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衡陽市,我們和祖父重聚了。四個孩子,一排跪下,給祖父磕頭。小妹妹還小,不會
磕頭,母親扶著她跪下,扶著她磕下頭去。上次和祖父離別時,小妹尚未出世,現在,小妹
已牙牙學語。祖父拉起了我們,一個個輪流看過去,最後,伸手抱起了小妹。他的頭髮和胡
須都白了。以前那頗為威嚴的眼光,現在充滿了慈祥。他抱著小妹,看著我們,微笑著,哽
咽的說了句:「生當亂世,大家還能團聚,真好,真好!」
那時的祖父,一定沒有想到,這次的團聚,只是再一次別離的序幕。回到衡陽,母親認
為我們三個大孩子,剛剛開始的學校教育不能中斷,於是,把我們送進衡陽市的剛直小學,
去繼續唸書。至於她自己,她又接了一個中學的聘書,那中學離衡陽市很遠,而我們全家,
依然有無法解決的經濟問題。母親毅然丟下我們三個大孩子,帶著襁褓中的小妹,遠離衡
陽,去教書去了。這是我童年中惟一一段時間,離開了父親,也離開了母親。不過,這年的
我,已不再是第一次回鄉的那個小女孩,我夠大了。大得已經能照顧兩個弟弟,在他們淘氣
時阻止他們,在他們傷心時安撫他們。但是,母親當然不會讓我們三人自己照顧自己,她把
我們交付給我的表姐王代訓,和表哥王代傑。代訓表姐和代傑表哥,是我姑媽的兒女。這個
姑媽,就是祖父元配夫人所生的女兒。代訓表姐那時才新婚,表哥還是個年輕的小伙子。我
們大家在衡陽市租了幾間房間住,那房間在一個四合院裡,記憶中,那棟四合院名叫「怡
園」。
我的代訓表姐,是個非常溫柔、善良、誠懇而真摯的小婦人,她個子不高,說話聲音輕
柔,做事小心翼翼。那段時間,她受母親重托,帶我們三個孩子,真正做到了「長姐如
母」,卻也做得非常非常辛苦。因為小弟的淘氣,已經出了名,麒麟脾氣火爆,不是和同學
打架,就是和鄰居動手。只有我比較安靜,但是也有我的麻煩,那時我已愛書成癖,一天到
晚要買書,母親留下的生活費實在不多,省吃儉用,勉強維持,哪裡還有閒錢買書?我就會
為了不能買書,整天眼淚汪汪的。在「怡園」,還有一件事讓我記憶深刻。那就是我們的
「吃」。原來,母親叮囑表姐,無論怎麼窮,必須想盡辦法,給我們三個足夠的營養。於
是,表姐就去醃了一大壇的鹹蛋。我們的早飯是鹹蛋配稀飯,中午是鹹蛋配干飯,晚飯是干
飯配鹹蛋。吃了好幾個星期,小弟一端上飯碗就做各種鬼臉,麒麟直截了當大喊不吃鹹蛋,
我揉揉肚子聲稱不餓,就離開飯桌去看書。表姐一看不是辦法,慌忙去幫我們燒了一鍋紅燒
肉,用荸薺和肉一起燉。鍋端上桌,我們三個歡聲雷動,舉起筷子,才發現鍋中沒有幾塊
肉,全是荸薺。
生活就是這樣「貧困」的。但是,在這種艱苦的生活中,祖父過八十歲大壽,仍然過得
轟動而熱鬧。
祖父那時在衡陽城內教書,為了過壽,提前就回了老家蘭芝堂。我們三個和母親,都趕
回了蘭芝堂。這一回到蘭芝堂,我才知道祖父是多麼「德高望重」。許許多多親友,總有一
百多人,都從湖南各地,趕到蘭芝堂來為祖父祝壽。蘭芝堂張燈結綵,鞭炮聲不斷的響。因
為客人隨時隨刻的到,蘭芝堂中擺起了流水席,雖然酒席不算豐盛,總是祖父的小輩們一番
心意。蘭芝堂前面有一汪魚池,養了許多年的魚,大家都捨不得吃。這時都撈起來以饗賓客。
除了流水席以外,蘭芝堂也紮起了戲台子,請來戲班子演戲。鄉下人沒有什麼娛樂,幾
十里路方圓中的鄰居,都趕過來看戲。我雜在人群中,也看得不亦樂乎。當祖父和母親都累
極了,回新屋去睡覺時,我仍然不肯走,小弟和麒麟當然也不走,聲稱要看到戲散。戲散時
已經深夜十二點,祖父的忠僕黃才余帶著我們回新屋,他扛著小弟,牽著麒麟,手裡提著盞
風燈走田埂小路。我已多年沒走過田埂小路,一跤就摔進了路邊的水田裡,弄了一身都是
泥。回到新屋,母親又著急又歎氣,因為我只有身上這一套衣服可穿,第二天還要幫祖父接
待來賓呢!母親連夜洗衣服,衣服不幹。第二天我只有穿著弟弟的背帶褲去給祖父的朋友磕
頭。
磕頭。談起磕頭,祖父的舊規矩不變。見了長輩,我們這三個孩子照例要磕頭。別人給
祖父拜壽時我們也要磕頭答禮,真是磕不完的頭。在這個時候,我的表侄兒唐昭學出現了。
