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太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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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青住在水源路,是一棟三層樓獨棟的房子,房東全家住了一二樓,再把三樓的兩間房
間分租給兩個外地來的大學生,韓青住一間,另一間是東吳法律系的學生,彈一手讓人羨慕
得要死的好吉他,這年代,差不多的大學生都會彈吉他唱民歌,而且會作曲兼編譜。乖乖,
這時代的年輕人都有無師自通的音樂細胞,本來嘛,非洲小黑人在最原始的森林裡就懂得擊
鼓作樂,唱出他們的喜怒哀樂,而他們,沒有一個人學過小蝌蚪——爬樓梯。
    韓青和隔壁的大學生並不很熟,他姓王,韓青就叫他吉他王。有一陣,韓青也想學學彈
吉他,吉他王教過他,徐業平也教過他,只是他沒有太大耐心,學了一陣就拋開了。水源路
的房子怪怪的,像公寓,樓梯在屋子外面,卻矮矮的只有三層。韓青就喜歡它的獨立性,有
自己的房門鑰匙,不必經過別人的客廳和房間就可直達自己的。而且有自用的洗手間。但
是,要打電話就不同了,低額的房租,不會再讓你擁有電話。所以,打電話總要從房東太太
那兒借,借多了就怪不好意思的。而外面打進來電話就更難了,房東太太要在陽台上喊話,
去接聽的時候又要顧及自己是否衣冠整齊。當然,也可以到外面去打公用電話,最近的一個
電話亭,要走十五分鐘。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五日,晨,九點三十分。
    韓青的第一通電話打到袁家,是在房東太太家打的。房東太太去買菜了,六歲大的小女
兒安安溫婉動人,開門讓他進去盡量用電話。哈,那個八個字的電話號碼可讓他傷透了腦
筋。但,直覺告訴他,這八個字裡準有七個字是對的,只要除掉那一個多的號碼就行了。很
簡單,應該很簡單,一定很簡單,絕對很簡單!他終於接通了那個電話。袁嘉珮本人來接聽
的,她讀的是夜間部,白天都不上課。聽到韓青的聲音,她那麼驚訝,那麼希奇。「你怎麼
打得通這個電話?」她半驚而半喜。「我知道,準是方克梅告訴你的!」「不不!如果找方
克梅,就太沒意思了!」他說,有點得意。「號碼是你自己告訴我的!你怎麼忘了?昨天晚
上,你親口告訴我的!」「可是……可是……」她囁嚅著,笑著,希奇著。「我給你的號碼
好像……好像……嘻嘻,嗯,哈哈……」
    「嘻嘻,嗯,哈哈!」他學著她的聲音,強調的哼著。「你的號碼很正確,只是多了一
個字,我把那多的一個字刪掉,就完全正確了,很簡單。這是個排列組合的數字遊戲,告訴
你,我的數學也不壞,八個數字裡任取七個,有個公式,名字叫P78,可是你的數字裡有兩
個重複號碼,七七和八八,所以,它的公式是C的取3乘2的階乘除以兩倍的2的階乘加上
2乘7的階乘除以2的階乘,等於一萬零八十種。所以,我只要按著秩序,打它一萬零八十
個電話,就一定可以打通了。」
    「什麼階乘不階乘?你把我頭都搞昏了,你在講繞口令嗎?別亂蓋我了!」袁嘉珮是更
加希奇,更加驚異了。「我不相信,我連你這個公式都不相信!」
    「否則,我怎麼會打通呢?有人給了我這麼一個測驗題,我只好解題呀!」「不信,不
信,絕不信。」袁嘉珮笑著嚷:「有人幫了你的忙。有人在出賣我。」「絕沒有!發誓沒
有!」他斬釘斷鐵的說,也笑了。「不過,我當然不會笨到去打那麼多電話!我只是動了點
腦筋,就打通了。」「怎麼動的?」她好奇的問。
    「請你吃午餐,在午餐時告訴你。」
    「哦,原來你想請我吃午餐。」
    「是。」「可是……」她認真的猶豫著。
    「不要說可是!」他打斷她。「我請你吃午餐,然後去看場電影,然後散散步,然後,
送你去輔大上課,六點四十分,你有一節你最愛的課,希臘文學。你上課,我當旁聽生。」
    「哇,」她又笑又驚奇的。「你都安排好了嗎?」
    「是。」「你自己不上課嗎?」「我今天只有一節課,你猜課名叫什麼?人力就業與社
會安全。比你的電話號碼還多一個字,說多複雜就有多複雜,我蹺課,陪你去學點文學!」
    「聽說,你還有點文學細胞。」
    「那不算什麼。」「沒料到你還有數學頭腦。」
    「那也不算什麼。」「哈!什麼都不算什麼!那麼,對於你,有算什麼的事嗎?」
    「當然。」「是什麼?」「你出來跟我吃午飯。」
    「唉!」她悠悠然的歎了口長氣:「在那兒見呢?」她低問,完全投降了。他的心歡悅
起來,血液快速的在體內奔竄,頭腦清醒而神采飛揚了。「師大後面有家小餐館,叫小風
帆,知不知道?」
    「嗯,小風帆,很美的名字。」
    「十一點半,小風帆見!或者,」他越來越急切了。「我現在來三張犁接你!」「免
了!」她笑嘻嘻的。「十一點半見!」
    電話掛斷了,他輕快的跳起來,用手去觸天花板。把小安安擁在懷中結結實實的吻了
吻,再三步並兩步的走出房東家,跳躍著奔上樓梯,回到房間裡,在屋子裡兜了一個圈子,
對著鏡子,胡亂的梳理他早上才洗過的頭,摸摸下巴,太光滑了,真氣人!二十一歲了還沒
有幾根鬍子。唉唉!今天真好,什麼都好!連那八個數字的電話號碼,都好,什麼都好!
