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小眉跟著雲樓來到雲樓的住宅。
一走進雲樓那間小屋,小眉就被一種異樣的感覺所抓住了,一開始,她不知道這種感覺
的來源在什麼地方,接著,她就發現了,是那些畫像!是那些琳琅滿目的畫像。她站在屋子
中間,愕然四顧,那些畫像都靜靜的望著她,另一個小眉的臉譜!她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
戰,覺得有股奇異的寒流從她的背脊裡鑽了進去。那些畫畫得那麼好,那麼傳神,那麼栩栩
如生,竟使她覺得那每張臉都是活的,都會從畫紙上走下來一般。她面前靠窗子的地方,還
有個畫架,畫架上釘著畫紙,上面有張水彩人像,依然是同一個人,涵妮!她慢慢的走過
去,望著那水彩畫像出神,她被這屋子裡的氣氛所震懾住了。「像不像?」雲樓問,一面給
她倒了杯開水。
小眉怔了怔。「像不像什麼?」她心神不寧的說。
「你呀!」「是——是的,」小眉結舌的說。「她確實很像我,尤其這張水彩,連神態
都——都像。」「她?」雲樓一愣:「你在說什麼?小眉?這畫的是你呀!我昨夜回來之後
才畫的,我無法睡覺,就畫了這張畫,你以為我畫的是涵妮嗎?」「哦!」小眉哦了一聲,
再凝視那張水彩,又掉頭打量了一下牆上所掛的。「別人會以為你是同一個模特兒!」她
說,更加不安了,她有迷失的感覺,覺得自己被涵妮所吞噬了,覺得涵妮的影子充塞在這屋
子的每一個角落裡,連自己都彷彿變成了涵妮!她走到書桌前面,無力的在書桌前面的籐椅
裡坐了下來,這才又看到玻璃板下壓著的畫像和詞:
「淚咽更無聲,止向從前悔薄情,
憑仗丹青重省識,盈盈,一片傷心畫不成。
別語忒分明,午夜鶼鶼夢早醒,
卿自早醒儂自夢,更更,泣盡風前夜雨鈴。」
她深抽了一口氣,用手支住頤,她呆呆的望著玻璃板下那張畫像,越看越像自己,越看
越是自己,她的頭有些暈,她的心境迷茫而微帶恐懼。雲樓走了過來,用手扶住她的肩膀,
他說:「你怎麼了?臉色好蒼白!」
「沒有,只是有點頭暈。」她勉強的說,抬起頭來看著雲樓,她忽然下定了決心,坐正
身子,她挺了挺肩膀,抓住雲樓的手說:「你告訴我你和涵妮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詳詳細細
的告訴我,我從沒有弄清楚過。」
雲樓的眼睛暗了一下。「你真要聽?」他問。「是的。」她堅決的回答。
「好吧,我說給你聽。」雲樓點了點頭,拉了一張椅子,他坐在小眉的身邊,他們面對
著面,她的手被他闔在他的大手掌之中。於是,他開始敘述那個故事,詳詳細細的敘述,從
初到楊家,午夜聽琴說起,一直說到父母逼令回港,涵妮竟香消玉殞為止,他足足說了兩小
時,每個細節,每個片段,都沒有漏過。小眉仔細的聽著,隨著雲樓的敘述,她彷彿看到了
涵妮,那個酷肖自己的女孩!她動容了,她為這個故事而動容了,她忘了自己,忘了那份醋
意,她融化進了雲樓和涵妮這份淒苦無奈的戀情之中。當雲樓說完,她已經含著滿眼眶的
淚,和滿心靈的激動與柔情。望著雲樓,她憐恤的,關懷的,惋惜的說:「哦,雲樓,我為
你們難過,我——想哭呢!」她真的想哭,一種她自己也不瞭解的感動震撼了她,她突然那
麼熱愛起涵妮來了,她何止容貌和小眉相似,那種一往情癡,不也和她一樣?涵妮,涵妮,
到底她和她之間,有什麼隱秘的關聯嗎?「故事還沒有完,」雲樓繼續說下去。「涵妮死
後,我發現我自己不能畫了,我畫什麼都畫不好,畫涵妮都畫不像,你看玻璃板下那張,連
神韻都不是涵妮的,我畫不好了,我失去了靈感。」小眉不自禁的又看了看玻璃板下那張畫
