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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時,魏忠賢得寵,無惡不作,弄權誤國。他手下多餡媚之士,搏擊清流,獻讒希寵,無所不至,無恥已極,專為魏閹屠殺異己,陷害忠良。 其中田爾耕在忠賢時掌管錦衣衛,狡黠陰賊,心狠手辣,廣佈偵卒,羅織賢良,鍛煉嚴酷,人獄者卒不得出。 時夏之令身為朝官,持正任事,上書彈劾魏忠賢種種作為。魏忠賢即令田爾耕誣夏之令貪贓,逮刑部大獄而烹殺之,之後斬草除根,將夏之令全家逐一殺害。 但夏之令任官時,好與江湖中俠義之士結交,且有恩於豪傑之士。他冒死收集魏閹和田爾耕貪斂枉法種種罪證,大膽彈劾之時,己抱必死之心,故將魏田之削奪平民百姓之證據,交給他的兒子單想公子和女兒相思姑娘,投奔一夜鄉的「淮南王」朱胃。 由於朱胃是皇帝老子的親屬,既有實力又有正義感,只要他們能及時投靠「淮南王」,大致可保性命,只要魏閹走狗罪證在手,終有雪冤平反的一日。 不過,田爾耕手下廣佈,不久即擒住單想公子,施以極刑虐殺。 只剩下相思姑娘,還匿伏荊湘一帶,不得進發。 一一一以上都是方快安得悉的訊息。 以他的判斷:相思姑娘理應是躲在「大胃王」王大衛府邸裡。 他猜對了。 也只有以「大胃王」的武林地位和宮廷交情,田爾耕才不大好動土動到他的腳下,動手動到他的頭上來。 縱是王大衛跟夏之令有深交,對相思姑娘又極賞愛,但總不能照顧相思過一輩子。何況,自從他收留了相思和她兩名婢僕一一一大鼓和小鼓之後,亦已備受壓力;招惹魏公和他的「魏家閣老」一一一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兒。四十孫等,是誰都沒這膽量的事。 相思姑娘遲早都得離開王府。 這虎山之行,遲早都要走這一趟的了。 「大寂之劍」方快安沒有直接進入王府找相思姑娘。 他只等。 等相思姑娘出來。 一一一他始終是武林人物、江湖好漢,本來決不屑與朝廷貴胄結交。 是以他守候於「七日亭」。 他在「七日亭」苦候了六天,發現有一個患氣喘病的王孫公子和一個說話總是文繪繪的讀書人總是在附近閃閃縮縮。 他決定要在相思姑娘出現之前先行解決這兩個鷹犬走狗。 沒想到,他想要解決這兩人的時候,這兩人也正要解決他。 而且還要互相解決。 這一場格鬥十分凶險。 三人旗鼓相當,誰也沒辦法勝得了誰。 而且三人都互不信任。 但三人都不想喪在這裡。 這雖是濁世渾流,舉世皆非,但在他們心中,仍有大是大非,仍要做一番大事;什麼都沒辦到,就這樣死了,他們不甘心。 所以三人都暫時撤退。 改為在暗中保護相思姑娘。 第七天,相思姑娘果然出現了。 她和男僕大鼓,女婢小鼓惶惶灑灑地經過「七日亭」的時候,就遭到了伏襲。 那時錦衣衛的精銳部隊,一共有三十八人。 負傷的方快安,並沒有因傷而怯。 他仍伏在暗處,一見相思姑娘遇險,立即出手。 他在武林中有一個外號。 外號當然不是自己封的,自己給的外號傳不開來流不廣遠,外號通常都是人家叫起來的。 他的外號就叫「以寡擊眾」。 他向來就習慣以一人之力力抗群敵。 「孤掌而鳴」已成為他的風格。 「敵眾我寡」已成為他的慣例。 他為救忠良之後,以及保住相思姑娘手上的惡人罪證,以便有一日用這些如山鐵證來使田爾耕這也害了他全家的惡徒伏法,他可全不怕對方人多。 可是對方人不但多,武功也高。 