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度夕陽紅
23

    陰曆年過去沒有多久,天氣出奇的冷。昆明的街道上,冷清清的沒有什麼人,寒風無拘
無束的在大街小巷中奔馳。偶爾走過的一兩個行人,都把頭縮在大衣的衣領裡,用圍巾連下
巴帶嘴都蒙了起來,匆匆的從街上走過去,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後面追趕一般。這是個下午,
太陽縮在雲層後面,時而露出一角來,沒有幾分鐘,就又吝嗇的縮了回去。
    夢竹提著一個旅行袋,帶著滿面的倦容,在寒風瑟瑟中來到昆明。按著何慕天留給她的
住址,她不費力的找到了那幢庭院深深的大宅。停在大門外面,她伸了伸頭,高高的圍牆,
看不到裡面,只有一棵老榆樹,伸出了落盡葉子的枯枝。靠在門邊,她休息了一兩分鐘,心
頭有如萬馬奔馳,各種念頭紛至沓來。一路上,帶著股狂熱和勇氣,千辛萬苦的尋到昆明,
日日夜夜,腦子裡只有一個單純的念頭,找到何慕天!在這個念頭下,多少的苦都挨過了,
多少的罪都受過了!塵埃漫天的公路,顛簸的木房汽車,小客棧裡無眠的夜,嘔吐,暈眩,
一一忍受,只求見到何慕天!而現在她已停在何慕天的門外,與何慕天只有一牆之隔,幾分
鐘之後,可能就要面對面了。她反而沒有勇氣打門,反而滿腹猶豫和不安。倚在門邊的柱子
上,她呆呆的望著那兩扇黑漆大門。
    她的外表是憔悴的,二十天的風霜之苦,兩個多月的相思之情,以及腹內那條小生命,
把她折磨得瘦損不堪。穿著件滿是灰塵和黃土的黑色大衣,用一條圍巾包著頭。露在圍巾外
面的臉蒼白瘦削,一對大大的眸子黯然無光,顯得憔悴,無神,而疲倦。倚在門上,她不知
道站了多久,寒風撲面而來,逼住了她的呼吸,圍巾在風中飄飛,咬了咬嘴唇,她再望望那
高高的圍牆,這裡面都住了些什麼人?何慕天,他的父母?他們會用什麼眼光來看她?一個
單身的女子,迢迢千里的追蹤一個男人,從重慶追到昆明!他們會嘲笑她,會輕視她,會認
為她下賤,淫蕩,和無恥!何慕天呢?或者,他已忘記她了,或者,他有了更好的女朋友
了。否則,他怎會將她丟在重慶不管?……不不,一定不是這樣!多半他出了什麼事,他們
會告訴她,何慕天早已動身去重慶了,那麼,就是路上出了事……不不,也不會是這樣!也
不能是這樣!她猛烈的搖搖頭,和困擾著自己的各種思想掙扎,終於,一咬牙,她站正了身
子,不管迎接著自己的是什麼,她必須面對這已經到眼前的事實。橫了橫心,她重重的扣了
兩下門環。
    提著旅行袋,她瑟縮而不安的等在門外,心臟在激烈的跳動著。謎底將要揭露了,她忽
然覺得軟弱而膽怯,渴望有一個可以逃避的地方,甚至希望那兩扇門永遠不要開啟。誰知道
門後面有著什麼?出於一種第六感,她本能的預感到凶多吉少……何慕天出事了,生病了,
死……她咬緊嘴唇,咬得嘴唇疼痛。門開了,夢竹的心狂跳了兩下,向後退了一步。門口站
著一個頭髮花白的男僕,用一對好奇而詫異的眼光,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她。「你找誰?」
「請問,」她囁嚅著:「這兒是不是姓何?」
    「不錯,你找哪一個?」
    「何……何慕天先生在不在家?」她的聲音震顫,心跳得那麼厲害,她相信自己的臉色
一定發白了。
    那男僕更加詫異的望著她。
    「少爺嗎?他不在家。」
    「不在家?」夢竹的心向下沉,喉頭乾燥,用舌頭潤了潤嘴唇,她吃力的問:「你是
說,他是——現在不在家呢?還是根本一直不在家?」「他出去了,」那男僕不耐的說,奇
怪著這個女人是怎麼回事。看來神經兮兮,說話顛三倒四。「你找他有什麼事?」
    「我……我……」夢竹囁嚅著。「想……想見見他。他……什麼時候出去的?」「一清
早。」「一清早?」夢竹鬆了口氣,忽然間,感到四肢一點力氣都沒有了,輕聲的自語了一
句:「他居然在家!」
    「在家?我說他不在家!」男僕說,眼睛裡的懷疑之色在加深,八成,這是個女瘋子,
必須小心一點!