像,怪不得他說:「一片傷心畫不成」呢!忽然,她驚跳了一下。「這張畫像像我!」她喃
喃的說。
「是嗎?」雲樓問,俯身看了看那畫像,再看看小眉,他愣住了。一時間,他們兩人靜
靜相窺,都被一種神秘的、難解的力量所控制了。冥冥中真有神靈嗎?有第二個世界嗎?有
操縱這人世間一切事物的大力量嗎?有第六感嗎?他們驚愕了,困惑了,迷失了。只是彼此
望著彼此。
好一會兒,小眉才恢復過來,說:
「說下去吧!」雲樓凝視著她,半晌,喘了口氣。
「好,我說下去。涵妮死後一年,我在街上碰到了你,你還記得那晚的事吧?」「是
的,」小眉說:「我以為你不是瘋狂,就是個瞎捧歌女的輕薄子,可是,我又覺得對你有份
莫名其妙的好感,覺得不忍也不能拒絕你。所以我約你去青雲。」
「對我呢,那晚的一切像夢,我以為我看到的是涵妮,我簡直要發瘋了!我衝到楊家去
大吵大鬧,直到楊伯伯楊伯母都對我指天誓日的發誓為止。然後,那晚我住在楊家,夜裡,
我竟夢到了涵妮,她對我唱了一支奇怪的歌。」
「什麼歌?」小眉著迷的問。
「我不會唱,只記得一部份的歌詞,有這樣的句子,」於是,他念:
「苦憶當初,耳鬢廝磨,
別時容易聚無多!憐你寂寞,怕你折磨,
奇緣再續勿蹉跎!相思似搗,望隔山河,
悲愴往事去如梭,今生已矣,願君珍重,
忍淚吞聲為君歌!」
小眉斂眉凝思,然後問:
「你能哼哼調子嗎?」「我試試看。」雲樓哼了兩句,小眉點著頭說:
「我知道了!這是一支老歌,原名叫『IntheGeoaming』,中文名字是憶別離,但是,
歌詞更改了一些!」
「你也會唱?」「是的,還有那支『我怎能離開你』!這些都是老歌。」
「你看!」雲樓眩惑的望著她:「你們都會唱相同的歌!這豈不奇怪!」「不過,很多
人都會唱這幾支歌的,只是——」她想著「憐你寂寞,怕你折磨,奇緣再續勿蹉跎」的句
子,有些說不下去了。「你再繼續說吧!」
「醒來我很迷糊,」雲樓接著說:「老是反覆的想著這幾句話,然後,我和你就陷進那
段忽冷忽熱的情況裡,到前天晚上,我從中央酒店回來,幾乎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去找你了,
結果,夜裡我又夢到了涵妮,她仍然在唱這支收,唱著唱著,卻變成了你,在唱那支『我是
一片流雲』,於是,我忍不住,終於昨晚又去了青雲。」故事完了。小眉看著雲樓,小眉被
涵妮的影子所佔滿了,再抬頭看涵妮的那些畫像,一張一張的,那些滿臉充滿了恬靜的溫
柔,滿眼含著癡迷的深情,滿身帶著飄逸的輕靈的那個少女,她著迷了。被這個女孩所迷住
了。把眼光從牆上收回來,她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雲樓。
「我怕——我沒有她那麼好。」
「小眉!」他把她的手拿到了唇邊,輕輕的吻了那雙柔軟的小手。「你和她的個性完全
不同,她柔弱,你堅強,她畏怯,你勇敢,她像火焰尖端上那點藍色的光焰,你卻是火焰的
本身。整個說起來,你像一個實在的物體,她像一個虛幻的影子,你懂得我的意思了嗎?」
小眉輕輕的點了一下頭。
「再告訴你一件事,昨夜我回家後,突然渴望畫畫,我畫了那張水彩人像,把記憶中的
你畫出來,這是我一年來畫得最成功的一張畫——我的靈感回來了,甚至沒有用模特兒。」
小眉唇邊湧上一個微笑。
雲樓凝視著她,突然握起她的手來,緊壓在他的唇上,用力的用嘴唇揉擦著她的手,他
低喊著:
「喔,小眉,你重新創造了我!你知道嗎?給了我新的意志,新的靈感,新的生命!」
他拉她過來,擁住了她,他的嘴唇探索著她的,帶著如饑似渴的需索與熱情。「喔,小眉!
