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半,我又被那個噩夢所驚醒。夢裡,是媽媽蒼白的臉,瞪著大大的恐怖的眼睛,和零
亂披散的長髮。她捉住了我的手臂,強迫我看我的蠶匣。蠶匣裡,在那些架好的麥稈中,一
個個白色的,金黃的,鵝黃的蠶繭正像城堡般林立著。媽媽把我的頭按在匣子的旁邊,嚷著
說:
「看哪!看哪!一個黑繭!黑色的繭!咬不破的繭!那是我的繭呀!我的繭呀!我織成
的繭呀!」
我掙扎著,搖著我的頭,想從媽媽的掌握中逃出去,但媽媽把我的頭壓得那麼緊,我簡
直無法動彈,她的聲音反覆的、淒厲的在我耳邊狂喊:
「一個黑繭!一個黑繭!一個黑繭!……」
我的頭幾乎已被塞進蠶匣子裡去了,我的頸骨被壓得僵硬而疼痛,那些蠶繭全在我眼前
跳動了起來。
於是,我爆發了一聲恐怖的尖叫……
二
夢醒了,我正躺在床上,渾身都是冷汗,四肢癱軟無力。我坐了起來,拂去了額上的
汗,伸手開亮了床頭櫃上的小台燈。燈光使我一時睜不開眼睛,然後,我看到一葦在沉睡中
因燈光的刺激而蹙了蹙眉頭,翻了一個身,又呼呼大睡了起來。夢中的餘悸猶存,我無法再
睡了。用手抱著膝,我審視著睡在我身邊的一葦,他那安詳自如的睡態忽然使我產生一種強
烈的不滿。我用手推推他,他嘟囔著喃喃的哼了句什麼,一翻身,又睡了。我再推他,推得
又猛又急,他連翻了兩個身,終於給我弄醒了。他揉揉眼睛,睡眼惺忪的望著我,皺著眉不
耐的說:「你做什麼?」「我不能睡,我做惡夢。」我噘著嘴說。
「噢,」他的眉毛皺得更緊了:「現在醒了沒有?」
「醒了。」「那麼,再睡吧!」他簡明扼要的說,翻身過去,裹緊了棉被,又準備入睡
了。我扳住他的肩膀,搖搖他,不滿的說:
「我告訴你,我睡不著嘛!」
「睡不著?」他不耐的說:「那麼,你要我怎麼辦?思筠,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關上
燈,睡吧!別吵了。」
說完這幾句,他把棉被拉在下巴上,背對著我,一聲也不響了。我仍然坐在那兒,凝視
著窗玻璃上朦朦朧朧的樹影,忽然覺得一股寒意正沿著我的脊椎骨爬上我的背脊。我再看看
一葦,只這麼一會兒工夫,他已經又打起鼾來了。在他起伏的鼾聲中,我感到被遺棄在一個
荒漠中那樣孤獨惶恐,我聳聳鼻子,突來的委屈感使我想哭。但是,我畢竟把那已經湧進眼
眶裡的眼淚又逼了回去。是的,我已不是孩子了,在超越過孩子的年齡之後,哭與笑就都不
能任意而發了。我關上台燈,平躺在床上,瞪視著黑暗中模糊的屋頂,我知道,這又將是個
不眠之夜。我必須這樣靜臥著,在一葦的鼾聲裡,等著窗外曉色的來臨。拂曉時分,我躡手
躡腳的下了床,披著晨褸,穿著拖鞋,我走到曉霧濛濛的花園裡。我們的小下女還沒有起
床,廚房頂上的煙囪冷冰冰的聳立在霧色之中。我踏著柔軟的草坪,在扶桑花叢中徜徉。清
晨那帶著涼意的空氣軟軟的包圍著我,驅盡了夜來惡夢的陰影。我在一棵茶花樹下的石頭上
坐下、靜靜的聆聽著那早起的鳥兒的鼓噪之聲,和微風在樹梢穿梭的輕響。天漸漸亮了,遠
遠的東方,朝霞已經成堆成堆的堆積了起來。接著、那輪紅而大的太陽就爬上了屋脊和椰子
樹的頂梢,開始驅散那些紅雲,而變得越來越刺目了。我調開眼光,廚房頂上,濃煙正從煙
囪裡湧出,裊裊的升向雲天深處。顯然,小下女已經起身給我們弄早餐了。
我繼續隱匿在茶花樹下,一動也不動,彷彿我已變成化石。一隻小鳥落在我的腳前,肆
無忌憚的跳蹦著找尋食物,它曾一度抬頭對我懷疑的凝視,然後又自顧自的跳躍著,相信它
一定以為我只是個塑像。直到我頭頂的樹上飄落了一片葉子,小鳥才受驚的撲撲翅膀,飛
了。我摘下茶花的一串嫩葉,送到鼻尖,去嗅著那股清香。太陽已增強了熱力,草地上的露
珠逐漸蒸發而消失,我站起身,茫然四顧,深呼吸了一下,我開始準備來迎接這無可奈何的
新的一天。
當我輕悄悄的走進房間,一葦已經在餐桌上享受他的早餐,一份剛送來的晨報遮住了他
整個的臉,我只能看到他的胳膊和握著報紙的手。我輕輕的拉開椅子,坐在他的對面,暗中
好奇的等待著,看他過多久可以發現我。他放下了報紙,端起面前的稀飯,一面盯著報紙,
一面挾著菜,眼光始終沒有對我投過來。我不耐的輕咳了一聲,他仍然恍如未覺。我發出一
聲歎息,開始默默的吃我的早餐。
他終於吃完了飯,一份報紙也看完了,抬起頭來,他總算看到了我。我停住筷子,望著
他,等著他開口。但他什麼都沒說,好像我生來就是坐在他對面的,就像牆上掛著的水彩畫
一樣自然。摸出一支煙來,他燃著了煙,頭靠在椅背上,瞪視著天花板,像個哲學家般沉
思,同時慢條斯理的吐著煙圈。一支煙抽完,他站起身來,問:
「幾點了?」「差十分八點。」我說。並沒有看表,他的行動比鐘表更準確可靠。「我
去上班了,再見。」
「再見。」我輕聲說。聽著他的腳步聲穿過房間,聽著一連幾道門的開闔聲響,聽著皮
鞋踩在花園的碎石子小徑上,再聽著大門被帶上時那最後的「砰」然一聲,留下的就是無邊
無際的寂靜,和膠凍得牢牢的沖割不破的冷漠的空氣。我端起飯碗,毫無食慾的望著那熱氣
騰騰的稀飯,一直到熱氣渙散而全碗冰冷,才廢然的放下碗,走進客廳裡。
蜷縮在一張對我而言太大了的沙發中,用椅墊塞住背脊後的空隙,拿起一本看了幾百次
的葛萊齊拉,我靜靜的斜倚著,像只怕冷的小貓。小下女悄悄的走進來,把一杯香片放在我
身邊的小几上。「太太,今天吃什麼菜?」
「隨便。」小下女走開了。隨便!無論什麼事都隨便,何況是吃什麼菜?管他吃什麼
菜,吃到嘴裡還不是同一的味道!
