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草
一、陌生人

    那個陌生人第一次出現在我窗外是星期六的晚上。那是個月亮很好的夜晚,我和爸爸媽
媽在客廳裡聽了一陣我所喜歡的古典樂,然後退回到我的臥室裡。習慣性的,我先開亮了桌
上的台燈,再從抽屜裡拿出了日記本,坐在桌前,用手支著頤,開始思索這一天有什麼值得
記載的事。這是個平淡的日子,太平淡了,我發了許久的呆,日記本上仍然沒有記下一個
字。我本能的凝視著窗簾,窗簾是淡綠色的,我愛綠色,室內所有的佈置幾乎都是綠,綠燈
罩,綠床單,綠桌布,窗台上還放著一盆小小的綠色的萬年青。窗簾在微風中拂動,月光透
過窗簾,使那窗簾變得像煙霧般透明,綠得瑩潔,綠得輕軟。我走過去,拉開窗簾,只為了
想看月亮,可是,第一眼,我就看到了他!他筆直的挺立在窗外不遠處的一盞街燈下面,靜
靜的凝視著我的房間。街燈把他照得很清楚,他的個子頎長,背脊挺直。雖然這是春天,他
卻只穿著一件白襯衫,底下是條藏青色的褲子。我無法看清他的面貌,事實上,猛然發現窗
外站著這麼個人,已經讓我嚇了一跳,尤其他那種若有所思的寧靜,和圍繞在他身邊的陰沉
氣氛,使我更加不安。我迅速的把窗簾拉上,回到桌前坐下,但卻不能平靜。十分鐘後,我
再走到窗前,從窗簾的隙縫裡向外窺視,那個陌生人已經不見了。這是一個開始,三天後的
夜晚,那個陌生人再度出現在我窗前。當我拉開窗簾的一剎那,驚恐使我血液凝住,他依然
站在那盞街燈下面,注視著我的窗子。兩次相同的情況,使我斷定這不是偶然。幾乎出於反
射動作,我立即拉攏了窗簾,但我沒有退開,卻在窗縫中窺視著他。他似乎有點失望,輕輕
的搖了一下頭,靠在街燈的柱子上,低頭望著地下,地下,他頎長的影子正被街燈長長的投
在柏油路面上。大約過了五分鐘,他又抬頭望了我的窗子一眼,就轉過身子,雙手插在口袋
裡,慢慢的向巷子的盡頭走去。我目送他的影子在巷頭消失。奇怪,心裡竟浮起一種蒼涼的
感覺。
    又過了幾天,那是個雨夜,雨滴在窗玻璃上滑落,街燈上的電線上掛了許多水珠,晶瑩
透明得像一串項煉。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來了。我正在書桌前記日記,窗簾是拉開的。偶然
一抬頭,我看到了他,與以前不同的,他披了一件雨衣,並沒有戴雨帽,我幾乎可以看到他
的頭髮上的雨珠。我放下筆,用手托住下巴,靜靜的望著他,下意識的感到他也在望著我。
就這樣,我們彼此望了很長的一段時間,雨下大了,大滴的雨點叮叮咚咚的敲著窗子,透過
窗玻璃上的雨水,他的身子變成個模糊的影子,但他仍然沒有走。雨越下越大,看著他佇立
在雨中,使人惶惑而不安。我拉起窗簾,再度把他關在我的視線之外。不知道為什麼,我沒
有把這個困擾著我的陌生人事件告訴爸爸媽媽。每天晚上,我們一家三人照例是聚集在客廳
裡,唱機上播放著一張我所愛聽的唱片。爸爸叼著他的煙斗,坐在沙發裡,膝上堆滿了他的
設計圖。有時,我會跑過去,把他的設計圖搶過來拋在茶几上,警告的說:
    「你應該把你的晚上給我們,爸爸,這不是工作的時間!」
    爸爸會一把拉住我,故意板起臉來說:
    「告訴我,珮容,你今年幾歲?」
    「十八!」我說。「胡扯!十九啦,臘月二十八日的生日,忘了嗎?一輩子十八歲,是
不是?你看,你離開頑皮的年齡已經很遠了!再過兩年,也該找個男朋友結婚了……」
    「別說!爸爸!」我喊,擠在他身邊坐下,用手勾住他的脖子,撒賴的說:「我不交男
朋友,爸爸,我嫁給你好麼?」
    「胡說八道!」爸爸拉下我的手來,在我臉頰上擰一下,把我推開說:「永遠長不大!