    「是的,我知道。」夢竹疲倦的說:「我可以進去等他嗎?或者,見一見別的人——有
誰在家嗎?」「太太在。」男僕說,頗帶戒意的望著她:「你貴姓?我進去通報一聲再
說。」「我姓李,」夢竹猶豫的說,「李夢竹,從重慶來的。」
    「好,你先等一等,我去告訴太太。」
    太太?夢竹望著那個男僕走進去,心中狐疑的想著。什麼太太?是了,一定是何慕天的
母親!她的心又加速了跳動,緊張使她忘了寒冷,事實上,她的四肢已經凍得麻木了。何慕
天的母親!她會見她嗎?會輕視她嗎?會趕她出去不認她嗎?會……男僕又出來了,開了大
門說:
    「請進來!」她走了進去。男僕在前面帶著路,她不安的跟在後面。穿過了大大的院
落,走進了一間雅淨整潔的客廳,房間並不大,卻佈置得精緻清雅。四壁書畫琳琅,屋內燃
著一盆熊熊的火,使整間屋子裡充滿了溫暖和安適的氣氛。紫檀木的椅子和茶几,幾上養著
一盆盛開的水仙花,深深的香氣瀰漫全室。椅上陳列著黑緞子鑲彩色珠子的團花椅墊。男僕
指了指椅子說:
    「你坐一會,太太馬上就來。」
    她猶豫了一下,就坐了下去,男僕退出去了。她四面張望著,多麼溫暖的小屋!多麼可
愛的環境!一層模糊的喜悅感悄悄的掩上她的心頭,如果她和何慕天結了婚,這也將是她的
家,是嗎?火爐把她才進門時的寒冷已經趕走,在暖氣烘托之下,她忽然感到一種淡淡的興
奮和緊張,她又開始有了信心。何慕天並沒有離開昆明,一定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使他稽延
了行期。而現在,她來了,也沒有被他的家人拒於門外,他們一定早已知道了她。那麼,他
們可以在昆明結婚,生活在這安適幽靜的環境中,然後,等孩子出了世,再攜兒回家探
母……噢,她想得太遠了?解下了包頭的圍巾,把旅行袋放在地下,她摸了摸自己凌亂的頭
發,和那兩條並不整齊的辮子。望了望自己,衣衫不整,上面積滿了灰塵和黃土。她微微有
些後悔,不該下了車就往這兒跑,應該先找個旅館,洗一洗澡,換身乾淨衣服,也給未來的
公婆一個好印象。但,那時,她全心都在何慕天身上。哦!何慕天!她是多麼想他、念他、
渴望見他!一聲門簾響,她吃了一驚。抬起頭來,珠絡的門簾動盪著,一個十四、五歲清清
秀秀的小丫頭,托著一杯茶走了出來。把茶放在她身邊的小几上,小丫頭好奇的看了她一
眼,就默不作聲的退了出去。她凝視著那杯茶,繞鼻而來的茶葉香使她神清氣爽。一杯熱
茶,一盆爐火……多麼濃厚的「家」的意味!二十天僕僕風塵的疲倦似乎都被這溫暖的小屋
所吞嚥了。那朦朧的感覺,對她更深更厚的包圍了過來。
    再是一聲門簾響,她看過去,有些愣住了。
    門內,走出來的是一個妝扮得很濃艷的少婦,穿著件寬寬大大的衣服,隆起了腹部,說
明瞭她即將成為一個母親。滿頭黑髮厚郁的披在肩上,濃眉毛,大眼睛,挺直的鼻樑下是張
堅定的嘴!渾身散發著一種咄咄逼人的美,還有份說不出來的威嚴和氣勢。夢竹有些遲疑,
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她微張著嘴,不知該如何招呼面前這位少婦!她是誰?這張臉似曾相
識,在哪兒見過?她在記憶中搜索,那對美麗而野性的大眼睛……對了!何慕天的書中曾有
她的照片,那麼,她是何慕天家裡的人了!是他的姐姐?妹妹?還是嫂嫂……不!何慕天是
獨子,那麼,她是誰?
