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鷗飛處

    凌晨二時。天星碼頭上疏疏落落的沒有幾個人,這是香港通九龍間的最後一班輪渡,如
果不是因為在耶誕節期間,輪渡增加,現在早沒有渡船了。但,儘管是假日裡,到底已是深
夜二時,又趕上這麼一個淒風苦雨的寒夜,誰還會跋涉在外呢?所以那等候渡船的座椅上,
就那樣孤零零的坐著幾個人。都瑟縮在厚重的大衣裡,瑟縮在從海灣襲來的寒風中。
    俞慕槐翻起了皮外衣的領子,百無聊賴的伸長了腿,他已經等了十分鐘。平時,每隔一
兩分鐘就開一班的渡船現在也延長了時間的間隔。對面那賣冰激淋的攤位早就收了攤,四周
靜悄悄的,只有那柱子上的電動廣告仍然在自顧自的輪換著。他換了個坐的姿勢,看了看那
垂著的柵欄,透過柵欄後的長廊,可看到海灣裡的渡輪,正從九龍的方向緩緩駛來,暗黑的
海面上,反射著點點粼光。收回了目光,他下意識的看向對面的那排椅子,長長的一條木椅
上,坐著個孤獨的女孩子,微俯著頭,在沉思什麼,那披拂在面頰和肩上的黑髮是零亂而濡
濕的。她沒有穿雨衣,也沒有帶傘,一件咖啡色的皮外衣,肩上也是濡濕的,濕得發亮。皮
外衣下露出咖啡色短裙的邊,和一雙修長的腿。
    或者,是基於無聊,或者,是基於一種職業上的習慣,俞慕槐開始仔細打量起那少女
來。二十歲上下的年紀,可能再年輕些,小巧挺直的鼻樑,細緻而略顯蒼白的皮膚,薄而帶
點固執意味的嘴唇。那眼睛是低俯的,使你無法看到她的眼珠,只看到兩排睫毛的弧線。臉
上可能化過妝,但是已被雨水洗掉了,是的,一定被雨水洗過,因此,那頰上的皮膚在燈光
下發亮。俞慕槐輕輕的皺了皺眉,幹嘛這樣盯著人家看呢?他想把眼光從她身上調開,但
是,有什麼奇異的因素吸引了他,他無法移開眼光——一個深夜的單身少女總是引人注意
的,雖然這是在無奇不有的香港。
    那少女似乎感到了他的注視,她輕輕的移動了一下身子,緩慢的,而又漠不經心的抬起
頭來,眼光從他身上悄悄的掠了過去,他看到她的眼睛了,一對湛黑的眸子,帶著抹近乎茫
然的神情。他立刻為她下了斷語,這不是個美女,她不怎麼美,但是,她有種遺世獨立的清
雅,或者這就是她所吸引他的地方,在香港,你很容易發現妝扮入時的美女,卻很難找到這
種孤傲與清新。孤傲與清新?不,這女孩並不止孤傲與清新,那神情中還有種特殊的味兒,
一種茫然、麻木,和孤獨的混合——她的眼光掠過了他,但她根本沒有看到他——她的意識
正沉浸在什麼古老而遙遠的世界裡。
    鈴聲驀然的響了起來,那柵欄嘩啦啦的被打開了,這突來的聲響驚動了俞慕槐,也驚動
了那少女。渡輪靠岸了,有限的幾個客人正穿過柵欄和長廊,走向渡輪。俞慕槐也站起身
來,跟在那少女身後,走向渡輪去。那少女的身材高而窈窕,比她的面貌更動人。走過踏
板,上了船,海面的冷風迎面撲來,夾著雨絲,冷得徹骨。客人們都鑽進船頭有玻璃窗的船
艙裡,外面的座位幾乎沒有一個人,但那少女沒有走進船艙,她連坐都沒有坐,走向了船欄
邊,她靠在欄杆上,面對著海,靜靜的站著,她的長髮在海風中飄飛。俞慕槐怔了一兩秒
鐘,然後,他在靠欄杆邊的第一排位子上坐下了。這兒冷極,雨絲撲面,他瞪視著那少女,
你發瘋了嗎?他想問。這樣冷的天,安心想害感冒嗎?但是,那少女關他什麼事呢?誰要他
陪著她在這兒吹風淋雨?他對自己有些惱怒,在他的職業中,什麼怪事都見過,什麼怪人也
都見過,管他活人死人都不會讓他驚奇。而現在,他竟為了一個陌生的香港少女在這兒吹風
淋雨!簡直是莫名其妙!
