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九八:情感有情

  這個風雨夜,她轉出林蔭,轉過長亭,就看見那一角星室下乳色的高樓,樓頂燈火通明、火花爍耀,彷彿在雲湧霧翻的夜晴空留下了一方空白。迎向蒼穹、俯瞰碧波,這一角樓宇頗有獨霸天下遍地風流的氣派。她知道現在裡邊住著誰。她會報仇。她正等著。她等候到了這樓宇裡的主人崛起、背叛、全盛,然後也等待著這氣字非凡的樓宇的逐漸衰微、失敗、乃至全面毀滅。她等著看到這些,她不錯暗中出手造成這些。
  然後她又踱到那株老梅樹旁。
  梅花幽香,似淺還深。
  梅紅怒放。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沁人的梅香,然後擷了一枝梅花,斜斜插在霜後微濕的泥地上。
  ——她難道以梅枝為碑,以梅花為祭,以梅香為祀!
  在這方興未艾的夜裡,她紀念的是誰?
  只在她的漂亮的手勢插下了梅枝之後,那地裡忽然傳來軋軋的聲響,然後她所立的地面忽然徐徐裂開……
  就像一把徐徐展開的扇子,上面畫著的是山是水、有何題字,都將會在扇盡張後一一看見。
  她的容貌,遇雪尤清,經霜更艷。
  當年她在江上撫琴……
  而今她的心早已斷了弦。
  她是雷純。
  ——當今「六分半堂」的總堂主:雷純。
  你能聽到琴韻,是因為琴有弦。
  一個人有感情,是因為他有情。
  ——雷純呢?
  怎麼她寂寞裡所流露的郁色,竟令人覺得那不是情,而是沒有了情。
  無情。
  無情到底是為了情到濃時情轉薄,還是情到深處無怨尤呢?
  你說呢?
  ——誰知道。
  若道無情卻有情,要知道天若有情天亦老,要說無情還真莫如去間無情。
  ——這「無情」當然是「四大名捕」中的無情。
  可是就連無情,也不是真的完全無情的,他只不過是感情太脆弱,怕自己情感上太易受傷、受傷太重,所以以「無情」為盾為堤,作為防患。有誰能夠絕對無情呢。
  在「金風細雨樓」白樓頂層:「留白軒」上,赤裸的白愁飛以雄性且雄壯的身軀咄咄逼人地雄視張炭與火孩兒。
  張炭沉聲怒叱:「放了溫柔!」
  白愁飛冷曬:「要女人,自己來搶!」
  張炭忽然一沉身,宛若龍之騰也、必伏乃躍。
  白愁飛眼如冷箭,緊盯張炭。
  但伏的是「神偷得法」,躍的卻是「火孩兒」!
  蔡水擇飛竄向榻上的溫柔,別看他負傷重,動作快逾飛狐。
  白愁飛眼盯的是張炭。
  但他隨手一指,「嗤」的一聲,指風破空急射蔡水擇。
  他一動,張炭也就動了。
  他一矮身、躍起、急彈,以觀音掌勢,雙掌一合,拍住了白愁飛所發出的指勁。
  張炭合住了白愁飛的指勁,猛的一熱,大叫一聲,張口猛噴出了一口氣,同一時間,他臉上本來正開得甚為「旺盛」的痘瘡,忽然之間,盡皆冒出了膿血來。
  但他也同時在白愁飛衣褲摸了一把。
  白愁飛冷哼一聲,膝不曲、肩下沉,一閃身已攔在榻前。
  這樣一來,蔡水擇的身形等於向他撞了過來。
  白愁飛有恃無恐地等著。
  蔡水擇飛掠的姿勢也十分獨特。
  他幾乎是貼地飛掠的。
  他直掠到靠近白愁飛雙脛三尺之遙,才兀然往上豎掠,立足出刀,大喝一聲,一刀斬向白愁飛。
  白愁飛微哼一聲,左手五指,如蘭花一般地拂了出去。
  他平素出手多只一指,而今五指齊出,也算罕見。
  霍的一聲,連五指拂在刀上,那把刀立即「消失」了。
  這「刀」本來就是「蟲」聚成的,而今盡皆給擊得消散於無形。
  同一時間,張炭又已攻到,白愁飛右手拇指「噗」的射出一縷劍風,在張炭掌勁發出之前,迎面射去!
  張炭這次坐馬橫身,以右掌硬擋一指。
  格的微響,張炭右手中指指骨遭指勁擊斷,但他左掌五指撮合如啄,向白愁飛急攻一招。
  白愁飛手揮目送、宛如樂者把玩弦絲,見招拆招,佔盡上風,但這一下,覺對手那一啄,竟是自己「驚神指」指功。
  他剛才發出了一指「小雪」,而今竟以五倍之力回襲。
  他不由得大吃一驚:
  ——這小子是幾時學得自己「驚神指」的!?
  白愁飛應變奇急,右手其他四指立即以「大雪」指訣,疾彈出去,對住了張炭來襲的五縷「啄風」,並在剎間已彈起發兩倍「小雪」的神功,把他強震出丈外!
  張炭猶如著了一記爆炸。
  然後他立時銳意反攻:
  ——這兩人,都很煩纏,宜立即殺了!
  但這同時,他忽然發現,身上有七八處忽然一麻!
  蟲!
  原來他身上至少有七八處,已為蟲所噬!
  他剛才神向「刀蟲」的那一指時,刀上那些紅色的蟲全給他一指震散,但並沒有完全死透,有的竟從有色成了無色,悄沒聲息地落到他沒穿衣服的身上!
  他太輕敵,以為已五指一式,破去了火孩兒的「刀蟲」,又因張炭施「反應神功」,反攻指勁,吸住了他的注意力,致給「刀蟲」上身,奇險萬分!
  他心中一凜,踩步急退。
  蔡水擇趁此急攻,惜他手上已沒了趁手兵器。
  這時,忽聽一聲輕叱:
  「我來幫你!」
  只見「前途無亮」吳諒已殺了進來,猛步跨前,以他的「黑刀」直戳白愁飛背門!
  蔡水擇趁機喘得一口氣,反手自懷裡掏出了一個楊桃型的「兵器」來。
  但他還沒發動,已聽張炭大吼:「小心——」
  ——小心?
  ——小心什麼?
  他一時還沒弄清楚,卻知道張炭已發了狂般疾衝了過來,右掌除中指之外,如戟直插向吳諒。
  蔡水擇這才把眼光落在吳諒身上。
  可是已遲。
  吳諒的「黑刀」已奪地插入了他的左脅,黑色刀尖並自右脅穿了出來!
九九:黑刀

  血本來是什麼顏色的。
  ——紅色的。
  而今他流出來的血,竟是黑色的。
  ——那是因為刀太毒,使他的血馬上轉了色?還是下手的人太卑鄙,以致遭他暗算的人不願流出紅色的血。
  庭園寂寂。
  這兒本來就是「六分半堂」的第一重地,雷純閨房「踏梅尋雪閣」的庭院。
  這裡有老梅三百二十四株,寒意沁人,雪微消融,然而地上的雪卻迅速裂開。
  一陣軋軋連聲,地面裂開了五盡約寬的隙縫。蒼穹裡沒有月,星光很燦爛,彷彿上天正舉行天神的夜宴。
  機關發動,地面洞開,裡面似乎坐著一個人。
  這人跌坐在那兒,如老僧人定,不知已坐了多少年、多少月、多少日、多少時辰,甚至不知他是否已然坐化。
  誰?
  ——這個住在地底裡、六分半堂內、雷純閨閣下的人!
  「你好。」雷純對這地底裡的人很客氣。
  「你好。」地穴裡俏人對雷純也很客氣。
  「今晚一切都還好吧?」
  「還好,只是夜空的星太繁亮了些。」
  「地面的人今晚更熱鬧。」
  「哦?」
  「時候到了,他們已打起來了。」
  「——是誰跟誰?」
  「白愁飛在『留白軒』抓了溫柔,張炭和蔡水擇為營救她而殺上了白樓,宋展展和洛五霞等人在風雨樓外展開了包圍,不久定會打起來的。」
  「可是王小石仍未出現,不一走會打得起來。」
  「王小石一定會出現的。」
  那地洞裡的人略一沉吟,終於還是問:「何以見得?」
  「溫柔失貞,張炭遇險,火孩兒遭厄,你說王小石會躲著不見人否?他眼白愁飛遲早有這一仗,避不了的。」
  「……你說的對。」
  「所以,你的時候到了。」雷純婉然一笑:「一切你都瞭然於胸,期盼已久、你只是沒說出來、裝不懂而已。」
  地底裡的人默然。
  「今天晚上,是你多日以來枕戈待旦的。你苟延殘喘,就等,這是你夢寐以求的日子。現在時機到了,一如我跟你約定了的,我助你去報大仇,完成夙願。」
  半響,那人才有氣無力但十分尖銳的問:「你為什麼要幫我?」
  雷純的眸子深速如夢,淺淺一笑,也十分嫵媚:
  「你的崛起取代了六分半堂,五年來,你的勢力把我們堂裡的人打得抬不起頭來做人,你又並未履行婚約娶我,還殺了我的父親——
  你說,我為什麼要幫你?」
  然後她又嫣然一笑,萬分驚艷:
  「——也許,就為了我不幫你、現在還有誰來幫你、誰還幫得了你這一點吧!」
  她那麼漂亮,語音裊裊動人,人又單純極了,但隨口說出去的話,卻直如一記閃電、一道驚雷。
  「來人哪,起轎,我帶你去見一個人,他也一定非常意外,說不定還會十分驚喜。她說,笑起來眼眸如夢,梨渦猶如夢正深深。
  蔡水擇沒料吳諒會倒過來給他致命的一擊。
  吳諒一刀得手,黑刀猶在蔡水擇體內,但仍不及抽回,張炭的右手四指已戳向他背門上。
  張炭的攻襲來得好快!
  且奇!
  吳諒本要反時倒撞了出去,但張炭這四指剛吸收了白愁飛「大雪」四指的功力,吳諒如何抵擋得住?
  張炭第一指已卸去了他的時勁。
  第二指已洞穿了他的肘部關節。
  第三指竟把他整隻手臂彈飛出去——跟臂部扯裂斷掉然後才「飛」出去!
  第四指則捺在吳諒背門上。
  吳諒慘嚎,吐血,倒地,歿。
  吃驚的是白愁飛:
  ——這倒使他見識了張炭的「反反神功」奇效。
  更吃驚的是張炭:
  ——原來白愁飛的「驚神指」真有驚天地而位鬼神之力!
  但他傷心更大於驚心:
  ——因為蔡水擇已遭了暗算!
  這使他十分自責,十分追悔:
  因為他竟不及告訴和提醒蔡水擇:他在四樓窗戶望下之際,另一件發現的奇事便是——
  吳諒在「風雨樓」的子弟中,不是在苦戰,也不是在突圍,而是在跟梁何、歐陽意意交頭接耳的在密議!
  所以他對吳諒早有提防,因此吳諒的「黑刀」一出手,他就馬上出手。
  但還是遲了。
  他不及救蔡水擇。
  他只能殺了吳諒,但挽不口蔡水擇的厄運。
  ——他就是因見吳諒行動怪異,以為蔡水擇也是內奸,所以才沒有及時把吳諒有變的事告訴火孩兒,而致蔡水擇不提防裡遭了暗算!
  而厄運仍未過去。
  白愁飛已一個箭步,掠了過來。
  張炭十分清楚,自己憑「反反神功」,還能勉強抵擋兩三招,但久戰必敗。
  何況他已失去了蔡水擇的支持。
  而白愁飛隨時都有風雨樓弟子的支援。
  依目前的情況:他們是輸定了,也是死定了:
  ——那麼溫柔該怎麼辦?
  誰來救她!?
  出乎意外的是:
  蔡水擇兀然拔出了「黑刀」。
  黑血疾噴。
  血雨灑落在溫柔的嗣體上。
  白愁飛一晃身,一指捺向蔡水擇。
  他用的是左手尾指。
  張炭再沒有猶豫的機會,右拳一迎,以拳擊白愁飛。
  白愁飛忽爾彈出了右手尾指。
  這一指彈得獨特怪異,張炭別無選擇,急遞左拳,硬接這指。
  這一來,「反反神功」已不能成功將兩道指勁化解,更不能轉為己用,反而一齊左右夾攻體內,張炭大吼一聲,鼻孔、耳孔、瞳孔、一起滲出血來。
  這一招,硬接下來,他已吃了大虧。
  這一下,張炭只覺金撞鐘鳴、火星亂進、血氣翻騰、痛苦不堪,一時無法應戰,身子不住在原地旋轉,而他雙手用力掩著雙耳,尖聲狂嘯,才能抵消心頭煩惡、血氣翻湧。
  白愁飛一閃身,已至蔡水擇身前。
  蔡水擇卻一刀斫了下去。
  他而的居然不是白愁飛。
  而是溫柔!
  ——已經昏迷了的、幾乎受到失身凌辱、像一朵花般嬌嫩的溫柔!
  (他竟忍心殺她!)
一百:黑道

  如果他那一刀是斬向白愁飛,得手的可能幾乎是完全沒有。
  但他現在斫向的是溫柔。
  ——這就極有希望致功。
  因為白愁飛意料不到。
  不但是白愁飛沒料到,連張炭也大感意外,所以他大叫:
  「蔡黑面,你瘋了!?」
  白愁飛一指戳向蔡水擇。
  ——天中部位!
  刀,是黑色的。
  胴體,是白哲的。
  刀,架在溫柔的腰身。
  她全身皮膚細緻自傲,只腰下那一叢嬌媚神秘的黑,與刀鋒自映成趣。
  刀只要再輕輕用力,就會把溫柔鍘成兩截。
  指,就捺在蔡水擇額上。
  ——但還沒有發力。
  情況非常明顯:
  蔡永擇的眼神告訴了他一件事——
  只要他一發指勁,他也會一刀把無辜的溫柔切成兩段。
  溫柔許是仍在昏迷中,但在黑色刀鋒下白得令人眩目的腰膚掠起了一陣寒怵。
  蔡水擇身上仍淌著血。
  他的手仍顫抖著。
  刀鋒上依然淌著他自己的血。
  血厲紅。
  女體雪白。
  血滴在溫柔白皙的柔膚上,分外矚目,十分分明。
  白愁飛的手指仍捺在他的額上。
  「你的指頭一發力,我就斫下去。」蔡水擇喘了七八口氣,才能說全了這句話,但就算他每說一個字都頓上一頓、停上一停,但每個字仍十分清晰。
  「你不會斫下去的。」
  「為什麼?」
  「因為你沒有理由殺她——你要殺的是我。」
  「你可以試試。」
  白愁飛靜了下來。
  很文靜的那種靜,像一隻斂翅的白鶴,他對敵而又尚未出於時候的樣子很漂亮。
  ——許是「靜若處子」就是指他那種人。
  他左看、右看、仔細端詳:這個他差一點就佔有了的玉潔冰清的身體,一時並未表態。
  「無論我怎麼想——」白愁飛好暇以整——事實上,時間的確完全有利於他那一邊——的試探道,「你似乎都沒有理由殺死溫柔。」
  「你沒看出來嗎?我已經是個快死的人了。」
  「對,你已是個快死的人了,還多害個無辜的性命作甚?」
  「但我的命是你害的。」
  「可惜你殺不了我。」
  「可是你喜歡她,而且顯然的你還沒有得到她。」
  「所以你只要殺了她,至少可以打擊我,讓我永遠得不到?」
  「猜對了。」
  「嘖嘖嘖,這就是『象鼻塔』漢子們的俠義行徑嗎?」
  「不錯,我是『象鼻塔』裡的子弟,但你也別忘了,我加入『象鼻塔』前,是個什麼人?」
  「你姓蔡,我沒忘記。」
  「我們『黑面蔡家』,習慣翻臉不認人。再說,咱們『兵器大王』蔡黑面不能算是正規的武林中人,要算,也只能算是黑道上的人,黑道上的作為,講究黑口黑臉黑手黑心肝,不須要講究一大堆無聊的原則和規矩。只要我殺了她,能打擊你,那我就一定會做,她又不是我的老婆。只要她死在這裡,你和『老字號』、洛陽溫家及『象鼻塔』的梁子就這輩子都解不下了。」
  白愁飛瞳孔開始收縮,蹙眉微有痛苦之狀,瞄了正自後側掩上來的張炭一眼,道:「但今日的事,有他目睹作證。」
  「對了,」蔡水擇道,「所以我只要殺了她,你就得留他的性命。」
  說著把刀鋒一鍘。
  「慢著!……有話好說!」白愁飛這次可有點情急了,「你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蔡水擇說,「我只要你滾出去。」
  白愁飛又皺了皺眉然後笑了:「我出去,你以為你們就能逃得了嗎?」
  「逃不了。」蔡水擇道:「可是只要你們一旦硬闖進來我們就先宰了溫柔。我們沒了命,你也沒了到口的美食。」
  「你知道嗎,」白愁飛負手冷曬道,「你的威脅十分荒謬。用你們自己人的命作為脅持,真是狗屁不通。」
  「你知道嗎?」蔡水擇血污的臉卻展現出自得雪亮的牙齒,「不管通與不通,你只要再猶豫,我就一刀斫下去。」
  說著,眼看他的刀就要往下剁落。
  「慢著!」
  白愁飛終於喊出了那一句,跺跺足,收了指便走,臨走恨恨也狠狠地拋下了一句話:
  「就讓你們據持『留白軒』,看能守到機時!」
  卻在走時,撤了的手指遙向溫柔身上一拂,這下卻在蔡、張意料之外,不過溫柔只「嗯」了一聲,並沒有什麼異狀,這時白愁飛已領萬里望疾步行出。
一零一:白道