趕快去聽你的莫……模特兒吧!」
    「莫札特!」我抗議的喊:「爸爸,你不尊敬音樂家!」
    「好好,莫札特!」爸爸笑著說,望了望媽媽:「靜如,我們太慣這個女兒了!」媽媽
從她的編織上抬起頭來,悄悄的微笑,她那美好的眼睛明亮而生動。哦,我真愛我的家,我
真愛我的媽媽和爸爸!他們是我的一切,爸爸學的是建築,但他的繪畫造詣也很深,他有科
學家冷靜的頭腦,也有藝術家的風趣和熱情。我想,我至今沒有男朋友,也和爸爸有關,他
使我輕視全天下的男孩子。雖然爸爸已經四十五歲,但他仍然是個極漂亮的男人,他的濃
眉,他的眼睛、鼻子都漂亮,他那寬闊結實的胸膛使人有安全感,我真喜歡把頭埋在他的胸
前,不管我已經超過了撒嬌的年齡。媽媽呢,她是個美人兒,我真慶幸自己遺傳了她那對大
而黑的眼睛。每當有人誇我的眼睛長得好,我就想帶他去見見媽媽,媽媽不但把她的眼睛遺
傳給了我,而且把她的音樂興趣也遺傳給了我。她學的是鋼琴,而我學了小提琴,不過,我
的小提琴遠不如媽媽的鋼琴。我的脾氣急,耐心不夠,很容易出錯。媽媽則恬靜溫柔,清麗
得像一潭水。只是,媽媽比較多愁善感,也很容易受驚。爸爸和媽媽,好像天生就一個是保
護者,一個是被保護者。
    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我是幸福的,幸福得不知道世界上有憂愁,我盡我的全力去享受
著人生,享受著父母的愛。我沒有一般少女們的什麼春愁秋怨,也不想戀愛和交友,我只要
我的爸爸媽媽和我的音樂。但是,這個陌生人的出現擾亂了我的平靜,我不想把這事告訴爸
爸媽媽。每到晚上,我退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總會拉開窗簾看看。雨夜之後一星期,他又出
現了。那夜,他出現得很晚,我已經記完了日記,正在練小提琴。對於正規的琴譜,我的興
趣不大,總喜歡拉一些曲子,尤其是一些小曲子,像夢幻曲、冥想曲、羅曼史、小夜曲等。
這天,我愛上了莎拉沙特的吉普賽流浪者之歌,一連拉了好幾遍,拉第三遍的時候,偶爾回
頭對窗外看去,不禁吃了一驚。他站在那兒,這次,並不在街燈底下,而是就在我的窗子外
面,距離窗子這麼近,我可以完全看清他。他依然穿著件白襯衫,看起來破舊,可是很整
潔,他的臉龐瘦削,兩眼深凹,但卻炯炯有神。我無法看出他的年齡,可能三十幾,也可能
四十幾,也可能五十幾。他的眉頭微鎖,眼睛深邃,當我中輟演奏而注視他的時候,他也凝
視著我。一剎那間,我覺得像中了催眠術,這張陌生的臉上有什麼東西撼動了我,我拿著提
琴,呆呆的望著他。他的眼睛像在對我說話,我渴切的想知道他在說什麼。就在這時,門被
推開了,我迅速的轉過身子,媽媽正走了進來。她望著我,溫柔的說:
    「為什麼一個曲子拉了一半就不拉了?我喜歡聽你拉這支流浪者之歌,再拉一遍吧!」
    「好的,媽媽。」我說,很快的回頭再對窗子看一眼,就這麼一會兒的時間,那個陌生
人已經不見了。
    我再度拉起流浪者之歌,但,我的情緒如此不安定,腦子裡像奔馬飛馳似的閃著好幾個
問題:他是誰?他為什麼要站在我的窗外?看他的樣子並無惡意,也像受過高等教育,但怎
會如此的落拓潦倒?我心不在焉的拉著琴,一連錯了好幾個音,只得停下來。媽媽詫異的看
著我問:
    「怎麼了?」「沒什麼,」我懊惱的說:「今天晚上拉不好琴,不拉了!」
    我收起提琴,媽媽審視著我。我扣起了提琴盒,媽媽走過來,牽住我的手讓我坐在床
上,她站在我面前,用手撫平我的頭髮,沉吟的說:「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嗎?珮容?」
    「沒有。」我很快的回答。
    「沒有什麼屬於女兒要對媽媽講的話嗎?」媽媽說,緊緊的注視我:「在大學裡,有沒
有比較要好的男同學?」
    「哦,媽媽!」我說:「你知道不會有的!」
    媽媽微微的皺了一下眉,她的眼睛看起來很憂愁。
    「珮容,」她說:「你大了,有許多事,你是應該關心的,這個星期天,爸爸公司裡新
進來的一個年輕人要來吃飯,你也學著招待招待客人!」「哦,媽媽!」我叫:「我不要長
大,我也不要你們給我安排這些事,我討厭這些!我寧願比現在再小十歲!」
    「不要說傻話!」媽媽拍拍我的肩膀,慈愛的說:「早點睡吧!記得關窗子,晚上風
大!」她轉身向門口走去,我目送她走到門口,突然跳起來叫:
    「媽媽!」媽媽回過頭來,我撲上去,像個孩子般抱住她,把頭靠在她懷裡:「媽媽,
我願意永遠跟你和爸爸在一起,」我激動的說:「直到死,直到死,媽媽,別急著要我出
嫁!」
    媽媽摸著我的頭,微笑的說:
    「傻孩子!真的長不大!」
    媽媽走出房間,我關上房門,剛轉過身子,就大大的嚇了一跳,那個人!又站在窗外
了!因為事先毫無防備,這次真的使我心魂俱碎,他的忽隱忽現使我想起幽靈和鬼怪。事實
上,他那憔悴的面容,深沉憂鬱的眼光也真像個幽靈。我用手抓住自己的衣領,一連退後了
好幾步,嘴裡不禁顫顫抖抖的問:「你……你是誰?」他望著我,眼光變得非常柔和,然
後,他對我點了點頭,似乎在叫我不要怕。我鼓足勇氣,向窗口走了兩三步,他又對我點點
頭,同時微微笑了一下。我的恐懼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好奇,我問:
    「你要什麼?」「我不要什麼,」他說話了,是北方口音,聲調低沉而富磁性。「你的
琴拉得很好,只是,莎拉沙特作這曲子的時候是帶著濃厚的感傷意味的,假若你能去體會一
個流浪者的心情,然後把你的感情奏進琴裡去,那就更動人了!」
    「莎拉沙特!」我輕輕的叫著,靠近了窗口,奇怪這個陌生人對音樂竟是內行。而且,
他說這幾句話,顯然是故意要使我明白他是個行家。「你是誰?」我問。
    「一個流浪者!」他說,笑笑,笑得十分淒涼。
    「你為什麼要站在我的窗口?」我率直的問。
    他無所置答的笑笑,然後說:
    「明天你下了課在校門口等我,我們談談好嗎?」
    「你知道我明天有課?你知道我在哪個大學?」
    「明天是星期四,下午一點半到三點半的課,對嗎?你是×大音樂系二年級的學生,主
修管絃樂!」他笑著說。
    「你是誰?」我悚然而驚。睜大眼睛望著他。
    「不要怕!」他收起了笑容,臉色顯得很嚴肅很誠懇。「我對你沒有一點點惡意和企
圖,請你相信我!」
    我能相信他嗎?但是,我相信了,他的臉色使我相信,他的眼神使我震動,我覺得他有
一種特殊的力量,使我迷惑,也使我信任。我點了點頭,輕聲說:
    「好,明天三點半鐘在校門口見。」
    「還有一個請求,」他說,「能夠不讓你家裡的人知道這件事嗎?」我很猶豫,活了十
九歲,我從沒有什麼事是瞞著爸爸媽媽的。但,他那懇切的聲調使我軟化了,我點了點頭,
很快的關上窗子說:「你快走吧!」同時我聽到有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起來,爸爸的聲音在
門外說:「珮容,是不是你在說話?」
    「沒有,」我慌亂的說,一把拉上了窗簾,「我在背詩呢,爸爸。」「背詩?」爸爸推
開房門,銜著他的煙斗,含笑站在門口,對我眨眨眼睛說:「什麼時候你對詩又感到興趣
的?念出來讓我聽聽是首什麼詩?」要命!我就從來記不住一首詩,這個謊撒得實在太不高
明,迫不得已,我只好把臨時想起來的兩個亂七八糟的句子念了出來:「山前有個崔粗腿,
山後有個粗腿崔……」
    爸爸「噗」的一聲笑了起來,煙斗差點滾到地下,他忍住笑說:「你這是一首什麼詩
呀?」
    我也想起來了,這原是個急口令,我竟把它念出來了。沒辦法,只得也望著爸爸發笑。
爸爸笑得搖搖頭說:
    「你怎麼越大越頑皮了?深更半夜不睡覺,在這兒念什麼粗腿腿粗的?快睡吧!」他一
只腳跨出房門,又回過頭來說:「哦,忘了告訴你,我們公司裡新聘了一個成大建築系畢業
的學生,名字叫唐國本,星期天我們請他吃飯,你別出去,在家裡招呼一下。」「糖果
盆?」我說:「爸爸,你是不是準備把這個糖果盆介紹給我做男朋友呀?我對糖果盆不感興
趣,你還不如找個鹽罐子來!」「好了,別說笑話了吧,快睡覺!」爸爸說,跨出房門,眼
角卻堆滿了笑。關好了門,我立即上床睡了。但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個失眠之夜。我眼前始
終浮著那個清懼的陌生人的面貌,和那對深邃憂鬱的眼睛。何況,從不撒謊的我竟撒了謊,
我欺騙了我所摯愛的爸爸,只為了這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我該不該這樣做?我會不會做錯
了事?