    船開了,他繼續盯著那少女,她孤獨的佇立在那兒,渾然不覺身邊有個人在注視著她。
她的眼光定定的看著海面,嘴角緊閉著,眼底有種專注的迷茫,那樣專注,那樣迷茫,幾乎
是淒慘的。淒慘!這兩個字一經掠過俞慕槐的腦海,他就不由自主的震動了一下,是了!這
就是那女孩身上一直帶著的味道,淒慘!她像個被世界遺忘了的影子,也像個遺忘了世界的
影子。他突然的站起身來,在還沒有瞭解到自己的意願以前,他已經走向了那少女的身邊,
停在那欄杆前了。
    「喂,小姐……」他操著生硬的廣東話開了口,自己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說普通話
吧,我懂的。」出乎他意料之外,那少女竟安安靜靜的說話了,而且是一口標準的北方話。
她的目光從海面調回來,看了他一眼,絲毫沒有因為他突然的出現而吃驚,她冷靜的加了一
句:「你要幹什麼?」
    「我……呃,我……」他那樣驚異,竟有些不知所措了。「我……我只是想說,你為什
麼要站在這兒淋雨?」
    她再看了他一眼。「因為——」她靜靜的說,不疾不徐的:「我想要跳海。」
    他驚跳了一下,瞪著她。
    「別開玩笑。」他說。「沒有開玩笑。」她仍然安安靜靜的說,望著他,那眼睛是真誠
坦白而近乎天真的。「你不信?我想要跳海。」
    他更加不知所措了,這女孩使他緊張,伸出手去,他下意識的把手橫放在欄杆上,萬一
她真要跳海,他可以及時拉住她。一面,他審視著她,想看出她到底是否在開玩笑,但他完
全看不出來,那少女的面容莊重而沉靜。
    「為什麼?」他問。她搖搖頭,沒有回答。她又在凝視海面了,那專注的神態使他不
安,拉了拉她的衣袖,他說:
    「我看你還是到船艙去避避風吧,難道你不怕冷?」
    「想跳海的人不會怕冷。」她一本正經的說。
    他啼笑皆非的皺皺眉,不知在這種情況下,該說些什麼才好。一陣風陡的捲來,無數雨
點撲進了他的衣領,他打了個冷戰,看看她,她卻神色自若的望著海,不知是由於冷,還是
由於別的原因,她的臉色蒼白,而眼睛清亮。「看,那兒有一隻海鷗。」她忽然說。
    他看過去,是有只海鳥在暗夜的海面盤旋低飛,卻不知是不是海鷗。「我知道一支歌,
提到海鷗。」她輕聲說,「很好聽很好聽。」
    「是嗎?」他不經心的問,他並不太關心海鷗,只是深思的凝視她。她開始輕哼了幾
句,確實,很好聽的一個調子,抑揚幽柔,但聽不清歌詞是些什麼。
    「你要知道歌詞嗎?」她問,似乎讀出了他的思想。
    「哦,是的。」她略一側頭,凝神片刻,他發現她側面的線條美好而柔和,像一件藝術
品。然後,她低聲的念:
    
    海浪喧囂,暮色蒼茫,有人獨自徜徉。
    極目四望,雨霧昏黃,惟有海鷗飛翔。
    迴旋不已,低鳴輕唱:去去去向何方?
    潮升潮落,潮來潮往,流水捲去時光。
    靜靜佇立,默默凝想,有誰解我癡狂?
    三分無奈,四分淒涼,更兼百斛愁腸。
    好夢難續,好景不長,多情空留惆悵。
    夜幕低張,海鷗飛翔,去去去向何方?
    迴旋不已,低鳴輕唱,去去去向何方?
    我情如此,我夢如斯,去去去向何方?
