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又回到營區繼續服役了。
經過了三天的相聚,三天的長談,三天在袁家公開的露面……鴕鴕和韓青,好像在人生
的路途上都往前邁了一大步。袁達夫婦,開始認真研究起韓青來,把他的家世學歷來龍去脈
問了個一清二楚,韓青坦白得可以,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當袁達夫婦知道他只是個來自屏
東小鄉鎮的孩子,家裡在鎮上開著小店……夫婦兩個只是面面相覷,一語不發,韓青感到了
那份沉重的壓力。他從不認為自己的出身配不上鴕鴕,但是,袁家上上下下,連小三小四都
投以懷疑的眼光。於是,他終於明白,鴕鴕說「時機未到」的原因了。而當袁達夫婦進一步
問他對未來的打算時,他只能說:
「我會去找工作!」「找什麼工作?」袁達銳利的問。
「大概是工商界的工作,我學的是勞工關係呀。」
「那麼,是拿薪水的工作了。如果你順利找到工作,起先你會列入實習人員,然後受基
本訓練,正式任用,可能是一年半載以後,那時,你會成為某公司的一個小職員,每月收入
一萬元左右的薪水,再慢慢往上爬,爬上組長、課長、副理、經理……大約要用你二十年的
時間。」
他瞪視著袁達。「那麼,伯父,您有更好的建議嗎?」他問。
「我沒有。」袁達搖搖頭。「這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念大學時,你可以向家裡
要錢,你可以做臨時工賺生活費。婚姻,是組合一個家庭,你並不是只要兩情相悅,你要負
擔很多東西,生活,子女,安定……和一切你想像以外的問題。我看,你慢慢想吧,你的未
來,是一條很長很長的路!我只怕嘉珮,等不及你去鋪這條路!」
他回頭去看鴕鴕,鴕鴕默默無語。鴕鴕啊,你怎麼不說話呢?你怎麼不說話呢?難道你
不能跟我一起去鋪這條路嗎?然後,他又更體會出鴕鴕那「時機未到」的意義了。
袁太太是個自己沒有太多主張,一切都以丈夫的意志為意志,丈夫的世界為世界的女
人。對於袁達,她幾乎從結婚開始就深深崇拜著。因而,對管教子女方面,她一向也沒有什
麼主見。她心地善良,思想單純,是非觀念完全是舊式的。對於「人」的判斷,她只憑「直
覺」,而把人定在僅有的兩種格式裡,「好人」和「壞人」。韓青忽然間從地底冒出來,嚴
重的影響到她母性的威嚴,又讓她在丈夫面前受了委屈,她就怎樣也無法把韓青列入「乘龍
快婿」的名單裡去了。何況,韓青的出現,還嚴重的影響到另一個追求者——柯,柯或者也
不夠「好」,但是,畢竟是光明磊落的追求者,不像韓青這樣莫名其妙的從天而降,於是,
她對韓青說的話就不像袁達那樣婉轉了,她會直截了當的問一句:
「你養得起嘉珮嗎?」
或者是:「我們嘉珮還小,暑假才大學畢業,男朋友也不止你一個,你最好不要纏著
她,妨礙她的發展!」
韓青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三天裡談不出什麼結果,韓青放棄了袁氏夫婦的同意與否,全心放到鴕鴕身上去。鴕鴕
又保證了,又自責了,又愧疚了,又發誓了……他們又在無盡的吻與淚中再度重複彼此的誓
言,再度許下未來的心願,鴕鴕甚至說:
「我只等著,等著去做韓家的兒媳婦!」
於是,韓青回到營區繼續服役。可是,他心中總有種強烈的不安,雖然鴕鴕流著淚向他
保證又保證,他卻覺得鴕鴕有些變了。她比以前更漂亮了,她學會了化妝,而一點點的妝扮
竟使她更加迷人。她的衣飾都相當考究,真絲的襯衫,白紡的窄裙,行動間,顯得那樣款款
生姿,那樣楚楚動人。脖子上,她總戴著條細細的K金鏈子,上面垂著顆小小的鑽石。他甚
至不敢問她鑽石是真的還是假的。他握她的手,找不到他送的金戒指,她笑著說:
「我藏起來了,那是我生命裡最名貴的東西,我不能讓它掉了。」很有道理。他還記得
送金戒指那天,十二朵玫瑰花,她站在門外等他起床!足足等了四十七分又二十八秒鐘。也
是那天,他把她從個女孩變成女人。
不能回憶,回憶有太多太多。
他繼續服役,鴕鴕的信繼續雪片般飛來:
——沒有遇到你,我不知何時才能結束「愛的遊戲」?我將如一隻倦鳥,找不到棲息的
窩巢。
——沒有遇到你,我不知何時才能發現自己潛在的能力?