  白愁飛悻然退走「留白軒」,外面已候了一大群子弟。
  萬里望卻在白愁飛越身而過時,卸下拔毯,披在他的身上,並急急說了一句:「樓主,我看他多只虛張聲勢,我們配合驟起一擊,大可格殺這只剩小半條命的裂臉鬼!」
  白愁飛卻冷然橫了他一眼:「我豈是他們迫出來的?讓他們苦守留白軒,咱們才能放長線釣大魚!再說,以那黑面鬼身上的傷,能撐到幾時?他一旦翹掉了,剩下一個飯桶,能有多大作為!」
  萬里望馬上表示佩服與恍悟。
  他卻沒注意到白愁飛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一連皺了三次眉。
  或許,就算他注意到,也得假裝沒看見:一個領袖是不會喜歡讓人知道他的弱點的,儘管那是他的手下、心腹。
  白愁飛蹙眉的原因正是他退出「留白軒」的另一大隱衷:
  他雖精似鬼,但仍著了「刀蟲」的襲擊;他一時能把「刀蟲」的毒力強壓下去,但必須要一些時間和找一個地方運功把附在要穴上的刀蟲強迫出去。
  他現在沒功夫去理會那麼多。
  他急不容緩地要去解決兩件事:
  一,逼出體內「刀蟲」的毒力。
  二,與梁何所佈伏好的主力,只等王小石一夥人入樓,他運用一切所能,殺個精光。
  要做好第二件事,現在他就必須要先做好第一件事。
  當然,他不無遺憾。
  ——始終未能對溫柔一嘗夙願,真個銷魂。
  他在離開「留白軒」之際,卻做了一件事:
  彈了一指。
  這一指,是解開了溫柔受制的穴道。
  ——他啃不下的東西,也決不讓人佔了便宜。
  ——何況,就算給解了穴道的溫柔,也仍在「留白軒」裡,飛不走、逃不了的。(溫柔,嗷,溫柔。)
  想到這女子自而柔而嬌小的胴體,他在毯袍內的軀幹,忽然熾熱了起來。
  就在這兒,梁何火速報訊,傳來了兩道消息:
  1,一切已布好了:「七絕神劍」已到其六,還有當世六大高手中的「神油爺爺」葉雲滅亦已趕到,就等王小石來!
  2,孫魚回來了。
  低頭。
  垂首一向是他的掩飾,也是他的本領。誰也不知道他在低著首的是盤算著什麼,還是掩飾著什麼。
  別人的低頭可能是因為氣餒或缺乏信心,他的低首決不是為了逃避,而是一種莫測高深的姿勢。
  他可以是任何人的好友,因為他瞭解別人。任何人都當他是知交、知音,甚至連大奸大詐的雷損,都當他是惟一至交,但卻沒有人是他的知心。
  重要的是:不是他沒有好友,而是他不要任何人是他的好友。
  因為他的心是不讓人「知」的。
  別人當他是相知,並不代表他也當別人是知交。
  他一生下來就低著頭,頸脊不能豎直,令人憐憫同情,可是他卻說過這樣子的話:
  「我生下來不是求人諒解與同情的。」
  「一般成功的人活著是去做該做的事,但我活著要做的是最該做的事,甚至只做該而別人不敢也不能做的事。」
  他就是狄飛驚。
  ——「低首神龍「飛驚!
  「我帶了一個人來見你,」雷純遣她三名劍婢和另一名不住拿濕中抹臉的俊臉凸腹的漢子,抬著一頂深黛色的轎了疾行人「六分半堂」的「不驚堂」裡來,然後跟狄飛驚說,「這個人曾是我們最可怕的敵人,現在卻是我們最重要的朋友,這個人全武林、整個江湖、偌大京師裡的人都在找他,然而他卻在我的身後,你的眼前。」
  然後她問。
  「你猜是誰?」
  狄飛驚垂著頭、縮著膀子、屈著腰脊,似乎分外能感受到那問題重若千鈞。
  「那就應該是他了;」狄飛驚低沉的語調、配合了他低首,彷彿在垂目審視掛在他胸前的一方白色透明的水玉。
  ——暗紅透紫的那一塊在「三合樓」、「六合閣」裡給白愁飛一指打碎了,但碎了那紫的還有這白的,毀了那一塊卻還是有這一塊。
  然後他說的三個字亦有重逾萬鈞之力。
  他說的是一個人的名字:
  「蘇夢枕!」
  蘇夢枕!
  雷純似呆了一呆、怔了一怔。
  她似乎也沒料到狄飛驚會料得到,而且一料就料到了。
  「你是怎麼料到的?」
  所以她問了這句話。
  沒料,狄飛驚乍聽這句話,卻明顯地嚇了一跳,好像鼻尖給一塊燒熱的炭火炙及一般。
  「真的是他!?」
  雷純點點頭。
  狄飛驚跺足,終於仰天歎了一聲。
  他難得抬頭,在夜色裡,眼神依然明亮,眼色之麗,直奪美人之目,佔盡粉妝鉛華,猶亦不及之。
  白愁飛一出「留自軒」,「火孩兒」蔡水擇忽然搖搖欲墮。
  張炭連忙攙扶著他:看到這結義兄弟渾身是傷,不覺潸然淚下。
  「你要撐下去啊……兄弟!」
  「……對不起,炭哥,請原諒我……」
  「今兒你做得很好啊——你救了我、救了溫柔,還要我原諒你什麼!」
  「我不是故意要傷害溫姑娘的……可是,若不如此威脅他,只怕姓白的既不會放過你、也不會放過溫柔。他看了我的『刀蟲』,任他絕世本領,也得要去回一口氣,迫出毒力,我這下相脅,讓他正好有下台階……若然沒有把握,我還真不敢拿大家的性命開玩笑哪。」
  「我知道……初時我是不明白,現在都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了。」
  蔡水擇艱澀的一笑,一笑,血水就自嘴裡湧出來。
  「我一直對你都有誤會。……自從上次『九聯盟』要吞掉『桃花社』和『刺花紋堂』的『台字旗』一役中,你臨陣退縮、遇戰脫逃,從此我對你就有戒心,懷疑你的勇氣和誠意……就算在『老林寺』之役裡你表現勇悍,負傷救人,但我還是不能完全屏棄我對你的成見……」
  「那不是成見。我確是臨陣脫逃,我的確是怕死,我的確是放棄了與朋友並肩作戰的機會。如果硬要說理由,那就是:那時我父母尚在,他們在『黑面門』裡受到蔡紅豆和蔡黑狗等系人馬的排擠加害,我不得不留著有用之身來護著他們……我們『兵器蔡家』,仗著朝廷裡有個姓蔡的『大人物』看來比誰都受禮遇,誰都怕了咱們……但在江湖
  蔡水擇忽然痛得叫出聲來。
  「你怎麼了!——快別說這些了!是我不好,都是我誤會了你……」
  「你沒有……確是我懦怯、我不好、我自私……我那時確是想:跟『桃花社』有什麼好?萬一個不好,就英年早逝,給『九聯盟』的人殺了。
  整了、滅掉了。我想,其他『七道旋風』裡的兄弟,都沒有顧礙,但我不同……我還有父母、家室!我只是打造兵器的一名世家子弟,又不是十足的武林中人,我只要好好的活下去,於啥要抱著一齊死……?所以我就沒有……我愧對賴大姊,我愧對眾兄弟們……我怕死,我貪生,我不敢犧牲……我覺得我自己才是聰明人,我要有自己的事業、自己的成就……我不要永久俯首於賴大姊門下……」
  「我明白,我明白……」張炭看見蔡水擇一口氣說到這裡,已出氣多入氣少、神智仍清醒,神氣已在瞳孔散亂,只能垂淚地安慰他,「誰不是這樣想過呢?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也這樣想過,只不過,每到要害關頭,我認為活著不如活得好重要。那關節上來時,我總會選擇了我良心裡要做的事;人生裡總是難免一死,做了違心背義的事,活著也不痛快,真是何苦?何必?這也許就是自道、黑道中人不一樣之故吧?剛才你說『黑面蔡家』是黑道中人,其實你的所作所為,白道上的漢子都遠望塵莫及呢……」
  「——也不是,我只是看開了。這些日子以來,我一味鑽營,老望出人頭地,不惜離義棄信,但我能賺得什麼?反而內心不安,活得一點也不愜意。真懷念當日跟『桃花社』的兄弟姊妹們,彈劍高歌,快意恩仇,不知多好!原來人生不是為求絕世功名、世間富貴,而是快活就好!我也放下了。父母大去之後,妻離子散,只我一人,孤身何懼!要生要死,自來自去。我更自在了!所以豁得出去,敢跟『六合青龍』戰,敢與元十三限鬥,敢在這兒唬走了白愁飛——縱這一生算是短了一些、促了一點,也是不枉了。看來……」蔡水擇慘笑起來,流血甚慘,彷彿要流盡他體內的血才能止休,「我不能跟你們再比誰的腳趾甲長了。」
  「你……你別這樣說……過去我……我錯看你了。……要比喝粥,誰也比不過你!」
  「你知道嗎?我是黑面蔡家的人,練有一種『天火神功』和『哼哈二氣』,只要真氣護體,元氣淋漓,我還真一時三刻雖受重擊但死不了……這就是何以我屢遭趙書四痛擊而能再戰,而也是剛才還能硬持一口氣威脅姓白的原由了……可是,而今,我已傷成這個樣子了,活著已沒有意思了。這樣強挺下去,我只是多受折磨……」
  「兄弟,你要撐著,小石頭快來救我們了。」
  「我已等不到那時候了……」蔡水擇強笑了一笑,裂了的一張臉裂了個襲開的笑容,「我不能再抵受下去了。請恕當老弟的我閒上一閒,早些放下去吧。我要散功了……說實在的:我到底還是為逞這一時之勇,仗一時之義而死,在世種種紛華,人間種種盛事,我都無法一一體味領受了,夢幻空花,天火燭照,我今也不止有悔呢。兄弟,如有來生,來生再會了——」
  「不!」
  蔡水擇倦極了地笑了笑,又笑出了血。
  「不!!你要挺下去——」
  蔡水擇充滿歉意地握了握、緊了緊本來捉住張炭的手。
  「不!!!——」
  這是張炭第三次叫出「不」字,但他同時聽到了種聲音:
  一種炒豆子般的爆裂聲響。
  然後蔡水擇整個人抖動了起來。
  像一條離水的魚。
  他整個人顫哆著,這時際,爆豆的裂響越密集了。
  張炭狂吼道:「不行,不行,你不可以放棄!你還是那麼自私,那麼自我,那麼自命英雄!你說去就去,這時候,教我一個人怎撐下去——」
  但蔡水擇的身軀已靜止了。
  已兀然靜止了。
  全然不動了。
  張炭呆住了。
  愣住。
  直至一聲唏唏簌簌地傳來,有人慵倦惺忪地問:
  「怎麼搞的?這兒發生了什麼事?天——我的衣服呢!?」
  然後是悠悠忽忽的一聲。
  尖叫。
一零二:樓裡的主人

