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不斷的鄉愁
十九、由「大足」到「成都」

    上了牛□先生為我們準備的「麵包車」(大陸把中型巴士都稱為麵包車),鑫濤宣佈,
他要改變路線了。本來,我們預備由重慶去大足,參觀大足石刻,然後折回重慶,住一晚,
再乘火車去成都。但是,鑫濤在船上研究地圖的結果,大足縣位於成都與重慶的中間,而重
慶本身,並沒有特殊的名勝古跡——除了我的小說《幾度夕陽紅》中提過的沙坪壩——但,
那只是我用幻想編織的美景,如今的沙平壩,毫無特色可言。牛□說:「我們車子經過沙坪
壩,你們可以看一眼,看一眼也就夠了!」連沙坪壩,看一眼就夠了!鑫濤對這抗戰時期赫
有名的山城,興致不高。他認為大家既然已去大足,不如在大足多住一天,可以從容地參觀
那些石窟、石洞、石壁、石雕……鑫濤對中國的石窟藝術,已到「癡狂」的地步。
    「我們不需要折回重慶去乘火車了,就直接乘這輛麵包車,從大足開到成都,這樣不是
省了三分之一的路嗎?」鑫濤問牛□:「這樣是可行還是不可行?」
    「可行!」牛□點著頭,又去問司機,司機也點頭。只有初霞,頗為遲疑地對鑫濤說:
    「兄長,坐火車是很舒服的,這麵包車走長途公路,你有沒有把握呀?」
    鑫濤再去問司機有沒有把握,司機聲稱毫無問題。於是大局已定,我們要直放大足,住
兩夜,再直放成都。初霞跺腳說:「楊潔會暈倒!在成都接火車的人是誰?不行不行,讓我
趕快拆錦囊妙計看看!」「不用了」!牛□笑嘻嘻地接口:「我兒子不去大足,他先下車,
立刻打電報通知成都,你們大概二十九號下午三點到成都,大家在成都錦江飯店會面,這不
就行了嗎?」
    「是呀,是呀,」鑫濤大樂:「這樣就行了!」
    初霞還有意見,承賚表示「兄長為大」。於是,我們這甫下船的第一站,就改變行程了!
    在牛□先生,和葉小姐的陪同下,我們的麵包車,繞行重慶市,大家走馬看花地對重慶
「掃瞄」了一番,車子就駛上了去大足的公路,直放大足了。
    車子顛顛簸簸的,走了四小時,黃昏時到大足,住進大足賓館。說實話,我對大足縣,
從來不認識。返大陸前,因為要安排路線,才找了許多旅遊的書來研究。這一研究之下,才
知道四川省有個「大足石窟」,和「雲崗石窟」、「龍門石窟」媲美,而且,據說保存得比
「雲崗」、「龍門」更完整。所以,我們就把大足排入行程之中。但,直到已抵大足,我們
對大足的一切,仍然是糊糊塗塗的。
    到大足已經晚了,當然不能參觀任何地方。但是,當晚,立刻有位宋朗秋教授來招待我
們。(大陸上的人,習慣尊稱對方「老師」,我們在大足,由宋教授親自帶領,介紹石窟的
種種藝術給我們,我們都認為,稱「宋老師」對宋先生而言,是太不夠了,所以我們稱他為
宋教授。)宋教授研究大足的石雕藝術,已經三十幾年。他住在這個地方,天天研究,月月
研究,年年研究。據他自己說,已經「入迷」了。對這兒的每尊石像,每個洞窟,都已了如
指掌。為了先給我們一些印象,他送了兩本厚厚的書給我們,書中介紹了「大足石窟」中的
精華。那晚,鑫濤僅僅看書,已經「瘋」了,聲稱我們放棄重慶,直放大足,是絕對絕對的
正確。
    第二天一清早,我們在宋教授的領導下,開始游北山。原來大足石窟,分佈在四十幾個
地方,有五萬多座造像。從唐朝未年就開始創建,經五代,到兩宋,逐漸增加。我們總稱它
為「大足石窟」,目前開始參觀的,是兩處較集中的石雕石窟,一處在「北山」,一處在
「寶頂山」。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參觀「石窟」,那雕刻之美,那石窟鑿空之奇,那采光的藝術,那題
材的廣泛,那宗教的狂熱……都使我目瞪口呆。而宋教授詳盡的解說,更使大足石刻增色不
少。北山的「石窟」大部分為供養人所捐刻,龕窟比較淺小。但,想到這一個個的石窟,都
是一刀一斧一鑿用人工開出來的,已經匪夷所思。其中再刻上無數的神佛,大的有整面的石
壁,小的有幾寸高,真是讓人歎為觀止。其中的「觀音菩薩」最多,有各種不同的造像。因
為觀世間有三十二種變化形象。所以,我們看到了「水月觀音」、「數珠手觀音」、「如意
珠觀音」、「玉印觀音」、「日月觀音」……還有很多我寫不出名字的觀音。其中「日月觀
