,她開始給可欣寫回信:「可欣:收到
你的信真高興極了,我和孩子們都生活得快樂
    幸福,嘉文在工作上也表現得很好,爸爸已於去年告老
    退休,在家裡享受兒孫之福……」
    她寫不下去了,用手托著下巴,她瞪視著信箋。她自己寫下的句子讓她臉紅,到底,她
是個善良忠厚、不善於撒謊的人。拋下了筆,她用手捧著頭,痛苦的自語:
    「可欣!噢,可欣!我如何告訴你呢?」
    同一時間,杜沂也在他房裡躑躅歎息,雅真的信非常簡單,卻充滿了懇切的問候之意,
和關懷之情,最後,還有一句動人心弦的話:「船已倦於飄泊,惜無歸期。借問昔日港灣,
仍屹立如故否?」另有一首纏綿的詩:
    
    「竟夕不成寐,人眠我獨醒,
     情絲偏不斷,心鏡轉空靈。
     曉日開圖畫,秋山列障屏,
     起來慵櫛沐,眉鎖黛痕青。」
    
    沒料到去國多年,她仍癡情一片!而他呢?好久好久,他都沒有給她寫信了,當日向她
求婚的熱情,早被連年的不幸所沖淡,自從家庭敗落,他更不做此想了。她在國外,歸期無
定,他已蒼老,身體日衰,這個夢恐怕只有來生再續了。和湘怡一樣,他沒有勇氣給雅真寫
回信,幾度提筆,又幾度擲筆。朦朧中,和雅真雙雙弄笛,仍恍如昨日,而數十年光陰,已
悄然度過,如今兩地隔離,誰又知道相見何日?提起筆來,他覺得有作詩的衝動,腦子裡迷
迷茫茫,昏昏沉沉,他寫了一首詩,最後幾句話是:
    
    「兩地雲山總如畫,布帆何日斜陽掛?
     倘若與君重相逢,依依翦燭終宵話。
     讀君詞句憐君癡,感君深情長相思,
     願將萬縷纏綿意,譜入陽關笛裡吹!」
    
    詩寫完,他覺得頭昏得更厲害,而且十分疲倦。真的,他太累了,這麼多年,獨創天
下,建立了事業和家庭,老來還要為兒女操勞擔憂。就像雅真說的,人生真像一條船,你不
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停泊和休息,這是一段艱苦的、不能停止的航行。丟下筆,他熄滅了燈,
和衣倒在床上,他太疲倦了,想睡了。他剛剛朦朧了一陣子,就被一陣喧鬧的聲音所驚醒
了。他聽到湘怡急促的、爭辯的、祈求的聲音在低喊:
    「你不能進去!爸爸已經睡了,你別再擾他了,我求求你!」
    然後是嘉文暴躁而粗魯的聲調,帶著不尋常的沙嘎:
    「你別管我!我要見爸爸!我有事!」
    嘉文!他那不成器的兒子!那數日沒有回家的兒子!居然有臉要見他!他的睡意全消失
了,翻身下床,他走到門邊去打開了房門。門外,嘉文敞著衣領,捲著袖子站在那兒,臉色
蒼白得像個鬼,那深陷進去的眼睛更像個鬼,渾身的煙味和汗味,一臉的邪氣和流氣。他正
和湘怡掙扎,湘怡抓住他的衣袖不放他。杜沂看到他這副樣子,就抑制不住怒氣,厲聲的
說:「你要做什麼?嘉文?你還有臉回來,乾脆死在外面不回家就算了!」
    嘉文看到杜沂,禁不住也屏息斂氣,低著頭,垂著手,懊喪的望著地下。杜沂又問:
    「你到底要做什麼?」「我——我——」嘉文吞吞吐吐的:「我輸了錢。」
    「你輸了錢!」杜沂咬牙切齒的迸出幾個字來:「你輸了錢來告訴我幹什麼?你,你還
做得出什麼好事來?」
    「我把這筆錢還掉就不再賭了!」
    「不再賭了!你說過幾百次的不再賭了!」
    「我一定要還,」嘉文毫無生氣的說:「否則他們要我的命,他們在逼我,我要一筆
錢!」
    「讓他們去要你的命!我不管!」杜沂斬釘截鐵的說:「有你這樣的兒子還不如沒有!