    第二天,准三點半鐘,我在校門口看到了他。這次,他的襯衫燙得很平,頭髮也梳得很
整齊,他眼睛中有著喜悅的光輝,嘴角帶著微笑,這一切使他看起來年輕了許多。他走過
來,從我手中接過提琴盒子,說:
    「我們到哪裡坐坐?」「隨便!」我說。「植物園,怎樣?」他問。
    植物園!那是個陰森森暗沉沉的地方,但是,現在是個大白天,陽光正和煦的照著大
地。而且,這個陌生的男人眼光正直坦白,我不相信會出什麼事。於是,我點了點頭,跟他
到了植物園。在植物園的一棵椰子樹下,我們坐了下來。奇怪,我,竟會跟一個陌生的男
人——我甚至不知道他姓什麼,來自何方——在植物園中單獨約會!他坐著,沉思的望著前
面,一隻手腕搭在椅背上。他的服飾雖簡單破舊,但卻另有一種高貴灑脫的氣質。我看看
他,等他開口,但他一直沒有說話。在我們前面,有一棵矮小的植物,葉子扁而長。過了許
久,他忽然指著那棵小樹說:「這種植物叫作印度松香,在三、四月間會開一種白色的花,
香味濃烈,好遠就能聞到。」
    我奇怪的看著他。「你怎麼知道?」「我跑過許多地方,看過許多東西。」他笑笑說,
然後望著我,眼睛裡帶著幾絲令人難解的傷感。「你問過我為什麼常到你窗外去,你想知道
嗎?」
    「當然!」我說。「在一個月前,我一次從你的校門口走過,剛好你從學校裡出來,我
一直跟著你到你的家門口,望著你走進去,同時也發現你的房間有個靠街的窗口,以後,我
就無法自已,只得常常去探望你!」「哦,這理由並不好!」我說,心裡有點氣憤,無法自
已,這個無法自已是什麼意思?
    「是的,這理由並不充足,」他說,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低聲說:「主要是,你長得
像極了我的女兒!」
    「你的女兒?」我詫異的問。
    「嗯。」他點點頭,神色有點淒惶。「如果我和她不失散,她該也有你這麼大了!」
「你——」我望著他,他那憂鬱的眼睛使我心折。「你怎麼會和她失散的呢?」「這個——
」他苦笑了一下。「這說來太複雜了,你不會懂的,別說了!」「你說吧,我會懂的!」我
熱切的說。
    「不,還是不談的好,簡單說起來,是她母親離開了我,把她也帶走了。」「她母親不
要你了,是嗎?她母親很壞嗎?」
    「不!不!她母親很好,你不會懂的,不要說了,許多事——」他困難的望著前面那棵
印度松香,有點兒語無倫次。「我們不能解釋的,那時候,我太年輕,把她帶走是對的,她
母親是好的,我的過失比她大。」他望望我,又苦笑了一下。「我告訴你這些,只是要你明
白我對你並無惡意,不要再追問了,再問下去,你就是在割我的舊傷口了。」
    我同情的看著他,一剎那間,覺得自己和他很親近了。我點點頭說:「你很想你的女兒
吧?」
    「是的,很想,十分想。你不會瞭解這種渴想的。人,年紀越大,對於家的渴望就越深
切。」
    「你現在沒有家嗎?」他笑笑。「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他說,然後挺了挺身子。
「來,我們談點別的吧,例如,談談你的音樂!」他打開我的提琴盒子,拿出了琴,微笑的
望著我。「那天晚上,我聽到你拉的琴,你的技術已經很純熟了,但是情感不夠,要做一個
好的音樂家,一定要把你的情感和音樂揉在一起。」他站起身來,十分內行的把琴夾在下巴
下,試了試音。然後緊了緊弓上的馬尾,又重新調了調琴弦。接著,就輕緩的奏出那首莎拉
沙特的吉普賽流浪者之歌。我眩惑的望著他,琴聲像奇跡般從他的弓下瀉了出來,那熟悉的
調子在他的演奏下變得那麼哀傷淒涼。他的臉色凝重,眼光迷濛,我覺得自己像置身夢中,
完全被他的臉色和琴聲所震懾住。一直等到他奏完,我仍然怔怔的望著他。他對我笑笑,在
琴上撥了兩下,放下琴說:「這和你拉的有沒有一些不同?」「你——」我迷惑的說:「你
是誰?」
    「別管我是誰!來,讓我更正一下你的指法,拉拉看!」他把琴遞給我。「不,」我
說:「我不能拉,告訴我你是誰?你是個音樂家嗎?」「我不是!我永遠不會成為一個音樂
家!」他說,把琴放在椅子上,「我曾經學過幾年音樂。你好好練習,你是有天才的。你現
在缺乏的只是經驗。來,你不願意拉給我聽聽嗎?」
    我不能抗拒他,他的話對我有著魔力。站起身來,我奏了幾個練習曲,他認真的聽著,
也認真的指正了我的幾個錯誤。我發現他所說的都比我的教授更內行,這使我對他更感到茫
然和眩惑。春天的天短,只一會兒,太陽已經偏西了,椰子樹瘦長的影子在地下伸展著。他
幫我收起琴,像個長輩般拍拍我的肩膀,說:「不早了,快點回去吧,免得你媽媽爸爸著
急。」
    「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我說。
    「我沒有名字。」他迴避的說,調開話題問:「你每天在燈底下寫些什麼?」「記日
記!」「提起過我嗎?」「是的,我常寫『那個陌生人又來了』!」
    他笑笑,提起我的琴。
    「走!我送你去搭公共汽車!」我們向植物園門口走,我覺得有滿腹的疑問,卻無法問
出口。走了一段他說:「你就叫我作『陌生人』吧!我對你本就是個『陌生人』,不是嗎?」
    「以前是,現在不是了!」我說。
    「現在也是。你瞭解了我多少?你知道我多少?可是,我知道你名叫沈珮容,是不是?」
    「你怎麼知道的?」「這太簡單了,隨便問問人就知道了!」