我全身每根纖維都在需要你!」
「噢,雲樓,」小眉掙扎的說:「你不怕涵妮在悄悄的看我們嗎?」「她會看到,她會
歡笑。」雲樓模糊的說。
是嗎?小眉從雲樓的頭後面看過去,望著牆上的畫像,忽然,她覺得那些畫像真的在
笑,欣慰而讚美的笑,她吃驚了,慌忙閉上了眼睛,一心一意的獻上自己的唇和整個的心。
下午四點多鐘,雲樓和小眉來到了楊家的門口。
按門鈴之前,雲樓打量著小眉說:
「看吧!他們也會和我第一次看到你一樣,嚇得跳起來!」
小眉笑笑,沒說話,她有點兒隱隱的不安,她不知道來這兒是智還是不智?也不知道這
扇門裡迎接著自己的是什麼。雲樓按了門鈴,仍然在打量著小眉,她今天沒有經過濃妝,只
擦了點口紅,長髮垂肩,丰姿嫣然。穿了件鵝黃色的一件頭的洋裝,她乍一看來,和涵妮幾
乎一模一樣。世界上竟會有這樣難解的偶合!門開了,秀蘭的臉孔露了出來,看到雲樓,她
高興的說:
「孟少爺!先生在公司還沒回來呢,快——」她一眼看到了小眉,像中了魔,她張大了
嘴,愕然的盯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雲樓怕她發出驚喊或怪叫,慌忙說:
「秀蘭,這是唐小姐,你看她長得真像涵妮小姐吧!」
「唐——唐小姐?」秀蘭張口結舌的說,接著就猛烈的搖了搖頭,嘴裡喃喃的嚷著說:
「不,不,不,不對!不對!」接著,她像見了魔鬼,喊了一聲,掉轉頭,就沿著房子旁邊
的小路,跑到後面廚房裡去了。
「她嚇昏了!」雲樓說:「小眉,我們進去吧!」
小眉十分不安,她的臉色有些蒼白。
「我真的這麼像涵妮嗎?」她不信任的問。
「我說過,幾乎一模一樣。」雲樓說。
走進了楊家的客廳,那一屋子靜幽幽的綠就又對雲樓包圍過來了。偌大一間客廳,好冷
清好安靜,沒有一個人影,雅筠顯然在樓上。雲樓四面張望著,看著那沙發、那鋼琴、那窗
簾、那室內一切的佈置,再看看小眉,他依稀恍惚的覺得,那往日的時光又回來了。小眉仍
然沒有消除她的不安,那一屋子的靜有股懾人的力量,她走到雲樓的身邊,輕輕的說:
「這屋子佈置得好雅致!」
「是楊伯母設計的。」雲樓說,指指那架鋼琴:「涵妮就經常坐在那兒彈夢幻曲。」
「夢幻曲?」小眉歪了歪頭。「我也會彈,如果我有架鋼琴就好了!」「為什麼不試試?」
雲樓走過去,打開了琴蓋。「這琴好久沒有人彈過了,來吧,小眉。」
小眉走到鋼琴前面,猶疑的看看雲樓。
「這樣不會不妥當嗎?」
「有什麼不妥當呢?彈吧!小眉,我急於想聽!」
門口有一陣抓爬的聲音,夾雜著嗚嗚的低鳴,雲樓回過頭去,一眼看到潔兒正爬在紗門
上面,伸長著頭,拚命搖尾巴,急於想進來。雲樓高興的喊著:
「潔兒!」開了紗門,潔兒一衝就衝了進來,撲在雲樓身上,又抓又舔又低鳴,小眉驚
喜交集的低喊:
「好漂亮的狗,那麼白,那麼可愛!」
幾乎所有的女性,對小動物都有天生的好感。小眉伸出手去,撫弄著潔兒的耳朵,潔兒
畏縮了一下,也就舔了舔小眉的手,算是回禮,小眉興奮了,像涵妮第一次看到潔兒一樣,