    「你請坐,李小姐——你是姓李嗎?」對方用一種從容的,帶著優越感及權威性的語氣
問。同時,那對大眸子正銳利而冷靜的在她渾身上下打量著。
    「是——是的。」夢竹有些囁嚅,美麗的婦人把她弄糊塗了。「你從重慶來的嗎?」對
方繼續問,在夢竹對面的椅子裡坐了下來,坐得很靠近爐火。俯下身子,她用火鉗撥弄著
火,卻用眼角冷然的看著她。「是——是的。」夢竹更加囁嚅了,一面疑問的說:「請問—
—您——您是——」「噢,」對方坐正了身子,帶著個冷冰冰的微笑,和一種誇張的詫異
說:「你不知道我是誰?我就是何太太。」
    「何太太?」夢竹的腦筋仍然沒有轉過來,愣愣的望著這個「何太太」發呆,這是怎麼
一回事?何太太?什麼何太太?如此年輕,如此美麗!何太太!何家到底有幾位太太?她是
更加糊塗了。「關於你,李小姐,」那位「何太太」又開口了,微挑著眉梢,嘴邊掛著個凜
然的微笑,有三分冷漠,卻有七分威嚴。靜靜的望著她,用種不慌不忙的口氣說:「不瞞您
說,我早就聽過您的名字了。」是的,早就聽過了,李夢竹!她覷瞇著眼睛望著面前這個怯
生生的女孩子,就是她?李夢竹?何慕天說:「我願把一切財產給你,換取一張離婚證書,
我要娶那個女孩子,李夢竹!」就是這個女孩嗎?那樣一副柔弱的,稚嫩的,像個鄉下姑娘
般未見過世面的女孩子,竟有那麼大的魔力?使慕天終日失魂落魄!「我求你,蘊文,你會
找到比我更好的丈夫。我求你,蘊文,如果你肯和我離婚,你就做了一件最大的好事。我愛
她!蘊文!我愛她!」愛她?愛上這麼個靦腆的鄉下姑娘?但是,我蘊文就這樣退讓嗎?
「蘊文,你並不愛我,你只是想征服我,我們之間的感情並非愛情,這樣的夫婦關係只能讓
雙方痛苦!蘊文!何必呢?生下了孩子來,我願撫養這孩子,請你同意離婚。我愛夢竹,你
不知道愛得有多麼深,多麼強烈!請你讓我能跟她取得合法關係!」哼!何慕天!你錯了,
我蘊文得不到的東西,從來也不讓別人得到!「做做好事,算我求你!」你就那麼愛她?什
麼時候看到你如此低聲下氣過?「自尊」、「驕傲」,為了她就可以全體拋開?「你並不愛
我,何必要這個虛有的何太太的名義?」我不愛你?何慕天,你真明白!真清楚!這個女孩
子愛你,是嗎?什麼叫做「愛」呢?掛在口頭上的才算數,是嗎?「你不答應我離婚,讓我
如何回去見夢竹?」你心裡只有夢竹!她是天仙,是公主,是人間找不到的女子!也不過如
此!那兩條小辮子,那怯怯的眼神,那單純得一無所知的態度!就是你?李夢竹?就憑你這
一副外表,憑你這一對眼睛,就能搶走我的丈夫?你比我長得強?懂得多?你敢和我一爭短
長?我如果得不到,也不會讓你得到,你懂嗎?李夢竹!你不妨試試看……
    「何……何太太,」夢竹在她的逼視下有些瑟縮,忐忑不安的說:「您——您是慕天
的——」
    慕天的?你叫得真親熱!他不敢告訴你結過婚,是嗎?「我不能傷害她,她是個柔弱的
小女孩!」他不能傷害你!世界上只有你會受到傷害,別人都不會,是嗎?他怕傷害你,卻
不怕傷害別人!「哦,李小姐,」她微笑了,瞇起眼睛來望著夢竹。「難道你不知道?你看
我……」她望望自己的肚子:「我和慕天結婚好幾年了。」夢竹一震,頓時瞪大了眼睛,像
遭遇了電擊般一動也不動,微張著嘴,呆呆的望著對方。結婚?好幾年?何慕天?這是何慕
天的妻子?她腦中零亂成一團,像有個大的風車在腦子裡瘋狂的旋轉,隨著這顛覆乾坤般的
旋轉,她的四肢發冷,週身麻木,心臟不著底的向下沉去……在她的眼睛前面,那個美麗的
少婦仍然在微笑,仍然用她那不慌不忙的語氣從容的說著話……「唉!李小姐,慕天這個毛
病,或者你還不太瞭解,我和他結婚幾年來,不知幫他解決過多少次問題。關於你,我也風