    我們走出了植物園,向三路公共汽車停車站走,他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嚴肅的說:
    「我有一個要求!」「什麼?」我問。「你決不能把我們認識的事告訴任何一個人,包
括你的父母!行不行?」「為什麼?」「不為什麼,我不願意任何人知道我!你願不願意和
我做個忘年之交,有時間的時候和我散散步,談談音樂?相信我,我沒有任何企圖,只想做
你一個『老』朋友!」他特別強調那個老字。「你並不老!」我說,熱切的望著他:「我願
意!很願意!你可以到我家來,我爸爸媽媽一定會歡迎你!」
    「不!絕不!」他堅定的說:「如果你把這事告訴了你的父母,那我們的交情就到此而
止,以後你再也見不到我了。」
    「好吧,我同意保密!」我說,猜測的看著他,「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個有名的音樂
家,但是現在落泊了,所以你不願意別人知道你!」他笑了笑。「隨你怎麼猜吧!」他說。
    公共汽車來了,我接過提琴盒子,上了車,他微笑的站在下面看我。我對他揮揮手說:
    「星期天上午九點鐘,還在植物園見!」
    他點點頭。車子開走了,我才想起星期天還有個什麼糖果盆呢!但是,管他呢,我的心
已經被這段奇遇所漲滿了,再也沒有空餘的地方可以容納什麼糖果盆鹽罐子了!
    星期天,我和他又在植物園碰頭了。他看來精神很好,我們談了許多話,我告訴了他很
多我自己的故事,他耐心的傾聽,鼓勵的微笑著,我說得多,但他說得很少。到中午,我們
才勉強的分手,我說勉強,是因為我多麼希望繼續留在他身邊!他照舊送我到車站,當我上
了車,他說:
    「再見,小朋友!」「我不是你的小朋友!」我從車窗裡伸出頭去說:「我已經十八
歲,不,十九歲了!」
    「我可以做你的父親,你還不是我的小朋友嗎?」他笑著說,親切而溫柔。車開了。我
帶著迷茫而溫暖的心跨進家裡。客廳中,媽媽爸爸正在款待一個青年,看到我進去,那青年
從沙發裡站了起來,我望著他,他有寬寬的肩膀和高高的個子,一對坦白而澄清的眼睛,薄
薄的嘴唇,寬闊的上額和英挺的眉毛。怪不得爸爸媽媽會看上他呢,實在漂亮!但是,我不
會愛上他的,我自己知道得很清楚。爸爸對我責備的看了一眼,大概是怪我一清早就跑了出
去。一面對那個唐國本說:
    「這是我的女兒,沈珮容。來,珮容,見見這位……」
    「我知道。」我搶著說,對那青年眨眨眼睛:「你就是糖果盆吧?」「糖果盆?」他
說,挑了挑眉毛:「看樣子我這名字取得不大好!」他灑脫的笑了起來,毫無拘束及難堪的
樣子。糟糕,這正是我所欣賞的典型,爸爸的眼光真厲害!我必須築起堅固的防禦工事,不
讓這個男孩子攻進我的心中來,因為從他的眼睛中,我已經看出他對我的欣賞和好奇了。這
是個危險人物!「我這個女兒是從小驕縱得不像樣子的!」媽媽說,對我皺皺眉,但嘴角卻
帶著笑。
    「你不知道,我們就這麼一個女孩子,」爸爸說:「又頑皮成性,從小就是……」
「哦,好了!」我叫,對唐國本說:「趕快設法打斷他的話,要不然你就必須聽上一大堆我
小時候的故事,那些真沒意思!」唐國本又笑了,爸爸媽媽也笑了,我呢,也跟著笑了。我
們吃了一頓愉快的午餐,午餐後,媽媽似乎特別高興,居然破例的彈了一段鋼琴。由於媽媽
的演奏在先,我的小提琴也無法逃避,只得奏了一段小步舞曲。但聽眾並不放鬆,我只好再
奏,這次,我奏了流浪者之歌,這曲子使我想起那「陌生人」,我貫注了我的情感,專注了
我的精神。一曲既終,唐國本瘋狂的鼓著掌,媽媽有點詫異的說:
    「你好像進步了很多!」
    「我最近得到名師指導嘛!」得意之餘,我差一點兒洩露天機,幸好大家都沒有注意。
只有媽媽沉思的凝視了我好一會兒。唐國本一直在我們家玩到了五點鐘才告辭。這之後,他
就成了我們家的常客,每隔一兩天,總要在我們家吃一頓飯。爸爸欣賞他,媽媽喜歡他。我
呢,說不出所以然來,但,我堅定的不讓自己走進他細心佈置的陷阱裡去。因此,直到夏天
來臨,我沒有跟他出遊過一次,我利用各種藉口,推掉了他每一個約會。而另一方面,我和
那個「陌生人」卻頻頻見面,現在,已不限制於植物園。碧潭、烏來、銀河洞,我們都同游
過。這天,我們相約在碧潭游泳,太陽灼熱的照著,我穿著件大紅的游泳衣,戴著一頂大草
帽。我們並坐在茶棚裡喝汽水。最近,他顯得沉默而憔悴,似乎有著沉重的心事。我用吸管
敲著他的手背說:「你不快樂,為什麼?」
    「我很快樂。」他笑著說,然後突然問:「你那個糖果盆還常來嗎?」「是的,」我迅
速的看了他一眼,他的臉上有著關切,除此以外,看不出別的東西。「他常來,而且越來越
勤了。」
    「你為什麼不喜歡他?」他追問。
    「我很喜歡他呀!」我辯解的說。
    他深深的凝視我,我站起來說:
    「划船好嗎?」我們租了一條小船,他劃,我坐在船頭玩水。烈日把水都曬溫了。只一
會兒,他的額上已佈滿汗珠,他把船擱淺在沙灘上,我們相對靜靜的坐著。這是個十分炎熱
的下午,風是靜止的,天上的浮雲好像都不移動。我覺得臉頰發燒,腦中膨脹。過了許久,
他說:
    「再過不久,我要走了。」
    「走?走到哪裡去?」我問,詫異的看看他。
    「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他說,避開我的眼光。
    「什麼時候去?」我問,呼吸急促,我的手抓緊了船舷。
    「還沒有一定,也許五、六個月以後,也可能幾星期以後。」他說,淡淡的,好像在講