她高興的喊著:「它舔我呢!它舔我呢!」
雲樓望著潔兒和小眉,一陣心神恍惚。拍了拍琴蓋,他說:「你不彈彈嗎?」小眉坐了
下來,立即,她開始彈了,一連串的音符從她手指下流瀉了出來,夢幻曲!涵妮生前曾為雲
樓一遍又一遍的彈過的曲子,小眉對鋼琴並不很嫻熟,彈得有些生疏,但是,聽到這同一支
曲子再流動在這間室內,由一個和涵妮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彈來,雲樓覺得自己的心跳得狂
猛而迅速,覺得一切像個夢境。連潔兒也似乎震動了,它不安的豎起了耳朵,又聞了聞週遭
的空氣,然後,它竟熟練的伏下了身子,躺在小眉的腳下了,一如它在一年前所做的一樣。
琴聲流動著,擴散著,雲樓癡癡的看著。忽然間,樓梯上傳來一聲驚呼。雲樓迅速的回
過頭去,一眼看到雅筠正扶著樓梯,慢慢的走下來,眼睛緊盯著小眉的背影。雲樓跨上了一
步,正要解釋,小眉聽到了人聲,停止彈琴,她回過身子來了。於是,雅筠的臉色一下子變
得慘白,用手迅速的摀住了嘴,她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涵妮!」接著,她用手扶著頭,身子就搖搖欲墜。小眉大叫了一聲:「快!雲樓!她
要昏倒了!」
雲樓搶前一步,一把扶住了雅筠,把她扶到了沙發上面。雅筠躺在那兒,呻吟著說:
「給我一點水,給我一點水!」
雲樓迅速的跑去倒了一杯水來,扶著雅筠喝,一面急急的解釋:「我很抱歉沒有先通知
你,楊伯母。這不是涵妮,是唐小眉,我跟你提過的,我曾在街上碰到的那個女孩子!」
「不,不,」雅筠無力的搖著頭,她一向是堅強的,是有絕大的克制力的,但是,今天
這件突來的事故把她完全擊倒了。她本來正在睡覺,琴聲驚醒了她,她以為自己又是想涵妮
想出來的幻覺,她披衣下床,走出房間,琴聲更加清晰實在,她下樓,一眼看到室內的景
象,雲樓坐在那兒,一個長髮垂肩的女孩正彈著琴,潔兒睡在她的腳下。她已經受驚了,心
跳了,喘息了,而涵妮卻從鋼琴前面回過身子來……「不,不,」她繼續呻吟著,用手遮住
了眼睛。「我在做夢。我睡糊塗了。」「不,楊伯母,」雲樓大聲說:「您沒有做夢,這是
一個長得和涵妮一模一樣的女孩,是我帶她來的,帶她來見你的,楊伯母!你仔細看看她,
就知道她和涵妮的神態舉止還是有出入的,你看呀!她姓唐,叫唐小眉。」
雅筠的神志恢復了一些,雲樓的話逐漸的在她腦海裡發生作用,她終於慢慢的放下了遮
著眼睛的手,勇敢的挺起背脊來了。小眉正站在她的面前,由於自己的來訪竟引起了這麼大
的驚恐和震動,而深感不安。看到雅筠的目光轉向了自己,她勉強的笑了笑,彎彎腰輕聲的
叫:
「楊伯母。」雅筠閉了一下眼睛,楊伯母!這多麼滑稽,這明明是涵妮呀!她再張開眼
睛,仔細的看看面前這個女孩子,同樣的眉毛,同樣的眼睛,同樣的鼻子和嘴!只是,涵妮
比她消瘦,比她蒼白,比她多一份柔弱與稚氣。不過,世界上怎會有這樣相像的人?怎會?