  大紅的轎子,猩紅的簾!
  ——竟紅得比怒吐的梅蕊還艷。
  (可是裡面真的是他嗎?)
  (他真的還沒死嗎?)
  (他真的是在裡邊嗎?)
  (他仍然病重嗎?)
  狄飛驚雖然還沒看到那已成了神話裡的傳奇人物,但看到這頂轎子和它的顏色,已引起他無限的想像,無邊的傳奇,無盡的遐思。
  他看到這頂轎子,除了發出一聲浩歎,還驟生了一種嗜血好殺的衝動,恨不得一手粉碎掉這頂轎子才能甘心;又油然起了一種至高的崇敬,竟有跪下去膜拜的衝動。
  ——這轎裡的人,一生未嘗過健康的滋昧,他的軀體彷彿是用來受昔的,意志也是。越是受苦,他好像越堅強、越堅定。他在位的時候,准也不能擊敗他;他失意的時候,依然誰都不能取代他。
  雷純卻仍帶著詫然,且佩且疑地問:「——卻給你料著了,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狄飛驚又變得匕目不驚的了:「我猜的。」
  雷純仍敬仍羨地抿嘴笑說:「猜的也要有個譜兒在心裡呀。」
  狄飛驚又垂下了頭,只淡淡他說:「不錯,猜的憑據有二:一是推理,二是直覺。」
  雷純饒有興味地問:「直覺?你就憑感覺?」
  狄飛驚又望著自己胸前掛的頗梨:「我想,金風細雨樓樓主,名動八表、群雄之首的蘇夢枕蘇公子,絕對不會死得這麼容易,死得這般無聲無息的。我一向認為:像蘇夢枕這種人,除非是他自己要死,否則誰也殺不了他。」
  雷純意猶未盡:「然而這道理你又怎麼推出來的呢?」
  狄飛驚這回不望自己胸前的水晶,而改看自己的腳尖,只淡淡他說了一句:「雷滿堂。」
  雷純秀眉一蹙:「雷滿堂?」
  「可不是嗎?」狄飛驚悠遊地道,「『主風細雨樓』原創人是蘇遮幕,他有四位生死之交,那是『嵩陽大九手』溫晚、『報地獄寺』主持紅袖女尼,『妙手班門』中的班搬辦,還有『封刀掛劍霹靂堂』雷滿堂。他們四人,確跟蘇家都有過命的交情,就連蘇夢枕當政之後,也沒有放棄四家的情緣。蘇夢枕自己拜師『小天山』紅袖神尼門下,『紅袖刀』便是神尼所賜。班搬辦替蘇氏父子興建天泉山『風雨樓』四樓一塔;而蘇公子的勢力一旦遇危有險,溫晚即派了他的得意弟子、也是天衣居士的私生子「天衣有縫」過來助之。雷滿堂雖礙於雷家外系雷總堂主與蘇夢枕敵對,無法們幫蘇系的『風雨樓』,但雷滿堂曾任『江南霹靂堂』的代掌門人,如果不是他暗中阻截,雷老總在京裡的實力久未能取下『風雨樓』,『霹靂堂』早就會派重將來援;雷家遲遲未有重大舉措,以致雷總孤掌難鳴,急於求勝,才會為雷媚這逆賊所暗算,大志不酬。這樣說來,雷滿堂的情義依然是在的……」
  雷純秀眉一挑:「這些跟你判斷出蘇公子就藏在我處,又有什麼切身關係?」
  「關係重大。第一,別忘了,在京裡的派系,以關七最早建立了最大的勢力,其次才是我堂。我堂實力茁壯後,才有『金風細雨樓』的出現……」
  雷純應和道:「所以是『金風細雨樓』後『六分半堂』而立。」
  「對了。『風雨五樓』既由妙子班門的班搬辦所建,而當時雷滿堂代表江南總堂坐鎮此處,難保沒有一條『特殊通道』,是從天泉山風雨樓直通我堂的。」狄飛驚條分縷析地道:「對不對?」
  雪純輕歎了一聲:「對。」
  「第二,既然白愁飛處心積慮要背叛殺主,他定必已細心佈署,不讓蘇公子有任何活路。就算蘇公子逃得了一時、躲得了一陣,也定必會給他翻查出來的。可是,他顯然無所獲。一切活路,都給封死。若蘇公子仍留在樓內,決保不住。惟一的可能,就是絕不可能——六分半堂跟金風紉雨樓毗鄰而峙,這本是一條死路、卻是蘇公子死裡求生的活路。」
  雷純微喟道:「死路後面本就是活路,絕崖之後必有苛景,越寒冷時的花就越艷。」
  「第三,也只有這條路,是白愁飛封鎖不了的,也是惟一一條蘇夢枕可以從容將之完全毀滅證據的路,何況白愁飛曾亂用炸藥!像蘇夢枕這種梟雄,此時此境,也惟有此路可走。何況這是白愁飛認為的地路。他只能把死路走出活路來。」
  「你說的一點兒也不錯。」雷純這回在看她自己的手指,「如果把死路走得好,本就可以走成活路。」
  她的手指很尖。
  很秀氣。
  她的拇指上還戴了一隻碧眼綠麗的魔眼翡翠戒指!
  狄飛驚認得這枚空戒指,
  那是雷損死前戴在手上的戒指,雷純是新近才戴在手上的。
  「第四,我加入六分半堂已二十年,就算通向六分半堂的暗道,我也一定知道的,」狄飛驚既然說了,就準備把話說盡了:「那除非是就在小姐你住的『踏梅尋雪閣』閣內。」
  「對,」雷純眼裡充滿了欽佩之色,「地道的出口,確就在『尋雪閣』內梅林裡。」
  「想來也是。」飛驚憶想道,「雷總堂主在世的時候,那兒總派一眾一流高手守著,雷寶、雷屬、雷巧、雷合全布在那地方,你也還沒回到京裡。」
  「我本來也不知道,但爹在『金風細雨樓』蘇公子壽宴裡慘死前,曾在我耳邊說了兩件事。」
  狄飛驚也記得參與斯役的人都對他說起這一幕:「雷總告訴了你雨道的秘密?」
  「那時候,爹在通道出口布下了天羅地網,重狙擊手全部埋伏在那兒,只等蘇公子利用這條隧道偷襲六分半堂,他便可以一舉殲滅之。」雷純抿嘴一笑,梨渦深深:「可是蘇公子一直沒有利用這條甬道。」
  狄飛驚點點頭,道:「我想,蘇公子必須想到當年其上一代與雷滿堂交好,既然他知道隧道的秘密,雷總也極可能知曉;雷老總既然知道,就必會屯重兵以待。蘇公子是絕頂聰明的人,自然不會做自招其敗的事。」
  雷純笑道:「結果,那就成了他日後的求生之路。」
  她美麗得十分風情他說:「幸好,你是我這邊的人,而不是我的敵人。」
  狄飛驚聽了心中一震。
  然後她又委婉地笑著,笑看自己的指尖,還有指上的魔眼翠戒:
  「爹臨死前還不止跟我說這句話。」
  「哦?」
  狄飛驚沒有正式地問。
  但他的語氣卻是問了。
  ——這種語氣可以讓人不回答他的問意:畢竟沒有問出來,就算不回答也不算什麼不給面子。
  狄飛驚做事,一向留有餘地。
  ——予人留有餘地,就是給自己留了餘地。
  「他還告訴我,必要時召集『江南霹靂堂』雷家高手來援的方法。」雷純眨著一雙幽夢似的眼,「除此以外,還有一句話。」
  狄飛驚這次完全沒有問。
  ——他從來不問不該問的問題。
  但雷純卻主動他說了。
  「雖然他可以說是間接死在蘇夢枕手裡,但在他臨終前卻告訴我:既然我已死了,就是死了,你要為我建立的大業而活,而不是為我報仇而死,這樣我雖死猶活。真正的復仇不是用自己的力量來殺死敵人,而是用敵人的力量來壯大自己。」
  狄飛驚聽罷,長歎道:
  「總堂主果然是非凡人物,見識非常人能及。」
  雷純笑了。
  純純的笑了,但可能因她眼色依然不改其但之故,令人覺得她是帶點悲淒的:
  「所以,我們今晚轎子裡的客人,才能活到現在。」她指著那頂艷麗的轎子切聲他說,「所以,風雨樓裡的主人,才可以活到現在!而且——」
  她的柔弱顯得在此時無比堅決:
  「我們還等到了時機,讓蘇公子重新成為金風細雨樓裡的主子:
  樓子裡的惟一主人!」
  然後她忽然改變了話題,向秋飛驚充滿歉意地問:
  「這麼多和這麼重要的事我都沒在事前告訴你,」她殷切的問,「你不會感到生氣嗎?」
  「你做的都是對的。」狄飛驚似不假思索地道,「你才是總堂主,尤其是那麼重大的事,你才不必事先跟我說。」
  雷純向狄飛驚倩然一笑,非常感激的樣子。
  這時候,那頂艷麗的轎子、轎子裡的人卻陡地發出一陣令人悚然的嗆咳,而且像一個病深疾重的彌留者,一口氣把剩餘的呼息深吸力吐出來,然後才說了一句話:
  「你們的話不一定都對。」
  狄飛驚微詫。
  雷純眨著疑問的眼色。
  她的眼連悲切、淒迷、猜疑的時候都是郁色的。
  「至少你們說錯了一件事。」詭異的轎子裡詭異的人以詭異的聲調說,「我是一個自招其敗的人——至少,我重用了白愁飛,就是自招其敗的如山鐵證。」
一零三:溫柔的相信還是

  醒來。
  溫柔。
  白愁飛臨走前因生怕給這兩條漢子「佔了便宜」,所以他隨手解開了溫柔的穴道。
  於是溫柔溫柔地轉醒。
  第一件事,她便是發現自己竟是赤條條地。
  她大驚。
  飛紅——
  ——於臉。
  「這是怎麼回事!?」
  她羞呼,抓起床單,掩住身子,之後看見張炭也在,忿叫:
  張炭訥訥地,轉過身去,又轉過來,想跟溫柔解釋。
  正好溫柔正設法盡快把褻衣穿上,一見張炭回頭,大喊:
  「別別別回頭!你敢看我就挖了你的眼睛,餵給麻鷹吃了!你這死黑炭頭,幹什麼的,本姑娘不殺了你……」
  這時候,她覺得乳首似有點痛癢,彷彿曾給人輕嚼過,那乳蒂略有些刺痛,乳葷也紅了一大斑。
  ——但下身……下身卻似沒啥異樣……
  (到底這裡發生什麼事情?)
  (白愁飛呢?那死大白菜去了哪裡!?)
  所以她見張炭像見了鬼似的疾轉過了頭,她一面疾穿上衣服(好冷,凍得手都冰了——這時她竟還有餘暇這樣想)(真羞家!近日因為太冷了,今天還沒洗澡,給人這樣瞧了真是——這時她居然還想到這些),一面厲聲問: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話未問完,她已發現地上倒了五具屍體,其中兩個是她認得的,其中一人還是她的好友:
  蔡水擇(還有吳諒)!
  「天哪!」叫了起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張炭正待分說,忽然聽見外面嘶喊爭吵聲遽然停了下來,完全地靜了焉,一時間只聽到馬隊興履調度進退齊整的微呵。
  張炭忙從窗欞往下望去,只見樓下火光獵獵,照得通明,金風細雨樓裡的人,人人嚴陣以待;這時大柵門忽徐徐往兩邊推開,一隊人馬,綴綴步入,井然有序,馬上為首一人,鵝絨黃色的衣袍,遠遠望去,仍見其膚色白好,氣態清朗,像只是來赴一場吃的玩的樂的盛宴,而且彷彿還無所謂地可以淨揀甜的美味的吃。
  張炭這回是第二次自白樓憑欄下望:以前他跟王小石為弟兄時。
  常在紅、青、白、黃四樓走動(玉塔則是蘇夢枕的「重地」,別說張炭了,就連王小石、白愁飛也少有徘徊該處),卻沒有現時這種感覺:
  他剛才居高臨下一望,乍見自己的「戰友」吳諒交頭接耳不已,在這四面楚歐的情形下,連少數兩名「同僚」,也變得如此人心叵測,使他產生了一種嚴重的悲情無助感覺:而今再看悠蕩而入的王小石,只見他真誠義如赴宴、視死如視樂;凡他過處,敵人都讓出一條路來,讓他直驅白樓,張炭心中不住喝了一聲來:
  大丈夫,當如是也!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生死等閒事,抱劍對千軍!
  ——養氣不動真豪傑,居心無動轉光明。
  (對,就這「光明磊落」四字而已矣!)
  忽覺鬢邊一熱。
  原來是溫柔自左後側靠近了他,隨他的視線下望,就看見坦然分眾而入的王小石和他的兄弟們。
  「天!」溫柔輕呼,她看見王小石含笑遙向她招手:「發生了什麼事?怎麼王小石也可以直入風雨樓……」
  剛披上衣服的溫柔這樣詫呼,只覺一陣剛剛成熟就給掩罩著的處子體香,馥人欲醉。
  張炭不止鬢邊覺熱,眼裡看的是她雲鬢半亂、眼兒猶媚,心裡想的是她玉軟溫香火熱胴體,一時連臉頰都懊熱了起來……
  (該怎麼告訴她呢?)
  (該告訴她哪些事?)
  (——告訴她他是為她而遭困「留自軒」麼?)
  (——還是告訴她蔡水擇就是為了她而死、吳諒因她而背叛?)
  (——難道要告訴她小石頭這些人是為救她而深陷重圍的!?)
  (——抑或是告訴她白愁飛人面獸心要強暴她?)
  她會溫柔地相信,還是——?
  他不知道。
  他或許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告訴她他愛她……
  他甚至不知道。
  ——蔡水擇是不是也暗戀著溫柔,所以才不惜生命來救她……
  ——小石頭是不是也愛慕著溫柔,因此才不顧一切以救她……
  ——要不是為了愛,就為了義便不可以嗎?難道男人只跟男人有義氣,換了女子就不可以?
  ——自己呢?
  (卻是為啥這般豁出了性命:就為救這糊里糊塗的她!?)
  你說呢?
  人在戀愛中,是不是一下子變成了什麼都可以,或者成了什麼都不可以?是否本來可以的忽然變得不可以了,而可以的又全變成了不可以?
  戀,到底苦還是甜?
  愛,究竟可不可以值不值得——
  去愛?
  你說呢?
一零四:殺出大圍

  她依然單純如一次閃電,一道驚雷。
  那麼美,美得教人可以忍耐,可以等待,美得帶點稚氣,清純得彷彿連這美的本身也殘酷了起來。
  她看著那頂艷麗的轎子,清清而親親的輕輕笑了起來,說:
  「白愁飛背棄了你,這才是真正的自招其敗。」
  轎裡的人咳嗽。
  咳了好久,彷彿連心和肺都咳出來了,才喘著氣道:
  「白愁飛小看了沒有雷損的風雨樓,這才是他的敗筆。」
  雷純笑語晏晏地道:「他也不該提前引發王小石的反撲.這叫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轎中人咳道:「他沉不住氣的原因是怕再待下去,王小石會因而坐大,他要趁此做掉了他的心腹大患。別忘了,白愁飛是在江猢上用了幾十個化名,失敗了十幾次,才一層一層地、一陣一陣地打上來的。
  他已不能再失敗,他已三十多歲了,再也失敗不起。」
  他頓了頓,語音蒼涼:「一個人年歲長了就敗不起了。我就是這樣子。」
  雷純愉快地抿嘴笑道:「可是你敗了依然能再起。」
  轎裡人澀聲道,「那是因為你,」
  雷純酒窩深深:「因為你是蘇夢枕。」
  她婉轉而堅定地道:「只有蘇夢枕才是風雨樓真正的主人。」
  轎裡的蘇夢枕沉鬱地道:「——那到底是你起?還是我起。」
  雷純道:「我只知道:我爹敗了,你也必敗——勝利者是白愁飛。
  他等你解決了我爹爹,然後他設計迫走王小石,背叛了你,剩下的就可以慢慢收拾我、併吞六分半堂:可是他沒料到王小石會回來得那麼快,而且象鼻塔會崛起得那麼速。他等不及了,所以要立即剷除王小石派系的實力。」
  「不。」蘇夢枕有力地更正:「真正的勝利者是蔡京。以前,他籠絡京裡『迷天七聖』的勢力,一時叱吒,只惜關七神智迷惚,不足堪當大任。之後,他拉攏你爹爹,但他也很快發現,雷總堂主既有『江南霹靂堂』的背後支持,而且也不全讓他牽著鼻子走。現在他知道白愁飛的野心不止於武林稱霸,還想當政,他就利用這個心理,縱控著白愁飛,霸佔風雨樓,對付六分半堂,併吞京裡其他派系實力。真正的獲利者是蔡京。」
  雷純一笑:「可是白愁飛的野心著實是太大了。」
  蘇夢枕沉吟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雷純純純地一笑:「我沒有什麼意思。我覺得,這是時候了,白愁飛已沉不住氣了,要調度所有兵力與王小石一戰,我們正好可去收拾殘局。」
  蘇夢枕沉默了一下。
  奇怪的是,他一旦沉默下來,彷彿連火把獵獵和蟲蟲呢喃之聲都沉寂了下來。
  場中一時死寂無比。
  ——天底下,說話與不說之間能有此聲勢者,僅蘇氏一人耳。
  「我不明白。」
  「人不是老揀他明白的事去做——正如人不是老做對的事一樣。」
  「我是你的殺父仇人,是不是?」
  「可以這樣說。」
  「——那你為什麼要幫我對付白愁飛,收復風雨樓?」
  雷純一笑。
  笑得真好。
  「——那我為什麼要救你、要收留你、還把樹大夫的弟弟樹大風請出來治你的病?還替你保住你的心腹強助?」
  雷純眨眨如夢似幻的大眼睛,露出皓齒幽幽笑說:「也許我本就是你未過門的妻子,我本就深深地喜歡上了你……」
  「許是英烈的決心,來自似水的柔情。你雖然失敗了,但成功的失敗就是成功的開始。」雷純明黠他說,「這世間一向都是做對了沒有人知道,做錯了沒有人忘記;這就是人們的鐵律。要制衡它,就盡揀大對大錯、大成大敗的做,人們反而弄不懂誰對誰錯。」
  她純純、美美地一笑又道:「小是小非,謠言漫天飛;大是大非,反易指鹿為馬、黑白不分。前進後退易,左右為人難。」
  狄飛驚乾咳了一聲。
  雷純輕睨著他:「你也有話要說?……姑且說吧。」
  「對付金風細雨樓,是件極危險的事,你可有把握?」
  雷純嫣然一笑:
  「我是殺手鑭……白愁飛斷斷意料不到。」
  狄飛驚道:「可是就連當年雷老總到頭來也棋差一著。」
  雷純淡淡地道:「那時的風雨樓是有蘇夢枕的金風細雨樓。」
  狄飛驚:「不過蘇公子已非昔日的蘇公子了。」
  雷純:「不錯。所以我才要助他行事,你也得幫他成事。——別忘了,蘇夢枕畢竟是蘇夢枕;蘇公子永遠是蘇公子。」
  狄同意:「——有些人,的確是永遠遇挫不折、遇悲不傷的,而且倒下去便一定會爬得起來;在哪倒下,便在那裡爬起來,甚至蹲著的時候也比站著的人高大。」
  雷純笑:「何況,我還跟他找到了他的好拍檔,當年四色樓子裡的總管和莫北神都會重新歸人他的部隊裡。至於『江南霹靂堂』,已派『八雷子弟』中的雷如、雷有、雷雷、雷同等四雷來,而我們的第一號戰士,他也已恢復了,今兒就要出戰。」
  狄飛驚倒吸了一口涼氣,一時作不得聲。
  在轎裡的蘇夢枕似也微微一震。
  雷純反問:「你還有什麼意見。」
  「沒有了。」
  「我反而幫助殺父仇人去復仇,你也不反對?」
  「你才是六分半堂的總堂主,我跟隨你,絕對服從。」
  「這不傷害你效忠六分半堂的原則嗎?」
  「雷總死後,你已代表了六分半堂,何況,沒有原則一向就是我的原則。」
  雷純笑了,瞇瞇著眼,眼肚兒浮了起來,很嬌也很美。
  「這樣很好……」她晏晏笑著,「沒有原則就是你的原則……」
  然後她忽然拍了拍手,微揚聲喚:「楊總管,楊堂主,你這還不出來見見故主……」只見一個高長瘦子、額上有痣、舉止斯文儒雅、得禮有禮的人,緩步向前,朝轎子深深一揖。
  「蘇公子……」
  他的語音微顫。
  火光中,他在年前仍俊秀英朗的儉,而今已一臉滄桑、佈滿皺紋,像他用一年的時光老了二十年。
  只聞轎中人又震動了一下。
  ——這種因驚駭而發生的顫動雖然極其輕微,但像狄飛驚這種人還是一定聽得出來的。
  只聽轎子裡的人長噓了一聲,好半晌才充滿感情地咳了一聲。
  「無邪……」
  楊無邪一聽這語音,頓時熱淚盈眶,眼前在享,如飛掠過,百感交集,盡在心頭,種種繁華,一一歷盡,不禁立跑下去,便咽地喚了一聲:
  「——公子!!!」
  這時,溫柔卻充滿不信與好奇地問張炭:「小石頭他們來幹什麼?
  他已跟不飛白不飛的談和言好了麼?」
  「小石頭?」張炭看著倒在血泊中的蔡水擇,他那張裂了的臉像極了一個笑容,「他是來救咱們,為我們殺出大包圍而來了。」
  「大包圍?」溫柔看見那一層、一陣又一陣、一堆又一堆的「風雨樓」子弟,這好像才弄懂一些當前「局勢」:「我們要從這幾殺出去!?」
一零五:機
第四篇:狄飛驚的驚