一件平淡無奇的事。我忽然對他萌出一股強烈的恨意,他說得那麼輕鬆,輕鬆得可惡!這個
陌生人,是的,陌生人!我瞭解他多少?相交半年,連他的姓名都不知道!我恨恨的瞪著
他,說:
    「反正你是要走的,你惹我幹什麼?」
    他像受到針刺一樣猛的跳了一下,立刻瞪住我的臉,嚴肅的望著我說:「你在說什
麼?」「我說,你為什麼要到我窗口去招惹我?為什麼要和我一次又一次的約會?你是什麼
鬼存心?」
    他的臉色變得蒼白了,好半天沒說話,然後歎口氣,顯得十分懊喪。「是的,我錯
了!」他無力的說:「珮容,相信我,我是把你當女兒看的,你是——你——」他困難的咬
咬嘴唇,又歎了口氣:「你長得太像我的女兒,我一直有個幻覺,以為我是帶著我的女兒散
步,帶著我的女兒玩,我在給我的女兒講音樂家的故事,教她拉小提琴……我忘了你可能沒
有把我當作父親看。是的,我——錯了,我不該招惹你!」
    他的聲音蒼涼憂傷,我注視著他,他似乎在一剎那間變得蒼老了。我坐近他,激動的抓
住他的手:
    「好吧,」我說,「你把我當女兒看好了,但是,不要走,行嗎?」他對我苦笑,用手
撫弄我的頭髮,就像爸爸常做的一樣,他輕聲說:「不行,珮容,許多事我們是不能自己做
主的。」
    我默然不語,第一次領略了人生的哀愁。他拍拍我的手背,鼓勵的笑笑說:「高興起
來!珮容!」我勉強的笑了笑,他的笑容也和我同樣勉強。我覺得心中充滿了激情和哀傷,
淚水悄悄的升進了我的眼眶裡,在我眼眶中打轉。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努力抑制著,不讓
淚水滾下來。他握住了我的手,低聲說:
    「別難過,在你這一生,這種分離總會有的。你有一個很幸福的家,有很光明的未來,
你是個值得人羨慕的孩子,還有什麼事值得流淚呢?我是流浪慣了的,從不會在一個地方久
住,你問過我為什麼和我的女兒分開,這也和我的流浪生活有關。那時候,我很年輕,而且
很苦,我半工半讀的進了音樂學院,同時我和一個富家名媛戀愛了。她的父親反對我,甚至
囚禁起她來,但,她私自來找我。為了她,我沒有畢業,我們逃到遠方,沒有一點積蓄,也
沒有工作能力,我只得參加一個巡迴樂隊,到各地表演,這是我流浪生活的開始。她也跟著
我到處流浪,一年後,孩子落地了,嬌生慣養的她,實在吃不了這種苦,而我又無力改善這
種生活,於是,爭吵發生了。我沒辦法請傭人幫忙帶孩子,她又要帶孩子,又要洗衣燒飯,
而且三兩天就轉換環境,這些,把她折磨得瘦骨支離。她開始責備我沒有用,罵我連家都養
不好,發誓不願再過流浪的日子,甚至於罵我不是個男子漢!我在她的責備下幾乎要發瘋,
看到她吃苦受累我又難過得想自殺。在苦悶了的時候,我就喝酒求醉,結果,我們的生活越
來越惡劣,我酗酒,她罵街,孩子哭叫不停,整日幾乎沒有片刻寧靜。一天,我醉了,她又
叨叨不休的罵了起來,趁著三分酒意,我叫她滾,告訴她,如果不是因為她跑到我家裡來找
我,我就不會拿不到畢業文憑,更不會找不到一個正經的工作,也不必吃這許多苦。這些話
傷了她的心,第二天,我表演了節目回來,發現她已經走了,把孩子也帶走了!從此,我失
去了她和女兒,我在燈前發誓,跑遍天涯海角,我要把她們找回來,到現在,我已經找了十
七年了。」他看著我,感傷的笑笑。「珮容,你是個快樂的孩子,你不會明白人生也有苦
的。」
    「我知道了,」我說,「你又要去找你的女兒了?」
    他搖搖頭。「不,我已經放棄了,這次,我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定居。很久很久之
後,她們或者也會到那個地方來找我的。」
    他抬頭看著天邊,眼睛中閃著奇異的光。我被他的神情所震懾,也呆呆的望著他。好久
之後,他突然說:「走吧!該回去了!」他拿起了槳,向回程劃去。
    在公共汽車站,我向他說:
    「我喜歡你,真喜歡你,但願你永遠不走!」
    車來了,我跳上了車,從窗口看著他,他佇立在那兒,臉色顯得出奇的感動,眼睛裡有
著淚光。
    回到家裡,給我開門的竟是唐國本,他用手撐在門上,攔住門不讓我進去,瞪著我的臉
說:
    「哪裡去了?我等了你一個下午!」
    「讓開路!你管不著!」我沒好氣的說,但他仍然攔在門上,微笑的看著我,好像我是
個供人觀賞的小動物似的。我跺了一下腳,對他狠命的推了一把,趁他身子一歪的時候,從
他胳膊底下鑽進了房裡。進房後一抬頭,才發現爸爸正站在我面前,他抬抬眉毛又皺皺眉
毛,說:
    「怎麼了?永遠長不大!你今年十幾歲了?」
    「十八歲!」我說,向自己的臥室衝去。
    「又變成十八歲了!」爸爸在我身後嘀咕了一聲。
    我從臥室門口回過頭來,對唐國本作了個鬼臉。
    「再見,糖果盆!我累了,要睡一會兒!」我溜進房裡,帶上了房門。夏天過去了,秋
天來了,太陽收斂了它的威力,人們也披上了夾衫。我和「陌生人」更加熟稔,也更加親密
了。山邊澤畔,我蹦跳的影子常伴著平靜的他。他和我談蕭邦和李斯特的故事,講星星的位
置,講北國及各地的風俗,講他的流浪經歷。他不再說他要遠行的話,我們相處的每個時間
都充滿了愉悅,我常戲呼他作「老爸爸」,因為他總以老爸爸自居,他也常玩笑的叫我作
「女兒」,甚至「寶寶」,說我是他女兒的化身。我們真成了一對忘年之交,聽他輕哼著世
界名曲,才真是人生的至樂。他有一副磁性的歌喉,嗓音柔美,感情豐富,我實在奇怪他以
前的愛人怎會捨得離開他!