    我情如此,我夢如斯,去去去向何方?」
    
    她念完了,她的聲調清脆而富有磁性,念得十分動人,尤其當她念那一連三個去字的時
候,充滿了感情和韻味。她注視著他,說:「知道這支歌嗎?」「不,不知道,」他說,為
自己的孤陋寡聞而赧然。「這是支名曲嗎?」「當然不是,」她很認真的說:「這歌詞是我
前一刻才順口胡謅出來的。」他驚異的抬了一下眉。
    「你開玩笑?」他又問了句重複的話。
    「你碰到的人都喜歡開玩笑嗎?」她反問,認真的。「我不相信你會在別的地方聽過這
歌詞。」
    「是沒聽過,可是……」他嚥住了,覺得自己表現得像個傻瓜,他無法再說下去。他不
能說,他不相信她能順口「謅」出這歌詞來,正像他也不相信她會跳海一樣。咬住嘴唇,他
像研究一件稀奇古怪的藝術品般打量她。她坦然的接受著他的注視,那樣坦然,那樣漠不關
心的沉靜,這讓他越來越加深了困惑和疑慮。「你叫什麼名字?」他直截了當的問了出來。
「海鷗。」她簡潔的回答。
    「海鷗?」他抬高了聲音。
    「是的,海鷗。」她看了他一眼,彷彿不明白他為何那樣大驚小怪。她眼裡的神情真摯
而天真。「名字只是一個人的代表,如果你高興,叫張三李四都可以,是不?我現在覺得,
我的名字叫海鷗最適合。當然,」她停了停,垂下睫毛,懇切而清晰的加了一句:「並不是
任何時間,我都叫海鷗的。」
    這女孩的精神一定有點問題,俞慕槐心裡想著,有些懊惱於自己的善管閒事了。丟開她
吧,不相干的一個女孩子。可是……可是……她的話不是也挺有道理嗎?尤其她那模樣,是
那樣純潔與天真!她是怎的,剛受了什麼刺激嗎?被父母責罵了嗎?她那光潤的皮膚,那清
秀的眉線……她還是個孩子呢!決不會超過二十歲!船駛近碼頭了,他出著神,她也是的。
船上的工人走來拉住了踏板的繩子,準備放下踏板來。那少女忽然低聲的驚呼了一聲:
「呀,你瞧,你阻礙了我跳海。」
    「你不會真要跳海吧?」他抓住了她的手腕,緊盯著她,她臉上有著真切的惶悚和無助。
    「我要跳海。」她低低的,肯定的說。
    「現在已經晚了,」他握緊她。那踏板已放了下來,人們也紛紛走上踏板。他半推半送
的把她推過了踏板,走進走廊,他鬆了口氣。側過頭注視她,他逐漸相信她要跳海的真實性
了,那張純淨的臉上有著如此深刻的淒惶和單純的固執。這年齡的女孩子,原就是危險而任
性的呵!不願放鬆她,他一直握緊了她的手腕,把她帶出了天星碼頭的出口。站在碼頭外的
人行道上,他認真的說:「好了,你家住在什麼地方?我叫車送你回去。」「我家?」她茫
然的看著他。「我家不在九龍,在香港呀!」
    「什麼?那……那你渡海做什麼?」
    「我不是想渡海,」她低聲說:「是想跳海呀!」
    他瞪著她,一時竟束手無策起來。香港與九龍間的交通,只靠輪渡來維持著,剛剛是最
後一班的輪渡。現在,如果要回到香港,必須要等到天亮了。到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惹了
一個多大的麻煩,站在那兒,他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那少女似乎看出了他的為難,她輕歎了一聲,像個不想給人添麻煩的孩子般,輕聲細語
的說:
    「你走你的吧,別管我了。」
    「那你到什麼地方去呢?」他問。
    「我嗎?」她迷惘的看了看對面的街道和半島酒店的霓虹燈。「我想……我還是應該去
跳海。」
    他重新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命令似的語氣說:
    「來吧,你跟我來!」那少女順從的跟著他,到了街邊上的候車處,他帶她鑽進了一輛
計程車,他對司機交代了一句:
    「在帝國酒店附近停車!」
    然後,他回過頭來,對那少女說:
    「聽著,小姐……」「海鷗。」她輕聲的打斷他。「我叫海鷗。」
    「好吧,海鷗,」他咬咬牙,心裡在詛咒著;見了鬼的海鷗。「我告訴你,我不是這兒
的人,我來自台灣,到香港才一個星期,我住在酒店裡。現在已是夜裡兩點多鐘,我不能把
你帶到酒店裡去,」他頓了頓:「懂嗎?海鷗?」
    「是的,」她憂鬱的說:「你是好人。」
    我是好人!俞慕槐心裡又在詛咒了,如果她今晚碰到的是另一個男人,那將會怎樣?他
是好人!如果他把這香港的午夜「艷遇」說給同事們聽,大家不笑他是傻瓜才怪呢!他真是
「好人」嗎?是「柳下惠」嗎?天知道!男人只是男人!你永遠不能完全信任一個男人的!