怎會?她不信任的抬起頭來,看著雲樓說:「雲樓,你從哪兒找到她的?」
「我在街上碰到,後來還到你們這兒來吵,你和楊伯伯都咬定我是眼花了,你忘了
嗎?」雲樓說。
「哦,是了。」雅筠想了起來,再看著小眉,她不由自主的眼眶發熱,如果涵妮也像她
這樣健康……她搖搖頭,歎了口氣,對小眉伸出手去。「過來,孩子,讓我看看你!」
小眉不由自主的走向前來,坐在沙發前的一張擱腳凳上,把手給了雅筠。她自幼失母,
雅筠又天生具有那種讓人感到親切和溫情的氣質,何況,她曾有個酷肖小眉的女兒!小眉對
她就本能的產生出一份近乎依戀的好感。她自己也無法解釋,只是,看雅筠那含淚的眼睛,
和那又驚、又喜、又懷疑、又淒惻的神情,她那顆熱烈的心就被感動了,被深深的感動了。
雅筠緊握住小眉的手,她那帶淚的眸子,不住的在小眉臉上逡巡著。然後,她問:
「你姓———?」「唐。」「唐!」雅筠震動了一下,臉色變得十分奇怪,她的眼睛深
邃而迷濛,眉峰微蹙,似乎陷進了記憶的底層。她的嘴唇蠕動著,喃喃的重複著那個姓氏。
「唐?唐?是了!是唐!」她驚異的看著小眉:「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唐文謙。」「唐文謙?」雅筠驚跳了起來,再看著小眉,她的嘴唇毫無血色。「天
哪,多多少少奇怪的事情!原來你是……你是……你竟然是……」「我是什麼?」小眉不解
的問,看著雅筠。
「再告訴我一句,」雅筠奇異的看著小眉說:「你的生日是那一天?」「陰曆四月十
七。」「四月十七!」這次,驚呼的是雲樓,他的臉色也變了。「涵妮也是四月十七!」
「民國三十四年四月十七日。」雅筠低低的說。「是不是?你出生在四川重慶,你的母親—
—死於難產,是不是?」
「哦!」小眉喊著:「你怎麼知道?楊伯母?」
「楊伯母!」雲樓也同樣吃驚,他緊緊的盯著雅筠。「這是怎麼回事?小眉和涵妮,竟
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雅筠深深的吐出一口氣來,她的臉色仍然是
奇異而蒼白的。「豈止是同年同月同日?」她幽幽的說:「而且是同時同分,同一個母親生
的,她們原是一對孿生姐妹呀!」
「什麼?」雲樓大叫:「難道——難道——小眉也是您的女兒?」「不,不,不,」雅
筠猛烈的搖著頭,眼睛模糊的看著虛幻的空間。「世界上一切的事多麼不可思議呀!天意是
多麼難以預測!二十年來的秘密就這樣揭穿了!」
「楊伯母!」雲樓喊著。「你說吧!說吧,小眉和涵妮到底是怎樣的關係?我早就覺得
世界上沒有這樣的偶合!孿生姐妹!楊伯母!」雅筠虛瞇著眼睛,又仔細的看著小眉,慢慢
的,她微笑了,笑得好淒涼好落寞。「好吧!我講給你們聽,涵妮已經死了,這秘密早也就
沒有保持的必要了。」她摩挲著小眉的手,就像當初摩挲著涵妮的,她帶淚的眸子裡含滿了
某種屬於慈母的摯情,仍然一瞬也不瞬的停在小眉臉上。「在我講給你們聽以前,先告訴
我,唐小姐,你父親好嗎?」「是的。」小眉猶疑的回答。
「跟你住一起嗎?」「是的。」「哦,」雅筠徘徊在她記憶的深處。「他——還喝酒
嗎?」
「噢!您也知道他喝酒嗎?」小眉驚歎的。「他整天都在醉鄉里,很少有清醒的時候。」