聞一、二,他們說,慕天在重慶又弄了個女孩子……唉!李小姐,我真抱歉,你遠迢迢的趕
到昆明,就是為了找慕天嗎?但是,他現在天天不在家,八成是又泡上了那家女孩子了。他
就是這個毛病,見一個,愛一個,三天半新鮮,等新鮮勁兒一過,又甩掉人家不管了。然
後,家裡再幫他想辦法圓場……」夢竹的手抓緊了椅子的扶手,木頭雕刻的花紋陷進了她的
肉裡,她不覺得痛楚。瞪著眼睛,她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面前這個女人。那平靜的敘述,每一
個字,都像一把利刃,刺得她體無完膚、在過度的震驚和痛楚下,她感到全身心都麻木而僵
硬起來。除了眼睛越睜越大之外,她無法做任何的反應,無法吐出任何一個字的聲音。
    「李小姐,」那女人搖著頭,有股悲天憫人的勁兒:「你看,我大著肚子,下個月就要
生產了,慕天還這樣昏天暗地的在外面瞎搞。男人!這就是男人!你還沒結婚吧?嫁了這樣
的丈夫,又有什麼話好說呢?你認識慕天,你一定知道他,長得漂亮,手上有錢,又很有點
才氣……那一個女孩能抵制得了他的追求?他又風流自許,見一個追一個,弄得不可開交,
乾脆往重慶一跑。我總認為,在重慶,他可以好好的收下心來唸唸書了,誰知道他還是舊病
不改,又弄上一個你……你看,你來找慕天,你叫我怎麼辦呢?怎麼向你說呢?……」
    夢竹仍舊愣愣的坐著,瞪大的眼睛駐定在對方的臉上,卻什麼東西都看不見,面前是朦
朧的,模糊的,像一團灰色的濃霧。心臟在越絞越緊的情況下,只覺得無邊的痛楚,痛楚,
痛楚……痛楚得麻木、麻木中又混著尖銳的痛楚。痛得她什麼感覺都沒有,腦中昏沉,四肢
無力,渾身冷汗淋漓。那女人繼續在說話,她已經把握不住任何一個字的聲浪,那些句子從
她耳邊輕飄飄的溜過……在她自己昏亂的思潮中,她只有一個固執而強烈的念頭:「抓住何
慕天,撕碎他!殺死他!」可是,在更深更深的,接踵而來的痛楚中,這個念頭也消滅而無
痕。她看到的是自己那份被殘酷的現實所踐踏的愛情,一切美的、好的、詩一般的、夢一般
的感情全破滅在最最醜惡,最最無情的境況中,破滅得那樣乾淨,連一丁點痕跡都找不出
來。那位「何太太」繼續在說著話,她一定說了許多許多,不過,夢竹是什麼都無法聽進去
了。可是,那女人走到了她的身邊,俯下身子,塞了些東西到她的手裡面。她低頭看,是一
卷鈔票!頓時間,她所有的意識回復了!她聽到那位「何太太」在說:「……我知道李小姐
是好人家的女兒,未見得看上這一點錢,但是,李小姐老遠的跑這麼一趟,總不能讓你空著
手回去呀!慕天做的糊塗事也真不少,好在李小姐年紀還輕,將來可以找個好丈夫嫁……」
    夢竹一唬的站起身來,那一卷鈔票散落在地下,他們給她錢!打發她走!一瞬間,她想
狂歌狂笑狂哭!她的愛情:一卷鈔票!遠遠的從重慶跋涉二十天,追尋到這樣一份「真
實」!提起了她的旅行袋,她踉蹌的衝向門口,咬緊了牙關,阻止那即將從體內迸裂出來的
哀號。那個「何太太」追到門口,拉住了她的衣服:「李小姐,李小姐!你多少要收一點錢
呀,我總得代慕天表示一點歉意,是不是?……」
    夢竹掙脫了那個女人的掌握,跑出了那寬大的院子,一直衝向大門口,拉開大門,她腳
步不穩的「跌」了出去。扶著牆,她一步一步的向巷口走。刺骨的冷風對著她躁熱的面頰上
撲來,那旅行袋有幾千斤似的沉重。風逼住了她的呼吸,淚蒙住了她的眼睛,她靠在巷口的
牆上喘息,渾身上下,如同被幾千萬個人拉扯著,撕裂著。……爐火,水仙花,四壁琳琅的
書畫,茶葉香,小巧精緻的書房,家的氣氛,美麗的環境……一切一切,幻滅得如此迅速!