一一一一對八人也許不算什麼,一戰十八人就吃力得很。 可對方是有三十八人。 個個都是高人。 不過,他不怕死。 而且有人更不怕死。 ——那就是那個身著重裘,走兩步路喘三口氣,兩頰給病火燒得像喝醉了酒般的王孫公子! 那王孫公子競搶先出手。 他的武器很奇特。 他也很拚命。 他一拚命的時候,就脫掉他身上的厚厚,重重,大大,長長,蓬蓬,鬆鬆,垮垮的獸皮毛裘。 毛裘就成了他的「武器」。 你可別小看了這一張「兵器」:一個錦衣衛的頭給那一下打得像砸開了的椰殼,一名鷹大的手給一擰一扯間右臂看來像條抽掉了骨節的蛇,一名爪牙的腰給橫的一記就成了兩截,還有一名擋頭使的是快利厚重的「白虎追日大刀」,也給他的毛裘一招橫掃捲飛到不知哪兒去。嚇得那在田爾耕手下享有大名的擋頭不敢再上前「圍剿」。 一一一原來是友。 非敵。 既然是友,方快安再不猶豫。 再不必考慮。 他一躍而下。 加入戰團。 一一一助那王孫公子一臂之力! 他飛身下去助人一臂之力之後,也有人躍身殺人戰團助他半臂之力。 來人是誰? 原來竟是那個看來酸溜溜,說話文謅謅,平時舉措拖泥帶水的書生。 那書生的武器也很「特別」。 他用的是方便鏟。 ——這通常是行者。頭陀、出家人才使用的武器。 可是這看去「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用的竟是這等耗力奇巨、殺力奇大無匹的兵器。 這獨門兵器,在昨日之戰時,這書生井未使用。 相同的,那病王孫也未亮出他的殺手鑭:毛裘。 方快安也一樣。 可真巧的,他的絕門兵器,也是到現在才施展開來—— 他的兵器一點也不「奇異」。 他用劍。 他的劍看去很平凡,但每一劍劃出,均發出極其亮麗。極其寂寞的劍光。 劍光只一瞬。 然後是血光。 血在人的生命噴濺而出的瞬間也是極其亮麗和寂寞的,竟如劍光一樣。 在這樣的「陣容」下,那三十八名錦衣衛,絕對也完全討不了好,甚至也討不了話,到最後,不死只有抱頭鼠竄,求生的只有自己討饒去了。 方快安可無所謂,但那王孫公子可一個都不饒。 最心狠手辣的,還是那個白衣書生。 他還要追擊,非要趕盡殺絕方休。 「惡人對好人趕盡殺絕,好人卻對惡人常常網開一面,」事後,這白衣書生這樣解說:「所以壞人一向比好人多。如果我們想有一日這世上的好人至少並不比壞人少,那麼,在這一點上,咱們得要向壞人學習。」 打退了那一干「攻襲者」之後,這三人已十分了然對方的身份。 因為他們的兵器和絕招。 在前一天的交手裡,三人都懷疑對手的真正身份,所以也就沒有真正出手,沒有亮出真正的看家本領和獨門兵器來。 只要一亮出這絕活兒,大家都知道: 這病郎君正是近年來率領江湖義士與魏忠賢一群狐群狗黨處處為敵的「病王孫」公孫重眉。 那白衣書生則是當朝先後讓魏閹羅織罪名慘殺的兩名朝廷之士——白惕余和居不疑的兒子和義子——「伍家鏟」白居不易。 兩人都是對抗魏閹集團的中流砥柱。 還有方快安,也一樣。 ——有他們在,魏忠賢和他的爪牙們無論如何得志得勢,仍得寢食難安。 他們都情知能力有限。 但依然爭取。 仍然對抗。 ——只要有一口氣在,仍然要持正衛道,激濁揚清,哪怕劍光只一瞬,也要燭照大地,雷震天下。 畢竟,許多剎那加起來,便是永恆;永恆也只不過存身於許許多多的一瞬間。 要護送相思姑娘到「一夜鄉」去投奔「淮南王」;得要路經四百六十五里,其中以頭撞山。鷹落峪。七夜樓三處最為凶險。 那兒不僅形勢險惡,而且還佈滿了錦衣衛以及受命於田爾耕的江湖幫會「第九流」和「斤半堂」實力聚集之地,可又是赴「一夜鄉」的必經之地。 