「唉,是嗎?」雅筠歎口氣,憐惜的看著小眉。「那麼他如何養活你呢?」「剛到台灣
的時候,他還工作,他在一個中學教音樂,教了好幾年,而且,那時他手上還有一點錢,一
到台灣就曾以低價買了幢房子,後來他喝酒,教書教不成,就把房子賣了,租了廣州街現在
的房子住,房子的價錢賣得很好,這樣,總算好勉強好勉強的支持我到中學畢業,畢業以
後,我就……」她看雲樓一眼,低低的說:「出去做事了。」「在那兒做事?」雅筠追問著。
「我……」小眉有些羞慚。
「她在一家歌廳唱歌。」雲樓代她回答。
「哦!」雅筠深長的歎息了一聲。「多麼不同的命運!」
「伯母,」雲樓急了。「您還沒有說出來,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是的,我要
說,」雅筠有些神思恍惚,她還沒有從激動中完全恢復過來,而且,要揭穿一件二十年來的
秘密對她是件很困難的事。她又沉默了很久,終於,她振作起來了,挺直了背脊,她喝了一
口水,下定了決心的說:「好吧,這事並沒有什麼神秘性,我就從頭說起吧!雲樓,你記得
我告訴過你,我當初是受過你祖母的詛咒的……」
雲樓不解的望著雅筠,不知道該如何接口。
「是的,這詛咒立即應驗了,」雅筠說了下去,並沒有等雲樓回答。「我和你楊伯伯結
婚後,兩人都希望能有孩子,我們熱愛孩子,可是,我一連小產了兩次,而你家卻有了你,
我們仍然沒有孩子。到民國三十四年,我第三次懷孕了,你們可以知道我有多麼歡喜,我們
用盡了全力來保護這個胎兒,居然順利的到了足月,那是民國三十四年四月十七日,我在重
慶某家產科醫院生產……」
「你生下了涵妮和小眉!」雲樓插口。
「不,不是的!」雅筠拚命的搖頭。「我生下了一個女孩,陣痛了四十八小時之久,那
女孩漂亮極了,可是,我是受過詛咒的,我沒有做母親的那種幸運,那孩子生下地就死了。
而且,醫生判定我終生不能再生孩子!」雅筠頓了頓,雲樓和小眉都定定的望著她。「這使
我幾乎發瘋發狂,幾乎自殺,楊伯伯終日寸步不離的守在我身邊,怕我尋死。而這時,一件
意外的事情竟把我救了。」她停住了,眼睛癡癡的看著小眉,唇角又浮起她那個淒婉的微
笑。「怎麼呢?」雲樓追問。
「原來,同一日,四月十七日,」雅筠接下去說:「有一個產婦也在那家醫院生產,那
年輕的丈夫是個窮苦而落拓的、音樂學院的學生,那產婦送來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昏迷不
醒了,醫生為了挽救胎兒,破腹取胎,取出一對雙胞胎,一對粉妝玉琢的小嬰兒,那就是涵
妮和——小眉。」
「哦!」小眉到這時才吐出一口氣來。
「那產婦在生產後只活了兩小時。兩個嬰兒都很瘦小,尤其其中一個,生下來還不足五
磅,像個小老鼠,醫生聽過那嬰兒後,認為她發育不全,根本帶不大。另一個比較大,也比
較健康,兩個孩子的長相都一模一樣。那年輕的父親呢,在產婦死後就發瘋一般的狂吼狂
叫,他詛咒嬰兒,也不管嬰兒,終日喝得爛醉如泥,呼天搶地的哭他那死去的妻子。」
「哦!」小眉又哦了一聲,眼睛裡已蓄滿了淚。
「那正是抗戰的末期,奶粉的價錢很貴,那兩個孩子沒有母親,只好吃奶粉。但是,那