但是,他不能,也決不會佔一個迷失的小女孩的便宜!那就不是一個「男人」而是個「小
人」了!「好吧,海鷗,」他繼續說:「我想,你一定遭遇了什麼不快,有了什麼煩惱。既
然你沒有地方可去,我們就找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館,喝一點咖啡,吃點東西,你把
你的煩惱告訴我,我們談談,天下沒什麼不能解決的事。等到天亮以後,我送你回家,怎
樣?」
    「隨便。」她說:「只是我不回家。」
    「這個……等天亮再說吧!」
    車子停在帝國酒店,他拉著她下了車。雨仍然在下著,街頭一片寒瑟。尖沙咀多的是二
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館,都佈置得雅致可喜。他選了一家自己去過的,在帝國酒店的附近,
是個地下室,卻玲瓏別緻。香港是個不夜城,尤其在走進這種咖啡館的時候,就更加看出來
了。雖然已是凌晨,這兒卻依然熱鬧,數十張桌子,幾乎座無虛席。他們選了一張靠牆角的
桌子坐了下來,離樂隊遠些,以便談話。一個四人組的小樂隊,正在演唱著歐美的流行歌
曲,那主唱的男孩子,居然歌喉不弱。樂隊前面有個小小的舞池,幾對年輕男女,正興高采
烈的酣舞著。叫來兩杯滾熱的咖啡,俞慕槐在那咖啡的霧氣中,及桌上那彩色小燈的光暈下
注視著面前的少女,說:
    「喝點熱咖啡吧,驅驅寒氣。」
    那少女順從的端起咖啡杯,輕輕的啜了一口,再輕輕的放下杯子。她的睫毛半垂著,眼
光迷迷濛濛的注視著桌上的小燈,手指無意識的撥弄著燈上的彩色玻璃。
    「現在,還想跳海嗎?」俞慕槐微笑的問,聲音是溫和而安慰的。在這彩色小燈的照射
下,那少女的面容柔和而動人。
    她抬起睫毛來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珠黑濛濛的。
    「我非跳海不可呀!」她說,一股無可奈何的樣兒。
    「為什麼?」他繼續微笑著,像在哄一個小妹妹:「說出來給我聽聽,看看有沒有這麼
嚴重?」
    她再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有點迷惘的說:
    「我不能告訴你,會把你嚇壞的。」
    「嚇壞?」他失笑的說。嚇壞!他會被什麼嚇壞呢?當了七、八年的社會記者,各種怪
事都見多了,卻會被個小女孩所嚇壞嗎?他開始感到有趣起來,不由自主的笑了。「說說
看,試試我會不會被嚇壞?」「我——」她望著咖啡杯,低聲的,卻清晰的說:「我殺了一
個人!」「呵!」俞慕槐叫了一聲,狠狠的瞪著她。「你殺了一個人?」
    「是的。」她說,一本正經的。
    「你沒有記錯,是只殺了一個人嗎?」俞慕槐又好氣又好笑的說:「或者,你殺了兩三
個呢!」
    她抬起眼睛來,默默的瞅著他。
    「我知道,」她輕聲歎息,自言自語的說:「你根本不相信我。」「幫幫忙,編一個比
較容易被接受的故事好不好?」他凝視著她。「你不相信我,」她喃喃的說著,臉上一片被
傷害後的沮喪。「沒關係,我知道你不會相信的,我要走了!」她試著站起身來。「慢
著!」他按住她放在桌面的手,盯著她:「你殺了誰?」
    「我的丈夫。」「你的丈夫?!」他低歎:「真是越來越離奇了!」
    「我實在受不了了,所以我殺了他,」她靜靜的說,溫柔、沉靜,而不苟言笑的。「他
不該這樣對待我,為了他,我什麼都放棄了,父母、家庭、前途……統統放棄了!大家都說
他是小流氓,只有我認為他是天才,父母為了他和我斷絕關係,我不管,朋友們不理我,我
也不管,我跟定了他,嫁定了他。雖然他沒有錢,我不在乎,我為他做牛做馬做奴隸都可