就這樣斜倚著,讓時間緩緩流去,讓空氣凝結。微微的瞇起眼睛,希望自己陷入半睡半
醒昏昏沉沉的境界。無知比有知幸福,無情比有情快樂,而真正幸福快樂的境界卻難以追
尋。我似乎是睡著了,一夜失眠使我容易睏倦,我眼睛酸澀沉重,而腦子混沌昏蒙。隱隱
中,我又看到了那個黑色的棺木,黑色,長形,他們正用繩子把它墜入那暗沉沉的坑穴裡
去。黑色的棺木,黑色的繭!咬不破的繭!我發狂的衝過去,大聲的哭叫:「不要!不要!
不要把媽媽釘死在那個黑繭裡面!不要!不要!媽媽咬不破它,就再也出不來了!」
有人把我攔腰抱起,用一床毛毯裹住我,我閉著眼睛在毯子裡顫抖啜泣。睜開眼睛,我
接觸到爸爸憔悴而淒涼的眼光。他低頭望著我。「別哭,思筠,媽媽已經死了,她死去比活
著幸福。」「不要那個黑繭!不要那個黑繭!」我仍然狂叫著。
爸爸把我抱離墓地,有幾個親戚們接走了我,她們拍我,搖我,哄我,然後又彼此竊竊
私議:
「看吧!這孩子八成有她母親瘋狂的遺傳,你聽她嘴裡嚷些什麼?大概已經瘋了。」
瘋了?已經瘋了?我坐正了身子,甩甩頭,把坐墊放平。那杯香片茶已經冷了,我啜了
一口,冷冷的茶冰涼的滑進肚子裡,使我顫慄了一下。瘋了?或者瘋狂的人比不瘋狂的人快
樂,因為他已沒有思想和慾望。對不對?誰知道呢?
時間過得那麼慢,一個上午還沒有溜走三分之一。我站起身來,走進了花園裡。花園中
陽光明亮的在樹葉上反射,我眨了眨眼睛,迎著太陽光望過去,只幾秒鐘,就眼花繚亂了。
人的眼睛真奇怪,能習慣於黑暗,卻不能習慣於光明。大門響了,小下女提著菜籃氣急敗壞
的跑進來,看到了我,她喘息的拉住我,上氣不接下氣的說:
「太太,有一個男人在我們家門口,已經三天了。他每天看著我,我一出門就可以看到
他,總是盯著我。剛剛我去買菜的時候他就在,現在他還在那兒,就在門外的電線桿底下!」
我注視著小下女,難道她已經足以吸引男人了?我冷眼打量她,扁臉,塌鼻子,滿臉雀
斑,一張合不攏的闊嘴,永遠露在嘴外的黃板牙。再加上那瘦瘦小小尚未發育的身子。我有
些失笑了,搖搖頭說:「沒關係,大概是過路的,別理他!」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那敞著的大門口就出現了一個男人,穿著件白色尼龍夾克,一條咖
啡色的西服褲。一對銳利的眼光從披掛在額前的亂髮下陰鷙的射過來。小下女發出一聲誇張
的驚呼,嚷著說:「就是他!太太,就是他!」
那個男人跨進門裡來了,背靠著門框,用手拂了拂額前的頭髮,靜靜的凝視著我。我渾
身一震,心臟迅速的往下沉,似乎一直沉進了地底。不由自主的,我深吸了口氣,向後退了
一步。小下女躲在我的身後發抖。終於,我能克制自己了,我回轉身,推開了小下女,說:
「走開!沒有事,這是先生的朋友。」
然後,我走近他,竭力遏制自己說:
「我不知道你已經回來了。」
他苦笑了一下,說:「回來一星期了。」「今天才來看我?」我問,盡量把空氣放鬆。
「進客廳裡來坐,好嗎?門口總不是談話的地方。」
我叫小下女關好大門,領先向客廳走。他聳聳肩,無可無不可的跟著我。走進了客廳,
他站在屋子中央,四面審視,然後坐進沙發裡,揚揚眉毛說:
「唔,好像很不壞。」「這幢房子是一葦的父親送給我們的結婚禮物。」我說。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我把香煙盒子遞過去,他望著煙盒,並不拿煙,只幽幽的說:
「你冷嗎?你的手在發抖。」
我震動了一下,把煙盒放在桌上,瑟縮的坐進沙發中。他從椅子裡拿起一本書,是那本
葛萊齊拉,他看看封面,又看看我。「還是這本書?依然愛看嗎?記得後面那首詩?『舊時
往日,我欲重尋!』人,永遠在失去的時候才會去想『重尋』,是嗎?還有那最後一句話:
『她的靈魂已原諒了我,你們,也原諒我吧,我哭過了!』是的,一滴眼淚可以彌補任何的
過失,那麼,你哭過沒有?」「沒有事需要我哭。」我低低的說。
「是嗎?」他盯著我,嘴邊帶著一絲冷笑。然後,他注視了我一段長時間。「為什麼婚
姻生活沒有使你的面頰紅潤?為什麼你越來越瘦骨嶙嶙了?」他咄咄逼人的問。
「健群,你——」「健群?」他站了起來,走近我、低頭望著我:「終於聽到你喊出我
的名字了,我以為你已經忘記我叫什麼了。」
我跳了起來,神經緊張的說:
「健群,你到底來做什麼?你想要怎麼樣?」
「我嗎?」他逼視著我的眼睛:「我在你門外等了二天,希望你能出去,但是,你把自
己關得真嚴密呀!好幾次我都想破門而入了。」他忽然一把抓住了我,在我還沒有弄清他的
來意之前,他的嘴唇已經緊壓在我的嘴唇上面了。我沒有掙扎,也沒有移動。一吻之後,他
抬起頭來,他的眼睛血紅,沙啞著聲音說:「這就是我的來意。」接著,他就用力把我一
