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太匆匆
18

    認識鴕鴕三週年的紀念日,又在兩地相思中過去了。
    新的一年,又在兩地相思中來臨了。
    算一算,兩個人的信件已經積了一大箱,而思念是無邊無垠無法度量,無可計數的東
西。在這些日子裡,他們並不是從不見面,只要有休假,兩人就想盡辦法在一起,只是,見
面時,時間苦短。不見時,時間就漫長得像是停滯著的了。
    一月過去了。二月過去了。韓青已開始屈指計算退役的日子,已開始計劃退役後第一件
要做的事;去正式拜見鴕鴕的父母,提出求婚。婚姻,嗯,這是件大事,他必須先找到工
作,不能讓鴕鴕吃苦,她是那麼嬌弱而尊貴的!他一定要給她一個最安樂最安樂的窩。第一
次,他開始認真思索;安樂窩是否需要金錢來墊底,還是僅僅有「愛」就夠了?現實的問題
接踵而來,如果和鴕鴕成婚,是住在屏東老家呢?還是定居台北?屏東家中,雙親年邁,一
定希望身為長子,念完大學的他,能在老家裡定居下來,生兒育女,讓父母滿足弄孫之樂。
但是,鴕鴕肯嗎?鴕鴕願意嗎?想到把鴕鴕那樣一個詩情畫意的女孩,帶到屏東小鄉鎮的雜
貨店裡去。不知怎的,他自己也覺得不諧調。
    那麼,他將為她留在台北了?台北居,大不易!他總不能租一間水源路那樣的房子,來
做為他們的新巢吧!所以,現實問題還是現實問題,退役之後,第一件事,是去找一個高薪
的工作!就在韓青計劃著未來的時候,鴕鴕的情緒似乎又進入低潮了。然後,三月間,韓青
接到一封真正把他打進地獄裡的信:
    
    青:  
    這是封好難下筆的信,我猶豫好久,仍然好矛盾,我不知道該不該對你坦白?告訴你徒
增你的擔心及困擾,不告訴你我心裡有鬼,總覺得欺騙了你。青,我不曾欺騙、隱瞞你些什
麼,是不是?我心裡好煩好悶,我多想丟掉手邊的一切去郊外散散心,我多盼望投入你懷裡
好好的哭一場,我有好多委屈想一吐為快。青,我一直好信賴你,視你為我生命中的基石,
每當我有了心事,我第一個總是想到你。青,你可曉得此刻我有多想你。
    以下是一篇「懺情書」,當著神的面前,我願發誓,這懺情書裡,句句出於內心話,絕
無虛言。
    神啊!請幫助我!賜與我力量,讓我能更堅定我的意志,神啊,其實我也知道我是在自
尋煩惱的,這世界上有個人這麼愛我,我又這麼愛他,又有什麼好煩惱呢?至於那個多事的
第三者,拒絕他就是了!這不是很簡單的事嗎?是的,我該滿足的,「有人追總比沒人要
好」,忘了誰跟我講的。可是,有沒有人曉得我好疲倦?神啊,我已經嘗試了多次考驗了,
請憐憫我,不要再考驗我了,好嗎?你明知我不過只是個凡人,又何必非要測驗出我受不了
誘惑為止呢?偶爾,我也愛自我嘲諷我是個「不甘寂寞」的人,可是,神,你該比任何人都
清楚,我有著深深的自戀狂,我喜歡把自己裝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享受那份自我炫耀。我當
然也像任何人一樣喜歡人們欣賞我,讚美我,我樂意如此。可是,神,「他」實在讚美得太
過份了,我是指那個第三者——柯。你知道的,我一共只見了他三次面,他實在不該如此說
的,我的心好惶恐,我好想躲得遠遠的。神啊,是你在考驗我嗎?為什麼才見第三次他就向
我求婚呢?而且,為什麼他就跟我發誓呢?他說要我認真考慮……神啊,你知道,我心底一
心一意只要跟一個男孩子,我實在容不下另外一個人。神啊,讓我感到愧疚和惶恐的,是為
什麼我衷心愛著一個人時,卻對另一個存著幻想呢?歐洲的風景,獨棟的別墅,……哎喲,
神,你看他用什麼來誘惑我?而我,居然如此凡俗,如此貪婪,如此虛榮!原諒我啊,神,
請純淨我的心吧!否則,你叫我如何面對我心愛的人?我不能告訴他,我愛他,可是,卻一
方面幻想著另一段羅曼史?
    神啊!其實你是知道的,這些年來,我面臨過多少次誘惑,可是,我都會回到韓青身邊
去的,我把一切都交給了他,我不能失去他,我也不願離開他,而我更不能傷他的心。我心
裡清清楚楚的曉得,可是,神啊,你為什麼偏偏派我和柯談生意呢?那應該是我老爸的事
啊!為什麼呢?神啊,願你代我托夢給青,告訴他,我愛他,告訴他,請他原諒我,告訴
他,我還是會回到他身邊去的,請你務必轉告他,一定,一定!