以,事實上,我也真的為他做牛做馬做奴隸。雖然,結婚以前,我是嬌小姐,大家都說我會
成為一個作家或音樂家的。」她停了下來,眼底一片淒苦,搖搖頭,她低語:「不說了,你
不瞭解的。」「說下去!」他命令的,緊緊的盯著她,逐漸發現事情有真實性的可能了。
「說下去!你為什麼殺他?怎樣殺的?」
    「他吹小喇叭,他在樂隊裡吹小喇叭,他真的吹得很好,非常好,他是個天才!」她歎
息,臉上充滿了崇拜與惋惜。「如果他好好幹,也許有一天他會比阿姆斯壯還有名。但他太
愛酒,太多的藉口說他不能工作。不過,這都沒關係,他不工作,我可以工作養活他,他喝
醉了,頂多打打我出氣,這都沒關係,他打我罵我都沒關係,我一點也不怪他,一點也
不……」她望著燈,眼光定定的,聲音單調、刻板,而空洞,像在敘述一件與自己毫無關聯
的事情:「我可以忍受他打我罵我,只要他愛我,我什麼都可以忍受。我可以工作得像一隻
牛,賺錢給他買酒喝,我不會抱怨,我從不抱怨……但他不該欺騙我,不該說他不再愛我
了。你知道,他和一個舞女同居了,他瞞著我和一個舞女同居了。今晚,我曾求他,跪在地
上求他,只要他肯放棄那個舞女,我不會怪他的,我完全不會怪他的,只要他肯放棄那個舞
女。但他說他不再愛我了,他叫我滾開,說我使他厭煩,說我像個不懂事的小孩子,早就讓
他厭倦了……他說他愛那個舞女,不愛我,根本不愛我,根本不愛……」她搖搖頭,聲音更
空洞了:「我跪在那兒哭,他不理我,他去喝他的酒,一面喝,一面罵,我就跪在那兒哭,
一直哭,一直哭……然後,我不哭了,我坐在地上發呆,好久好久之後,他睡著了,他喝了
酒,常常就像那樣睡得像個死人似的。我站在床邊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我到廚房裡去,
拿了一個醬油瓶子,我走出來,對準他的頭打下去,我看到血花濺開來,他叫了一聲,我不
允許他有爬起來的機會,就再打下去,一直打,一直打……打得他不再動了,然後,我跑到
浴室去洗了手臉,換了衣服,我就出來了,我直接走到天星碼頭等渡輪,我要跳海。」
    她停止了敘述,眼睛仍然注視著那盞小燈,手指也仍然在那玻璃上撥弄著。俞慕槐不再
發笑了,他笑不出來了。深深的望著面前那張年輕而細緻的臉龐,好半天,他才低沉的問:
「你說的是不是都是真的?」
    她振作了一下,抬起頭來,直視著他。她的目光坦白而天真。「我必須殺他,」她說,
莊重而嚴肅的。「他不該說他不再愛我了。」俞慕槐咬住了嘴唇,一種職業的本能告訴了
他,這事是真的了!他的心沉了下去,一陣寒意從他背脊上往上爬,再迅速的擴展到他的四
肢去,雖然置身在暖氣充分的室內,他卻機伶伶的打了個冷戰。他發現,他這個麻煩真是惹
得太大太大了!望著面前的少女,現在,這張年輕的臉龐那麼平靜,平靜得近乎麻木。他訪
問過不少的兇殺案,他見過各種各樣的兇手,這卻是第一次,他被一張兇手的面孔所撼動,
因為,他忽然讀出了在這張平靜的面孔下,掩藏著一顆受創多麼嚴重的心靈!「喂,告訴
我,」他艱澀的開了口:「你是從家裡直接走出來的嗎?」「是的。」「你——斷定他已經
死掉了嗎?」
    她困惑的瞅著他。「我不知道,但他不再動了。」
    「沒有人跟你們一起住嗎?」
    「沒有。」「你們住的是怎樣的屋子?」
    「是公寓,在十二樓上,很小,很便宜,我們沒有錢租大房子。」「沒有人聽到你們吵
鬧嗎?」
    「我不知道,我們常常吵鬧的,從沒有人管,大家都只管自己家的事。」「但是,他也
可能沒有死,是不是?」他俯向她,有些緊張的問。「我想……」她遲疑的回答:「是的。」
    他沉思了片刻,眉頭緊緊的鎖在一起。
    「聽著,」他說,盯著她:「你必須找人去救他!」