  ——驚是一種突然的覺醒。
  「我生下來不是求人諒解與同情的。一般成功的人活著是去做該做的事,但我活著是要做最該做的事,甚至只做該做而別人不敢也不能做到的事。」
  ——狄飛驚在「金鳳細雨樓」、「六分半堂」、「象鼻塔」勢力決戰前後的說話。
第一章:每天都一樣的驚變
一零五:機

  而今騎馬趕赴那一場京師之戰的王小石,經過汴河,只見酒旗凋,燈籠黯,如此殘景,忽聞隱約梅花掠鼻香,驀自省得:此處豈不就是當日他面對(以為是)無情的轎子,分別以石、雪、梅、棋、針、箭激戰一場之地嗎?
  物依舊。
  ——人呢?
  今夜無月。
  星燦爛。
  風狂嘯而來,呼嘯而去,吹襲得兩岸蘆葦,狂擺亂舞,宛若恣肆張狂的一群海盜。
  雪意濃。
  雪猶未降,但徹骨的寒,使眼白要結成冰,瞳眸也凝成墨硯。
  河床上有很多枯枝斷柯。
  王小石憶起當晚他在這兒對敵,而今又是一場赴戰,心中有說不出的感慨,卻揚聲道:「別再跟了,請出來吧!」
  這時候,他的兄弟仍未追上他,他只孤單一人,策馬過河。
  這人一直跟在他的身後,其輕功確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覺」,但一旦涉水,王小石便從水波的逆流中知曉後邊還有人。
  後面的人沒有作聲。
  「是你。」
  王小石閒笑著說話,一點也不像有事在身的樣子:
  「我聽出是你。風吹過你腰畔系的簫,簫孔發出微響,我聽過你的蕭聲,我認得出。」
  對方默然。
  然後一陣簫聲,幽怨中帶著了劍氣,劍氣中隱吐了殺氣。
  那蕭聲宛若壯士紅粉的輓歌悲曲,傷感而英烈,使王小石又生起那種感覺:
  百年如一箭,
  且帶少許驚艷。
  ——彷彿那簫聲既是天籟,也是天機。
  然後卻在今夜,這時候,又遇上了這人,這是不是無意?假如是,這天意又蘊含了透露著什麼天機?
  也許,人生到頭來,一半要隨機,一半得隨緣。
  聽完了後面女子的簫聲,王小石好一會才道:
  「你的輕功進步了。」
  「哦?」
  「你的內功也進步了。」
  「你怎麼知道?」
  「我從你跟在我後面我一時沒聽出來而知道的,也是從你蕭聲中聽出來的。」
  王小石靜了半晌,道:「如果我不給你呢?」
  無夢女也靜了片到,道:「那我就搶。」
  她說得堅決無比。
  王小石道:「現本我有事在身。不是談這個的時候。」
  王小石:「我不想殺你,也不想現在就把『山字經』給你。」
  無夢女忽然靜了下來。
  殺氣。
  王小石忽然感受到來自後頭的殺意。
  河水迅速結冰。
  馬凍得不住呵著氣,蹬著蹄。
  王小石霍然回身。
  他一回身,臉迎著風,一時幾睜不開眼,無夢女卻整個人彈跳了起來,隨手抄起一誅斷柯,向王小石迎頭打來。
  王小石(只來得及?)一側首。
  「啪……」的一聲,玉小石竟沒避過去。
  斷柯打在他肩上。
  右肩。
  無夢女忽然感到一種反震之力,斷柯脫手飛去,她清叱一聲,半空中三翻斤斗,落在河床之外。
  她臉、頰、耳一齊通紅。
  姻的手在科。
  映著星光、冰意,她露出來的一截手腕很自,玉藕一般。
  「你為什麼不避!?」
  她厲聲問。
  聲未顫。
  ——看得出她是個很怕冷的女子。
  「你為啥不還手!?」
  「我為什麼要還手?」王小石反問,「我說過,我沒意思要殺你。」
  「可是如果你不給我『山字經』,我就一定殺你!」
  女子固執他說。
  王小石向穿著絆色衣飾的無夢女道:「我從來沒有說過不把『山字經』給你。」
  「拿來呀。」
  無夢女倔強他說。
  王小石真的伸手往襟內掏。
  「我一直隨身帶著。「
  無夢女的眼色狐疑了起來。
  「猜一猜自從『山字經』在我這兒之後,曾遭受多少次搶奪與截擊?」
  王小石問。
  無夢女只蔑了嘴兒。
  「三十一次。」王小石說,「我的師叔變成後來的樣子,可以說是它害的。我不知道元師叔把它交給我的真正用意是什麼,但它確是件不祥物。」
  無夢女狠狠地盯著他,她狠的眼色仍是很甜。
  風在她背後。
  風使她衣袂說著話。
  而她自己並沒有回答。
  「我想告訴你的是:我們要想學有所成,就得靠自己的實力。如果依賴秘籠奇功,只怕弄巧反拙,也礙不償失。」
  他衷心他說:「我們既是武林中人,練武就是我們傾注的工作。假如你對工作生厭,對生活的藝術也投機取巧,你就會真的對一切生厭,那麼生命中最大的快樂,你就享受不到了。所以『山字經』我也一直沒練。我只怕你『傷心小箭』未學成,你就先傷了自己的心。」
  「那是我的事。」
  無夢女悻悻然地道:「你不公道。」
  「我不公道?」王小石詫道,「我一生只為公道而戰。」
  「世上哪有絕對公道的事。人一生下來,富有與否,美貌醜陋,才智愚駿,就已經不存公道。」無夢女忿然道,「我跟你不能比。你是男的,我是女的。你一入京,有貴人嘗識;我呢?我到今天還不知道自己是誰。你有一大堆朋友兄弟,又是『象鼻塔』的一方之主,我什麼都不是。我跟了元十三限,為了他可以當我的靠山。他死了,我不靠『山字經』和『忍辱神功』去練成『傷心小箭』,還靠什麼?我不像你,我也不如你!」
  王小石沉吟。
  「你說給我的,」她在十三尺之逼伸出小手,「拿來!」
  「是的,這是個不公平的世界,就算努力,也不見得就有收穫:就算做對了,也不見礙就有人稱許;「王小石歎道:「不過,幸好還有一個疏而不漏的道理存在;不努力,就不會有收穫:不努力得到的收穫,也不會持久。」
  然後他說:「如果我把『山字經』給你,你身懷『忍辱神功』和『山字經』,那會十分危險的。」
  無夢女聽出對方的口風,有點喜出望外地道,「你放心,我有了『忍辱神功』的秘籍,也遇過七、八次劫奪,但都威脅不了我。何況,我也有我的貴人,有他護著我,我誰也不怕——就是你,也惹不起他!」
  「如此最好。」王小石說,「但我總認為練『傷心小箭』傷人傷己,是不祥之物,還是不練為上。」
  「你不給,我就纏著你,我聽說你正急於去救你的朋友,我就看你敢不敢殺了我,看你怎麼找個堂而皇之的理由來獨佔這箭決!」
  無夢女刷地自身後拔出一支黛色的箭,向星穹揚了一揚:
  「『忍辱神功』的歌訣就刻在箭身上,你快找個藉口殺人奪寶,少來假惺惺、充好人!」
  王小石搖首,勒韁,笑道:「姑娘好厲害的一張嘴。我勸,是勸過了,你不聽,我也設法子。元師叔可以說是死在我手裡,他的絕藝沒道理由我承傳,我也愧不敢當。他臨終前的一段日子,是你陪他度過的;你雖口裡說是拿他當靠山,但看得出來,若全沒感情那是假的。——
  這『傷心小箭』由你練成,也名正言順,只望你不要用這絕世奇功,多造殺孽,能存慈悲,恕敵助人,那就功德無量,感激不盡了。」
  無夢女聽他口氣,甚覺詫異:「你真的要將它……給我!?那你自己呢!我們交換……可好?」
  王小石一笑:「我們男兒漢真要想揚名立萬闖天下創幫立道,應該要靠自己的絕活兒,而不是靠抄襲模仿靠山寶藏靈藥秘籍!」
  無夢女聽得出他的語氣浮動,故意相激道:
  「是你殺了他,你敢把『山字經』傳我,我怕我一學成就第一個先殺了你?」
  「你若能殺得了我,」王小石微笑道,「就請。」
  然後他掏出一物。
  一個瓶子。
  瓶裡有一張紙。
  「我急著有事,無法相陪,」王小石把瓶中稿擲給無夢女,「總之,物歸原主,一切小心,萬忘保重……」
一零六:隨機

  王小石只向橋墩那邊(四年前有個在寒夜裡傷心醉酒漢子飛針破空之處)的黯處深深望了一眼,再下發一言,遂打馬面去。
  蹄聲遠去後,無夢女乍驚乍喜,好一會,她感覺到他來了(就是那種溫柔而尊貴的氣質),就來到她的身後。
  「我都拿到了,」無夢女乍嗔乍喜他說,「你的猜測沒錯。我要給他『忍辱神功』字訣,他反而給了我『山字經』經文。他果然不堪激。」
  她背後果爾輕輕湧現(如一朵尊貴祥和的雲)那溫柔矜貴的聲音:
  「是的,你得到了。」
  然後又似帶著絕大的關懷和一點點稚怯地問她:「如果他真的連你的『忍辱神功』歌決一併要了,你會不會交與他?」
  「你還說呢!」無夢女啐道:「我不是一早把『忍辱神功』的歌訣都給了你嗎?這哪是什麼秘訣!」
  「對,你都給我了……」那聲音悠遊地道、「說起來,我還真沒好好謝你哪。」
  「謝什麼。」無夢女嗔道,「我的還不就是你的。」
  「可是……」那聲音溫和且善解人意他說,「我的可決不是你的。」
  這句話一說完,無夢女就聽到寒風裡金刃破空之聲。
  她霍然回身,就看到劍光。
  不、血光。
  ——血一般的劍光。
  她在匆匆間用手一格,血光暴現,她跟前一片紅潮,並看見自己一隻手飛向半天。
  她眼前的人已一手接住了那只仍拿著瓶中稿的斷手,徐徐收回了血汪汪的劍,笑著對她稚氣他說:
  「……現在『山字經』、『忍辱神功』,都齊全了,烏日神槍,烏日神槍,還有血河神劍,再加上傷心神箭,我已足以無敵於天下!」
  無夢女慘然嘶聲道:「你——!」
  那人溫情地一笑,一手拿住無夢女右手緊握的箭。
  無夢女死不肯放,那公子溫和地一歎,惋惜地道:
  「事到如今,你還未夢醒嗎……」
  喟息中隨手一輩,拍在無夢女的腦門上。
  這人舉掌劈著無夢女臉門之際,忽然也覺察了一股奇特的反震之力。
  這輕微的反震非常奇怪。然而他又知曉無夢女(泡泡)是從沒練過這種武林傳說裡的奇功的。
  所以他也不以為然。
  不以為意。
  因為他已得到了練「傷心小箭」的一切條件,這使得向來靜若處子定如禪僧的他,也忍不住開心得不像往昔那般大處謹慎小處也小心翼翼了。
  王小石轉身打馬而去時,心中彷彿聽到一個奇異的聲音在呼喚他。
  ——就像昔年雪夜裡在此地一戰的一切幽魂在呼著他的小名。
  如果他不是趕著去救他的兄弟,他一定會遠早就停下來,再回頭去看無夢女,原因是:
  一,他總是不放心把一切練成「傷心箭」的秘訣,全交給一個女子。
  二,他不知怎的,在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妥,雖然那不妥也還不知道是什麼在那裡。
  三,他覺得橋墩那頭有人在監視著一切,他本應該弄個清楚:到底是誰。
  不過,今夜京華合當有事。
  他要趕去多風多雨的風雨樓,去救他的兄弟。
  何況,這時際,他有部分兄弟,在何小河、梁阿牛帶隊之下,已從另一捷徑抄了過來,跟他會合,而且說什麼趕也不走,要與他並肩上天泉山,理由是:
  「『象鼻塔』裡有的是講義氣的弟兄,怎能讓大哥一人涉險。」
  「溫柔、張炭、蔡水擇、吳諒是你的兄弟姊妹也是咱們的兄弟姊妹……」
一零七:傳真機