是你激發並發掘了這塊原本是廢墟的寶藏。
——沒有遇到你,我如何曉得我原來也會如此的瘋狂的戀愛?你是那火種,點燃了我心
頭的火花。
戀愛的句子總是甜蜜的,情書中的文字總是動人的。但是,韓青仍然不安,強烈的不安
著。他知道,那個「柯」還留在台灣,還繼續著他各種的追求,鴕鴕來信中雖隻字不提,方
克梅的來信中卻隱隱約約的暗示著。方克梅,這個在最初介紹他們認識,和他們共有過許多
歡笑、玩樂,也共同承擔過悲哀;失去的小梅梅,死去的小偉,瘋了的丁香……然後,又在
他和鴕鴕的生命裡扮演橋樑,他從營區寄去的每封信,都由方克梅轉交。可是,方克梅自
己,卻在人生舞台上演出了另一場戲,另一場令人扼腕,令人歎息,令人驚異而不解的戲。
她和徐業平分手了。經過四年的戀愛,她最後卻閃電般和一位世家子弟訂了婚,預計七月就
要做新娘了。對這件變化,她只給韓青寫了幾句解釋:
如果徐業平能有你對嘉珮的十分之一好,我不會變,如果他也能正對我的父母,我也不
會變。但是,四年考驗下來,我們仍然在兩個世界裡……
徐業平在東部某基地服役,寫來的信,卻十分瀟灑:
我早跟你說過,我和小方不會有結果。這樣正好,像我們以前唱的歌,「你有你的前
途,我有我的歸路。」我不傷心,自從小偉死後,我早知萬事萬物,皆有定數,別笑我成了
宿命論者。我一點也不怪怨小方,對她,我只有無數的祝福,畢竟,我們曾如此相愛過。
這就是方克梅和徐業平的結果。
韓青還記得,在服兵役前,有天,他住在徐業平家裡。那晚,兩人都喝了點酒,兩人都
帶著醉意,兩人都有心事和牽掛,兩人都無法睡覺,他們曾聊天聊到凌晨。
「業平,」韓青曾說:「我們將來買棟二層樓的房子,你和小方住樓上,我和鴕鴕住樓
下。一、三、五你們下樓吃飯,二、四、六我們上樓吃飯。你覺得如何?」
「不錯啊!」徐業平接口:「我們四個還可以擺一桌呢!」
結果,方克梅和徐業平居然散了!居然散了!也是那晚,韓青還說過:「我現在什麼都
不擔心,就是擔心鴕鴕!」
「不要擔心她!擔心你自己!」徐業平說。「你比她脆弱多了!」是嗎?韓青不敢苟
同。注視著徐業平,想著鴕鴕和小方,兩種典型的女孩,各有各人的可愛之處,他不禁深深
歎息了:
「業平,我們兩個都一無所有,想想看,小方和鴕鴕為什麼會愛上我們?她們都那麼優
秀,那麼出色!我們……唉!真該知足了!不是嗎?」
徐業平沉默了,難道那時,他已預感到自己會和小方分手嗎?難道他已看到日後的結局
嗎?他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的抽煙,於是,韓青也沉默了。兩個好友,相對著抽煙,直到
凌晨四時,徐業平才歎口氣說:
「睡吧!」第二天早上起來,兩人都一臉失眠的痕跡,徐業平問韓青睡得好不好,韓青
說:「正面躺,左面躺,右面躺,反面躺,都睡不著。」
徐業平嘻嘻一笑,說:
「我看你大概也站著躺吧!」
往事歷歷,如在目前。小方卻和別人訂婚了。徐業平和小方本身,不管多麼瀟灑,韓青
和鴕鴕,卻都為這件事消沉了好一陣子。「世外桃源」的打情罵俏,來來的許願池,水源路
的小屋,金國西餐廳中為「小梅梅」取名字……往事歷歷,如在目前,往事歷適如在目前。
但是,方克梅和徐業平居然散了,居然散了。
在營房中,韓青捧著徐業平和小方分別的來函,好幾個深夜,都無法成眠。總記得小方
過二十歲生日,穿一襲白色衣服,襟上配著朵紫羅蘭,和徐業平翩然起舞。也是那晚,韓青
第一次認識了鴕鴕!「小梅梅,你再也不會有弟弟妹妹了!」他歎息著。
但是,真有個小梅梅嗎?她存在過嗎?是的,她存在過,雖然只有短短兩個月,她確實