    她搖搖頭。「不,沒有用了。」「你會被關進牢裡去,你知道嗎?」他冒火的說。
    「我跳海。」她簡單的說。
    「你跳海!」他惱怒的叫,「跳海那麼容易嗎?那你剛剛怎麼不跳呢?」她愁苦的望著
他。「你不讓我跳呀!」她說,可憐兮兮的。
    「聽著,」他忍耐的望著她:「告訴我你父母的電話號碼,我們打電話給你父母。」她
再搖搖頭。「沒有用,他們去年就搬到美國去了。」
    「你的朋友呢?親戚呢?有誰可以幫忙?」
    「沒有,我在香港只有他,什麼親人都沒有!」
    「那麼,他的朋友呢?」他叫著:「那個舞女的電話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舞女在小巴黎舞廳,藝名叫做梅芳。」「小巴黎舞廳在香港還
是九龍?」
    「香港。」「好,那我們打電話找這舞女去!」
    「你會嚇壞她!」她呆呆的說。
    「嚇壞她!」他輕哼了一聲:「你真……」他說不下去了,她看起來又孤獨又無助又淒
惶,那種「淒慘」的感覺又控制住了他,他拍了拍她的手,低歎了一聲,說:「聽著,我既
然碰到了你,又知道了這件事,我必須幫助你,我不會害你,你懂嗎?我們找人去你家裡看
看,或者,他只受了一點輕傷,或者,不像你想像的那樣嚴重,你懂嗎?懂嗎?」
    她點點頭,順從而被動的望著他。
    他站起身來:「我去查電話號碼,打電話。」
    她再點點頭,也站起身來。
    「你去哪兒?」他問。「去一下洗手間。」她低聲說。
    「好,我去打電話。」他走到櫃台前,那兒有公用電話和電話號碼簿。翻開電話號碼
簿,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小巴黎舞廳的電話號碼,正要撥號,他卻忽然想起,他怎麼說呢?
他連那少女的真正名字都不知道啊!那丈夫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怎麼跟那舞女說呢?轉過身
子,他在人叢中找尋她,必須再問清楚一點才行!有對男女從他身邊擠過去,舞池中的人仍
然在酣舞著。暗淡的燈光,擾人的音樂,氤氳的煙霧,和那醉沉沉的空氣!……他踮高腳
尖,找尋她,但她不在位子上,或者,她還沒有從洗手間回來。不管她!他先找到那梅芳再
說!還是救人要緊!如果那丈夫還沒死,這少女頂多只能被控一個傷害罪……他撥了號,操
起了生硬的廣東話,找那個梅芳,但是,對方肯定的答覆卻使他驚愕了:「梅芳?我們這兒
從沒有一個叫梅芳的小姐!不會弄錯,絕對沒有!什麼?本名叫梅芳的也沒有!根本沒有!
和小喇叭手做朋友的?先生,你開玩笑嗎?沒有……」
    他拋下了電話,迅速的,他穿過那些曲曲折折的座位,走到他們的位子上,果然,她不
在了!他四面環顧,人影參差,煙霧瀰漫……她在哪兒呢?他向洗手間望過去,那兒沒有人
出來,她不可能還在洗手間!他抓住了一位侍應小姐:
    「你能去洗手間看看,有位穿咖啡色皮衣的小姐在不在嗎?」「咖啡色皮衣的小姐?」
那侍應生說:「我看到的,她已經走了!」「走了?!」他追到了門口,一陣風雨迎面卷
來,冷得徹骨。街燈聳立在寒風中,昏黃的光線下,是一片冷清清的蕭瑟景象!除了雨霧和
偶爾掠過的街車外,哪兒有什麼人影呢?
    他咬緊了嘴唇,在滿懷的惱怒、迷茫、與混亂中,腦海裡浮起的卻是那少女抑揚頓挫的
聲音:
    
    「夜幕低張,海鷗飛翔,去去去向何方?」
    
    去去去向何方?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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