  楊無邪現身之後,那頂妖艷的轎車,布簾緩緩拉開。
  狄飛驚終於又見到了蘇夢枕。
  上一次見面,上一次見面是在……
  在開封府南大街口「三合樓」內,當時是「天下第一樓」:「風雨樓」樓主蘇夢枕,
  意興風發地帶著他那兩個新結義的兄弟:意氣飛越的王小石和白愁飛,直撲登樓,會著了
  他,要他勸雷損投降,要他帶領「六分半堂」向「金風細雨樓」投誠……
  那時候,蘇夢枕是一個病人。
  而且還是一個負傷、中毒的病人。
  要任是誰受了他這樣的傷、中了他那樣的毒、得了他那樣的病,早就十條命部不剩一
  口氣了,可是,他卻要一口氣吃掉號稱「武林第一堂」的「六分半堂」,連眼也不眨。
  ……那一次睽別,又近十載了吧?
  當時那一次會談,「六分半堂」總堂主,就在「三合樓」樓頂之上。
  而今,雷損已逝……
  就死在「金鳳細雨樓」的「紅樓」中:「跨海飛天堂」裡!
  如今,「紅樓」仍屹立在那兒,在「六分半堂」的重地裡也隱約可以望見樓椽飛簷,
  可是,「玉塔」與「青樓」,卻在半年前那一陣轟然爆炸聲中,蕩然無存了。
  ——那「金風細雨樓」原來的主人,也跟他坐鎮的「象牙塔」一樣,在滾滾塵煙中仿
  佛灰飛煙滅。
  剩下的紅、黃、白樓,樓依舊,但已物是、人非。
  沒料到,這「六分半堂」的首敵,在他流落逃亡之際,竟然就在堂內重地「踏梅尋雪
  閣」出現。
  ——「金風細雨樓」樓主蘇夢枕心愛的一棵「傷樹」下面,竟有一個地道,直通死敵
  「六分半堂」的要塞!
  故而,蘇夢枕在這樣一個欲雪狂風,有星無月之夜,出現在這一頂妖異的轎車內……
  想到這裡,念及這些,狄飛驚心裡不禁一陣恍惚了……
  楊無邪一望見那對鬼火般陰冷的眼神,心中就像焚起一把熊熊的烈火,一向喜怒不形
  於色(多年埋首各種重大機密的工作,他早已學會無動於衷)的他,也不禁喉頭哽咽、該
  然欲泣:
  「公子……」
  「楊總管。」
  轎裡的人伸出了手。
  一隻瘦骨嶙嶙的手。
  冰的。
  ——要不是這隻手能動,楊無邪真錯以為剛才在自己手背上碰了碰、握了握的手,是
  死了很久的人的手。
  楊無邪只覺心裡一酸。
  他一向認為:「男幾有淚不輕彈」,就算有淚,也決不在外人面前淌——可是,今兒
  重會故主,竟完全抑制不住,他咬得唇角滲出了血。
  但那淚竟斷了線的念珠,不往往下滑落。
  還是蘇公子先說話:「看到你仍活著,真好。」
  「怎麼悲傷呢?重逢是很好的事。」
  「……公子還在,屬下不敢先死。我等了半年。忍死苦守,到處打聽,等的就是公子
  的消息,待的就是今天。」
  「好,很好。」
  「……可惜,有很多的弟兄,給擠兌的擠兌,害死的害死了。」
  「我知道。我是知道了……」
  「不要緊……只要公子在就好了……公子一定能為他們報仇的。
  我楊無邪活著,就等今天,只等公子一聲令下——」
  「你有心了……記得我們從前在『青樓』之巔同吟的詩嗎?」
  楊無邪臉色忽然一變。
  紅了眼。
  白了臉。
  然後他才能目帶淚光,顫聲吟哦:「……獨立三邊靜,輕生一劍知……」
  蘇夢枕點頭,火舌吞吐,照進車內,映得他雙目一陣寒碧:他的發已脫落不少。
  鬍鬚很亂。
  衣袍很藍。
  藍得很亮。
  亮得眩目。
  而且還很香。
  ——穿這樣亮藍(比晴天還藍,比碧海更藍,比青更藍)的衣飾,還有那麼濃郁的香
  味,是要掩飾什麼,還是隱瞞了什麼?
  狄飛驚這樣地揣想。
  他也想起他和雷損的交情。
  在「六分半堂」裡,他是「大堂主」,雷損是「總堂主」。
  按照江湖上的常規、武林中的規律:老大創幫立道,自少不免有個好老二的支持相助
  ;一旦老大得了天下、打下江山,那麼,老大對老二逐漸茁壯的勢力。定有衝突,只要一
  生嫉恨,老大和老二的勢力,少不免會來一場併吞、對壘。
  雷損是個陰狠、多疑、而且相當殘暴的人,他一向唯利(凡對他有「利」的事,這自
  然包括了「勢」、「權」、「名」和「錢」)是圖。
  狄飛驚卻是個人材。因為有他,所以雷損的「六分半堂」可以迅速壯大,就算遇上「
  金風細雨樓」這般強敵,他也一樣可以維持對峙的局面,不衰不潰。
  ——沒有人知道:沒有了狄飛驚的「六分半堂」,是不是還可以屹立不倒。
  ——但沒有了總堂主雷損的「六分半堂」,的確仍雄視一方,因為仍有個大堂主狄飛
  驚!
  可是,最令敵人詫異的是(也最使人意外的是):雷損似乎極信任狄飛驚,一直都沒
  有抵制他、懷疑他,而狄飛驚也像是極忠於雷損,一直都沒有出賣、背叛過他。
  這使得「六分半堂」能夠遇挫不折,遇險能存。
  雷損當眾就說過這樣的話:「六分半堂可以沒有我,但不能沒有狄飛驚。」
  別忘了,狄飛驚不姓「雷」:他在「六分半堂」裡只不過是個外姓子弟。
  他也真的珍惜狄飛驚,甚至在總動員偷襲金風細雨樓這一役裡,他真的把狄飛驚留在
  「苦水鋪」鎮守大後方,不讓他稍微涉險。
  因而,雷損雖命喪於斯役,但因狄驚不死,所以仍保住了「六分半堂」的元氣。
  問題在於(難得也在這裡):
  雷損是個大奸大惡的人。他有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人沒對付過?什麼好計沒用過?
  不但他做過想過策劃過,狄飛驚跟他共事多年,也一直受重用,可以想像得出來、有許多
  毒計、陷餅和對付敵手的策略,兩人都曾共同商討、設計過。
  可是雷損仍對他推心置腹,既沒有排斥他,也從來沒嫉恨之,更沒有因他知道得太多
  而防範他,反而處處保著他,從不用對敵的方法來對付他。
  同樣的,狄飛驚也是奸詐之人。他跟雷損,非親非故,但雷損不但重用他,許多重大
  計策,也必與他商量,方才推動。按照道理,他已知道得大多雷損的事:這極可能導致雷
  損要除掉這個心腹大患或他要先下手為強推翻雷損兩種結果。
  ——可是,直至雷損死去那一天,這兩種情形都沒有發生……
  所以,而今目睹這星夜裡,楊無邪與蘇夢枕主僕相逢的場面,狄飛驚也在迷惚中想起
  他的故主……
  卻聽雷純在旁幽幽地道。
  「他們使你想起爹爹,是吧?」
  狄飛驚微微一驚。
  要說是「一驚」,不如說是「一驚」吧。
  ——這女子彷彿能看透人的內心在想什麼。
  「自從白愁飛背叛蘇夢枕之後,」雷純說,「我想,最重要的是拉攏一個人,還有留
  著一個人的性命。」
  「你所說的第二人指的是楊無邪?」他沒有問第一位是誰。
  「對。」
  「白愁飛雖然佔領了白樓、」狄飛驚深深同意,「但只要楊無邪活著,那些資料就完
  全猶如在他腦海裡、像一部機器,可以把那些要點全部傳真下來,這是一座活的白樓。活
  的白樓當然比死的自樓更有用。」
  雷純凝眸望著他。
  「怎麼?」
  「蘇夢枕沒有死,楊無邪在我這兒,這些變化,你不覺得有些微訝異嗎?」
  「我既身在武林中,便預算好每天都有驚變;我自跟從雷總堂主,也早有心理準備驚
  變是常事。」狄飛驚淡淡地道,「對我而言,每天都一樣有驚變,驚變已成了平常……」
  他頓了一頓,才語重心長他說:「反而雷動天雷二堂主仍然活著,這才教我有點驚心
  。」
一零八:白費心機

  「孫魚回來了!」
  ——嘿,他回來了。
  竟在這時候回來了。
  白愁飛正值這當兒有許多大事要做的節骨眼上,卻急爾想起孫魚近日做了許多讓他不
  滿的事,而影響較大的事至少有這幾件:
  他派孫魚去暗殺朱小腰,孫魚不但無功而返,而且從萬里望的報告中顯示,孫魚還趁
  機與王小石敘舊,一聲聲什麼「王三當家的」、「小魚兒」的喊得好不親熱。
  孫魚竟帶領王小石從「深記洞窟」劫走了他手上的重要人質,王紫萍和王天六!以致
  他跟王小石的京華龍虎鬥裡頓失對敵人的一道殺手鑭;一張催命符!
  孫魚的做法也使他跟龍八太爺系的人鬧僵,而且失信於乾爹蔡京!陳皮和萬里望還因
  而給附從「八爺莊」的人狠狠地修理了一頓!王小石還當眾人之面前救走了孫魚,這等同
  孫魚同公眾表自他跟王小石是同一路的人!
  這些都是不可饒恕的錯誤,但對白愁飛而言,更不可寬恕的罪行,反而不是孫魚的行
  事,而是他的笑容!
  ——那可惡至極的笑容!
  孫魚跟梁何不一樣:
  梁何嚴謹、嚴肅、嚴厲。
  如果用一字去形容梁何,那就是。
  梁何雖然威嚴,但畢竟說什麼都是自己的部屬,在自己面前,只有自己嚴,沒他嚴的
  份兒!
  孫魚則不同。
  ——梁何顯然是嚴肅地看待生命(尤其是生命中所有的戰鬥),孫魚則十分輕鬆。
  所以他常笑:至少臉上常掛著笑容,像只常駐在花瓣上的蝶。
  白愁飛覺得他的笑十分難看,然而孫魚的嬉謔輕忽:那不懷好意、自以為是的笑,卻
  是對準(包括自己)都一視同仁!
  為此,白愁飛已痛恨他許久許久了!
  這可能連孫魚也不知道,白愁飛白樓主竟然是為了這麼一個理由而暗底裡憎厭著他!
  ——因為他看不順眼這什麼都不在乎的笑容!
  白愁飛一向不喜歡別人(尤其部屬)對著他時仍能輕輕鬆鬆地笑:這是算啥意思!?
  不認真?不放在心上?還是沒瞧在眼裡!?
  他不能叫孫魚不許笑,除非他乾脆殺了這個人。
  他不能下達沒有理由的命令,雖然他有權這樣做;可是越是有權這樣做,就越得要節
  制這種權力,否則,就會予人背叛推翻的口實,這個道理,白愁飛是深為明白的。
  ——跟蘇夢枕這幾年,他確學會了不少東西,尤其明白他過去屢振屢敗的原由!
  可是他也一向知曉:孫魚是個有用的人,至少,他是個能幫得了自己的部屬!
  而且,他有鑒於自己對蘇夢枕的背叛,一直想用孫魚來牽制梁何,至少,也要讓他們
  來互相掣時,才有利於自己縱控平衡之術。
  不過,照目前的形勢看來:孫魚只怕已先憋不住了。
  ——他似乎已發動了。
  因為他剛剛又收到一個消息:
  消息來自黎井塘——
  「托派」黎井塘是蔡京(朝廷)、龍八(官、民之間的「中介人」)、自愁飛(武林
  )共同遣使的一名爪牙。事實上,當時在京師方圓千里以內崛起的「十六劍派」,大抵如
  此,皆成為「蔡系」一千扶植、默許茁壯的江耐之勢力。
  他自從跟「抬派」智利跟蹤楊無邪人「漢唐傢俬店」反給包圍脫逃後,一直就給安排
  在「神侯府」一路監視諸葛先生與四大名捕系統人馬的一舉一動。——就別說是蔡京這種
  多疑權臣了,就算是新興勢力「象鼻塔」也得要派人留意「相爺府」、「六分半堂」、「
  八爺莊」、「金風細雨樓」等的動靜,像蔡京、白愁飛、狄飛驚這種人若不早已廣佈眼線
  監視「發夢二黨」、跟緊「象鼻塔」、乃至盯死「神侯府」,那才是不可思議的事。
  黎井塘這次來向白愁飛打的報告:便是他發現王小石把孫魚背到「神侯府」前,孫魚
  好像還受了點兒傷,四大名捕中的鐵手還特別運內力替他摩搓了一會兒,之後王小石好像
  還替他開了兩道方子,然後孫魚才千道萬謝地離開。
  ——當然黎井塘只能遠遠盯著梢,無法靠近聽見他們說啥。
  所以這就倍增懸疑:孫魚跟王小石、四大名捕到底是什麼關係呢?
  依所見而論,常理判斷,不管他們之間真正的關係是什麼,定必都是非常密切。
  無論如何、這證據已然足夠:足夠讓白愁飛把他除掉。
  他決不容這樣一個人留在自己身邊。
  所以他向黎井塘:
  「他在哪裡?」
  「他在紅樓候著您哪。」黎井塘涎著笑臉,把一張臉笑老了;他倒覺得笑老了也好,
  整張臉不管喜的悲的都是在笑的,以後可不必換另外一張臉了,「他好像還受了點傷,好
  像也有話要跟你報告。」
  老實說,白愁飛也討厭這人的笑容,他討厭一切動不動就笑不停的人。但黎井塘的笑
  容比較可以忍受,因為他的笑容充滿了阿諛與奉承,只不過是個可憐蟲。
  這時,王小石剛要進「金風細雨樓」來要人。白愁飛心忖:這還趕得及在他出手聲援
  「象鼻塔」人馬之前把他幹掉就是了。
  ——王小石、四大名捕要是以為放一個孫魚在他身邊當內應就可以解決他,那是白費
  心機了。
  不過,他本有意栽培出孫魚這種人來「接班」,也真是「白費心機」!
  他白愁飛是什麼人!
  ——他原名「白仇飛」,但為了不予人有惡感,寧可易字為「白愁飛」,故意給人一
  種郁勃不舒的感覺,這樣可以減少對他的敵意:他甚至化了十多個名字以求舒展大志,但
  總是功敗垂成。他苦忍苦守多年,忍辱忍氣,終於才有了今天:孫魚是什麼東西!?他以
  為熬那麼個五六七八年堆了張笑臉配了把寶刀就可以當他是「蘇夢枕第二」而把自己當成
  「白愁飛第二」,來重施故技坐第一把交椅!?啐!這是做夢也休想的事!
  決不能讓孫魚有這種機會!
  因而他看似漫不經心地吩咐:
  「叫他等我。」
  然後又看似隨意的加了一句。
  「召梁何帶『一零八公案」來。告訴他:色本能雄英大唯,流風自士名真是。」
  「色本能雄英大唯……流風自士名真是?」黎井塘喃喃地重複了一趟,差點投真個問
  了出口:這是什麼?
  白愁飛卻好像是看(聽)得出來他的迷惑,微微一曬,加了一句:
  「想知道是什麼?倒過來念吧!」
一零九:太空穿梭機

  這句活的意思當然不只是:
  「唯大英雄能本色:
  是真名士自風流。」
  它是一句「暗號」。
  只要梁何聽到這句話,那就是白愁飛向他下達了一個「命令」:
  由他一手調訓出來的「一零八公案」中的一百零八名死士,就會立即調度,應付危機!
  白愁飛知道這已到攤牌的時候了。
  他已把王小石迫出來了!
  除了「金風細雨樓」的子弟和一百零八名死士,他略為估量了一下他手上的大將、高手包括在。
  「詭麗八尺門「朱如是、「小蚊子」祥哥兒、「一簾幽夢」利小吉、「無尾飛鉈」歐陽意意——合稱「吉祥如意」,四大護法。
  原本、梁何、孫魚都是他的好幫手,還有馬克白、萬里望、陳皮、毛拉拉、第七號殺手田七、十一號殺手杜仲……還有「頂派」的屈完、「托派」的黎井塘、「海派」的言衷虛、「浸派」的已哈等人,都是直屬於自愁飛調度管轄的手下心腹。
  除此之外,他的外援也很強大。「七絕神劍」;「劍神」溫火滾、「劍仙」吳奮鬥、「劍鬼」余厭倦、「劍魔」梁傷心、「劍妖」孫憶舊、「劍怪」何難過及「劍」羅睡覺,還有他們七人的師父棄劍上人陳怒憤。
  另外,「鶴立霜田竹葉三」任怨和「虎行雪地梅花五」任勞,以及「八大刀王」:「陣雨二十八」兆蘭容、「八方藏刀式」苗八方、」伶仃刀」蔡水頭、襄陽「大開天」蕭白、信陽「小闢地」蕭煞、「五虎斷魂刀」彭尖、「驚魂刀」習煉天、「相見寶刀」孟空空……甚至還有龐將軍、稱御史、童貫、朱勵等人,都是他的後援。
  他最大的「援軍」,是名列「多指橫刀七發、細看濤生雲滅」當世六大高手中的「雲滅君」葉神油(或作「神油爺爺」葉雲滅)亦已趕到,就在樓裡,合當趕上這一場風雲際會。
  ——既然身邊高手如雲,而王小石身邊有大多大多只是一腔熱血的烏合之眾,這一戰,他穩勝有餘。
  只要放倒了王小石,收拾了「象鼻塔」,他就趁這風頭火勢,聯同龍八大書那兒的兵力,對「六分半堂」發動全面的攻襲。
  他也有絕對的把握可以擊「六分半堂」:他至少已把狄飛驚唬住:
  要是他還敢有異動,他就再唬他:唬之不住,他便宰了這個低頭做人的東西!
  至於雷純:一個大姑娘家,能幹什麼?能幹得了啥?何況,他還捏住這姑娘家的死穴、罩門,只要一亮法寶,敢不情讓她死心得塌了地教她東去不來西。
  ——「六分半堂」若要抵抗,它憑什麼?就憑林哥哥?魚三箭?還是「迷天盟」的叛徒鄧蒼生、任鬼神?抑或是原叛自「金風細雨樓」的莫北神!?
  這些什麼小丑,才不堪一擊——白愁飛可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一旦解決了「象鼻塔」,併吞了」六分半堂」,白愁飛就知道自己可以」飛」了。
  他有足夠的份量去跟義父蔡京「討價還價」了。
  他深知若要真正的出人頭地,在武林中成為一方之雄、一派宗主,只怕還是不足以流芳百世、權顯一時。
  要真正的成大功、立大業,還是得要在廟堂裡掌權、朝廷裡任職;可是,像他那樣缺乏背景的江湖人,想要在朝廷裡獲任高職,首先就得要在武林中得勢、江猢上揚名,然後再以此捏取功名。
  白愁飛可不管。
  他要成功。
  天下只有一種成功:那就是確實地做到自己所要得到的成績。
  天底下也只有一種成功的方式:那就是以你自己所喜愛的方式去過這一生。
  白愁飛認為他自己的目標是合理而又可行的,而他又是一個一旦決定了追尋的目標,便會埋首苦幹,不惜冒進,不聽任何人的話,不理任何人的阻止,不許任何人洩他的氣。他絕對是個越過一切困阻,都會達成他的目標的人。
  當他成為「金風細雨樓」的副樓主時,他曾向籠絡他並收他為義子的蔡京暗示要一官半職,蔡京可不像蘇夢枕(當年白愁飛初入「風雨樓」,便恃功向蘇夢枕要討個副樓主當當,蘇夢枕反而欣賞他的率直坦言,欣然答允),只輕描淡寫地說:
  「等你當了金風細雨樓的樓主,再說。」
  後來可能找補之故,又說了一句:「要是王小石也到我帳下來,你的官位倒好辦多了。」
  ——王小石!
  (什麼都是王小石!)
  (他算什麼東西!?)
  現在經過長時間的鬥爭,他終於逐走王小石、推翻蘇夢枕了,但當他又向蔡京暗示要個「官銜」時,蔡京沉吟一陣,只說會叫龍八照料此事。
  未久,龍八倒真的給了他幾個官名,要他任選其一,他聽了相當不悅,因為那種官兒雖對別人而言,已求之不得,但對他來說,這還高不及四品,頭上有千百個指指點點的,座下又不見得有幾個能指揮得動的:還真不如不當是好。
  他果真就不當那官兒了。
  他要飛。
  他可不要爬。
  也不想行。
  甚至連跑都覺得太慢。
  他年紀已不小了,他一開始就至少要跳。
  到最後,目的仍是:
  飛。
  ——想飛之心,永遠不死。
  他:
  白愁飛!
  他現在就要火並「象鼻塔」,拿下「六分半堂」,在京城裡成為一黨獨大、獨一無二的大幫大派,這才有勢力和實力,在蔡京那兒爭個三數人之下而萬萬人之上的官兒來當當!
  他在等這一天!
  他要等這一天!
  他正等這一天!
  他就等這一天!
  ——為了這一天,這個目標,一切都只是他的「機器」。
  「機器」是用來發動、幫助工作的,
  他要「飛」。
  飛上青天。
  ——直上青雲路。
  於是:蘇夢枕、金風細雨樓、象鼻塔、六分半堂……一切都成為了他往上飛的機器,一切都變成了他要在太空穿梭翱翔的機械!
  他要當英雄!
  ——今之英雄,當吒叱起風雲,翻手驚風雨,可以縱橫捭闔,可以經天緯地,能夠運籌帷幄,能夠決勝千里,不惜獨步天下,不惜獨翻武林。勝得起,輸得了;拿得起,放得下。人想敞而下敢做的他做,人做不了的他做來天經地義,從不怕流言閒語,只獨行其是。
  就算當不成英雄,他也要當梟雄。
  梟雄比英雄更進一步,可以不必理會世間一切情理法則,去獨行他以為所是。笑臉可以迎人,翻面可以不認人;溫柔如春風,嚴厲便殺人。
  他今天便要大開殺戒。
  且先從身邊的殺起。
  ——先除內憂。
  ——再滅外患!
一一零:公案不是禪機