    那天,我們在碧山巖玩,因為不是星期天,遊人非常稀少。在那小小的瀑布旁邊,他唱
起一支我從沒有聽過的歌,歌詞不是中文,無法聽懂,調子卻婉轉纏綿,迴腸蕩氣。我問:
    「這是首什麼歌?」「一首意大利的情歌,」他說,眼睛閃亮,臉上有一種奇異的光
輝。「許多年前,我常唱這一支歌,這是她最喜歡聽的一首歌。她常靠在我的肩膀上,要我
再唱一遍。有了孩子後,冬夜,我們守在爐邊,每當她不高興了,我就唱起這首歌,她會溜
到我的膝前來,把頭放在我的膝上,我們的小女兒躺在搖籃裡,瞪著大而黑的眼睛向我們凝
視。」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人,到中年之後,竟會這樣渴望一個家!」
    「歌詞的意思是什麼?」我問。
    「我們曾試著把它譯成中文,」他說,憂鬱的笑笑。「事實上,大部分是她譯的,我對
詩歌的領略力沒有她高。讓我念給你聽吧。」他柔聲的念出一首十分美的小詩:
    「春花初綻,看萬紫千紅怒放,
    山前水畔,聽小鳥枝頭歌唱,
    江南春早,鶯飛柳長,
    啊,莫負這,大好時光!
    我心已許,兩情繾綣,
    願今生相守,懇再世不離,
    啊,任時光流逝,任物換星移,請信我莫疑!
    啊,任雲飛雨斷,任海枯石爛,此情永不移!」
    他念完了,又用中文輕輕將這首歌再唱了一遍,我闔目凝神,為之神往。等他唱完後,
我熱切的說:
    「教我唱!好嗎?」他教了我,十分細心的教了我。然後,他說:
    「這是我教你的最後一樣東西了!」
    「怎麼?」我詫異的問。
    「要走了!以後,」他頓了一頓:「不知道要什麼時候再見面了!」「啊!」我叫,抓
住他的手。「不!你不要走!我們相處得不是很快樂嗎?難道你對於我沒有一點留戀!」
    「我留戀,太留戀了。」他說,神色淒然。「但是,我必須走,這是——不得已的。」
他拍拍我的手背,「我走了,你要安安定定的生活,你有一個很幸福的家!」
    「告訴我,你到哪裡去?離開台灣嗎?」
    「是的,離開台灣。」他輕聲說。
    「到哪裡?告訴我,有一天我或者會去找你的!」
    他笑笑,沒有說話。「你什麼時候走?」「快了,下星期,或者再下一個星期。」「我
要去送你。」我說,想讓自己堅強起來,我向來自認為是個堅強的孩子的。但是,淚水升到
我眼眶裡來了,我抓牢他的手,哽塞的重複了一句:「我要去送你。」
    他突然攬住了我,把我的頭擁在他的胸前,他的嘴唇輕碰我的前額。他喃喃的說:
    「好孩子,別流淚!寶寶!」
    聽他叫「寶寶」,我哭了。始終,我弄不清楚自己對他的感情,對他有一份強烈的依戀
和崇拜。聽他用親密的聲音叫寶寶,使我腸為之折,我像孩子般攀住他,近乎撒賴似的說:
    「不要走!不要走!」「別哭,珮容,」他說,「我還會再見你一次,下星期天在植物
園見!」「你一定要走嗎?你是個狠心腸的人!」我叫。
    他歎息了一聲。「下星期天,我等你!」
    這一天,我失去了歡樂,我們變得非常沉默,當他照例在公共汽車站和我道別的時候,
我覺得他似乎離我已經很遙遠了。他的眼睛迷離如夢,神色憔悴,臉頰分外消瘦。我們在車
站握手道別。他依然目送我跨上公共汽車,我把臉貼在窗玻璃上望他,他孤獨的佇立著,夕
陽把他瘦長的影子投在地下,顯得那樣寂寞淒涼。忽然,我覺得心中一陣痛楚,我有個預
感:我已經失去他了。
    星期天,我迫不及待的等著星期天,等著那個見最後一次的日子。星期六晚上,唐國本
又來了,他技巧的想約我出去跳舞,我拒絕了。於是,我們一家三口伴著他坐在客廳裡,他
的談鋒收斂了許多,我看得出來,他那漂亮的眼睛裡有著憂愁。我,一直自認為還是孩子的
我,難道已經使這個男孩子痛苦了?我覺得有點兒於心不忍,於是,我自動的為他拉了一兩
段小提琴。然後,只為了一時的興致,我說:
    「我唱一個最近學會的歌給你們聽吧!」
    放下小提琴,我走到鋼琴前面坐下,打開琴蓋,開始以不十分純熟的手法彈起「陌生
人」教我的那一首意大利情歌。一面彈,一面唱了起來:
    「春花初綻,看萬紫千紅怒放,
    山前水畔,聽小鳥枝頭歌唱,
    江南春早,鶯飛柳長,啊,莫負這,大好時光!」
    我從鋼琴上看過去,唐國本正欣賞的傾聽著。我繼續唱了下去:
    「我心已許,兩情繾綣,
    願今生相守,願再世不離,
    啊,任時光流逝,任物換星移,請信我莫疑
    啊,任雲飛雨斷,任海枯石爛,此情永不移!」
    我唱完了,十分得意的站起身子,闔上鋼琴蓋,回過頭來說:「怎麼樣?好不好聽?」
    可是,我的笑容頓時凝結了。我看到媽媽靠在沙發裡,臉色慘白,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
著我,她拿著茶杯的手劇烈的顫抖著,茶都溢出了杯子。她的嘴唇毫無血色,面如死灰。我