摔,摔倒在沙發中,他舉起手來,似乎想打我。但,他的手又無力的垂了下去,他咬著牙
說:「思筠,你怎麼會做出這樣的傻事?」說完這一句,他掉轉頭,邁開大步,逕自的走了
出去。馬上,我就聽到大門碰上的聲響。
我癱軟在椅子裡,無法動彈。小下女端著一杯茶走出來,驚異的說:「咦,客人呢?」
「走了。」我說。走了,真的,這次是不會再回來了。人,反正有聚則有散,有合則有分。
傻事!誰能評定什麼是真正的傻事,什麼又是真正聰明的事呢?我閉上眼睛,笑了。雖然眼
淚正氾濫的衝出眼眶,毫無阻礙的沿頰奔流。
三
故事應該從媽媽死後說起。
「思筠,你知道你母親怎麼會瘋?怎麼會死的嗎?」姨媽牽著我的手,忿忿不平的問。
我搖搖頭,九歲的我不會懂得太多的事情。
「我告訴你。」姨媽的嘴湊近了我的耳邊:「因為你爸爸姘上了一個寡婦,你媽媽完全
是受刺激才瘋的。現在,你媽死了,我打包票,不出兩年,這個女人會進門的,你看著
吧!」然後,她突然攬住我,把我的小腦袋擠壓在她擴大的胸脯上,用悲天憫人的口氣,淒
慘的喊:「我小小的思筠哩,你怎麼得了呀,才這麼點大就要受後娘的虐待了!想你小時
候,你媽多疼你呀,可憐她後來瘋了,連你都認不清!我的小思筠,你怎辦才好呢?那狐狸
一進門,還會帶個小雜種進來,你看著吧!」我傻傻的倚著姨媽,讓她播弄著,聽著她哭哭
啼啼的喊叫,我是那樣緊張和心慌意亂。爸爸和另外一個女人,那是什麼意思?我真希望姨
媽趕快放掉我,不要這樣眼淚鼻涕的揉搓我。終於,她結束了對我的訪問和照顧。但是,她
眼淚婆娑的樣子卻深深的印在我腦中。
姨媽的話說准了,媽媽死後的第二年,萱姨——我的繼母——進了門,和她一起來的,
是她和前夫所生的兒子,比我大三歲的健群。萱姨進門的那一天,對我是多麼可怕的日子!
我畏怯的躲在我的小屋內,無論是誰來叫我都不肯出去,儘管外面賓客盈門的大張酒席,我
卻在小屋內瑟縮顫抖。直到夜深人靜,客人都已散去,爸爸推開了我的房門,猶如我還是個
小女孩一般,把我攔腰抱進客廳,放在一張紫擅木的圈椅中,微笑的說:「這是我們家的一
顆小珍珠,也是一個最柔弱和可愛的小動物。」說完,他輕輕的吻我的額角,退到一邊。於
是,我看到一個纖細苗條的中年婦人,帶著個親切的微笑俯向我,我怯怯的望著她,她高貴
儒雅,溫柔細緻,沒有一絲一毫像姨媽嘴中描寫的惡婦,但我卻喊不出那聲「媽」來。她蹲
在我的面前審視我,把我瘦骨嶙峋的小手合在她溫暖柔軟的雙手中,安詳的說:「叫我一聲
萱姨?」我注視她,無法抗拒,於是我輕聲的叫了。她又拉過一個瘦高個的男孩子來,說:
「這是健群。你的哥哥。」
健群,那有一對桀驁不馴的眼睛,和執拗頑固的性格的男孩,竟成為我生命中的毀星。
那天晚上,他以一副冷漠的神情望著我,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只對我輕蔑的皺了皺眉
頭。萱姨進門沒多久,由於時局不定和戰火蔓延,我們舉家南遷台灣,定居於高雄愛河之畔。
我承認萱姨待我無懈可擊,可是,我們之間的生疏和隔閡卻無論怎樣都無法消除。自從
媽媽死後,我就有做惡夢的習慣。每次從夢中狂叫而醒,萱姨總會從她的屋裡奔向我的屋
中,為我打開電燈,拍我,安慰我。但,每當燈光一亮,我看到她披垂著一肩柔髮,盈盈的
立在我的床前,都會使我一陣寒凜:夢裡是瘋子媽媽,夢外卻是殺死媽媽的劊子手!這念頭
使我週身震顫,而蜷縮在棉被裡啜泣到天亮。
我從沒有勇氣去問爸爸,關於媽媽的瘋,和媽媽的死,我也從沒有把媽媽對我提過的
「黑繭」告訴任何人。我讓我稚弱的心靈去盛載過多的秘密和疑惑。但我相信姨媽的話,相
信萱姨是媽媽致死的最大原因。因而,我對萱姨是畏懼和仇恨兼而有之,卻又有一種難以言
喻的模糊的好感,只因為她高貴儒雅,使人難以把她和罪惡連在一起。
健群,那個沉默寡言而壞脾氣的男孩子,從他踏入我家的大門,我們就很少接近,足足
有三年的時間,我們見了面只是彼此瞪一眼,彷彿我們有著幾百年的宿怨和深仇大恨。直到
我讀初中一年級那年的夏天,一件小事卻扭轉了整個的局面。那個夏季裡,爸爸和萱姨曾作
日月潭之遊,家中留下了我和健群,還有一個雇了多年的下女。那是暑假,我整日躲在自己
的屋內,只有吃飯時才出來和健群見面。爸爸出門的第三天,寄回來了一封信,是我先收到
信,封面上寫的是健群的名字,但卻是父親的筆跡。我略微遲疑了一下,健群正在吃早餐,
我拆開信,走進餐廳裡,誰知這封信一個字都沒有寫給我,完全是寫給健群一個人的,全信
叮囑他照顧家和照顧我。由於信裡對我沒有一絲溫情,使我覺得感情和自尊都受了傷。我把
信扔到他的面前,信在到達桌子之前落在地上,他低頭看了看信封,頓時冷冷的抬起頭來,
盯著我說:
「你沒有權拆這封信!」
「是我的父親寫來的,不是你的父親!」我生氣的說。