這就是她夢寐以求的「愛情」?這就是她寧可犧牲所有的東西來換取的「愛情」?她用拳頭
堵住了嘴,倚在牆上,痛苦的搖著頭,心裡在不斷的,反覆的呼喊:「不!不!不!不!
不!」
    「不!不!不!不!不!」
    有個人影從街頭晃了過來,她把拳頭從嘴上放下,怔怔的望著那個人影:何慕天!他顯
然已喝了酒,圍巾鬆鬆的繞在脖子上,頭髮零亂,步履蹣跚。何慕天一瞬間,她想衝上前
去,抓住這個男人,狠抽他兩記耳光。但是,接著而來的被玩弄及欺騙後的那種痛楚感又捉
住了她,抽他,打他,撕裂他,把他燒成灰,對她又有什麼好處呢?受傷的感情不會被彌
合,幻滅的夢想也不會再恢復原有的美麗!你碰到了一個魔鬼,還有什麼話好說?你誤把丑
惡當作美麗,除了自責識人不深之外,抽他,打他,又有什麼用呢?她把頭轉開,扶著牆,
向街道的另一頭跌跌衝衝的走過去。她想到何慕天的腳步聲踉蹌的從她身後掠過,這腳步仿
佛踐踏著她的心臟,輾軋過她的四肢,她覺得全身全心都已碎成千千萬萬片了。
    許多時候,「意識」是人最大敵人。當夢竹無目的的在寒風瑟瑟的街頭閒蕩著時,她最
希望的,是能沒有意識,沒有思想。希望自己能化為一縷煙,一片飛灰,被風吹過,就消滅
得無影無痕!但是,她有思想,有意識,她知道自己遭遇了什麼,她感覺到那始終徹骨徹心
的疼痛。當被冷風吹得四肢冰凍,而疲倦得無力再舉步的時候,她找了一家小客棧,開了一
間房間。關上房門,她跌坐在床沿上,用手捧住焚燒著的頭顱,喃喃的說:「現在,我還剩
下什麼?」
    抬起頭來,她望著那鏤花的窗格發呆,對自己淒然微笑,自語的說:「當什麼都不剩的
時候,又該怎麼辦?」她自己找到了答案:「死亡!」她瞇起眼睛,繼續微笑,心頭各種紛
雜的思想已經合而為一,像山谷中的回音般反覆撞擊的響著:「死亡!死亡!死亡!……」
可是,在這一片的「死亡」呼號聲中,她看到了一張臉,母親的臉!曾被她詛咒過,痛恨
過,責備過的那張母親的臉,她似乎又聽到母親的聲音,帶著忍耐的,傷感的語氣在說: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兒,我也不要來管你,就因為你是我
的女兒,我關心你,愛護你,才寧願讓你恨我,而要保護你的名譽,維持你的清白。你想
想,那個何慕天……你知道他家裡有太太沒有?……名譽弄壞了,他再來個撒手不管,……
你怎麼辦?……女孩子,有了一點點錯,一生都無法做人……將來有一天,你會瞭解我為什
麼這樣做……」她咀嚼著母親的話,回味著母親的話,在極度的懊悔和五臟翻騰的痛楚中,
衝口而迸出一聲呼喚:
    「媽媽!我的母親!」喊出這一聲,她撲倒在床上,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眼淚,而痛哭
失聲。在眼淚和哭聲裡,她耳邊又模糊的響起奶媽的叮囑:「……夢竹,別以為你媽不愛
你……她是愛你的,你去了以後,和何慕天能夠好好的過日子便罷,假若這個何慕天欺侮了
你哦,日子過不下去的話,還是回家來吧……」
    夢竹在枕頭裡搖著頭,哭著喊:「媽媽!媽媽!媽媽!我為什麼不聽你的話?我一定要
跌倒了才會相信你是要扶我,不是要推我!媽媽!媽媽!媽媽!」她哭著,不斷的哭著,哭
得神志迷惘,頭腦昏亂。「死」的念頭和意識又來了,她搖頭,和自己掙扎,仰視著窗子,
她低低的說:「不!我現在還不能死!要死,我也要死在媽媽的腳前!我要讓她知道我的懺
悔!我要取得她的原諒!她原諒了我,我才能死!」於是,一個強烈的念頭抓住了她:「回
家去!找媽媽去!」如同一個溺水的人,「母親」成了最後的一塊浮木。心中所有的慾望全
