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第一部
十五、難民火車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記得抗戰時期的「難民火車」?我不知道坐過那火車的人能不能忘記
那種經驗?
    我們離開那小鄉鎮後,翻過了一座荒山,就第一次看到了去桂林的難民火車!初聽汽笛
的狂鳴,初次看到那麼多的人,車廂裡,車廂頂上,車廂下面……人疊著人,人擠著人……
我們興奮得大叫。有火車,我們不必再走路了!有火車,我們就安全了!有火車,可以把我
們帶往四川!於是,我們爬上了車頂,擠進了人潮裡。
    在我記憶中,那難民火車有「上……中……下」三等位子。「上」位是高踞車廂頂上,
坐在那兒,無論颳風、下雨、大太陽,你都浴在「新鮮」的「空氣」中。白天被太陽曬得發
昏,夜晚被露水和夜風凍得冰冷。至於下雨的日子,就更不用去敘述了。「中」位是車廂裡
面,想像中,這兒有車廂的保護,沒有風吹日曬雨淋的苦惱,一定比較舒服。可是,車廂裡
的人是道道地地的擠沙丁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混雜在一個車廂中,站在那兒也可以睡
著,反正四面的人牆支持著你倒不下去。於是,孩子們的大小便常就地解決,車廂裡的汗
味,尿味,各種腐敗食物的臭味都可以使人生病。何況,那車廂裡還有一部分呻吟不止的傷
兵和病患。「下」位是最不可思議的,如今回憶起來,我仍然心有餘悸。在車廂底下,車輪
與車輪的上面,有兩條長長的鐵條,難民們在鐵條上架上了木板,平躺在木板上面,鼻子頂
著的就是車廂的底,身側轟隆轟隆旋轉的就是車輪。稍一不慎,滾到鐵軌上去,就會被輾為
肉泥。這,就是難民火車。我和父母還算幸運,我們在「上」位上找到了一塊位置。我想,
三種位子裡還是上位最好。但是,當時選擇車頂的人比選擇車廂的人仍然少得多。因為車頂
上極不安全,一根凸出的樹枝可以把你掃下車子,電線可以掛住你,打個瞌睡,也可能滑下
車子。所以,每個動作都要小心翼翼,坐好了就不能移動。我們有了「上位」,本以為是一
段「徒步跋涉」的終止,誰知道,搭上了車,我們才發現高興得太早。姑不論坐在那種車頂
上有多少限制和恐懼,那車子是燒煤的,陣陣煤煙,隨風而至,車子開了沒多久,我們也都
成了黑人,而且被煤煙嗆得咳個不停。再加上,時時刻刻,可以聽到一陣慘呼或哭叫,使我
們明白又發生了一件「意料之內」的「意外」。在一個大的戰亂裡,生命是那麼渺小而不值
錢。
    過了沒多久,我們又有個新發現,這難民火車並不是挨站停車,而是「隨時」停車,高
興走的時候走,高興停的時候停,停多久也不一定。因為燃料的不繼,常常一停就停上好幾
小時,又因為火力的不足,常常會把整節車廂拋下來不顧了。我們就這樣坐在車頂上,走一
陣,停一陣,再走一陣,再停一陣……白天,黑夜,黎明,黃昏……一日又一日。
    我們坐在那兒想弟弟,想未來,想那早就該到達而始終未曾到達的桂林城。母親常常啜
泣,我用手緊緊的環抱住母親,父親再用手緊緊的環抱住我們。父母和我都知道,我們再也
不能分散。因而,在那幾日搭難民火車的時間裡,我們要下車就三個人一起下,要上車也三
個人一起上,生怕車子忽然開走,又把我們給分散了。
    這難民火車越走越慢,越停越久,我們相信,如果是步行的話,我們早已到了桂林。這
火車的速度比步行還慢,可是,母親的腳創未癒,我的腳上更是傷痕纍纍,坐車總比走路
好,所以我們也就一直搭著那輛火車。
    這樣,我們居然又遭遇了一件奇跡!
    這天早晨,車子又停了。和往常一樣,停下來似乎就沒有再走的意思。停了一個多小時
以後,我堅持下車走一走,因為我又兩腿發麻了。父母帶著我下了車,怕那火車說走就走,
我們沿著車廂,在鐵軌邊走來走去,活動著筋骨。就在此時,忽然有個聲音在大叫著:「陳
先生!陳先生!陳先生!」
    我們循聲看去,在一個車廂頂上,有位軍人正對著父親又揮手又揮帽子,大呼大叫。我
們跑過去,那是個負著輕傷的傷兵!看來似曾相識,那軍人上氣不接下氣的、急促的嚷著:
「陳先生!我是曾連長的部下!你快去找我們的連長,你家的兩個娃仔,被我們連長找到
了!」
    不相信我們的耳朵,不相信我們的聽覺。父母一時之間,竟呆若木雞。然後,是一陣發
瘋般的狂喜及雀躍,父母忘形的大跳大叫,夾雜著父親緊張、興奮、語無倫次的詢問聲:
    「真的,你親眼看到嗎?他們好嗎?但是……但是……你的連長在什麼地方?」「連長
在桂林!他今天才去的桂林!你們去桂林找他!孩子們找到了!找到了!他們好好的!我親
眼看到的!」那軍人和我們一樣興奮。「快去桂林!快去!」
    桂林!啊!桂林!父母相對注視了一秒鐘,看了看那毫無動靜的難民火車。同時間,他
們做了一個決定,舉起手來,他們對那軍人感激涕零的嚷著:
    「謝謝!謝謝!謝謝!」
    然後,父母一邊一個,拉著我的手,我們放開腳步,就沿著鐵路,向桂林城的方向狂奔
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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