「你以為我希奇他做我的父親!」他對我嗤之以鼻:「不過,你沒有資格拆我的信。」
他侮辱了爸爸,使我非常氣憤。
「我高興拆就拆,你不是我們家的人,你媽媽也不是,你是個雜種。」他用怒目瞪我,
雙手握著拳,欲伸又止。
「你是個小瘋子!」他叫。
「我不是!」我喊。「你媽媽是瘋子,你也是瘋子!」
我站著,我不大會吵架,委屈一來,我最大的武器就是眼淚,於是,我開始抽抽噎噎的
哭起來,一面哭,一面越想越氣,越氣就越說不出話,而眼淚就越多了。我的眼淚顯然收了
效,健群放開了握著的拳頭,開始不安起來,他聳聳肩,想裝著對我的哭滿不在乎,但是失
敗了。他對我瞪瞪眼,粗暴中卻透著忍耐的喊:「好了好了,我又沒有說什麼,只會哭,一
來就哭,讀中學了還哭!」我仍然抽抽搭搭不止,然後,我終於憋出一句話來:
「我媽媽就是因為你媽媽的原因才瘋的,你們都是劊子手!」說完,我掉轉頭,走回我
的房裡,關上了門。
那天晚上有大雷雨。我躲在我的屋內,沒有出去吃晚餐,而是下女送到屋裡來吃的。窗
外,雷雨一直不斷,電光在黑暗的河面閃爍,不到晚上九點,電路就出了毛病而全屋黑暗,
我蜷縮在床角,凝視著窗外的閃電,和那傾盆而下的雨滴。下女給我送了一支蠟燭來,燈光
如豆,在穿過窗隙的風中搖曳。我躺著,許久都無法成眠,聽著風雨的喧囂,想著我那瘋狂
而死的媽媽,我心情不定,精神恍惚,一直到午夜,我才朦朧睡去。我立即受到惡夢的困
擾,我那瘋子媽媽正披著頭髮,瞪著死魚一樣的眼睛,掐住我的脖子,叫我看她的黑繭。我
狂喊了起來,掙扎著,大叫著……於是,我聽到一聲門響,接著,有兩隻手抱住了我,粗魯
的搖我,我醒了。睜開眼睛,我發現我正躺在健群的臂彎中。他用棉被裹住我,黑眼睛迫切
的盯著我,不停的拍著我的背脊:
「沒事了,思筠,沒事了,思筠。」他反覆的說著。
我不叫了,新奇的看著他,於是,他也停止了說話,呆呆的望著我,他的眼睛看來出奇
的溫柔和平靜,還混合了一種特殊的感情。然後,他把我平放在床上,把棉被拉在我的下巴
上。站在床邊,低頭凝視我。電還沒有來,桌上的蠟燭只剩了小小的一截,他的臉隱顯在燭
光的陰影下,神情看來奇異而莫測。接著,他忽然對我微笑了,俯頭吻吻我的額角,像爸爸
常做的那樣,輕聲的說:
「沒事了,睡吧。雨已經停了。」
可不是嗎?雨已經停了。我闔上眼睛,他為我吹掉了蠟燭,輕悄的走出去,關上了房門。
這以後,我和他的關係忽然變了,他開始像一個哥哥般待我,但他也會嘲謔或戲弄我。
時間飛逝,轉瞬間,我已長成,而他也踏入了大學之門。
他考上了台大,到北部去讀書了,我仍然留在高雄家中,我十七歲那年,認識了一葦。
一葦,那是爸爸一個朋友的兒子,家庭殷富。那時,他剛剛大學畢業,在他父親的公司
中做事,卜居於高雄。由於我正困擾於大代數和物理化學等沉重的功課,他被請來做我的義
務家庭教師。他和健群有一點相似,都是瘦高條的個子,但健群固執倔強,他卻溫文秀氣,
戴著副近視眼鏡,不苟言笑。每日準時而來,對我督責之嚴,宛若我的父兄。他恂恂儒雅,
極為書卷氣,和健群的暴躁易怒成了鮮明的對比。不過,我從來沒有把我少女的夢繫在他的
身上,因為他太嚴正不阿,缺乏羅曼蒂克的味道。十八歲,那是豐富的一年。暑假中,健群
由台北歸來,那天我正巧不在家。回來的時候,爸爸告訴我:
「健群來了,在你的屋裡等你呢!」
我跑進屋內,健群正坐在我的書桌前面,偷看我的日記。我喊了一聲,衝過去搶下日記
本來,嚷著說:
「你不許偷看別人的東西。」
他站起來,拉開我的雙手,上上下下的望著我,然後把我拉近他,凝視著我的臉,說:
「你就是心事太多,所以長不胖。」
說完,他又笑了起來:
「還做不做惡夢?」「有的時候。」「是嗎?」他注視我,吸了口氣說:「你好像永遠
是個孩子,那樣怯生生,弱兮兮的。但,我等不及你長大了。」於是,他忽然吻住了我。這
一切,發生得那麼自然,我一點都不驚訝,因為我早有預感。可是,當他和我分開後,我一
眼看到悄然從門口退開的萱姨,和她臉上所帶著的微笑,我竟然莫名其妙的寒慄了。我開始
明白,我和健群的事,爸爸和萱姨間已有了默契,而早就在等待著了。這使我微微的不安,
至於不安的確切原因,我也說不出來。可是,當夜,那恐怖的夢境又捉住了我,媽媽的臉,
媽媽的眼睛,媽媽的狂叫……
從夢中醒來,我坐在床上沉思,在浸身的冷汗和毛骨悚然的感覺裡,我覺得我那死去的
媽媽正在阻止這件婚事,我彷彿已聽到她淒厲的聲音:
「思筠!你不能嫁給仇人的兒子!思筠!你不能接近那個男人!」於是,在那段時期
裡,我迷迷茫茫的陷在一種情緒的低潮中,我提不起興致,我高興不起來,整日整夜,我都
和那份抓住我的惶恐作戰。也因為這惶恐的感覺,使我無法接近健群,每當和他在一起,我