別的地方,不走大路走小路,沒有陸路行水路,萬一水陸都沒有路了,還可以自辟一條血路走;但這三個地方不能。 一一一那只有硬闖了。 方快安與公孫重眉。白居不易結伴好同行,不打不相識,而且是識英雄者重英雄,路上三人相交把臂,歡快莫名。方快安著意地問起兩人為何要來「冒這一趟渾水」? 白居不易的回答是:「魏閹一黨殺了我父母,殺了我全家。他要殘害忠良之後,我就跟他頑抗到底。」 公孫重眉則說:「魏閹指明要我這顆頂上人頭,賞金萬兩,我只要有一口氣在,便要找些事兒跟他對著幹,起碼也要把這顆大好頭顱起價至十萬兩才好商量。」 方快安聽了,心上原有的石頭也開成了石花。 他們也向方快安相詢:為何一力相護相思姑娘渡厄履險。 方快安的答案是: 「當年,我曾受了夏大人的禮重和人情,無以為報,盡一己之力護相思小姐一程,是我唯一的機會。」 白居不易和公孫重眉瞭解了情形,好像都撥開了雲雨見天。 不過,他們顯然都未探詢到這問題的核心—— 那就是:要對抗魏忠賢一夥,要報答夏大人的恩澤,有很多事,是可以做的,有許多方式可行,為什麼那三人都一定要選擇了數百里不捨晝夜不辭勞苦不亦樂乎的保護相隨相思到一夜鄉去? 讓我們來看這事件的「主人翁」:相思。 也不知這女子的冰肌玉骨是拿什麼東西做的,就算在三俠跟錦衣衛廝殺之際,她也以臂環抱著胸前,美麗的眼色似在寒夜遠處伶汀的燈,很淒然,然而又是冷漠的。 那就像是跟遊子無關的燈,那麼颶尺的亮在遠遠的地方,彷彿那不是一點熱,而是一星的寒。 方快安在出手之前,已觀察過這女子和她的婢僕數日,他知道她感覺到冷的時候就會用手環抱在胸前,感到敵意的時候也是,覺得好奇的時候亦然,連感動的時候,也會把臂抱在胸前好像很有點冷漠的樣子,而且也十分防衛的模樣。 ——這也難怪,這女子的身世…… 這樣想著的時候,方快安就完全原諒她了。 對她,除了感到美麗,還令他覺得驚艷。 本來,驚艷這種感覺,多僅在第一次的邂逅,可是,對她,卻是一種不住也不斷的驚艷,常常驚,時時艷。 每見上一次,都驚一次艷。 每看上一眼,都驚艷一回。 方快安還對她很有「親」的感覺。 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方快安久歷江湖,情場步遍,始終系不住他不羈的心,但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頭一回有,至於為什麼會有,方快安也說不上來。 他把它「歸咎」於這女子唇上有痣。 痣,小小,黑而亮,她笑的時候(她很少笑),痣會失笑,那像是顆會說話的痣。 他唇上也有這種病。 所以他覺得這是一種美麗的巧合。 巧合本來就是一種「緣份」,何況還是美麗的? 他應該見過她的一一一以前,他也曾到夏府拜會過夏大人,只不過,那時候,他還年少,而她,只是個小小的小可愛,肥嘟嘟,笑瞇瞇的,那似冷而艷但一記憂鬱的眼神已足令一夏皆含情。 夏涼正好輕衫薄。 春風未熱花先笑。 ——近日那小老夫子白居不易老是吟著這兩句詩,使素來怕聽人吟詩的他卻不覺牙酸,想來是跟識著相思有關係。 他已注意了這心裡和眼裡以及心目中的女子好久好些時候了,第一次過去搭訕的時候,還是決定收斂心情,保護自己,用了是夏大人「學生子」的名義: 「十五年前,我見過你。那時,你還小呢!你不記得了吧?」 也許這突然的話有些突兀吧?相思眼色竟閃過一瞬間的微惆和小驚。 