而且,你以為我還能代你還出什麼錢來?家裡已無隔宿之糧,你知不知道?」
    「可是——」嘉文的聲音平平的滑出來,沒有高低。「還有這幢房子。」「什麼?」杜
沂氣得手腳發冷,渾身都抖顫了起來:「你,你,你……你……」他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
逼出一句話來:「你這個混蛋!」「我們用不著這麼大的房子,」嘉文的聲音仍然是疲倦而
平淡的,有種近乎殘忍的冷靜。「嘉齡反正遲早要嫁出去。」
    「好哦,」一個聲音傳了過來,嘉齡早已聞聲而至,用手叉著腰,她狠狠的盯著嘉文:
「你就想我嫁出去,是不是?你早就想把我趕走了,是不是?哼,這個家還不是你的呢,你
休想賣我們的房子!」「你少多嘴!」嘉文看到嘉齡就冒火,長久以來,他們兄妹間已變得
水火不相容。「賣不賣房子與你都沒有關係,不要你管!」「我還是這家裡的一分子呢!」
嘉齡憤怒的大嚷了起來:「你把這個家敗得還不夠?你還有臉說要賣房子,我看你把自己賣
掉算了,沒有你,我們也不至於弄得這麼慘!」
    「閉嘴!」嘉文陰鬱的吼了一聲:「我把你賣掉,賣到酒家裡去!你有什麼資格來指責
我!」
    「爸爸,你聽!」嘉齡氣得臉色發青:「他這是什麼話?」
    「反正你不是什麼好出身!」嘉文又接了一句。
    「嘉文,你在說什麼?」湘怡急了,用手一個勁的扯嘉文:「回房間裡去,有什麼話明
天再談,現在已經這麼晚了,吵得鄰居都不能睡!」「你是什麼意思?」嘉齡一對燃著火的
眸子逼了過來:「你解釋清楚,你一來就扯到什麼出身上去,我們同一個爹娘生的,你嘴裡
不乾不淨的說些什麼?」
    「嘉文,走吧,走,走,明天再說!」湘怡拚命的拉扯嘉文。「走吧!別說了!」「我
不能走!」嘉文摔開了湘怡。「我等著要錢,他們在等我。爸爸,房契給我,好麼?」
    「房契?」杜沂已被氣得七葷八素,眼前全是金星在亂跳。「你居然有臉向我要房契,
我還沒有斷氣呢!等我斷了氣你再賣房子好不好?」「爸爸,你千萬不能給他房契,」嘉齡
喊著:「他就差把我們全賣掉了!」「你閉嘴!」嘉文叫:「房子又沒你的份!你再多一句
嘴,我就揭穿你的秘密!」「我有什麼秘密怕你揭?」嘉齡向前邁了一步:「我又不偷不
賭,不做你那些下流事!」
    「走吧!求求你!嘉文!」湘怡瘦小的身子吊在嘉文的胳膊上,聲音裡帶著淚。「給這
家庭留一點安寧吧,我求你,嘉文!」她又轉向嘉齡,哀懇的望著她:「你就少說幾句,委
屈一點吧,好麼?妹妹?」「我要他講清楚,我今天非要他講清楚不可!」嘉齡一疊連聲的
嚷著:「你不要裝神弄鬼瞎威脅人!你說出來!我有什麼秘密,你說!你說!」「我有什麼
不能說的,我就說——」嘉文也冒火的開了口,帶著一不做,二不休的神態,威脅的轉向嘉
齡。
    「你敢!」杜沂大吼:「你,你,你……你想氣死我是不是?你敢說一個字!你給我滾
出去,我——我——我不要你這個兒子!你滾出去!這個家庭沒有你的份!」
    「沒有我的份!有嘉齡的份是不是?」嘉文邪惡的望著嘉齡,不懷好意的瞇起了眼睛:
「你以為你很清白?」
    「我不清白?」嘉齡狐疑、憤怒、而詫異。「我怎麼不清白了?你有話就說,別吞吞吐
吐的含血噴人!」
    「你敢說!」杜沂吼著:「我早已不承認你了,嘉齡是我的女兒,你不是我的兒子!滾
吧!你!有你存在一天,這家裡就沒有一分鐘安甯!你給我滾!」