就會模模糊糊的感到一種恐怖的陰影,罩在我們的頭上,使我昏亂,使我窒息。
我的冷淡曾那麼嚴重的激發了健群的怒氣,他胡思亂想的猜測我冷淡他的原因,而莫名
其妙的發我的脾氣。他個性執拗而脾氣暴躁,一點小小的不如意就會使他暴跳如雷。一天,
他堅邀我去大貝湖玩,我不肯,他竟抓住我的兩隻手臂,把我像撥浪鼓似的亂搖,一直搖得
我的頭發昏,他才突然停止,而用嘴唇堵住我的嘴,喃喃的說:
「對不起,思筠,對不起。」
整個的暑假,我們就在這種易怒的,緊張的氣氛中度過。在這段時期,一葦仍然天天來
教我的功課,健群和他談不來,背地裡給他取了個外號,叫他「鐘擺」。說他的一舉一動,
都和鐘擺一樣的規律。暑假結束,健群又束裝準備北上。奇怪的是,我非但沒有離情之苦,
反而有種類似解脫的快樂。他臨行的前一天晚上,在我的房間中,他猛烈的吻我,我被動而
忍耐的讓他吻,但,卻隱隱的有犯罪的感覺。下意識中,我覺得我那瘋子媽媽正藏匿在室內
的一個角落,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這使我對接吻厭惡,彷彿這是個刑罰。於是,忽然間,
健群推開我,望著我說:
「你是怎麼回事?」「沒有什麼嘛。」我說。
他凝視我,研究的在我的臉上搜索。
「有時,我覺得你是個毫無熱情的小東西,」他說:「你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我瞠
目不語。「思筠!」他把我的手壓在他的心臟上。「你知道我愛你嗎?」我點點頭。「那
麼,你愛我嗎?」我張大了眼睛望著他,半天都沒有表示。他顯得不耐煩了,他一把拖過
我,用兩隻手捧住我的臉說:
「如果你弄不清楚,就讓我來告訴你吧!讓我來教你如何戀愛,如何接吻。」他的頭對
我俯過來,狂熱而猛烈的吻住了我,那窒息的熱力使我癱軟無力,我不由自主的反應著他,
不由自主的用手環住他的脖子。我感到心境一陣空靈,彷彿正置身於飄然的雲端……但是,
我忽然打了個寒戰,推開了他,我環顧著室內,我又覺得媽媽正在室內,恐怖使我汗毛直立。
「你怎麼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健群問。
「我不知道,」我喃喃的說:「我真的不知道。」
健群凝視我,然後說:
「你同意我們先訂婚嗎?」
「我們是兄妹。」我隨手抓來一個藉口。
「我姓羅,你姓徐,算什麼兄妹,我已經查過了,我們是絕對可以結婚的。」「等——
我大學畢業!」
他望著我,皺攏了眉頭,接著,他就放掉了我,回頭向門外走,一面說:「希望我寒假
回來的時候,情況能夠變好一點。」
寒假很快就來臨了,我們的情況並沒有變好,相反的,那種緊張的情形卻更嚴重,他變
成了對我的壓力,他越對我熱情,我就越想逃避。而在內心深處,我又渴望著接近他。我自
覺像個精神分裂的患者,當他疏遠我時我想念他,當他接近我時我又逃避他。這種情況造成
的結果是他性情惡劣,脾氣暴躁,隨時他都要發脾氣,事後再向我道歉。我則神經緊張,衷
心痛苦。我無法解除和他在一起時的那種犯罪感。媽媽那蒼白的臉,和突出的眼睛飄蕩在任
何地方,監視著我與他。高中畢業後,我考上了成大。四年大學生活,一縱即逝。我依然經
常回高雄和健群見面,依然維持那種緊張而膠凍的狀態。健群已經畢業,為了我,他放棄了
北部很好的工作,而在南部一個公營機構中當了小職員。一葦也常常來我們家,他不再教我
功課,卻常常坐在我們的客廳中,看報紙,聽唱片,一坐三四小時悶聲不響。誰也不知他的
來意,他也不要人陪他,彷彿坐在我們的客廳中很能自得其樂。有一次,健群狐疑的說:
「這傢伙八成是在轉思筠的念頭!」
我失聲笑了,因為我怎麼都無法把一葦和戀愛聯想在一起。可是,健群卻留了心,下次
一葦再來的時候,健群就故意在他面前表示對我親熱,甚至於攬我的腰,牽我的手。但,一
葦卻神色自若,恍如未覺。於是,我們就都不在意他了。
一晃眼,我已大學畢業。那天,我們全家開了一個圓桌會議,討論的中心,是關於我和
健群的婚事。看他們那種理所當然的態度,我又強烈的不安起來。我縮在沙發椅裡,垂著
頭,咬著大拇指的手指甲,一聲也不響。他們談得越高興,我就越惶惑。最後,萱姨說:
「我看,就今年秋天結婚算了,把健群現在住的那間房子改做新房,反正房子大,小夫
婦還是和我們這老夫婦住在一起吧,大家熱鬧點兒。」「我想到一個問題。」爸爸笑著說:
「添了孫子,叫我們爺爺奶奶呢?還是外公外婆呢?」
於是,他們都大笑了起來,似乎這問題非常之好笑。我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那種惶
恐的感覺愈加強烈。忽然間,一股寒氣爬上了我的背脊。我茫然四顧,又感到媽媽的眼睛!