她茫然的抬起頭,秀目很艷,秀頷很尖,然後用手指撥好鬢邊微亂的髮絲,說:「如果不提舊識,你就為了救我而救我,你會救嗎?」 這是她向他說的第一句話。 那是一句問話。 她對他的第一句是一句問話。 她是彈著指甲問的。 這一路上,他都悉心地照顧著她。沿路荒涼,長途跋涉,顛沛流離,晝夜趕程,對女兒家而言,沐浴就寢,大小二解,最是不便,況乎相思姑娘還是千金之軀?嬌寵慣了,十指尚不沾陽春水,何況是上高山。下絕壑。涉深水。步棧道?不過,相思卻有過人的韌力,而且,披星戴月使她更有星月的幽光,風霜滿途更使她清逸得如金風玉露,而且依舊帶點香。 永不褪味的香,還有永不褪色的風情。 對她形容只有一個字:美。 她也感謝他對她的好意,並對他說:「你使劍的時候,那一剎那的光輝,比花開還好看。花沒劍那麼俊。」 路上幾次埋伏,方快安都全力為她拚搏。 尤其在對抗「第九流」四十七名刺客攔路截殺之役,他一口氣殺了八人,傷了七人,而自己也傷了三處。 幸虧他負了傷。 因為她替他細心包紮傷口,以致讓他覺得負傷負得真有價值。 傷口也痛得特別甜。 對敵的時候,他把劍耍得特別俊。 特別有光彩。 甚至對劍的神采發揮得比劍的效用更盡致,為的當然是相思喜歡。 可是這回相思卻說:「白居不易使方便鏟,舉重若輕,很神朗。」 她讚的是白居不易,但卻沒為他包紮傷口。 她只替方快安裹傷。 不過在夜宿「七夜樓」的晚上,方快安聞到藥香。他心念大概是相思煎藥給他服用吧?心癢難搔,想出去撞憧,結果只見客棧的木梯旁人影一閃,他躲到柱後觀察,才見相思小心翼翼捧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藥,款款移著蓮步,悄悄地掀簾走人公孫重眉的房裡去。那就像神話裡一個仙女去為她心愛的情郎所做的事。那一刻,方快安的臉色要比煎藥汁還難看。 這一路下來,方快安反省也憬悟了兩件事。 一,與其說他們(甚至、及至、以致他們)是為護送相思到一夜鄉去而仗義相助,不如說便也為了借此多些接近相思姑娘。 二,就算是接近相思姑娘,時間也相當緊迫了!因為路雖是愈走愈長,但目標卻是愈來愈近,而剩下的時間也就愈來愈少了。 他當然珍惜這點兒的時候。只有這一點時間,他們才能跟相思姑娘接近,一起也一齊往一個共同的目標進發。 可是不只是他,他們三人,無一不珍惜。 這一路上,三人本來已相惜相重,但因為相思之故,都力求表現,都各自提防。相思姑娘對方快安好些,白居不易和公孫重眉都妒恨之。相思若對公孫重眉關心些,方快安和白居不易都痛恨他。如果姑娘待白居不易特殊些,公孫重眉和方快安都很討厭這個人。 這樣一路下來,難免總發生了些事,叫三人惡言相向的,還幾乎倒戈動手的。 幸好,遇上他們共合的敵人,像那次他們眼看彼此就從惡言相向到大打出手之際,「斤半堂」的總堂主余斤半率眾來襲,反而促使他們聯成一氣,合力拒敵。 幸虧又在路上出現了兩個人。 兩個和尚。 不過不是普通的和尚。 一一一一望而知,這兩個都是武功高強的和尚。 這兩個和尚一路來都跟蹤方快安、相思這一夥人。 公孫重眉早已對這兩名憎人深加防範。 就在「斤半堂」來襲的這一役裡,錦衣衛派出的高手如雲。加上總堂主余斤半出了名是能以半兩之力搏殺千斤的好手,使白居不易等人應付不易,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恐怕便保不了相思姑娘了。 但那兩個和尚都在這時及時出了手。 向來襲的人出手。 