音」簡直美極了,表情風度儀態都生動而莊嚴,看得我們四個人,都傻住了。
    北山還有一個「孔雀明王窟」,窟中的「心造明王」坐在石窟正中的蓮台上,孔雀尾巴
上翹,支撐著窟頂,四周鑿空,讓人可以繞著「心造明王」參觀。這工程已經大得讓人難以
相信,而三面牆壁上,還刻了上千的小佛像,簡直是不可思儀!如果說,北山讓我們吃驚的
話,寶頂山就更讓我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我們用一個上參觀北山,用一個下午參觀寶頂
山,說實話,我們仍然太倉促了。怪不得,宋教授會用畢生時間,奉獻給這些石窟。因為它
們的美,它們的壯觀,除非身歷其境去一一細看,根本不是筆可以形容!而當你去一一細看
時,你真的會捨不得離開。宋教授告訴我們,寶頂山的雕塑,是南宋一位和尚趙智鳳,經過
七十年來建造的。當然,這麼大規模的雕塑群,絕不是這一位和尚窮其一生所能完成的。它
不知道聚集了多少人力、心力,和信心才能完成。
    我們一看到「大佛灣」,就呆住了。原來,「大佛灣」是個馬蹄狀的山谷,整個石壁上
全是雕塑,裡面還包括二十一個大型龕窟,龕窟裡當然雕著不同的神佛。龕窟之外的「大佛
灣」石壁,上面像連環故事般雕了許多神與人。以一個大臥佛為中心,左右分開,一個故事
繼續一個故事,一直連續到馬蹄形的缺口。這臥佛佔據了三分之一座山巖,全長據說有三十
一米,側身而臥,下半身隱入岩石中,不再具形。宋教授說:「到底這座臥佛有多大,你們
只能憑想像!趙智鳳設計這座佛像時,把想像力也設計進去了!」
    說得真好!我們從臥佛開始,參觀了「華嚴三聖」、「佛降生故事」、「圓覺道場」、
「地獄變相」、「大方便佛報恩經變」、「觀音經變」、「父母恩經變」、「牧牛道
場」……等。而那二十一個龕窟中,最讓我瞠目結舌的,是一個「千手觀者像」。在一個很
大的石窟中,整面牆雕刻出一座「千手觀音」。宋教授告訴我們,普通的寺廟裡,千手觀音
大概只有四十隻手和眼來象徵千手千眼。但是,寶頂山這座千手觀音,卻有一千零七隻手,
這數字真是驚人!站在這千手觀音像前,才感到震懾;原來,這一千零七隻手,每隻手裡都
有一隻眼睛,而且,每隻手裡都握了一樣不同的東西,從法器,兵刃、工具、樂器、禾黍、
寶珠……應有盡有,每隻不同。換言之,一千零七隻手,握了一千零七種東西!
    這樣巨大的,而且金碧輝煌的「千手千眼觀音」,全是在石頭上鑿出的,確實是讓人難
以相信。宗教的力量,真的可以造出奇跡!我和鑫濤,在震驚之餘,都忍不住雙手合十,對
這觀音深深膜拜。這膜拜並非為自己祈福,而是對這壯麗的奇跡致敬。看了北山和寶頂山的
石刻,我們一行四人,都像是經過了一番佛教的洗禮。大家都又驚又喜,讚不絕口。鑫濤本
來就愛雕刻,這一看,更加入迷。他說如果不是第二天就要去成都,時間已經不能改,他真
恨不得留下來,再看它三天三夜!初霞生怕她這位兄長再亂改行程,忙不迭地提醒:「不能
再改了!再改下去要流落四川了!」
    「不過,」承賚由衷地說:「這大足石窟,實在值得一看,如果不是跟你們一起,我們
大概永遠不會想到來大足,真的是『不虛此行』呀!」「當然是不虛此行呀!」初霞大笑起
來,「你鬧的笑話,夠我們以後說三年了!」原來,承賚在我們的「大足之行」裡,又創造
了好幾個「典故」,此處不能不提。我曾說過,承賚的「國語」,不太靈光。在北京的時
候,他的「小梧桐」就讓我們個個捧腹不已。這次來到四川,每個人都一口四川話,承賚連
「京片子」都應付不來,如今要和四川人應對,這下就慘了!到大足的第一晚,和宋教授一
起來招呼我們的一位楊先生,告訴承賚說:
    「我本來是學農的,沒想到一來大足,就在石雕藝術裡,鑽了三十幾年了!」我們看到
承賚很用功地掐指猛算,一面肅然起敬地說:
    「哦!你是『屬龍』的,那麼今年已經……」他算來算去,算不出對方的歲數,而我和
初霞,早就笑彎了腰。好在楊先生並不以為忤,倒是承賚,被我們兩個笑得有點惱差成怒,
事後警告我們說,不可以當著人這樣笑他!但是,第二天我們去寶頂山,車子經過鎮上,人
很多,車子開得很慢,宋教授說:「這還算好,沒碰到趕集,如果碰到趕集的時候,人全出
來趕集,車子連動都動不了!」
    承賚一聽,眼睛瞪得好大,十分驚愕地說:「什麼?趕雞?人全出來趕雞?為什麼要趕
雞呢?大家都養雞嗎?有多少雞呢……?」