  他要先殺孫魚!
  他在「出迎」王小石前,先到「紅樓」一趟。
  他在「紅樓」就見著了正在「恭候」他的孫魚。
  孫魚一見白愁飛,就知道他對自己已動了殺機。
  他幾乎馬上省悟到:
  自己這趟回來錯了!
  ——大錯特錯矣!
  發生了那麼多事情之後,一向警黨的孫魚,也會反覆衡量過。
  (到底要不要回「風雨樓」?)
  (白樓主會不會誤會自己?)
  一再思量過後,他仍是決定要回去(走一趟〕。
  ——好歹也得走這一趟。
  「回去」的原因是:
  好歹也「賓主一場」。孫魚雖然深明:「伴君如伴虎」,但他卻有一個希望能遵守的「原則」,那就是「好來好往」。
  他跟隨蘇夢枕、王小石、白愁飛、乃至於在「長空幫」時期初露頭角的梁何,都有一段不短的時日了,這使得他明白這些人的特性和好一些「道理」,譬如這些他追隨過的人的處世待人進退策略便令他深有啟發:
  一,蘇夢枕是個唯「材」是用的人。只要他賞識,他便可以隨意也率性地把人破格擢升,旦不管那是什麼人什麼背景甚至有何居心,如果有日連他自己也給他提拔的人出賣或打倒了,他也不以為忤。他注重的是他自己的「眼光」,而認為後起之秀能把他扳倒是他自己活該,他決不因此而先扼殺新秀崛起的機會。
  ——像他那麼有信心、豁達的人不多。
  孫魚自問就做不到這一點。
  (所以世上確沒幾個蘇夢枕,現在的蘇夢枕,不是病了,就是死了,活著的也失勢了。人生在世,也沒幾個人能遇得上「蘇夢枕這種「貴人」的。)
  二,王小石是個「量才適性」的人。他知道自己不能當官,但能做大事:他喜歡交朋友,跟兄弟們打成一片,生活在一起,又因為常挺身而出幫人助人保護人,所以難免要當大哥、老大,可是卻自知不是個當什麼幫主教主一派宗主的「大材」。他跟任何人都能平起平坐,也跟任何人(甚至遠不如他的人)學習。他不栽培人,他只把對方的長處激發出來。他不怕人趕過了他,因為他沒意思要跟對方比。他無所謂。
  就因為他不注重、不打緊、無所謂,所以他跟人的交往大都能「好來好往,善始善終」,江湖上、武林中,對他風評都不壞,這對他每次敗而再成,落而復起,很有幫助。
  ——就因為他不計較、無所謂、沒機心,別人都樂見他成功:見他登高一呼,都想扶他一把,或放心讓他助已一臂。
  孫魚自知沒王小石那麼看得開、放得下。
  (他記得有次入廟拜佛,遇上位老林禪師,曾如此勸他:「現在的蘇夢枕,不是病就是死,不然就是生不如死。白愁飛忙著殺掉精英,蔡京忙於腐化新秀,方應看忙著收買人命,你要做大事,找識貨的人,還是去試試王小石吧!」善哉斯言!)
  三,白愁飛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甘休」的人。誰礙著他,他就殺誰。
  他是那種就算跨著自己父兄妻兒的屍體,也要前進的人。他的野心顯露太快,鋒芒太露,太易招嫉,也常予人浮誇的感覺。可是孫魚也是個希望在人世裡走一遭能建些功勳功偉業但又並沒特殊背景靠山的人他特別瞭解這種心態:因為心虛,所以恐慌,既要進取,但手上又沒有家底,便輸不起,要人注意,就只得炫耀了。這不是浮誇,而是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的策略。沒後台則無苦守的實力,只有作急先鋒。蘇夢枕因病,怕不耐久,故處處咄咄逼人,逼使雷損提前決戰,果令雷損終沉不住氣,在「紅樓」盡墨全軍。所以蘇夢枕最是瞭解白愁飛的心思,並盡力培植他,「放手讓他大膽地干」,可惜白愁飛對一腳踩一個恩人下去的事似已成了習慣,所以似並不「珍惜」這「大好貴人」的扶掖之恩。
  ——像白愁飛這種人,無論你幫他什麼或你幫了他什麼大忙,他都認為是應該的,這是(你)上天欠他的,他頂多只會「感激」一陣子,然後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你對不起他或礙得著他的事去了。
  孫魚自信自己性格中也有這種自私、自大而不擇手段的一面,但要做到白愁飛那麼決絕徹底,那也真不容易。
  (看到白愁飛、王小石、蘇夢枕的特性,孫魚便知道:要成大功、立大業,可真真正地不容易!一意孤行如蘇夢枕、隨境心安如王小石、大不慈悲如白愁飛,都大難做到!由此可見,要成為一個絕頂人物,的確是絕頂的難!)
  四,梁何令他高深莫測。在「長空幫」尚未式微時,是梁何一手拉他人幫會的。梁何是個嚴肅的人,他絕對服從、聽令。「長空幫」裡的規矩,他都一一遵從。他原很佩服梁何的忠心,可是後來又發現不然。
  因為「長空幫」崩垮之際,梁何不但沒出力挽救過,反而只一力保存著他自己的實力,加入了「金風細雨樓」。他在「風雨樓」裡的位置並不低(這可能是因為他加入時手上連同孫魚在內不少於三十二名年青高手之故),但蘇夢枕顯然沒有大重用他。蘇公子曾經語重心長地對梁何說過:「一個人太古板就會白過這一生,太成熟深沉就不好玩了。」但王小石和白愁飛都很看重這個人。梁何對王小石也十分忠誠,這也令孫魚十分崇敬,可是,待王小石為白愁飛排擠出樓外,梁何馬上向白愁飛表態:他可以把他的部隊直接錄屬(那時,梁何的直屬部隊已增至五十七人了,其中當然包括了孫魚)於正副樓主調度。一俟白愁飛也背叛(同時亦推翻〕了蘇夢枕,梁伺和他的七十八名部屬(這時,孫魚已升為這集團中的統領,梁何的心腹子弟有不少於一半是他一手訓練出來的)不但也按兵不動,而且從此只效忠於白愁飛一人。
  ——因此,梁何的地位,不住穩步上升:他手上的人,也不斷增多。他是那種處變不驚,處驚擅變,但又能在每一次驚變中都取得利益的人。人人都需要這個忠誠的人,但似乎他只對自己最忠誠。
  孫魚自覺不比梁何沉著,但他認為自己比梁何快活。假如一個人的個性很悶,那麼,就算他的權很大、勢很高、名頭很響,還是活礙很沒意思、白活了。
  (比起蘇夢枕、白愁飛、王小石,梁何還不算很成功,但他一直如竹節:步步高開,前途未可限量,比起蘇夢枕的「勇進」、白愁飛的「躁進」、王小石的「勇退」,梁何卻只是「潛進」,但卻比較講究「情面」,或曰:進退的功夫,虛應的手段。)
  孫魚比較注重「情面」。
  他也認為不到必要關頭,沒需要與人決絕。
  ——人留一線路,佛點一炷香。
  他也深明白愁飛的個性,只怕已對自己生疑,只恐更對自己動了殺機,但他還是覺得自己有必要去走這一趟:
  不是為了什麼,而是「好來好往,不狂賓主一場」。
  ——因為要他反抗、還擊,他辦得到;若要他主動叛逆、出賣,他做不來。
  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才能、特性。
  孫魚的性子便號這樣。
  這性情使他已感覺到了危機,但還是回到「金風細雨樓」來。
  所以他現在給「請」到了「紅樓」。
  ——一回風雨樓,他已感覺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
  然後他「終於」見著了白愁飛。
  白愁飛一見他就問:「你為什麼要回來?」
  孫魚一聽,心裡一沉,可是他答:「我非回來不可。」
  白愁飛問:「為什麼?」
  孫魚答:「這兒是我的家。」
  白愁飛:「這兒不是你的家。」
  這回孫魚問:「為什麼?」
  白說:「因為沒有人會出賣自己的家。」
  孫魚心中又是一沉,這回沉到了底。
  孫魚:「如果這真是我的家,我又怎麼出賣它?」
  白:「它現在已不是你的家,而是你的墳墓。」
  孫歎:「我不希望我的家變作了墳墓。」
  「你現在到哪裡去都是墳墓,」白道,「因為你已是死人。」
  然後他問:「你為什麼要出賣我?」
  孫:「我……」
  白:「沒有用。你是不會承認的。但我現在也收不了手,寧可殺錯,不能放過。我這問題問了也是白問,你答了也是白答。」
  「假如……我並沒有出賣你呢!」
  「你這說法,簡直侮辱了我的智慧;」白愁飛不再談了,他擰過頭來向梁何說,「到這地步,我已不想再冒險,也不能再相信他。我只有殺了他。但我殺不下手。你來殺吧。」
  梁何稽首答:「是。」一點也汲猶豫。
  「還有,」白愁飛瞄了孫魚刀鞘和刀鍔上的寶鑽,輕描淡寫地道,「我已查過了,你這貼身的刀,以前是屬於方應看的。至於他的寶刀怎會在你手上,我已不想聽任何解釋。」
  這次,孫魚臉上終於變了色。
  白愁飛說罷就要走出「紅樓」,臨走前向梁何問了一句:
  「你的『一零八公案』呢?」
  「全召集了。」
  「殺了孫魚後,隨時候命,養兵千日,今用得上。」
  「是。」
  聲音依然堅定無比,絕對聽命,絕對效忠。
  白愁飛行出「紅樓」時想:假借梁何之手,除去孫魚,使之自相殘殺!
  ——能不當惡人,能不當罪人,還是不當的最好。
  同理,能夠不動手,能夠不親自出手殺人,還是找別人代勞的最好。
  他要對付的是絕頂高手。
  要對付絕頂的敵手就得要留待精力、實力和魄力。
  一個精神狀態極佳的人,不僅要懂得如何用神,還要知道怎麼留神。
  他是個善於運用時間、精力、體魄的人。
  所以他養精蓄銳,一擊必殺。
  他早已養士。
  ——死士:
  「一零八公案」。
  ——這「公案」不是禪機,而是實實在在的人手,來為他促成大志、達成大業,除去內奸、殺掉外敵,只效忠也只能效命干他的一百零八名精兵!
  精兵:是打生死攸關的仗時才出動的精英親兵!
一一一:機關算盡失天機