    「我要房契。」嘉文冷冷的說:「這房子遲早是我的!」
    「你你你敢這樣說?你——」杜沂氣得說不出話來。
    「走吧,嘉文,求你!」湘怡流著淚請求:「走吧,別再氣爸爸了!走吧!」「你還沒
說出來呢,我到底怎樣?」嘉齡緊盯著問。
    「你給我滾開!」嘉文對他妹妹大叫,最後的一線良知仍在他內心掙扎。「我只要房
契,我不想惹你,你別逼我說出真相來!」「我絕不給你房契!絕不!」杜沂喊,額上的青
筋突了出來,鼻孔裡沉重的透著氣。
    「你說什麼真相?你非說不可!你說!」嘉齡也大嚷著。
    「我就說——我就說——」嘉文豁出去了,把頭湊向嘉齡。
    「嘉文!」湘怡尖叫。但是,驚人的言語已從嘉文口中直瀉而出:「你不是我的妹妹,
你不是我媽媽生的!你母親是個舞女!是個狐狸精!是個蕩婦!你也不乾不淨!誰知道你的
父親是不是爸爸!你沒有權管我的事!沒有權過問我們杜家的財產!你——」嘉齡尖聲銳叫
了一聲,衝向了嘉文,撲打著他,扭著他,一面發狂般的喊:「你胡扯!你胡說八道!你這
個流氓!下流痞!爸爸!爸爸!爸爸!」她求救的哭了起來:你聽哥哥說些什麼?你聽哥
哥!爸爸!爸爸……」「你問爸爸!你問爸爸!」嘉文扯開了她:「問問爸爸你的母親是
誰?問問看!爸爸是不說謊的!你問呀!」
    「爸爸!你聽哥哥!」嘉齡大哭:「爸爸!不是的!是麼?爸爸?爸爸呀!」杜沂的眼
睛望向了天,覺得自己腦子裡有幾十面重大的鼓,在不斷的狂擊著。咚咚咚!咚咚咚!他的
眼前全是亂舞的金星,和一團團飛躍著的色彩,那些色彩變幻著,游移著,擴大,縮小,縮
小,擴大……他呻吟了一聲,喃喃的說:
    「我的天哪!我造了什麼孽呢?」
    接著,他就聽到幾十萬個聲音在他耳邊狂呼銳叫,還夾帶著求救的哭聲:「爸爸!」
「爸爸!」「爸爸呀!」他的頭無力的側向一邊,所有的聲音都遠離了他,飄散,消失,剩
下的是一種空漠的境界,和死般的寂靜。
    是的,房子裡像死一般的寂靜。杜沂躺在地上,湘怡跪在他身邊,解開他的衣領和袖
口,用手探摸著他的心臟。然後,她抬起帶淚的眼睛和灰白的臉龐,望著像木頭般站在那兒
的嘉文和嘉齡。「我們要馬上去請醫生,」她輕輕的說,喉頭緊逼而痛楚。「他昏迷了。我
摸不出他的心跳。」
    醫生來了,嘉文、嘉齡、和湘怡環侍在杜沂身側,都焦灼的望著醫生,垂首無言。醫生
的診斷沒有耗費太久的時間,收拾好了醫藥包,他的結論簡單而明瞭:
    「你們可以準備後事了,他度過不了今夜。」
    一段沉寂,然後嘉齡「哇」的一聲放聲大哭,撲倒在杜沂身上,她號啕的呼喊著:
    「爸爸!爸爸!爸爸!不要走!爸爸呀!」
    湘怡默默的站在那兒,低俯著頭,她沒有失聲痛哭,只是靜靜的掉著眼淚,那無聲的抽
泣使醫生都為之鼻酸。
    嘉文直直的佇立著,像一座石頭的雕像。
    凌晨三點鐘左右,杜沂嚥下了他最後的一口氣。從他昏迷到死亡,他一直沒有清醒過
來。這一段漫長的旅程,他總算走完了,帶著未竟的夢想,帶著對兒女的牽掛,這口氣一定
咽得並不平靜。誰知道「死亡」是什麼?誰知道「它」是不是人生的終站?無論如何,這
「港口」中應該不再有狂風巨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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