    他的問題還沒問完,我已經很沒風度地大笑起來,笑得差點滾到地上去了。承賚看到我
這樣笑,雖然明白自己一定弄錯了,但是,到底錯在什麼地方,他鬧了好久,還是弄不清
楚。「屬龍」、「趕雞」的故事才過去。楊先生和我們談起大陸青年和他的下一代,他說:
    「還好,我們這兒,『代溝』並不流行!」
    我們的徐承賚先生立即接口:
    「哦?年輕人都不『帶狗』出來玩啊?『養狗』本來就是很浪費的事……」我和初霞,
又爆笑起來,兩個人都快從車子的座位上,摔到地上去。後來,到了晚上,我不得不對承賚
說:
    「拜託拜託,徐先生,以後四川人說話,請你接口接慢一點,否則,人家以為我的精神
有問題,怎麼一笑就沒有停!」
    「你們兩個,也實在有點問題!」承賚氣呼呼地對我和初霞說:「你們要笑,不會等回
到旅館再笑?怎麼當著人家的面,就這樣大笑特笑?豈不是太沒禮貌了?」
    「哦,沒辦法!」我又笑了起來:「我知道當著人笑是很沒禮貌的事,但是,我就是愛
笑,我忍不住,我馬上就會笑!一想起來還會笑!」「你不怪自己隨便接嘴,還怪我們笑得
太快!」初霞一邊說,一邊揉著肚子,又笑得快斷了氣。
    承賚看我們這樣「笑法」,也就「無可奈何」了。鑫濤拍著他的肩說:「能讓兩位女士
笑得這麼開心,你真該引以為榮呀!換作我是你,得意都來不及!」承賚聽了,一臉的啼笑
皆非。接著他臉色一轉,也列開大嘴,與我們同樂了。
    「對對對!嘻嘻,哈哈,好笑!」他說:「龍也有了,雞也有了,狗也有了,可以開動
物園了!」
    我和初霞,又捧腹不已了。
    我們的「大足行」,就在宋教授等人的陪同下「匆匆結束」。當晚,牛□和葉小姐回重
慶。第二天一早,我們本來就要直放成都,但是,宋教授力邀我們去游大足縣的西湖,據說
大足西湖,更勝杭州西湖。我們這四個貪玩的人一聽,立即附議。我們去游了西遊,那湖中
有一百零八個小島,都保持了自然面貌,風景非常優美。
    石刻也看了,西湖也游了,笑話也鬧了。在宋教授的招待下,又吃了一頓豐盛的午餐,
然後,我們一行四人,終於上了麵包車,向成都出發。
    車子一開上公路,我心中就有點嘀咕。那公路高高低低,路面大坑小洞,整個公路,上
山下山,左彎右拐,路既狹窄,人車也多。最奇怪的,是路上常有拖拉機(農耕用的)載著
貨物,擋住去路。而我們的司機,技術真是第一流,膽量是特一流,只聽到喇叭狂鳴,車身
狂顛,速度奇快,左超車,右超車,在山路上迂迴著飛速向前。可憐的初霞,她從車子發動
未久,就開始叫:「哇呀!哇呀!哇呀!哇呀!……」一直叫不停。
    我也提心吊膽,想喝一口水壓驚。正喝著,車子大大一顛,我的一杯水全喝到眉毛上去
了。此時,才深深體會,「奶瓶」確有需要,可惜我已經不知道把奶瓶塞進那個箱子裡去
了。如此「驚心動魄」的旅途(這是我們整個大陸行中,唯一的一次,車子只有我們一行四
個乘客),鑫濤居然只用五分鐘去衡量了司機的技術,然後就放放心心地酣然入夢。初霞繼
續「哇呀」,我想,她後悔死了沒乘火車。承賚看到迴旋山路如此之多,也不敢大意,他干
脆跑去坐在司機座旁邊,和司機談天,恭維司機的技術,為司機奉茶,唯恐司機把車子開出
了路面。從大足到成都,路程並不很長,我們估計大約要開五、六小時,預計早上出發,午
後就會到,所以讓成都接我們的人在午後三時相會。可是,我們為了游西湖,出發晚了,而
這條不太長的公路,即使在司機如此「衝鋒陷陣」、「奮不顧身」的駕駛狀況下前進,說也
不信,我們居然足足走了九小時。其中一度塞車,車子大排長龍,司機下車察看,才知道最
前面的一輛卡車,停在路當中,裡面的司機,下車吃飯去了。所以,不等他吃飯回來,一路
的車輛,都動彈不得。這種「塞車」理由,我也是生平第一遭遇到。
    我們這一路,真正領略了「緊張刺激」的滋味,司機開得那麼勇猛,大家連「內急」都
不敢叫停。但是,即使如此「趕路」,當我們終於抵達成都時,成都早已是萬家燈火了!
    成都,我出生的地方,也是我的第二故鄉。
    成都,應該可以找尋我童年的足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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