  白愁飛走後,「紅樓」裡剩下了兩人。
  兩個老朋友。
  ——是「老」朋友,不是「好」朋友:
  有的朋友,交情很好,但並不是很」老」:有的朋友,相交甚「老」,但不見得也很好。
  梁何跟孫魚相交十三年,從少年到青年整段黃金時期都一齊共事,絕對算得上是「老朋友」。
  ——但他們的交情卻是好不好呢?
  交情老不老,是可以用時間衡量的。
  但交情好不好,則要試驗才知道的。
  ——用什麼來試驗呢?
  也許,富貴、貧窮、生死、成敗、權力、名利、女人……在在都可以考驗:
  友誼是不是真的能夠永固?友情能否永垂不朽?
  孫魚道:「他命你殺我。」
  梁何道:「我聽見了。」
  孫魚:「你要殺我?」
  梁何:「我能不殺嗎?」
  孫:「我們是好朋友。」
  梁:「如果他命令你殺我,你會因『好朋友』三個字而不下手嗎?」
  「我不知道,」孫苦笑了一下,「實際上,我們之間也不像是好到了這個地步。」
  「何況,我若不殺你,我就得死;」梁也苦笑,「他會殺了我——你值得我為了不殺你而自己先死嗎?」
  「不值得。」孫魚回答得毫不猶豫,「事實上,你就算為你家人父母子女,也不會那樣犧牲法!」
  「對,你說對了,」梁的反應也十分及時,「因為你也是這樣子的人。」
  孫魚歎了口氣:「我們都是那樣子的人。獵犬終須山中亡:我也難免有今日。不過,我卻還有一句話要告訴你。」
  梁何道:「你說。一個人在面對死亡時說出來的話,我一向都很注意也很樂意聽。」
  孫魚道:「他今日懷疑得了我,明日也可以懷疑你。」
  梁道:「你的意思是說:他今日下令殺你,難保明日不也下令殺我?」
  孫道:「你一向都是聰明人,比我聰明。」
  梁:「你說我比你聰明,單憑這句話,已比我聰明了。」
  孫:「坦白說,咱們相處了這十幾年,人在江湖,難免也有想過,咱們會有今天——只是這一夭,未免仍來得太快了些。」
  梁:「所以你早已有了應對之策?」
  孫:「至少,我一直留意看你的性情,因為從這可以幫我作出判斷:你會不會殺我?你幾時才會下手殺我?」
  梁何一曬:「你又怎麼知道我讓你看到的我是真的我?」
  孫魚一笑:「說的不錯。你讓我看到的你,只是你要我知道的你。」
  梁何:「你也一樣。我在你面前,盡量保持深沉、可是深沉而諱莫如深的我不一定就是我;同樣,你在我面前,一直保持開朗,但開朗得毫無城府的你,不一定就是真的你。」
  孫魚:「說的對,但經過這麼多年的並肩作戰,我總可以相信,這世上若有瞭解我的人,恐怕第一個還是你。」
  梁何:「我也同意,蘇公子覺得我是個飛人,我樂得當悶蛋,因為很少高明人物去提防一個悶得狗不生蛋的人。小石頭覺得我可靠,我樂得當可靠的人,因為很少一個聰明人去排斥一個他認為可靠的部屬。白樓主覺得我聽話,我更樂得去當聽話的人,因為一個精明的領袖最需要的就是聽他號令沒有二心的手下。他們要我當什麼人,我就當那類人,這樣,可以省事、省力、省卻不少危機。不過,這些年來,你一直屈居我之下,所以,我還是有不少無意間流露的性情,落在你的眼底裡。」
  孫魚:「所以對你而言,我是一個危險人物?」
  梁何點頭。
  孫魚,「所以你認為大可趁此把我除掉為上策?」
  梁問:「你說呢?我這樣想的時候,你恐怕也正是這樣想。」
  孫魚:「其實誰不是這樣為自己盤算?英雄時代遠矣,這時候誰都不願當英雄,只願當梟雄,不然就當狗熊,至少可以自保,當你看到別人擁有權力的得意吒叱時,你不圖取而代之,那才怪呢?當你眼見自愁飛背叛蘇夢枕把他推翻後,自己當成了樓主,你只對白愁飛一味忠心,想都沒想過有日也照飯煮碗,叛而自立,那才是騙人的!告訴你,我看到個美麗女子,也想強而佔之,一洩大欲,但因樓規森產,我才只敢想而不敢為……這時候,權威已然消散,權力可以取代,誰都想當權,問題是:在這誰都不怕誰的時際,誰能制裁得了誰!」
  梁何亦頗有感慨:「說得痛快。坦白說,別說權力、名位和實利了,我就算看見蘇公子要迎娶溫馴美麗的雷純,我也嫉恨無比、巴不得他一敗塗地;我今晚看見白樓主把嬌俏動人的溫柔引人了『留白軒』,我也心裡焦躁,恨不得……我若把這句話說下去,你和我之間,今天就必須死去一個。」
  孫魚:「可是你到底沒說下去。」
  梁何:「那不代表我會對你留情——就算你沒聽見什麼,我也一樣可以有充分理由把你剷除。」
  孫魚:「不過你已經說了太多。原來今夜溫柔已上了白樓,難怪白樓主非置我於死地不可了。白愁飛是個不顧一切、不擇手段的人,他為了目標,在上爬、能遂大志,就算弟兄被殺,他也一樣會再接再厲,激流勇進——更何況只是你我這等他隨時可以補充的人物!他今天用得了你,不見得明日也容得下你!」
  梁問:「你少來挑撥離間。」
  孫魚:「我不只是挑撥,我也煽動。」
  梁何:「你且別得意!你注意我,我也一直圖意你。我有你的生辰八字,根據斗數命盤,你命有天機、天梁,聰敏機變,遇難呈祥,但福德宮有忌,就看你能不能逃過此劫!」
  孫魚:「你有我的生辰八字,我也一樣掌握住你的命盤星曜。你命守天機、太陰,非但聰明,而且愛修飾,旦福德文昌遇合文曲,學習應變能力,可比我更加高明!」
  梁何:「一個太聰明的人,不是個絕頂人物,因為聰明人易懶,且太知難行易,不肯下死功夫;太懂迴避的人,難有大成。一個人若老是瞻前顧後,或許無暇可襲,但一定不能合速推進。在真正決戰的時候,一個真正的戰士,都能不執著於勝負,不拘泥於死生,把成敗存亡委之於天運,萬劍為一劍、惟有這般脫離生死榮辱的出手,才是第一流的戰術。你我都太聰明,太顧惜自己,若要有蘇、白、王的成就,只怕還得要一番大歷練、脫胎換骨的方可!你我命盤星曜這般近似,可謂有緣!但你昌曲亦各守福德、官祿,星光燦爛,成就只怕尤在我之上,加上我仕途天梁遇祿,煩惱難免,而你天機化科、天梁會權,機遇要比我順暢流麗——我今天若不殺你,只怕日後我的成就不如你!要你不涉武林,咱們大可文武合併:如果你是女的,我們不妨陰陽合壁。可惜,你的長處正是我所長,你的鵠的也正是我的野心——你說,我若留你活著,是不是對不起我自己?」
  孫魚:「那是你對咱們命盤星曜組合的強解,我本身並不同意。但隨得你怎麼說——如果你真的是對的,那麼,既然你命不如我,你又焉能殺得了我?」
  梁何:「我命不著你,但我走的是運。」
  孫魚:「天理循環,命理報應,咱們一齊創辦『一零八公案』,你以為你一聲號令,他們就一定會為你殺我嗎?要是他們分成兩派,相互對峙,那就是要你親自動手,以你武功,對我是否必勝?若果咱倆火並,縱不俱亡,亦必互傷,那麼,在這風雲變色之際,對誰最為有利?對誆最是不利?請你三思三省!」
  梁何沉吟:「你我都是天機星入命的人,難免以智謀策略為尚,但機關算盡失天機,到頭來,恐怕咱倆還是免不了像蘇夢枕、白愁飛、王小石結義失義、盡忠不忠的下場!」
  孫魚:「就算日後難免如此,也總比現在就兩敗俱傷的好!人生一輩子,就是要求英雄有用武之地,餘下的,什麼生死榮辱成敗得失,又有什麼?咱們已剎那擁有,便已算把握了永恆!計策無變的雷損,到頭來,還比不上他留用狄飛驚的一個德政!算無遺策的蘇夢枕,到後來去一手栽培了個害他叛他的白愁飛!若使循循牆下立,拂雲擊日待何時!你若要殺我,就拔劍吧!——我看過你曾使過『封刀佳劍』前雷家的劍法:『屠狗劍』!不過,你以為看過那劍招的人都命喪劍下,說不出去吧?卻還有我這個你命裡的剋星呢!」
  梁何一震,隨即便道:「但我也是你生命裡的煞星!你腰畔那把『金縷玉刀』,便是我查出來、告訴白樓主的!」
  孫魚喟息道:「當然是你查的,別人還真沒這個辦法呢!……可惜我們都花太多時間精力在互鬥上了。」
  梁何長歎:「有時,我真懷疑我們這民族最高明的特性就是擅於內鬥。」
  孫魚笑了。
  「不,還喜歡浪費時間、浪費生命、浪費人材;」他補充道:「我們現在就是這樣子:你聽,外面已呼嘯咆哮、打生打死,咱們還委決未下,究竟你死、還是我活,要打、還是不打?」
  梁問徐徐把手搭在劍柄上:「——你說呢?」
一一二:生死由命成敗知機

  對。
  面對。
  面對面。
  白愁飛從「紅樓」裡走出去,忽然覺得一切都恍如一夢,而他又不自覺地哼起那首歌來:
  「……我原要昂揚獨步天下,奈何卻忍辱藏於污泥;我志在叱吒風雲,無奈得要若候時機。龍飛九天,豈懼亢龍有悔?鷹飛九霄,未恐高不勝寒!轉身登峰造極,試問誰不失驚?我若要鴻鴿志在天下,只怕一失足成千古笑:我意在吞吐天地,不料卻成天誅地滅……」
  才下紅樓,卻上心頭,只覺過去成敗,種種榮辱,恍如一夢。
  這時,他已信步走到「黃樓」前,面對一個人;
  ——王小石。
  一個平凡的人。
  一個平凡的名字。
  白愁飛無論再怎麼端詳:都認為眼前這人很尋常、很平凡,決比不上自己飛揚、瀟灑、才氣縱橫、泱泱大度!
  甚至連王小石也一樣:
  他也認為他自己很平凡、很平常。
  至少,他跟任何人一樣,都有一顆平常而善良的心。
  一個平凡的人,有著一個平常的心。
  白愁飛才情激越、殺氣嚴霜,他所面對的:卻是這樣的一個人、這樣的一顆心。
  等都等那麼久了,急也不急在於一時。
  是以先禮而後兵。
  王小石率先抱拳招呼道:「白二哥,別來可好?」
  「托您的福!」白愁飛也客客氣氣地說,「三弟也別來無恙?」
  「無恙,無恙。」王小石笑說,「至少沒有人對我下『五馬恙』。」
  白愁飛臉色一變:「老三,夙夜來此,既無病痛,也沒急驚風,卻是為了何事」?
  王小石說:「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是跟二哥討一人一事的。」
  「什麼人?」白愁飛故作不懂,「啥事?」
  「人是溫姑娘,還有張炭、吳諒、蔡水擇,聽說他們晚間已進入了風雨樓;」王小石斯文淡定他說,「事是要討回個公道。」
  「公道?」白愁飛仍詐作不懂。
  「蘇大哥的公道。」
  「這事你不是在日間已提過了嗎?」
  「我這人就是這樣子,一件事沒弄個清楚,無法為自己至親至崇敬的人討回個公道,總是不甘不休的;」王小石這一次一面說一面笑,一向純摯的笑容竟然笑得比冷傲的白愁飛臉上那個更奸!「我今天僥天之悻,救得了家嚴家姊,這才省悟:當日我刺殺蔡相下遂,若不是你把自樓子裡的資料迅速提供給龍八那一夥人,哪有這麼快就抓了我爹爹和姊姊的道理!你對一個逃亡的、已沒有威脅到你的兄弟尚且如此、看來大哥的命運已然可以想見!」
  白愁飛冷笑:「你惱的只不過是自己的事,卻公報私仇。」
  王小石道:「我一早已說過,我要為大哥對回個公道。」
  白愁飛道:「但你一日沒有證據可以證明我殺害了蘇夢枕,你的討公道不過是假借名義來奪風雨樓的實權而已。」
  王小石:「就算我今晚無法替蘇大哥討回個公道,我至少向你討回溫柔、吳諒、張炭和蔡水擇。」
  白愁飛瞇著眼道:「金風細雨樓是什麼地方?豈任人來去自如。」
  王小石道:「別忘了,我也是金鳳細雨樓中的三當家,他們是我的兄弟,我要見見他們。」
  白愁飛冷冷地道:「你也別忘了,當年你狙殺傅宗書之前,已對外公佈,跟金風細雨樓已脫離了一切關係。你現在不過是京城裡九流子幫派『象鼻塔』裡的小流氓!」
  王小石笑了:「二哥,你又何心為難我呢,放人吧!」
  白愁飛板著臉孔道,「這時候跟我攀什麼交情!理屈就想動之以情,想也休想!」
  王小石淡淡地道:「什麼叫理屈?蘇大哥既然不在了,你就當我不是『風雨樓』的人,也罷,我現在就代表『象鼻塔』的主事人向你討人。」
  白愁飛打從鼻子裡哼道:「他們在我管轄的範圍裡鬧了事,誰說交人就交人!」
  王小石昂然道:「他們是我的弟兄,有人證明他們是登樓拜訪,堂堂正正地進入樓子裡的,你怎能說關人就關人?再說,他們是犯了事,就請交出他們,我自會以『象鼻塔』的規矩好好懲罰,犯不著白二樓主越俎代庖——白副樓主又不是吃飽了撐著,太閒了沒事可幹,日間不惜勞師動眾地來找咱『象鼻塔』的麻煩,今晚又抓著咱們塔裡的弟妹不放!」
  王小石這幾句話說得極重,已不擬有回圜餘地。
  白愁飛雙眉一剔:「你要他們?」
  五小石截然道:「是。」
  白愁飛:「一定要?」
  王小石:「一定要!」
  愁飛:「要是我不給呢?」
  小石:「人命關天,請恕得罪。」
  白:「如果他們已死了呢?」
  王:「殺人償命。」
  「殺人償命?」白愁飛發橫了起來,「別忘了,現在是你在『風雨樓』,不是我在『象鼻塔,!」
  「如果你真的殺了他們,」王小石一字一句地道:「縱然今日是在大金殿前,我也要你殺人償命!」
  白愁飛目光閃動,哼聲道:「小石,今天你們象鼻塔跟來的人,似乎少了一些——你說這種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人多人少都一樣,」王小石說,「都一樣,咱們只要心志相同就是了,由我作代表,向你討命追債,人少人多都一樣,沒什麼不同。生死由命,成敗知機,我來得了這裡,既然心懷不平,就得要打抱不平才走。」
  「那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給你下台階不要,要你崩了鼻跌崩了牙,那是活該!」白愁飛狠了起來,「告訴你,你的債是討定了,因為吳諒、蔡水擇那些人,他們全都死了。」
  王小石動容:「死了!?」
  白愁飛道:「死了。」
  王小石變色:「都死在這裡!?」
  白愁飛道:「不錯。」
  王小石激聲:「你說的是真的!?」
  白愁飛:「真。」
  王小石:「你殺了我的兄弟?」
  愁飛:「殺了又怎樣?我殺得了你的老哥,當然也殺得了你的老弟!」
  小石:「我再問你一聲——」
  白:「問一百次都一樣。」
  王:「溫柔無辜,她一向對你很好,你為啥把她也殺了?」
  白愁飛頓了一頓,半晌才道:「我喜歡殺誰變殺誰,你管得著?」
一一四:萬里一條鐵行事自見機

  白愁飛心裡決意,口裡卻問:「我騙你?我只須殺你,不必騙你!」王小石道:「你不會殺溫柔的。」
  「我不殺她?」白愁飛故作訝異,「她有寶不成!?」
  王小石:「你要殺,在『發黨花府』時已然殺了。你殺不了的。所謂萬里一條鐵。你的性情平日行事,已自見機竅:你和她何仇何怨?你又為何事殺溫柔!?我不信。」
  白愁飛愣了一愣,當時,在「發黨花府」,溫柔出刀救王小石:他大可一掐殺之,但他因不欲與洛陽溫門及老字號溫家的人為敵,還是因為什麼一閃而過的心情和理由,竟然並沒殺得下手,因此放過了溫柔。
  就在這時,王小石已遙遙聽到一個清越的呼喚:
  「小石頭、大白菜,你們在幹什麼!?」
  王小石聽礙心頭一熱,幾乎跪倒,感謝上蒼:
  是真的。
  是溫柔。
  溫柔並沒有死。
  白愁飛沒有殺溫柔。
  ——這一剎間,他幾乎已完全原諒了白愁飛,他竟張開雙臂,要歡呼擁抱對方。
  王小石這個人就是這樣子,但白愁飛不是。
  他看得出在這一瞬間,王小石的精、氣、神,都已鬆馳下來。
  這應該是殺王小石的最好時機。
  ——因為王小石是自投羅網。
  ——這是王小石自找死路,他闖入「風雨樓」,就算殺了他,也大可理直氣壯,在江湖有足夠的理由交待。
  ——跟王小石來的人並不多,只有何小河幾個,這時候再不殺:
  必然夜長夢多,噬臍莫及!
  跟著溫柔的呼喚,只聽另一個聲音也大喊道:
  「小石頭,白愁飛已殺了蔡水擇,還要對溫柔不利,你要小心!」
  王小石聽了一震。
  那是張炭惶急的語音。
  ——什麼?蔡水擇死了……
  心裡驚疑之間、白愁飛立即便出手。
  他一出手就是「驚神指」:
  驚天地而泣鬼神!
  他要殺王小石。
  王小石卻不想殺白愁飛。
  白愁飛要攻其不備。
  王小石在白愁飛出擊前的剎那已完成了防備。
  ——是防備,而不是反擊。
  王小石雙臂仍然大開。
  白愁飛要攻。
  他臉色煞白。
  左手五指狂抖不已,右乎卻夾在左腋下,動作靈活,但左膊委地,宛似半身不遂。
  他的右指只要從左脅袖出,一旦彈動,那就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兵器、最無法招架的利器、最難以抵擋的武器!
  然而王小石的刀和劍,仍在背後、腰間。
  他中門洞開。
  白愁飛身形宛若飄鳳卷雨,側進疾欺。
  王小石大大方方地後退。
  白愁飛進一步。
  王小石退一步。
  一進。
  一退。
  一進、一退。
  進。
  退。
  進的始終仍未出指。
  退的仍然不變換姿勢。
  動作重複,週而復始。
  王小石的退路,並非筆直,而是轉圈,所以他的退路永無盡時。
  白愁飛繼續迫進。
  他很清楚地知道:
  只要他再迫進半步,就能出指。
  一旦出指,必能制勝。
  只要制勝,必可致命。
  但他千方百計、變換身法,都無法多進那小小的半步之距!
  進不了就是進不了!
  他迫不進去,但王小石也脫不了身。
  王小石中門洞開,胸腹之間儘是破綻,但白愁飛卻不敢貿然攻襲。
  ——對任何一閃即滅稍縱即逝的微子破綻均能把握不放過的白愁飛,對著這麼多和這樣大的破綻,居然不知如何攻襲也無法出擊!
  就在這時,卻發生了一事:
  一件完全意外的事!
  一箭射來,來得全無來由、毫無徵兆,如一場意料之外的驚艷!
  那一箭,射向王小石背心!
  王小石正在疾退,所以他等於把身子撞向那一箭!
  這無異於自尋死路!
  這一箭是在近距離發射,避無可避,而發箭的人,也防無可防、防不勝防!
  更冷不防的是:
  這一箭射向玉小石,白愁飛正大喜過望,忽爾,箭尾裂開,又遽射出一箭,向正在疾追的白愁飛,迎胸射到!
  原先的一箭,來的甚為突兀,但箭中箭,更是離奇!
  兩人都防不著。
  當然也避不了。
  ——就算兩人閃躲得及,為了避開這一箭,只要白愁飛出指,王小石便死定了;若果王小石反擊,白愁飛也斷斷保不住性命!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卻發生了一個極大至巨的變化:
  白愁飛一直不出指,卻在此際彈出了指勁,急攻王小石!
  一直不還手的王小石,陡然立止,踢起地上一石,急打白愁飛!
  白愁飛那一縷指風,不止是射向王小石,而是超越過王小石,射中那支王小石背後的箭!
  那箭一偏,居然還能直射,射入王小石左背脅裡!
  王小石那一顆石子,及時截住那射向白愁飛胸膛的一箭!
  那箭給石頭一擊,立時偏了方向,但仍「哧」地射入白愁飛右胸脯上。
  ——兩人互相打歪對彼此致命的一箭,竟似有極大至深的默契。
  然後,局面遽然大變:
  王小石變得往前跌撞幾尺,白愁飛反成向後踉蹌疾掠數丈。
  兩人負傷騰動的身子,驟眼看去,就像兩隻帶箭怒飛的雕和雁!
  兩人跌開數步,立定,悶哼,回身,撫胸,然後望向發箭的人!
一一五:唯大英雄能本色