兩名僧人,武功高強,而且正好可以克制余斤半。 到頭來,余斤半的人折損大半,他本人也得負傷落荒而逃。 原來這兩名僧人,跟公孫重眉。方快安。白居不易一樣,也是過來暗中協助相思姑娘逃往「一夜鄉」的高手。 所不同的是,他們是少林方丈派下來的好手,一個佛法精微的,叫流連大師;另一個只武功高強,對佛學修行並不如何的,就叫流通和尚。 這兩人一來,一個傻愣愣的,一個直乎乎的,沿路給大家平添不少歡樂。由於這兩人都是出家人,方快安。白居不易,公孫重眉對他倆師兄弟都沒有「顧礙」,反而向他們訴苦傾吐,爭取同情。 他們多出了兩名武功高強的和尚,自是聲勢大壯,流通和流連卻另有看法。 流通和尚的意見是:「要是『青龍王』也肯來走這一趟就好了。對抗魏閹的武林實力,附近的就要算他最具勢力,最有能耐。他的『一雷天下響』,在武林間畢竟難有人受得了他的一擊。」 流連大師也說:「只借『青龍王』一向敝帚自珍,請動他只怕不易,除非……」 相思想知道,所以就問:「他的地盤就在『頭撞山』,反正我們也必經該處,如果我們先去拜會他,你看他會不會……」 流連大師合十道:「如果有『青龍王』這等人物相幫,那麼,姑娘能與『淮南王』相見,也就指日可期了。」 流通和尚也念佛號道:「咱們方丈跟「青龍王』很是有些淵源。跟咱師兄弟也有些交情,如果姑娘肯移步拜山,老袖認為,青龍王也不致拒人於千里之外。」 公孫重眉也道:「當年,青龍王身邊一名兄弟在東北犯上了事,我也盡了些力,說來他還欠我一個情。」 白居不易則冷哼道:「他倒沒欠我什麼,我去求他,總可以吧。」 方快安嘿聲道:「他要是不下山,不出手,跟閹黨也沒啥兩樣,咱們乾脆放把火燒了他的山算了。」 眾說紛壇,各自在相思姑娘面前表達和表現了勇色豪情,最後仍是一起上了山,拜了山。青龍王本不願再涉江湖,但與相思姑娘一晤之後,也在相思一番陳辭下,青龍王眼睛發了亮,挺了腰板,慨然走這一趟。 青龍王聯同他手上六大夜又四大護法一齊出動。 只有他才有這個實力,應付錦衣衛和「斤半堂」及「第九流」的截殺。 他們一行人,通過幾處埋伏,硬闖幾次惡戰,可是,相聚共度的時日一天一天的增,分手別離的時候卻一日一日的接近了。 相思姑娘仍是那麼美麗。 杏腮含春。 冷艷中偶然綻開艷亮的笑。 而且喜歡低眸凝看她輕彈的手指。 看到這神情,方快安自然愛煞了。 有次,他本來想跟相思說什麼,可是看前這麼美艷動人的神情,他便打消了念頭,自形鄙陋而不說了。 也有次,相思姑娘不知怎的,可能因杏腮上生了個小刺瘡之故很有點煩躁;也可能是因為煩躁之故,粉臉上才生了個小小疙瘩,就沒做這個好看的動作。方快安等了一天沒看見,心快急死了,非但什麼都沒有做成,也什麼都沒有說成,就這樣,過了一天,心頭裡空蕩蕩,像口給人連根拔去了花的花盆。 再有次,他又看到了相思彈指。 好一個彈指的紅顏。 但不只是她的紅顏。 那天人多,大家都看見了,且看癡了,但相思自己似全無所覺。 又一次,方快安看見這像一幅畫。一個舞姿般的動作,那時,四周沒有人,他上前湊近相思的髮際,鼻際傳來很好聞的味道,他不捨得退開,卻也不敢再近。怕退開便從此沒了,但一迸就會消失。就像那是一個陽光下的氣泡,觸不得,風吹便破。 相思也沒躲開。 「你為什麼那麼喜歡……彈指?」 「彈指很好玩。」 相思嫣然,說著,又彈了彈尖尖細細嫩嫩柔柔的指。 「你……」方快安終於鼓起勇氣,「你……你想我嗎,相思?」 相思有點受驚地抬起了頭,紅唇間亮著沒全在嘴裡的兩口白皓皓的兔子門牙。 