跑了過去,叫著說:「媽媽,你怎麼了?」爸爸也跑過來,焦急的搖著媽媽的手問:
    「靜如,什麼事?」媽媽看了爸爸一眼,神智似乎回復了一些,她軟弱而無力的說:
「沒什麼,我突然有點頭暈。」
    「我去請醫生!」唐國本熱心的說,向門外衝去。
    「靜如,你去躺一躺吧!」爸爸說。
    我和爸爸把媽媽扶進屋裡,讓媽媽躺下。爸爸著急的跑出跑進,問媽媽要什麼東西。一
會兒,醫生來了,診察結果,說是心臟衰弱,要靜養。醫生走了之後,唐國本也告辭了。媽
媽對爸爸說:「我想休息一下,你到外面坐坐吧,讓珮容在這兒陪我。」
    爸爸溫存的在媽媽額上吻了一下,要我好好侍候媽媽,就帶上房門出去了。爸爸剛走,
媽媽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是冰冷的。她緊張的注視著我,迫切的問:
    「珮容,剛才你唱的那一支歌,是從哪兒學來的?」
    我望著她,她那大而黑的眼睛灼熱而緊張,一個思想迅速的在我心中成形,我覺得心臟
沉進了地底下,手指變得和媽媽的同樣冰冷了。「媽媽,」我困難的說:「你知道這首歌
的,是嗎?」「你從哪裡學來的?誰教你唱的?」媽媽仍然問。
    「一個男人教我唱的,」我說,殘忍的盯著媽媽變得更加蒼白的臉。「一個小提琴手,
一個流浪的藝人。他面貌清懼憔悴,個子瘦削修長,有一對憂鬱而深邃的眼睛。」媽媽的臉
色已白得像一塊蠟,我繼續說:「他年約四十三、四歲,他說他在找遠離他而去的妻子和女
兒,已經找了十七年了!」
    媽媽從床上坐了起來,緊緊拉著我,喘息的說:
    「他在哪裡?帶我去!」
    「我不知道他是誰,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我說,掙脫了媽媽的手。我所歸納到的事
實使我震驚,我茫然的向門外跑去。但,媽媽死命的拉住了我的衣服,用近乎哀求的口吻
說:「告訴我一切,珮容,不要走!他把一切都告訴了你,是嗎?你知道你的身世了,是
不?」
    「不!」我站定身子,回過頭來看著母親,母親的臉在我的淚光中顯得模糊不清。「他
從沒有告訴我,直到今天晚上,我才知道他是我父親!他從沒有對我說過,從沒有!」我用
手蒙住臉,哭了起來:「如果我知道就好了,他那麼孤獨寂寞,而又貧困!媽媽,你不該離
開他!」
    「我折回去找過他,」媽媽說,眼光如夢:「但是,他已經離開了!我貧病交迫,你爸
爸收留了我,為我治病,一年後,我改嫁了他。珮容,我只是個弱者,我無力扶養你,也無
臉回到娘家去,而且,你爸爸確實好,他待你就像親生女兒一樣。」這是實情,不是嗎?但
我另外那個親生父親呢?那個孤獨而寂寞的父親呢?我撲到媽媽懷裡,斷斷續續的說出了整
個經過情形,然後,我抬起頭來,堅定的說:
    「媽媽,讓我回到他身邊去吧!你不知道他多麼渴望一個家!哦,媽媽,我喜歡他!你
不會再回到他身邊了,我知道,你離不開這個爸爸,而且,這樣對爸爸也太不公平。但是,
讓我走吧!我要給他一個家。哦,媽媽,假若你看到他那種憂傷的樣子啊!他早已知道我是
他的女兒,他早已知道你在這兒,但他不想破壞我們,反而寧願自己獨自離去!媽媽,我要
跟他去了,我要我的父親!」
    我哭了,媽媽也哭了,直到爸爸聞聲而來的時候。爸爸急急的走進來,詫異的看著哭作
一團的我們,然後,他摟住我說:「別哭,珮容,媽媽的病沒關係,馬上就會好的!」然
後,又吻著媽媽的臉頰說:「靜如,只要休息休息就會好的,千萬別擔心,珮容是小孩,不
懂事!」
    我掙脫開了爸爸的懷抱,迅速的跑出了房間,跑到我自己的臥室裡。我把房門鎖上,沖
到窗子前面。拉開了窗簾,窗外,沒有一個人影,只有街燈光禿禿的站在街邊。我撲倒在床
上,靜靜的哭泣起來,我為我自己哭,也為媽媽哭,也為我那個可憐的爸爸哭。我一夜不
眠,睜著眼睛等天亮,終於,星期天的黎明來臨了,我悄悄的下了床,梳洗過後,就溜出了
大門。踏著清晨的朝露,我來到植物園。距離我們約定的時間還有三小時。我在那棵印度松
香後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開始計劃看見到他後要講的一切話。我要告訴他,媽媽對他的思
念和我對他的愛,我要跟他到任何地方,安慰他,也陪伴他。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的過去,九點鐘已經到了,我變得十分焦灼和不安,他卻毫無蹤影。
一個工人模樣的人走了過來,對我不住打量著,更增加了我的不安。那工人終於站定在我面
前,問:「你是不是沈珮容小姐?」
    我大吃一驚。「是的,你是誰?」「這裡有一封給你的信。」
    他遞了一個信封給我,我接過來,迅速的抽出信箋,於是,我看到幾行簡單的字。
    
「珮容:

    請原諒我等不及再見你一面了,我走了!