存在過。但是,她也去了。從糊塗中來,從糊塗中去。生命是古怪的東西,韓青年齡越長,
經歷越多,自負越少,狂傲越消……他再不敢說他瞭解生命,更不敢說他瞭解人生。同時,
鴕鴕的來信變得越來越短,越來越零亂,有時,他甚至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她開始談到畢
業,因為她馬上就要畢業了。但她談了更多有關社會,有關成長,有關生活「境界」的問
題,含糊的,暗示的,模稜的。他困擾著。可是,他在極大的不安裡,仍然對鴕鴕有著信
心,只要他退了役,可以和她朝夕相處,可以找到一份足以餬口的工作……什麼都可以解
決,什麼都可以成功。一個「圓」已經劃到最後的一個缺口,只要那麼輕輕一筆,就可大功
告成。等待吧,因為他也馬上就要退役了。就在他退役前夕,鴕鴕寄來一封真正讓他掉進冰
淵裡去的信,雖然信上並沒有一個字說她已經變心:
青:
時鐘敲了一響又一響,告訴我夜已深了,再過數小時,就是認識四十四個月,多快,只
是一晃眼而已。三年又八個月該上千天,從一開始算起吧,也算個半天才算完呢!怎麼回首
時卻有如雲煙般片刻即過?
近四年來,事實上,從一開始你就犯了一個最大的錯誤——你讓我誤以為你百般遷讓我
是應該的。在你面前,我一直是最驕橫、任性、倔強、善變……的女孩,可是你始終給予我
最大的寬容與愛心。
如果世界上真有因果報應,我將遭到報應的。也許有一天我受人虐待時,我將反悔不
已,而當我再想回到你身邊時,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其實我原不想寫封傷感的信,你知道。可是,我一定要把我心中積壓的話告訴你,否
則,我們的距離也只有越拉越遠。以前種種,甜蜜的,傷心的,歡樂的,悲哀的……簡直無
法計數。真像一場夢!一場最美麗的夢,說什麼美夢最易醒,好夢難成真,事實上,那存在
的片刻即是永恆。人為什麼刻意追求恆久呢?世間沒有一樣東西是恆遠不變的,時間在流
逝,山河在變遷,人心在轉移。在巨變的空間裡追求永恆,原本就是——悲劇。
我無意對自己的改變辯解些什麼,我也不願推說那是做事帶來的成長。事實上,你知道
我一直在改變,一直在成長,我的成長過程像爬樓梯一樣,一級一級往上爬,永不終止。而
每一階段的成長都是艱辛痛苦,然而回首時總是帶著滿足的微笑,而不同階段的成長更有著
不同的視界。發覺與你有隔閡,該是這半年多的事,嚴格說起來,錯不在你,也不在我。當
兵兩年,你與社會隔絕脫節,幸好你是知道上進的,你並沒有讓我失望,你一直表現得非常
好。在部隊裡,我發現你學會了容忍。但是,無論如何,你終究是個「男孩」,我並不是說
你不夠成熟,但你除了熱情以外,還缺乏了某些東西,這是真的。
也許接觸了社會上的生意人,我已不再是昔日清純的女學生。我無意批評社會,事實上
社會也是由人組成的。而其中份子良莠不齊,如何能置身其間,站穩腳步,不隨波逐流,又
有所方向才是最重要的。你所缺乏的,或許該說我們所缺乏的,就是一套「成人」處理事情
的方法與態度。它並不是虛偽的,而是智慧,真誠,加上高超技巧的結晶。對於社會的種
種,你仍然是「稚嫩」的。這完全不是你的錯,因為你還沒有機會走進社會!你需要的是時
間與繼續不斷的挑戰,以及換來的頭破血流與經驗教訓。現在的我至少已有一腳踏入了社
會,我已不再排斥它,不帶著太多的幻想,也不再對其黑暗面感到噁心!我已經「進入」了
這個「境界」,你知道我無法「退入」以前的「境界」裡,你目前要做的,就是迎頭趕上
來!你積極要做的,就是做一個「成人」!