冷汗從我髮根中冒出,我的手變冷了。於是,我猛的跳了起來,狂喊了一聲:「不!」所有
的人都被我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我領略到自己的失態,囁嚅著說:「我——我——
暫時不想談婚姻。」
健群盯著我,問:「思筠,你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不想結婚。」我勉強的說。
健群的臉色變白了,他的壞脾氣迅速發作,咬著牙,他冷冷的望著我說:「你不是不想
結婚,你只是不想嫁給我,是不是?我知道了,你在大學裡已經有了稱心如意的男朋友了,
是不是?你不願嫁給我!是不是?」我頭上冷汗涔涔,心中隱痛,我掙扎著說:
「不,不,不是……」「思筠,」爸爸說:「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萱姨一直以研究的神情冷靜的望著我,這時,她忽然溫和的說:「思筠,你的臉色真蒼
白,你不舒服嗎?如果我建議你去看看醫生,你反不反對?」
「醫生?」我皺著眉問。
「是的,我有一個新認識的朋友,是個心理醫生,如果你去和他談談,把你心中的問題
告訴他,我想,他一定會對你有點幫助。」我望著萱姨,突然爆發了一股強烈的怒氣,我站
起身,直視著她的臉,心中翻湧著十幾年來積壓已久的仇恨,這仇恨被萱姨一句話引動,如
決堤的洪水,一發而不可止,我大聲的叫了起來:「我知道,你們以為我有神經病!以為我
和媽媽一樣瘋了!我不嫁健群,就是我有病,是嗎?我為什麼該一定嫁給他?你們認為我是
瘋子,是嗎?你們錯了,我不會嫁給健群,我永不嫁給他!我恨你們!你們三個人中的每一
個!我恨透了!恨透了!恨透了!」我蒙住臉,大哭了起來,返身向我的房間跑,跑了一
半,我又回過頭來,指著萱姨說:「你不用逼我,你和爸爸使媽媽受刺激而瘋狂,而死亡,
你們是一群殺人不見血的劊子手!我恨了你們十幾年了!你現在想再逼瘋我?我不會瘋!我
永不會瘋!」我跑進屋內,關上房門,眼前金星亂迸,腦中轟然亂響。扶著門把,我的身子
倚著門往下溜,終於躺倒在地板上,昏昏然失去了知覺。
我病了一段時期,發高燒,說囈語。在醫院裡,我度過了整整一個秋天。當我恢復知覺
之後,我是那樣期望能見到健群,但是他從沒有到醫院裡來看我,失望和傷心使我背著人悄
悄流淚。可是,爸爸來看我時,我卻絕口不提健群。爸爸常到醫院來,萱姨卻一次也沒來
過。對於我上次的那番話和健群與我的婚事,爸爸都小心的避免談及。當爸爸不來的時候,
我就寂寞的躺在白色的被單中,瞪視那單調而淒涼的白色屋頂。於是,一天,一葦來了。他
坐在我的床前達三小時,說不足五句話。但,我正那麼空虛寂寞,他的來訪仍然使我感動得
熱淚盈眶。然後,當他起身告辭時,卻突然冒出一句意外的話來:「思筠,你病好了,我們
結婚吧。」
我一愣,他的神色安靜而誠懇,斯文儒雅的面貌像個忠厚長者。我愣愣的說:「你是在
向我求婚嗎?」
「不錯,」他點點頭:「怎樣?」
我呆呆的望著他,這個求婚完全出乎我的意外。可是,想起健群居然不來看我,想起萱
姨的仇恨,想起那個我極欲逃避的「家」。我流淚了,在淚眼婆娑中,我默默的點了頭。
我的病好了,形銷骨立。我原本就太瘦弱,如今更是身輕如燕,走起路來都輕飄飄的。
出了院,我回到家裡,竟然沒有看到健群,萱姨仍然用一貫的溫和來待我,也不再提起健
群。冬天,我和一葦結了婚,健群沒有參加婚禮。直到我婚後,爸爸才透示我,自從我發脾
氣大罵的那一天起,健群就離家遠走,一直沒有消息。
婚後的一天,爸爸來看我,在我的客廳中,他執著我的手,誠摯的說:「思筠,你母親
不是因為萱姨而瘋的,她是為了一個男人。」「爸爸!」我叫:「你說謊!」
爸爸搖搖頭,深深的望著我說:
「那是真的。思筠,你母親不應該嫁給我,那是一樁錯誤的婚姻,她一點也不愛我。她
原有個青梅竹馬的情人,但她的父親卻做主讓她嫁了我,我們婚後沒有一絲一毫的樂趣,只
是雙方痛苦。你母親是個好人,是個有教養的女人,教養和道義觀使她不能做出對不起我的
事,而她又無法抗拒那個男人……思筠,你慢慢會瞭解的,她把自己禁制得太嚴了,她思念
那個人,又覺得對不起我,長期的痛苦造成了精神的分裂。至於萱姨,那是你母親精神失常
之後,我才接近的。」
我震動,我歎息。我相信這是真的,媽媽,可憐的媽媽!她,和她的黑繭!咬不破的黑
繭!但,我為什麼該在她的黑繭的陰影下失去健群?健群!那桀驁不馴的男孩子!那個被我
所愛著的男孩子!
四
時間慢慢的拖過去,我結婚三個月了。而健群卻像地底的伏流般突然的冒了出來。一切
的平靜,冬眠著的歲月又猛的覺醒了。蜷縮在那沙發中,我一動也不想動,健群關上大門的
那聲門響依然震盪著我,他在我唇上留下的吻痕似乎餘韻猶存。我睜開眼睛,窗外的陽光刺
眼,春天,這正是春天,不是嗎?一切生物欣欣向榮的季節,但,我心如此之沉墜!重新闔
上眼睛,我感受著眼淚滑下面頰的癢酥酥的感覺。「原諒我吧,我已經哭過了!」這是葛萊
齊拉中的句子,那麼,原諒我吧!健群。小下女來請我去吃午飯,已經是吃午飯的時間了
嗎?也好,午飯完了是晚飯,晚飯完了就又過去了一天。勉強嚥下了幾粒堅硬的飯粒。我又
回到客廳裡,繼續蜷伏在沙發中。望著窗外的日影西移,望著室內由明亮而轉為暗淡,望著
迷迷濛濛的暮色由窗隙中湧入。我睜著眼睛,凝著神,但沒有思想,也無意識,似乎已睡著
了。
「為什麼不開燈?」突來的聲浪使我一驚,接著,電燈大放光明。我眨眨眼,一葦正脫
掉皮鞋,換上拖鞋,在我對面的沙發中懶散的坐下來。他什麼時候回來的?我竟沒有聽到他
開門的聲音。我坐正身子,凝視著他,他燃起一支煙,慢吞吞的從公事包裡拿出一本美國的
地理雜誌,我本能的痙攣了一下,又是地理雜誌,除了書籍之外,他還會有別的興趣嗎?