唐昭學那時讀高中,大約十七八歲,是個很憨厚很守規矩,據說,書也念得一級棒的青年。
很不幸,他剛好比我們的輩份小了一輩,雖然年齡比我們大了一截,卻成為我和弟弟們胡鬧
的目標!見了長輩要磕頭!小弟拉著祖父,跳著腳興奮的嚷:「唐昭學是不是要給我們磕
頭?快叫他給我們磕頭!我們磕了好多頭,才輪到一個來磕還給我們!」
唐昭學不肯磕頭,也不肯叫我表姑,別彆扭扭的鞠了個躬就逃走了。但是,祖父過完
壽,我們回到衡陽繼續唸書,唐昭學每到假日都到「怡園」來,卻成為我最好的朋友。
那一年,我過完了十歲生日,已經很懂事了。十歲以後,是我在衡陽停留的最後一年,
(事實上,也是我在大陸停留的最後一年。)許多事在我記憶中都歷歷如繪,其中,包括唐
昭學的笛子。
唐昭學有一支笛子,他隨身帶著,一有空閒,他就拿出笛子來吹。他吹得非常好。我從
小對音樂、戲劇、文學、藝術都愛。這時,惟一接觸到的音樂,就是唐昭學的笛子。我覺得
他吹得真是美妙極了,就常常纏著他吹笛子,他也有求必應,一次一次的吹給我聽。我得寸
進尺,要求他把笛子送給我,他卻堅持不肯。原來,這支笛子是他一個好朋友,親手用竹子
雕鑿給他的。現在,這位好友已分別了,他為了紀念好友,更是一刻也離不開那支笛子。
有一段時間,唐昭學和他的笛子,陪我度過了許多孤寂的時光。父親滯留上海,母親遠
去教書,那年的我頗感孤獨。幸好有表哥表姐和唐昭學。記憶裡,我小時並不淘氣,戰亂和
貧窮已經使我早熟。可是,不知怎的,有一天我居然和唐昭學吵起架來。因為他輩份比我
低,我對他真是肆無忌憚,我猜想,吵架的理由一定是我在無理取鬧,所以他對我不肯讓
步。吵著吵著,我一時火起,竟抓起他的笛子,用力往桌上敲去。他飛撲上去救笛子,笛子
居然裂成了好幾片。在那一剎那間,我呆住了,他也呆住了。
說真話,我絕沒想到,笛子一敲就會裂。當笛子裂了,我嚇得目瞪口呆,心裡說不出有
多後悔。唐昭學臉色發青,抓了破笛子對我又吼又叫。偏偏表姐袒護我,跑出來就對唐昭學
大罵一頓:「一支笛子有什麼了不起?那麼大的男孩子,和小女孩吵架!你羞不羞?何況人
家小鳳凰,還是你的表姑呢!」
唐昭學一氣之下,拿著破笛子,轉身就衝出了房間。接下來好長的一段日子,他都不來
理我。
當唐昭學終於又來找我講話的時候,父親已從上海匆匆趕回,母親也從學校辭職回衡
陽。衡陽城中,一片亂糟糟,剛直小學停課了,許多同學都回到鄉下去了。父母和祖父,又
開始夜以繼日的討論。這種氣氛,對我來說,是那麼熟悉的,每當大人們臉色沉重的討論,
每當學校裡學生紛紛離去,每當城市中的人們行色倉皇……就是離別的時候到了。
離別的時候確實到了。一九四九年的春天,我們再次離開祖父。四個孩子,和祖父一一
擁別,祖父叮囑又叮囑;等時局安定了,早日歸來呀!我們乘上火車,要到廣州,再搭船去
台灣。大家都認為,這次的離別,不會比上次久。祖父雖已八十,仍身強體健,團聚的日
子,是指日可待的!誰知道,這一次別離,我們和祖父,竟成永訣!
祖父、表哥、表姐、唐昭學都到車站來送我們。表哥還上了車子,送了我們好多站。我
倚著車窗,看著衡陽城迅速的消失,真想對唐昭學說一聲對不起!真想抱緊祖父的脖子,親
一親他白色的鬍鬚,真想告訴表姐,我愛吃她的鹹蛋……我什麼都沒做,只是用雙手攀住車
窗,眼睜睜的看著祖父、親人,和衡陽城,在我的視線中逐漸遠去、遠去、遠去。
當時,我再也沒料到,這次的別離會長達三十九年!直到一九八八年四月,我才有機會
回到大陸,重新見到表哥、表姐和唐昭學!我這一句「對不起」,遲了整整三十九年,終於
在武漢的長江大飯店內,對唐昭學說了。表姐的鹹蛋!當我重睹表姐時,她已白髮蒼蒼,握
緊了我的手,她淚汪汪的說:
「大概是吃了我的鹹蛋,才讓你有個好頭腦,能夠寫小說吧!」
大概是吧!一九八八年,我緊擁著我的表姐。小鳳凰都已老了,唐昭學兩鬢已斑,表哥
的兒子都已大學畢業了……而我那親愛的祖父,早已去世,墓木已拱。
人生,是多麼短促。世事,是多麼難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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