集中成一串求救似的呼喊:
    「母親!母親!母親!」
    二十幾天後,夢竹回到了沙坪壩。
    帶著滿心的創痕,滿身的塵土,夢竹撲進了家門。來開門的是一下子蒼老了十年的奶
媽,她顫巍巍的扶著門,以不相信的眼光望著憔悴得幾無人形的夢竹。夢竹喘息著靠在門
上,閃動著淚眼,急迫的問:
    「媽媽呢?」「你?你,」奶媽口吃的望著夢竹,把一隻顫抖的手壓在夢竹的肩膀上:
「你,你怎麼回,回來了?」
    夢竹閉了閉眼睛,憋住要奪眶而出的淚水,抑制住狂跳著的心臟,啞著嗓子說:「媽媽
呢?我要媽媽。」
    「你,」奶媽的眼光直直的望著夢竹的臉,做夢似的說:「你媽媽?」「奶媽,你怎麼
了?」夢竹嚷著說:「我要媽媽!」
    推開奶媽的手,她穿過院子,向房裡跑去,衝進了堂屋,她陡的站住了。神案前的方桌
上,正陳列著李老太太的一張放大的照片,無數祭供的食品堆在照片前面,兩支白蠟燭高高
的燃燒著……她兩腿顫抖,渾身發軟,一下子跌倒在地下。攀住一張椅子,她仰視著燭光下
母親的臉,瞪大了眼睛,眼光從母親的照片上移到香案前的幾支香上,嘴唇劇烈的顫抖,像
入定般呆朵的跪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一隻手落在她的肩上,她回過頭來,接觸到奶媽淚眼婆娑的臉。撈起了衣服下擺,奶媽
擦了擦眼睛,哽咽著,斷斷續續的說:「……你走了沒多久,她就病了,我請醫生來,吃了
藥也沒效,總共不過病了一星期,就……就……就去了。她……她……一直記掛著你,
要……要……要我告訴你,你從家裡逃出去那天,她根本是知道的……她說,你過得幸福,
也就好了……要你體諒她一生好強,無法對你屈服……她……她說,那個何慕天,只要對你
好,她做母親的,還有什麼更……更好的願望呢?……」夢竹從地上站了起來,瞪大眼睛望
著奶媽的臉,奶媽還在繼續的述說:「……喪事全是你那年輕朋友來幫著料理的,一個姓楊
的和姓王的幫忙最多……田地已經賣了,現在,只剩下這棟房子,你媽說……房子,給
你……給你作陪嫁……」
    「奶媽!」夢竹猛然發出一聲狂喊,就用兩隻手抓住了奶媽的肩膀,一陣亂搖,嘴裡亂
七八糟的嚷著說:「奶媽!不不!不!奶媽!不!不!我要媽媽,……我要媽媽!」她哭了
起來,把奶媽搖得更厲害:「媽媽在哪兒?你告訴我,媽媽在哪兒?媽媽在哪兒?媽媽在哪
兒?……」她停下來,奶媽被搖得白髮零亂,臉色蒼白。她凝視奶媽,再掉頭望著桌上的香
案靈牌,呆了片刻,默默的搖頭,自言自語的說:「不會是這樣的,不會是這樣的,命運不
會待我這樣殘忍……」再望著靈牌,突來的意識將她全身撕裂,她把拳頭塞進嘴裡,用牙咬
住手指,淚水迸流,跺著腳,狂喊著說:「奶媽!為什麼是這樣?為什麼是這樣?為什麼是
這樣?」
    嚷著,她轉過身子,忽然奪門而出,向外面狂奔而去。穿過街道,奔出小鎮,她在寒風
和夜色裡,撲向嘉陵江邊。流水在呼喚她,死亡在等待她,她哭著跑向那熟悉的枯柳之下,
越過草叢,對著那滾滾濤濤的江流衝去……她撲進了一個男人的懷裡,一隻胳膊承住了她的
身子,一個男性的聲音沉著的響了起來:「什麼事值得尋死?夢竹?我跟了你半天了!」
    她抬起頭來,是楊明遠!她掙扎著,哭叫著喊:
    「請你讓我死,請你讓我死!請你讓我死!」
    嚷完,她渾身一軟,就昏然的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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