「喂!」我說。「嗯?」他皺皺眉,不情願的把眼光從書上調到我的臉上。
急切中,我必須找出一句話來,無論如何,我已經被冰凍的空氣「冷」夠了。「今天,
健群來了。」我說。
「哦,是嗎?」他不經心的問,眼睛又回到書本上去了。
我有點難堪,卻有更多的憤懣。一段沉默之後,我說:「你知道,我曾經和健群戀愛
過。」
大概我的聲音太低了,他根本沒有聽到,我提高聲音,重說了一遍,他才猛悟似的說:
「唔,你說什麼?」「我說,健群曾經是我的愛人。」
「哦,」他望望我,點點頭:「是嗎?」然後,他又全神貫注在書本上了。我弓起膝,
雙手抱著腿,把下巴放在膝蓋上。室內真靜,靜得讓人睏倦。半晌,我抬起頭來,他的近視
眼鏡架在鼻樑上,書湊著臉,看得那樣出神。我突然惡意的,衝口而出的說了一句:「我現
在還愛他。」「唔,唔,什麼?」他推推眼鏡,忍耐的看著我。
「我說,我現在還愛他。」我抬高聲調。
「愛誰?」他傻傻的問。
「健群。」「哦,」他眨眨眼睛,笑笑。哄孩子似的說:「好了,別開玩笑了,讓我看
點書。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眼看著他的頭又埋進了書本裡,我廢然的靠在沙發上,仰著頭,呆呆的凝視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一條壁虎正沿著牆角而行,搖擺著尾巴,找尋食物。
吃過晚飯,一葦又回到客廳,專心一致的看起書來。我坐在他的對面,用小銼刀修著指
甲,一小時,又一小時……時間那樣沉滯的拖過去。終於,我不耐的跳了起來:
「我要出去一下。」「嗯。」他頭也不抬的哼了一聲。
我走進臥室,換了一身最刺目的衣服,黑底紅花的旗袍,金色的滾邊,既艷又俗!再誇
張的用唇膏把嘴唇加大,畫上濃濃的兩道黑眉毛,對著鏡子,鏡裡的人使我自己噁心。不
管!再把長髮盤在頭頂,梳成一個髻,找了一串項煉,繞著髮髻盤上兩圈。不敢再看鏡子,
抓了一件紅毛衣,我「沖」進客廳裡,在一葦面前一站。
「我出去了。」大概因為我擋住了他的光線,他抬頭看看我,我等著看他大吃一驚,但
他只不經意的掃我一眼,又低下了頭,簡簡單單的說:「好。」我握著毛衣,垂著頭,走出
了大門。門外春寒仍重,風從愛河的河面吹來,使人寒凜。我順著腳步,走到河邊,兩岸的
燈光在黑幽幽的水中動盪,像兩串珠煉。沿著河岸,我緩緩的踱著步子,隔著一條河,高雄
鬧區的霓虹燈在夜色中閃耀。黑人牙膏的電燈廣告聳立在黑暗的空中,刺目的一明一滅。到
何處去?我有些遲疑。但是,既然出來了,就應該晚一點回家,如果我徹夜不歸,不知一葦
會不會緊張?想像裡,他一定不會,在他的生活中,從沒有緊張兩個字。我走上了橋,沿著
中正路,走進高雄的鬧區,大公路,大勇路,大仁路……我在最熱鬧的鹽埕區中兜圈子,走
完一條街,再走一條街,在大新公司的首飾部,我倚著櫥窗,休息一下我走得太疲倦的腳。
店員小姐立即迎了過來,對我展開一個阿諛的微笑。「小姐,要什麼?」我隨意的在櫥上那
個半身模特的胸前拉下了一條項煉。
「多少錢?」「八十塊。」八十元!不貴!就用那八十元買她的微笑,也是划得來的,
無論如何,她是整個一天中對我最親切的人。我用手指挑著項煉,望著那珠粒映著日光燈所
反射的光芒。
「要戴上試試嗎?」「哦,不用了,包起來吧!」我打開皮包,拿出八十元,放在櫃台
上。項煉放進了皮包,店員們已經開始鞠躬送客,表示打烊時間已到。看著他們搬門板準備
關店門,看著那鐵柵門已拉上了三分之一,我只得跨出了大新公司。沿著新樂街,我一家一
家的逛寄賣行,肆意的買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買盡了店員們的微笑。然後,一下子,
我發現街道空曠起來了,車輛已逐漸減少,店門一家家的關閉,霓虹燈一盞盞的暗滅,只剩
下翦翦寒風在冷落的街頭隨意徜徉。我的腿已疲乏無力,我的眼皮酸澀沉重。但是,我不敢
回家,家裡的一葦想必已呼呼大睡,他會為我的遲歸而焦急嗎?
漫無目的的在黑暗的街頭閒蕩,腦中思緒紛雜零亂,健群回來了,我已嫁人了!生命如
斯,日月遷逝,世界上何事為真?何事為假?人,生存的目的何在?一日三餐,渾渾噩噩,
任那歲月從指縫中穿過,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等到捱過了數十寒暑,然
後呢?就像媽媽的結局一樣,那黑色的棺木,黑色的繭!
踱過了橋,我又回到愛河河邊,站在螢光燈下,我斜倚著燈柱,凝視著水中的燈光倒
影,那微微蕩漾的水使我眼睛昏花而腦中昏沉,我閉上眼睛,深深呼吸,夜風拂面而過,單
衣寒冽,我顫慄了。
「惻惻輕寒翦翦風,杏花飄雪小桃紅,夜深斜搭鞦韆索,樓閣朦朧細雨中。」
多麼美麗的詩的韻致!為什麼真正的生活中卻找不到這樣的境界?誰能告訴我,那些詩
人是如何去發掘到這份美的?我慘然微笑,默默的流淚了。
一隻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我吃驚的張開眼睛,健群正挺立在我的面前。螢光燈下,
他的臉色青白如鬼,雙目炯炯,妖異的盯著我。「你在做什麼?」他冷冰冰的問:「我跟蹤
了你整個晚上,走遍了高雄市。」我默然無語,他捉住我的下巴,托起我的頭:
「你為什麼這樣做?」他的眉頭蹙起了:「為什麼要葬送我們兩個人的幸福?」他用雙
手摸索著我的脖子。然後勒緊我:「我真想殺了你,毀了你!我恨你,恨誘了你!恨死了
你!你死了我才能解脫!」他的手加重了壓力,我呼吸緊迫了。「你這麼輕易的決定你的終
身?然後把每晚的時光耗費在街頭閒蕩上?你,你怎麼這樣傻?」
他的手更重了,我已經感到窒息和耳鳴,閉上眼睛,我把頭仰靠在燈柱上,好吧!掐死
我!我願意,而且衷心渴望著。扼死我吧,那對我是幸而不是不幸。但是,他的手指放鬆
了,然後,他的嘴唇炙熱的壓住了我的。他呻吟的,顫慄的低喊:「思筠,思筠,你要毀掉
我們兩個了!思筠,思筠!」
我流淚不語。媽媽!你把你的黑繭留給我了。
「思筠,」他的嘴唇在我的面頰上蠕動,他的手摸到了我的髮髻,輕輕一拉,那盤在發