    於是,十一點半,他和袁嘉珮在小風帆見面了。
    老天!她是多飄逸啊,多靈巧啊!多雅致啊!多細膩啊!今天的她和昨晚完全不一樣
了。她刻意妝扮過了,頭髮才洗過,鬆鬆軟軟黑黑亮亮的披瀉在肩上,臉上雖然不施脂粉,
卻那麼白皙,那麼眉目分明,她穿了件淡紫色襯衫,深紫色裙子,外面加上件繡著小紫花的
背心。猛然一看,真像朵小小的紫菀花。他多麼喜悅,因為她刻意妝扮過了,為了他,只是
為了他。「告訴我,」她急切的說:「你那個繞口令是什麼玩意兒?」
    「不是繞口令,是真的。」他在餐巾紙上寫下一個方程式C43×72!×2!
    +2×7!2!
    =10080遞給了她。「這就是我念出來的那個階乘乘階乘的東西,你瞧,你給了人多大
的難題!從沒碰到過像你這樣的女孩,如果我數學不好,嗯哼,我豈不完了!」「別蓋了!
講真的!」她瞅著他,笑著,祈求著。
    「好,講真的。」他認真的看她。「不過,講出來你就不會覺得好玩了。還是不講的
好!」
    「講講!」她好奇極了。「一定要講!」
    「其實,」他笑了。「好簡單,我打了個電話給電信局,問他們七字頭的電話是不是每
個數字都有,因為我知道三張犁是屬於七字頭的,結果,電信局小姐告訴我,沒有七七四,
只有七七三。所以,那個四字是你加出來的,我只要去掉你加的數字,就對了!」「哦?」
她張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他說,有些後悔,不該告訴她的。
    她的眼睛亮閃閃,她的嘴唇潤潤的,她的面頰上泛出了淡淡的紅暈。「唉!」她歎口
氣,卻掩飾不住眼中的折服。「你是個相當聰明的傢伙,我該對你小心些!」
    「不必小心……」他衝口而出:「只要關心!」
    「唉!」她再歎氣,眼底有武裝的神色:「你……」
    「別說!」他阻止她,慌忙更正:「說錯了,不要你關心,只要你開心。」她用手遮住
眼睛笑了。不願給他看到,不願讓他知道她那麼容易接近,更不願讓他知道這麼短暫的時光
裡,他已給了她多深刻的印象。她遮著眼睛笑,可是,笑著,笑著,她的手就落到桌面上去
了。她不能不坦率的面對他,那個漂亮的小男生!哦,真的,那帶著幾分稚氣的臉龐,那蓬
松的頭髮,那動人的眼神和純真的笑;真的,是個漂亮的小男生呢!
    於是,這一整天,完全按照了他所計劃的,他們吃了午餐,散步,看了場電影,晚上,
他們在輔仁大學的餐廳「仁園」裡共進簡單的晚餐,他再陪她去上了課。
    上會話課時,出了件小小錯誤,那位名叫約翰的外國教授,竟以為韓青是班上的學生,
居然誰也不找,就找上了他,用英文問了他一大堆問題。袁嘉珮心都提到了喉嚨口,那個念
什麼「勞工關係系」,會算什麼階乘乘階乘的傢伙,可別當眾出醜啊!她坐在那兒,頭都不
敢回。可是,當她驚愕的聽到韓青流利的回答時,她簡直驚呆了,難道這傢伙什麼都懂一點
嗎?然後,她聽到身後有兩位女同學在竊竊私語,討論這「新」來的「男生」時,她突然就
那麼,那麼,那麼的驕傲起來了。這就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相遇、認識、欣賞的開始。
幾天後,在韓青的日記上就有這樣幾句:
    
    方克梅問我,喜歡袁嘉珮沒有?
    我說很喜歡。方克梅說袁嘉珮很不簡單,
    要我放慢腳步等袁嘉珮。
    如今我在想袁嘉珮,會不會加緊腳步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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