    神啊,感謝你,經過這一番懺情以後,我覺得心中舒暢了不少,我又尋回了我的路途,
其實,我不曾迷路,只是路途中霧氣重了些,而岔路又多了些,如此而已。青,前面是我跪
在神前的祈禱詞,我源源本本的寫下來,在你面前披露我的內心世界。青,不要又胡思亂想
起來。我還是那個在水源路跟你發誓的鴕鴕,只是我好累好累,好脆弱好脆弱,又好想你好
想你!你知道,我就是那樣一個不能忍受寂寞的女孩!救我!青,救我!救我!  
                           鴕鴕
                          三、廿二、凌晨
    
    韓青把這封信一連看了好幾次。然後,他衝到連長面前,用一種令人不能抗拒的神色,
請求給假三天。在軍中,請假不是件容易的事,除非你說得出正當的理由。但是,韓青那種
不顧一切的堅決,那種天塌下來都不管的神態,以及那種形之於色的沉痛,使那好心的連長
也心軟了,於是,他居然奇跡般的請准了假。沒有打電話給鴕鴕,他直奔台北。火車抵達台
北,已是萬家燈火了。在車站打電話到玩具公司,早已下班了。他想了想,毅然的叫了一輛
計程車,叫司機馳往三張犁。
    三張犁,那棟坐落在巷子裡的兩層樓房,韓青曾屢屢送鴕鴕回來過,每次站在巷口,目
送她進門,她總會在門口,回頭對他揮揮手。現在,那棟房子就在面前,裡面迎接他的,不
知是福是禍,但是,他從沒有比現在更清醒過,更堅定過,他知道他要做什麼,做一件他早
就該做的事,敲開這房門,然後走進去,去面對那個家庭。那個他生命中必將面對的一切,
鴕鴕,和她的家庭。他走過去,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剪到齊耳的短髮,穿著國中的制服,不用問,他也知
道,這就是鴕鴕的小妹,大家叫她小四。小三已讀高中,老二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奇怪,韓
青對他們全家都那麼熟悉,而這全家卻都不認識他。小四用驚愕的眼光看著他,問:
    「找誰?」「袁嘉珮。」他簡單的說。「你姐姐。」
    「她還沒回來呢!她陪客人吃飯去了,你是誰?」
    陪客人吃飯去了!是那個在歐洲有別墅的「柯」了!韓青的心沉進了一個不見底的深
淵,但他卻往前邁了一大步,走進院落,走向裡面的房門。
    「小四!」他清楚的說:「告訴你爸爸和媽媽,說有個名叫韓青的人要見他們!」「你
怎麼知道我是小四?」女孩驚訝萬狀。
    「不止知道你是小四,還知道你叫袁嘉琪,小三叫袁嘉瑤,老二叫袁嘉禮。你正念國
三,暑假要考高中。」
    「你是誰?」小四笑著嚷。又驚訝又好奇,眼珠骨碌碌轉,有幾分像鴕鴕。「我
是……」他想了想。「我是韓青,你未來的姐夫。」
    「啊呀!」小四驚呼,用手蒙著嘴,返身就往屋內跑,一面跑,一面大聲喊著:「媽!
媽!有個阿兵哥,說他是我的姐夫,來找大姐了!」這一喊,把整個屋子的人都驚動了,一
陣零零亂亂的腳步聲,首先跑出來的,是個胖胖的中年婦人,不用問,韓青也知道,這就是
鴕鴕的母親了。她高大,整潔,不施脂粉,眉目間,有那麼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站在那
兒,她滿臉充滿了驚愕與不解,雙目炯炯的,帶著無限懷疑的盯著韓青。
    「你是什麼人?」她冷冷的問。
    看樣子,他要對每個人重複自己的身份,他真想一次解決這種考問。他脫下軍帽,點了
點頭,說:
    「伯母,我是韓青,請問伯父在家嗎?我可不可以進來向你們慢慢說!」袁太太盯著
他,或者是他臉上那種堅決,或者是他眉宇間那種迫切,使這位母親讓開了身子。他走了進
去,立刻,他就被許多眼光所緊盯著了,小三出來了,老二出來了,小四還沒走,而鴕鴕的
父親袁達——一位極具威嚴及風度的中年人,正站在客廳正中間,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不
愧是軍人出身,袁達看起來還很年輕,腰桿挺直,肩膀寬厚,眼光凌厲。「你說你是嘉珮的
朋友?」他銳利的問。「是。」他很快的回答,自己也不知道從那兒來的膽量。「我和嘉
珮——」真怪,叫慣了鴕鴕,再稱呼「嘉珮」似乎太陌生了。「在一九七八年十月二十四日