父親拿不出錢來買奶粉,情況很尷尬,於是,一天,一個護士抱了那較小的嬰兒來找我,我
那時的奶已經來了,卻沒有孩子可喂,她問我肯不肯喂一餵那個失母的,可憐的孩子!」
室內好安靜,雲樓和小眉都聽得出神了。「我答應了,護士把那孩子交給了我,一個又
瘦又小的小東西,可是,當那孩子躺在我的懷中,吸吮著我的乳汁,用她那烏溜溜的小眼睛
對我望著的時候,所有母性的喜悅都重新來到我的心裡了,我說不出我的高興和狂喜,我熱
愛上了那孩子,甚至超過了一個母親對親生子女的愛,我再也捨不得讓人把她從我懷中抱
走。於是,我們找來了那個年輕的音樂家,懇求他把這孩子讓給我們。」
「噢,我懂了。」雲樓低低的說。
「那時,那父親已經心碎了,而且他的境況很壞,他是流亡學生,學業既未完成,工作
又無著落,再加上失去了妻子,一來就是兩個嬰兒,讓他手足失措。何況,醫生已經斷定那
個小的嬰兒是無法帶大的,即使要帶,也需要大量的補品和醫藥。所以,那父親在喝醉的時
候就狂歌當哭,不醉的時候就對著嬰兒流淚,說她們投錯了胎,來錯了時間。當我們的提議
提出來的時候,那父親起先很不願意,但是,後來發現我們確實是真心愛著那孩子,家庭環
境和經濟情況又不壞,他終於歎息著同意了。那就是我的孩子——涵妮。」
「哦!」小眉再一次驚歎。「我從不知道我有個孿生姐妹!爸爸一個字也沒提過!」
「涵妮也不知道,我們像撫養親生女兒一樣撫養涵妮,同時,我們也一直和——」雅筠注視
著小眉。「你的父親保持聯繫,關心著你的一切,我們用各種藉口,給你的父親許多經濟的
支援,希望他能振作起來,但是,他始終沉溺於酒。抗戰勝利了,接著又是打內戰,我們離
開了四川,從此,也就和你父親斷了音訊,不過,臨走,我們還給你父親留下了一大筆錢。
然後,輾輾轉轉的,我們到了台灣,以為你一定留在大陸了,再也沒有料到……」她不信任
的搖著頭:「今天會又見著了你!」「噢,伯母!」雲樓喊著:「我實在沒有料到是這樣
的!我只是覺得小眉和涵妮像得奇怪,卻從沒猜想過她們是同父同母的雙生姐妹!怪不得她
們兩個都愛音樂,怪不得她們都會唱!哦,現在,一切的謎都解開了!」
小眉深深的陷進這故事裡,一時竟無法整理自己的思想,好一會兒,她才眩惑的說:
「我竟有一個雙生姐妹!假若涵妮還活著,我們能夠見面……噢!那有多好!哦,雲
樓,」她看著雲樓。「我們兩姐妹生長在不同的環境和家庭裡,卻都偏偏碰到了你,這豈不
奇怪嗎?」「這是天意。」雲樓喃喃的說,臉上煥發著光采。
雅筠看看雲樓,又看看小眉,她立即知道這一對年輕人之間發生了什麼。是的,天意真
奇怪!你完全不能料到它有怎樣的安排!她忽然心頭掠過了一陣莫名其妙的欣喜,站起身
來,她興奮的說:「你們得留在這兒吃晚飯,我去告訴秀蘭!噢,」她用手撫摩了一下胸
口,深吸了口氣,眼中閃著光。「雲樓,我覺得,過去的時光又回來了。」雲樓默然不語,
他的眼睛深情一片的停在小眉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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