「嗯?」 「我……」方快安情急地道:「……我好想你。」 相思又笑了。 好笑得好艷。 艷起來很寂寞,淒然如落花。 她彈彈指: 「相思?相思令人老,想一個人,很快地便會老嘍。」 她又用手指彈彈自己的臉頰。 ——要不是她的手指這般輕柔嬌嫩,方快安真擔心這樣一彈,會彈破了這樣一張粉艷艷。花樣般的臉胚兒呢。 那一次方快安向相思示意後,也不知相思沒聽懂,還是她忘了,一切依然,相處如故,甚至不驚草木,沒有尷尬,大家如常往前推進,如舊遇上伏襲,照樣殺敵前進。 一一夜鄉已然在望。 (分手的日子近了) (甚至觸手可及。) 可是,他們之間的衝突也日漸劇烈。 日益頻密,與日俱增。 更可怕的是: 竟連「青龍王」也不例外、 他不喜歡任何人接近相思姑娘。 他幾乎因此殺了公孫重眉。 白居不易幾乎也因而喪命。 下手的卻不是「青龍王」,而是那一位「大師」,那一個「和尚」。 一一一不過,總算是「幾乎」,而不是「真個」。 他們總算沒全然翻臉,主要是因為大家還有一個共同的目標: 把「相思」送到「一夜鄉」。 他們終於完成了這個心願。 完成了行程。 他們進入「淮南王府」一一一這位素以敢與朝中閹黨作對的王爺,興高采烈,親自出迎那千里投奔風塵僕僕的世侄女相思姑娘。 當晚,他就在王府設宴招待群雄,並與大夥兒商量大計:如何運用相思姑娘手上所有的閹黨罪證,來對那些弄權喪國的官僚爪牙作出反撲。 並且,相思姑娘要好好地謝一謝大家,她「有話要跟對她最好的人說」。 一一她那「最好的人」是誰? 誰也不知。 誰都以為是自己。 誰都不希望是別人。 但晚上那一宴,大家都(滿懷希望地)去了。 那大晚上,大雷大雨,但王府裡卻十分熱鬧。 相思姑娘經過浴沐整妝,裝扮更衣,雲鬢珠飾,風釵絹披,更是出落得美艷動人。 她逐一地敬酒。 她感謝每一個護送她平安度過。安全過渡的人。 她對每一個人都說一番感謝的話。 她飲酒的風姿好美。 一一一但她那「對她最好的人」是誰呢? 一一一她有什麼話要說呢? 也許是因為酒意,方快安忍不住:這樣問了。 相思抿嘴笑了。 她彈著指(她還是彈指的手勢最是絕美,簡直美到了絕楚)艷麗著一種不可言喻的淒楚,說: 「那當然是魏九千歲了。沒有他的授計和重托我又怎能一一將你們引出誘來,引虎出山,一網成擒?是不是?」她又環起玉行帶點嬌艷憂傷的笑說,「真的相思姑娘早已給我們殺了,我這個相思旨在引你們相思之後真的想死。」 「我畢竟是姓朱的,怎麼跟朱家天下作對?」朱胃也呵呵笑道:「大家以為我真敢跟魏公作對,我才可以為他剪除亂黨。」 這時,錦衣衛,番子,王府軍隊,斤半堂高手,第九流好手,張弓搭箭,拔刀綽槍,全都吶喊了一聲,一擁而入。 這時恰好外面響了一聲雷,宛似從恆古千秋滾滾而來,又往未來歲月轟轟而去。 大家都在這一彈指間,發現自己都中了毒:酒裡有毒。 當然真正的毒還不是下在酒裡的,而是早就佈於「相思姑娘」的一嗅,一笑,一舉,一動,一回眸,一彈指間。 生命本就是一彈指的事,更何況是成敗,更休說是相思了。 可不是嗎? -------------------- 稿於九二年六月四日聚於中環麗港酒店 校於壬申年端午節敘於太古城康蘭酒店 ------------------------- 揚劍軒居士 掃瞄校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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