認識,到這個月二十四日就滿了四十一個月。我畢業於文化大學勞工關係系,目前正在服兵
役,七月就要退伍了。我早就該來拜見伯父伯母,只是鴕鴕說時機未到。我想,我不應該再
遷延下去,因為,我必須來告訴你們,我深愛著你們的女兒,而鴕鴕,也深愛著我。我們准
備在我退役以後結婚!」
    這篇話顯然震驚了每一個人,室內突然間變得好安靜,大家都呆呆的瞪著他,好像他是
個乘坐飛毯,從天而降的童話人物。好半天,袁達才重重的咳了一聲,指指沙發,命令似的
說:「坐下!」他坐下了。袁達燃起一支煙,一時間,似乎不知該怎麼辦好,韓青顯然給了
他們一個太大的意外。然後,他忽然就生氣了,回頭瞪視著那呆若木雞的妻子。
    「很好,」他對太太點著頭:「我在外面忙事業,你在家裡做什麼?嘉珮的一舉一動,
來往朋友,你注意過沒有?這下子,好極了!有個陌生人就這樣堂而皇之的走進來,通知
你,他要和你女兒結婚……」「這……這……這……」袁太太張口結舌:「你怎麼怪起我來
了?你該去問嘉珮呀!嘉珮從念大學,就沒停過交男朋友,誰知道這位這位……這位……」
她盯著韓青。
    「韓青。」韓青再重複了一次,抬眼望著兩位長輩。他身子筆挺,眼光堅決,聲音穩
定,每一個字,都像金鐵相撞,鏗然有聲。「我知道你們不認得我,我知道你們根本沒聽說
過我,我知道你們又驚奇又憤怒,我知道你們也不打算接受我。可是,我一定要告訴你們,
鴕鴕和我相識相知相愛,我們也經過一大段艱辛的心路歷程。這些年來,她胃痛,我給她買
藥,她心情不好,我帶她看海,她感冒,我陪她看醫生,她唸書,我陪她查字典,她考試,
我陪她溫功課,她快樂,我陪她上天堂,她悲哀,我陪她下地獄!能相聚的每分每秒,我們
聚在一起!不能相聚的每分每秒,我們的心在一起,今天我敢站在這兒,我敢面對你們兩
位,只因為鴕鴕給了我一封信,她在向我呼救!我不能不來!不管現在她在什麼地方,不管
那個跟她在一起的人有多麼優秀,有多麼傑出,他絕對抵不上我愛鴕鴕的千分之一,萬分之
一,萬萬分之一!所以,我來了!我來救鴕鴕,也救我自己!因為,萬一她不幸,我會比她
更不幸!」袁達夫婦愕然對視,說真話,他們對韓青這一大篇話,幾乎根本沒有聽懂,也根
本沒有弄清楚,更攪不明白,他為何要救鴕鴕,又為何要救他自己。
    在韓青滔滔不絕,侃侃而談的時候,誰都沒發現,鴕鴕已宴罷歸來。她一走進客廳,看
到韓青,她整個人就傻了,像被釘子釘在那兒一樣動也不能動了。
    然後,她聽到了韓青這篇話,看到了他眉端眼底的堅決。如果全世界的人都不瞭解韓
青,都看不到他講這篇話時,他的心在如何滴著血,那麼,就只有一個人可以瞭解,可以看
到,可以感覺,可以和他一起滴血……那就是鴕鴕了。聽到這兒,她再也忍不住了,張口呼
喚:「韓青!」韓青一下子回過頭來,和鴕鴕的目光接觸了。在這一剎那間,如電光與電光
的交會,兩人心中都震動得怦然而痛。世界沒有了,天地沒有了,父母不存在,小三小四都
不存在……他們只看到彼此,看到彼此痛楚的心靈,看到彼此燒灼的心靈,看到彼此煎熬的
心靈,也看到彼此熱愛的心靈……
    「韓青!」鴕鴕再喊了一聲,面孔白得像紙,淚水迷濛了視線,思想混亂成了一團,迷
糊中,只覺得自己那麼可鄙,居然寫那封該死的信給他!後悔,慚愧,惶恐,感動……一下
子齊集心頭,她昏昏然的伸手給他,昏昏然的說了一句:「懲罰我吧!罵我吧!責備我吧!
我不知道我做了些什麼……」
    「別說!鴕鴕!」韓青站起身子,張開了手臂:「不能把你保護好,是我的過錯!不能
讓你遠離誘惑,是我的過錯,不能讓你在需要我時,守在你旁邊,是我的過錯!不能在你寂
寞時慰藉你,在你脆弱時堅強你,在你疲倦時安慰你………都是我錯!都是我錯!」她立即
飛奔而來,撲進了他懷裡。痛哭著把臉埋在他那寬闊的、男性的胸懷裡。他緊擁著她,閉上
眼睛,下巴掩進她那又黑又密的長髮中。袁達夫婦是完全傻了,然後,袁太太才發現似的對
小三小四大吼:「進去!都進去!有什麼好看!小孩子不許看!」
    那一對擁抱的人兒繼續擁抱著,對袁太太的吼聲恍如未覺,這一刻,除了他們彼此的心
聲外,他們聽不到其他任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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