    人生,有許多事不能由我們自己安排,能夠遇到你,是我這生最大的幸福,可見命運對
我依然是寬大的。你給過我許多快樂和安慰,不是你自己所能預料的,小珮容,謝謝你,我
能再叫你一聲寶寶嗎?若干年前,我曾叫我那襁褓中的小女兒作『寶寶』。
    你有個幸福的家,但願你能珍惜你的幸福,愛你的媽媽和爸爸!他們是世界上最好的父
母!
  
    祝福你
  
                           陌生人」
    
    我看完信箋,那個工人模樣的人依然站在那兒沒有走,我急急的問:「你認得這個寫信
的人嗎?」
    「是的,」那人說:「不但認得,而且我們同住在一起,他是個好人!」「他現在到哪
裡去了?」我迫不及待的問。
    「他去了!」他肅穆的站著,用手指指天。
    「你是說——」我兩眼發黑,不得不抓住椅背。
    「他死了!」那工人簡潔的重複了一遍。「他早就有肝癌,一年前,醫生就宣佈他頂多
活六個月,但他奇跡似的還超出了六個月。星期一晚上去的,臨死前,他叫我把這封信在今
天到這兒來交給你!」星期一!正是他教我唱歌的第三天!我呆呆的坐著,這打擊來得太
快,使我幾乎沒有招架之力,好半天,那工人猶豫的說:「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就走了!」
    「他——」我急忙說:「葬了嗎?」
    「是的,依他的意思,我們幾個夥伴出錢把他火葬了,把他的骨灰丟進了海裡,他真是
個好人,對朋友真夠慷慨,臨死的時候,他還含笑說他無牽無掛了,他說,他最關心的兩個
人,都生活得很好。他,唉!真是個好人!」
    我靠在椅子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人和我點點頭,就自顧自走了。我茫然的抓著椅
子和信箋,心中空空洞洞的,好像靈魂和思想都已經脫出了我的軀體,我不能想,也不能做
什麼,這兩天來的遭遇使我失魂。過了許久許久,我才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望著那棵印度
松香,自言自語的說:
    「這種植物叫作印度松香,在三、四月間會開一種白色的小花,香味濃烈,好遠就能聞
到。」
    這是第一次約會時,「陌生人」,不,我的父親說過的話,我依稀記得他怎樣站在那椰
子樹下,調整琴弦,教我拉那首莎拉沙特的吉普賽流浪者之歌。
    我不穩定的邁著步子,走出了植物園。完全不明白自己怎樣會走到了家門口,我機械化
的按了鈴,有人給我開門,我像個夢遊病患者一樣晃進了家門。一隻有力的手攫住了我的手
腕,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問:
    「珮容,你怎麼樣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茫然的瞪著他——那個年輕而漂亮的男人。不能明白他在說什麼,也不明白他是誰。
然後,我又晃進了媽媽的房間,接觸到媽媽那對大而黑的眼睛,聽到她驚恐的叫聲:
    「珮容!你怎麼了?」我站住,彷彿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
    「媽媽,他已經走了,我們再也找不到他了!」
    然後,我就像個石膏像般仆倒了下去。
    我病了兩個月,病中,似乎曾經囈語著叫爸爸,每當此時,爸爸的臉一定會出現在我的
床前,用他大而清涼的手放在我灼熱的額上,安慰的說:
    「珮容,爸爸在這裡!」
    「爸爸,我要爸爸!」我叫著,心中想的是另一個爸爸。
    當我神智恢復時,已經是冬天了。我的身體逐漸復元,媽媽爸爸小心呵護著我,爸爸每
天給我買各種水果點心,媽媽呢,在這兒,我看出一個女人的忍耐力,她曾經倒下去過,但
她迅速的站起來了。現在,她全心都在我的身上,她謹慎的避免在我面前提到那個「陌生
人」。每當我們單獨相處時,她握住我的手,我們靜靜的不發一語,心中都在想著那同一個
人。唐國本,他成了我病床前的常客,他帶來各種書籍和說不完的笑話,還帶來屬於青年的
一份活力,他小心的想把那份活力灌輸到我身上來,鼓舞起我以前那種興致和歡笑。他每次
來了,總高聲的叫著:
    「糖果盆又來了!歡不歡迎?」
    我想笑,但是笑不出來。
    兩個月的臥病,我該是一個最幸福的病人,周圍全是愛我和關心我的人,但,我卻寂寞
的懷念著那自稱「陌生人」的父親,是的,他是個陌生人,直到他死,我何曾知道自己是他
唯一的親人!「我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定居,很久很久之後,她們或者也會到那個地方來
找我的!」這是他說過的話,不錯,總有一天,我會和他在另一個世界裡見面,但願那個世
界裡,不會有貧窮、矛盾和命運的播弄。
    在我又滿屋子裡走動時,已是臘歲將殘,新年快開始的時候了。爸爸始終不知道我致病
的原因,只有媽媽明白。那天,我們在客廳中生了火,唐國本也來了。我仍然蒼白瘦削,安
靜的蜷縮在沙發椅中。爸爸想提起我的興致,要我拉一下小提琴,臥病以來,好久沒有碰琴
了。拿起了琴,我奏了一曲莎拉沙特的吉普賽流浪者之歌,一曲未終,已經熱淚盈盈了,爸
爸把我拉過去,審視著我說:
    「怎麼了,小珮容?」「沒什麼,」我笑笑,淚珠在眼眶中轉動。「我愛你,爸爸。」
我說,這是真的,我多愛我的兩個父親!我開始明白我的幸福了。「哦,」爸爸揉揉鼻子,
故作歡笑說:「你還想撒嬌嗎?珮容,你今年幾歲了?」「二十歲。」我說。「哦?」爸爸
詫異的望著我。
    「你忘了,臘月二十八是我的生日。」我說。
    「嗯,不錯,你長大了!」
    不是嗎?二十歲是成人的年齡了,我確實長大了。唐國本在望著我微笑,我走過去說:
    「國本,陪我去看場電影吧,我悶了。」
    「喔,」唐國本有些吃驚的看著我,然後笑著說:「好,我們去看《出水芙蓉》吧,這
是舊片新演。」
    我們走出房子,我把手插在他的手腕中。門在我們身後闔攏了,關起一個未成年的我,
也關起我的天真和歡樂。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