髻上的項煉斷了。「你打扮得像個小妖婦。但是,這樣的打扮使你看來更加可憐。思筠,你
說一句強烈的話,讓我絕了望吧。」
我依然不語,低下頭,我看到那散了的珠串正迸落在地上,紛紛亂亂的滾進愛河之中,
攪起了數不清的漣漪,大的,小的,整的,破的……
五
又是一個難捱的晚上。
我坐在沙發中,百無聊賴的用小銼子修指甲。每一個指甲都已經被銼子銼得光禿禿了。
一葦仍然在看他的書,書,多豐富而吸引人的東西呀!我把銼子對準了玻璃桌面扔過去,清
脆的「叮」然一聲,終於使他抬起了頭來,看看我,又看看銼子,他哼了一聲,再度抱起了
書本。「喂,喂!」我喊。「嗯?」他向來是最會節省語言的人。
「一葦,」我用雙手托著下巴凝視他:「你為什麼娶我?」
「唔,」他皺皺眉:「傻話!」
「喂,喂,」我及時的呼喚,使他不至於又埋進書本中,「一葦,我有話要和你談。」
「嗯?」他忍耐的望著我。
「我,我提議——我們離婚。」我吞吞吐吐的說。
「唔?」他看來毫不驚訝:「別孩子氣了!」低下頭,他推推眼鏡,又準備看書了。
「我不是孩子氣!」我叫了起來:「我要離婚!」
他皺眉,望著我:「你在鬧些什麼?」「我要和你離婚!」我喊:「你不懂嗎?我說的
是中國話,為什麼你總聽不懂?」他看看牆上的日曆,困惑的說:
「今天不是愚人節吧?為什麼要開玩笑?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跳了起來,所有的忍
耐力都離開了我,我迫近他,一把搶下他手裡的書,順手對窗外丟去,一面神經質的對他大
喊大叫起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比你更清楚我不是小孩子了!所以我沒有說孩子話!我
要和你離婚,你懂不懂?你根本就不該娶我!你應該和你的書結婚!不應該和我!我已經被
你冰凍得快死掉了,我無法和你一起生活,你懂不懂?你這個木頭人,木頭心臟,木頭腦
袋!」
他被我迫得向後退,一直靠在牆上。但是,他總算明白了。他瞪著我,愣愣的說:
「哦,你是不願意我看書?可是,不看書,幹什麼呢?」
「談話,你會不會?」「好好,」他說,坐回到沙發裡,嚴肅的眨了眨眼睛,望著我
說:「談什麼題目?」我凝視他,氣得渾身發抖。隨手握住茶几上的一個小花瓶,我舉起
來,真想對他頭上砸過去。可是,他一唬就跳了起來,一面奪門而逃,一面哆哆嗦嗦的說:
「天哪,你你……你是不是神經出了毛病?他們早就告訴我,你有精神病的遺傳……現
在,可不是……就,就發作了……」我舉起花瓶,「匡嘟」一聲砸在玻璃窗上,花瓶破窗而
出,落在窗下的水泥地上,碎了。一葦在門外抖衣而戰,囁囁嚅嚅的說著:「我要打電話去
請醫生,我要去請醫生……」
我搖搖頭,想哭。走進臥室,我拿了手提包,走出大門,投身在夜霧濛濛的街道上。
順著腳步,我向我的「娘家」走去,事實上,兩家都在愛河之畔,不過相隔數十□之遙
而已。走著走著,故居的燈光在望,我停了下來,隱在河畔的樹叢中,凝視著我的故居。我
昔日所住的房裡已沒有燈光,但客廳中卻燈燭輝煌,人聲嘈雜。我靠在樹上,目不轉瞬的凝
視著玻璃窗上人影幢幢,笑語之聲隱隱傳來,難道今日是什麼喜慶的日子?我思索著,卻絲
毫都想不起來。我站了很久很久,風露侵衣,夜寒襲人,我手足都已冰冷,而客廳裡依然喧
嘩如故。終於,我輕輕的走了過去,花園門敞開著,我走進去,跨上台階,站在客廳的門
外。隔著門上的玻璃,我看到門裡賓客盈門,而健群正和一個濃妝的少女並坐在一張沙發
上,那少女看來豐滿艷麗,而笑容滿面。健群卻依舊衣著簡單而容顏憔悴,那對失神的眼睛
落寞的瞪視著窗子。我頓時明白了,爸爸和萱姨又在為健群介紹女友,這是第幾個了?但
是,總有一個會成功的。然後,健群就會和我一樣掙扎於一個咬不破的繭中。
再注視那少女,我為她的美麗折倒。下意識的,我看看自己瘦骨支離的身子和手臂,不
禁慘然而笑。下了台階,我想悄然離去,但是,門裡發出健群的一聲驚呼。
「思筠!別走!」我不願進去,不想進去,拔起腳來,我跑出花園,沿著愛河跑,健群
在後面喊我,我下意識的狂奔著。終於聽不到健群的聲音了,我站在愛河的橋頭,又泛上一
股酸楚和淒惻,還混合了一種淒惶無措的感覺。走過了橋,像往常一樣,我又開始了街頭的
夜遊。我累極了,也困極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街頭到底走了多久,手錶忘記上發條,早已停
擺了。沿著愛河,我一步一步的向前挨著,拖著。腳步是越來越沉重了。我累了,累極了,
在這條人生的道路上,也蹭蹬得太長久了。
我停在一盞螢光燈下,在這燈下,健群曾經吻我。他曾說我是個沒有熱情的小東西。沒
有熱情,是嗎?我望著黑幽幽的水,那裡面有我迸落的珠粒,有我的眼淚和他的眼淚,那些
珠粒和眼淚擊破過水面,漾開的漣漪是許許多多的圈圈。記得有一首圈圈詩,其中說過:
「相思欲寄從何寄?畫個圈兒替。
言在圈兒外,心在圈兒裡,
我密密加圈,你需密密知儂意!
單圈兒是我,雙圈兒是你,
整圈兒是團圓,破圈兒是別離。
更有那訴不盡的相思,把一路圈兒圈到底。」
我倚著鐵索,把頭伸向河面。我又哭了。淚珠在水面畫著圈圈,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
圈,在這無數的圈圈裡,我看到的是健群的臉,一葦的臉,和媽媽的臉。是的,媽媽的臉,
媽媽正隱在那黑色的流水中,她瞪得大大的眼睛哀傷的望著我,彷彿在對我說:「你也織成
了一個黑繭嗎?一個咬不破的黑繭嗎?」
是的,咬不破的黑繭!我凝視著流水,黑色的水面像一塊黑色的絲綢。我在寒風中抽
搐,水面的圓圈更多了,整的,破的,一連串的,不斷的此起彼伏著。
夜風包圍了我,黑暗包圍了我,螢光燈熄滅了,四周是一片混混沌沌的黑色。我在這暗
夜中舉著步子,不辨方向的向前走去。我知道,無論我走向何方,反正走不出這個自織的黑
繭。夜霧更重了,我已經看不到任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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