我依舊稚嫩得可以,我仍不得進入成人的境界裡。我深信如果今天我是個成人,我會把
你我的情況處理得很好,而不要像現在這樣,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般寫這封信。很抱歉,我難
過極了,其實我已難過很久很久了。說什麼我也難以忘懷往事!近四年來,你曾是我整個生
活的重心,我又怎忍心傷害一個摯愛我的人?於是,我壓抑又壓抑,不想寫這封信,但是原
諒我,我畢竟要面對這份真實!如果每個人每階段有份不同的愛,請相信我,給你的是一段
最真摯純情的愛。我不敢肯定這段情是否持久下去,但我會永遠感激你!讓「鴕鴕」兩個字
永遠伴著你,如果有一天(萬一有這麼一天的話!請……請不要掉眼淚!)如果有一天,我
不能伴著你度過一生一世,此生此世,「鴕鴕」永遠消失在人間,沒有第二個男人叫得出
口!抱歉!我又讓你難過了!近四年來,我似乎總讓你在擔心苦悶中度過的,而你卻甘之如
飴,視此為磨練,真真難為你了。如果我有福份能做你的妻子,讓我用四十年來償還你!惦
著你,好擔心你會做傻事,我不敢奢求你會答應我些什麼,因為我知道我不配!我只請求
你,善待你自己,看在你父母的份上,看在老天的份上,求求你!別再把我比為天鵝,我只
是只醜小鴨,有一天我野倦了,想回來探探老巢,如果你不嫌棄我,叫聲我的乳名!如果你
已厭煩了,或是巢穴裡已有了新人,就稱我聲「嘉珮」吧!
鴕鴕
寫於相識四十四個月
一九八一、六、廿四
韓青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沒有人的信能寫得比她更好,沒有人的表達力能比她更強,
沒有人能像她一樣,把一封「告別書」寫得像封「情書」一樣婉轉動人,沒有人能用如此真
實的態度來對他訴說「成長」帶來的「距離」……沒有一個人會讓他此刻心如刀剜,淚如雨
下。沒有一個人!只有他的鴕鴕!他那深愛著,深愛著,深愛著的鴕鴕!如果他能少愛她一
些,如果她能「平凡」一點,不要如此聰明,不要如此敏銳,不要如此深刻,不要如此感
情,甚至,不要如此理智……那有多好!那麼,他就不會這樣冷汗涔涔,渾身冰冷了。在這
一瞬間,吳天威的話掠過他的腦海:
「袁嘉珮,那女孩太聰明,太有才氣,太活躍,又太受人注意!韓青,你該找個平凡一
點的女孩,那麼,你會少吃很多苦!」如果她不是鴕鴕,他會少吃很多苦!但是,如果她不
是鴕鴕,他會不會這樣如瘋如狂,刻骨刻心的去愛她?
他坐在營房裡,握著信箋,沉思良久,然後,他毅然站起身子,揮去淚痕,重重的摔
頭,咬著牙說:
「等著我,鴕鴕!全世界沒有東西能分開我們!等我追上你的境界,等我去做一個『成
人』!等著我!鴕鴕!等著我!我不會放棄你,永不!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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