  何小河!
  ——放箭暗算王小石和白愁飛的人,竟是「老天爺」何小河!
  白愁飛是京城第一大幫「金風細雨樓」的總舵主,王小石是京裡崛起最快的「象鼻塔」的首領,他們身懷絕藝,身經百戰,機警過人,反應敏銳,而今竟都一個不小心,傷在一個區區弱質女流:何小河的「甩手箭」下!
  不但這使得白愁飛驚異,王小石也一樣驚詫。
  在場的人無不震慄。
  ——不管是「象鼻塔」方面的人還是「金風細雨樓」的弟子,對這俏不伶仃,活色活麗的弱質女子,全部刮目相看!
  王小石本來是知道何小河是雷純的人、但他一直都沒有「見外」。
  他一向都能容人,所以在「象鼻塔」裡,收容了各種各類來自各幫各派的人物,為「迷天七聖盟」、「金風細雨樓」、「六分半堂」乃至「有橋集團」所無,也因而成為崛起並壯大最速的幫會。
  他一向不「介意」這個,仍當何小河是自己人,讓她參與一切塔中要務大事,毫不設防。
  但他沒料到,在今日如許重大關頭裡,何小河竟然會暗算他!
  何況,他大敵當前,白愁飛的「驚神指」一旦發出,他就絕對活得了也活不下去了,他只能全神貫注去應對。
  他只有退。
  所以「幾乎」(要是沒白愁飛那一指)避不開何小河的襲擊。
  以白愁飛的武功和防範,何小河那一箭,能傷他的機會極微。
  白愁飛之所以猝不及防、是因為他一沒料到何小河會遽然出手(王小石不是要單打獨鬥的嗎?怎麼竟沒管好他的部下!),二料不到何小河是向王小石出手(怎麼突然來處窩裡反?他心裡正幸災樂禍!),三更意料不到箭中有箭,射向自己,到他驚覺時,他已來不及躲、來不及避、來不及閃、來不及接了!
  何況,他也一樣巨敵當前:別看他進王小石退,其實王小石一面退,一面在覷準他有任何差池,都會作出排出倒海的反擊;而他已不能不進,因為王小石的急退已帶動了他的攻勢——也就是說,他的進攻竟成了被動的!
  他只能進。
  沒有退路。
  是以他也「差一點」(要是沒有王小石那踢起的一石)命喪何小河箭下!
  那一剎間,兩人竟完全有十足的默契:
  白愁飛來不及收招彈開射向自己的一箭。
  他只趕得及以凌空指勁激飛射向王小石的箭。
  王小石也不及避開背後一箭。
  他只及一腳踹起石子撞歪射向白愁飛的小箭!
  可以說,白愁飛是為救自己而救王小石;王小石若不震開射向白愁飛的箭,要是白愁飛著了箭,必須拚死發出「驚神指」,只怕也是必死無疑。
  ——這剎瞬間,互救已成了同存的必然策略。
  所以兩人都不死。
  只傷。
  ——負傷是因為:
  白愁飛本就無意要救王小石,是以他的指勁只震歪箭勢,並無心將之擊落。
  王小石以足踢石,其準確程度遠遜於他的以手擲石。
  所以兩人雖免了死,但都同時掛了彩。
  或者,兩人都不真心真意、全心全意救護對方,就算被迫救人以自救、也存心讓付上一些代價。
  ——兩大高手,兩方宗主,竟都傷於一青樓名妓何小河之手!
  王小石傷得較重,他用內力鎮住創口。
  白愁飛傷得較輕,但他發覺箭鏃淬毒,他運指如風,連封胸際十一穴,但並不立即放出小箭,只臉色鐵青,默運玄功,將毒力逼到左乳首上。
  ——只有毒仍留箭簇上,他才有辦法以內力把毒力逼凝在箭尖上。
  然後他便悶哼一聲,目光如電,射向何小河。
  說也奇怪,直至這時候,他還沒有出手,但他只瞪了那麼一眼,大家都覺得他一定會出手,而且只要他一旦出手,何小河就會輸定,而且也必然死定了。
  何小河也並非沒有追擊,她只是沒有機會追擊。
  因為同是跟在王小石身側的溫寶,還有護在白愁飛身邊的歐陽意意和祥哥兒,已一齊包圍著何小河。
  她已沒有機會再攻襲第二次。
  也沒有能力這樣做。
  她已作了該作的事。
  她現在就只等做完這件事之後的報應。
  「很好,沒有多少人能夠成功地暗算我;」白愁飛相當英雄味他說,「你能傷了我,算你本領。」
  「暗算你又有何難?」何小河居然不承他的情,「只不過,你的敵人大都是君子,不屑這樣做;而有能力這樣做的,多已先遭了你的暗算。」
  白愁飛冷笑:「我不明的,你何以會那麼笨!」
  伺小河口齒上一點也不示弱:「笨人也暗算得了你,你也不見得聰明到哪裡去!」
  白愁飛不跟她口舌相爭,只說:「你傷了我,又傷了王小石,你根本不為自己留退路。你大可為王小石狙擊我,亦可替我暗算王小石,而今你兩人都偷襲了,那只有自尋死路一途了。」
  何小河柔弱的臉上出現了一種甚堅毅的表情來:「我欠人一個情,答應人一件事,我要盡一切力量來暗殺你們兩人一次,現在我已盡力,我的情已償,我的債已還,生死我不放心上。」
  她淒酸地笑了一笑:「我也出身自青樓,我也擅舞,但我在江湖上、武林中,總舞不過朱小腰,反正,我是個可有可無的腳色,也許你們今天才省覺:我也有我的重要,但這先得要你們吃了我的虧才發現!」
  白愁飛瞇起了眼,眼裡閃出了淬毒般的寒芒:「是準叫你這樣做的?」
  何小河不屑地道:「我為啥要說給你聽?你害死了『八大天王』,我本來就早該殺了你。」
  白愁飛道:「你只有一條活命的機會:那就是加入我這兒來。你若說出那人名字,我看得起你這下狙起發難,便給你一個機會又如何?」
  何小河居然冷哼一聲,不耐煩他說:「加入當你的部下?不如死了好了!我外號『老天爺』,我不服的人,誰也別想用我!」
  白愁飛這下可不能再忍,怒嘯了一聲:「好,這是你自我的!可怨不得我!」
  正要出手,卻見一人攔在何小河身前。
  王小石。
  白愁飛大詫:「到這時候,你還護著她?」
  王小石居然還能笑嘻嘻地道:「她是我『象鼻塔』的弟妹,我當然要保護她。」
  白愁飛嘿聲道:「少來充好人了!她在你生死關頭,沒幫著你,反而害你,這還算是你的弟妹!」
  王小石坦然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大家結義,當然是大的保護小的,要不然,充什麼老大!她沒幫我,也只這一次;我不護她,還是人嗎!」
  白愁飛「赫」了一聲,一時竟氣得說不出話來。
  何小河顫聲道:「小石頭,你……」
  王小石安慰道:「我都明白,你不必介懷。你外表雖然柔和,但寫字大開大合,我早知道你是外柔內剛的人。我忽略的事,是我不對。」
  何小河唆咽道:「五三哥,我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我欠了人情……我原不想傷你的……」
  王小石笑道:「俗語有道:人情債,欠不得。只不知我這下著了一箭、可算還清了沒有?要是仍沒,可不可以等我救走溫柔張炭,再多戳我一箭?」
  何小河幽幽地道:「我答應只出手一次……盡力地出手暗襲一次。我已出手,且已盡力,恩已還清。你知道她是誰的。」
  王小石忙道:「我知道。你不必說。我也不記著。」
  白愁飛沉聲追問:「他是誰?」
  何小河只泣問:「你的背傷……可痛否?」
  她問的當然是王小石。
  王小石搖搖首:「背傷不疼。」
  何小河聽出他話裡似另有含意。
  「心裡卻有點傷。」王小石坦誠地道,「無論是誰,給自己人暗算,總是傷心多於傷身的。」
  然後他又補充道:「不過,要是我活得過這一役,你和我都一定要忘掉此事,至少,你要幫我忘掉這件事,好嗎?」
  何小河囁嚅道:「我幫你?我如何幫你……」
  王小石說:「你若要幫人的忙,就一定先要具備幫人的能力;你要幫我忘掉這些事,你自己首先不可以記住,記得嗎?」
  白愁飛這下忍無可忍,叱道:「你的好人當夠了沒?你婆婆媽媽的,在這風雲色變、寸土必爭的時際,你這種婦人之仁,只是自尋死路,不配當英雄,沒資格做梟雄!」
  王小石卻舒然道:「我只是顆小石頭,做喜歡的事,我可沒意思一定要當英雄、梟雄!如果我覺得那是對的,當當狗熊也無妨,你知道世上什麼人最痛苦?那就是平凡的人想做不凡的事,以及沒本領的人想當不凡的人。當英雄有什麼好?煩都煩死了。我只要當小石頭。話說回來,唯大英雄能本色,錙銖必較,睚眥必報,這算什麼英雄?在這紛爭互鬥的京城裡,誰背後沒給射過箭?誰心中沒給扎過刀?捅一刀、著一箭就一口咬死不放過,那也不過是逞兇本色、禽獸本能罷了,何苦來哉!?」
  白愁飛嘲謔地望了望王小石、何小河二人:「你也學人來說英雄本色?我看這是英雄好色呢——你要護花,你不殺她、我可不。」
  王小石一笑:「你要殺她,得先殺我。」
  「殺你在何不可?」白愁飛嘯道,「我本來就要殺你!」
  他忽然單拳舉起,向天。
  這不只是一個動作,也是一道命令。
  這命令是向他七個專程請回來的高手而下的:
  圍殺王小石!
一一六:是真名士自風流

  白愁飛已決心殺死王小石。
  ——這決心一早已然滋生。
  他新下的決定是:
  圍殺王小石!
  對付敵人,在公平決戰下殺之,是英雄所為,但梟雄大可不講這些,只要把敵人殺死就好,管他用什麼手段,管它公不公平!
  此地是「金風細雨樓」。
  他的地盤。
  他身邊有的是他的人,他的手下,他手上的高手。
  他只要一聲令下,這些人都會對王小石群起而攻之,就算這些人殺不了王小石,累也會累死他,累不死他,自己只要施施然地出手,縱有十個八個王小石都屍骨無存了!
  他對此人已忍無可忍,務必除之而後快1
  ——至於英雄式的決鬥,已不必要,他要的是他死,而不僅是勝利。
  打敗一個人的勝利只是一時的,把敵人殺了的勝利是永遠的。
  他已不耐煩。尤其是剛剛聽到王小石居然可以容忍/包容/保護一個刺殺/暗算/射傷了他的人之時,他就覺得,決不可以讓這個人活下去!
  一刻也不能讓他活下去!
  殺死他!
  ——這個人的存在簡直是反映出他的小氣、殘狠、不仁!
  殺死他!
  ——王小石活著好像就是為了證實他的人緣比自己好!
  殺死他!
  殺死他!!
  殺死他!!!
  ——不管如何,不讓他有任何活命的機會!
  他雖令下,但「風雨樓」的子弟,不是個個都想殺王小石,不是人人想與王小石為敵的。
  但起碼已立即有幾人圍了上去。
  七個人。
  七個非同等閒的人。
  這七個人聯手,就算是當年的元十三限、諸葛先生,只怕也難以應忖:事實上,諸葛先生當日也曾費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擊敗其中六人,而元十三限對付其中最厲害的一個,也險些喪命。
  他們有個外號,就叫「七絕神劍」。
  他們是:
  劍神、劍仙、劍鬼、劍魔、劍妖、劍怪、還有劍!
  他們一齊拔劍。
  「劍神」溫火滾的劍極有神采,握在他手上的,不只是一把劍,而是一件神兵!
  「劍仙」吳奮鬥的劍很有仙意,拿在他手上的,不像是一件利器,而是一種意境!
  「劍鬼」余厭倦的劍在手,馬上鬼氣森森,像只見人而噬的鬼魅。
  「劍魔」梁傷心一劍在手,宛似群魔亂舞,魔性大發。
  「劍妖」孫憶舊的劍很有妖氛,他手上劍像一隻活著的妖物多於像一把劍。
  「劍怪」何難過手上的簡直不似是劍,而是會變形的事物,有時像一間房子、一雙屐子、一把扇子、一支鏟子、甚至是一口鐘!
  至於「劍」羅睡覺,手上根本沒有劍。
  但他的人站在那裡,發出了稀有的劍芒。
  他本身就是一把劍。
  「劍」就是劍。
  他已無需再用劍。
  他們原受命於蔡京,但蔡京刻意培植白愁飛,成為他布在京城武林的主頭人,是以自愁飛急召他們來助拳,他們也只有聽令。
  他們己包圍了王小石。
  他們都拔出了他們的「劍」。
  ——既然他們已拔出了劍,就務必要取敵人的命!
  王小石帶來的人,只有秦送石、商生石和夏尋石,另外就是溫寶和何小河,以及十數名「象鼻塔」的子弟,由「掃眉才子」宋展眉領導著,這時候,已給「頂派」屈完、「浸派」巴哈、「海派」言衷虛及「托派」黎井塘領派裡徒眾分別包圍、衝散。
  王小石絕對可謂勢孤力單。
  就在這時候,郭東神(雷媚)急掠而至。
  她急得簡直有點兒氣急敗壞!
  她來不及行禮已急於向白愁飛報告。
  「象鼻塔的人,由朱小腰、唐七昧、朱大塊兒等領隊,大肆包圍這兒,叫囂放人,否則便立攻進來。」
  「來的有多少人?」
  「恐怕是傾巢而出。」
  「再探!」
  白愁飛略為估量一下:趕不趕得及在敵人殺進來之前,先把王小石抓起來或殺掉:不管擒或殺了,定能擊潰敵軍鬥志。
  無論如何,他都矢志要在此役殺了王小石。
  ——否則,就寧可自己死在這一戰中!
  決不再拖。
  絕不可延!
  ——再延必使王小石壯大,象鼻塔強盛,遲早定必取而代之。
  於是,他再度舉手。
  左手。
  四指握拳,中指向天——
  他喊出了一句:
  「是真名士自風流!」
  這當然是句暗號。
  也是句命令。
  他要發動他的精英、精兵,先行阻擋「象鼻塔」的攻勢,就算阻得一陣子也好。
  ——只要一陣子,他便可以先行除掉他心中的頭號大敵:
  王小石!
  按照道理,他既喊出了這一句,立即會有回應:
  「唯大英雄能本色!」
  ——那應該是一百零八人的齊聲應話。
  不,應是一百一十人。
  因為包括了孫魚和梁何。
  ——這「一零八公案」正是由他們二人領導、訓練、看管。
  就算孫魚已死(他下了決殺令),至少還有梁何和他那一零八名部下會馬上聽令即時作出反應。
  可是,沒有。
  沒有回應。
  一聲也無。
  在這重要/重大/生死關頭,他的親兵/精兵/精銳之師,去了哪裡!?
  便在此際,一向鎮定沉著的歐陽意意,自「風雨樓」前的「黃樓」急旋而下,急掠而至,急報白愁飛。
  「報告樓主,他們已攻入樓裡!」
  「怎麼!?」
  白愁飛不敢置信:
  「不!」杜仲驚魂未定:「除了『象鼻塔』的傢伙,還來了一批人,他們……人多勢眾!」
  「黃樓屯有重兵,沒道理一時三刻也守不住!」白愁飛怒叱:「來的是什麼人!?」
  「好像是……『六分半堂』的人!」
  「六分半堂!?」白愁飛道,」他們也來冒這趟渾水,去他——叫『八大刀王』死守!」
  「樓主,守……守不住了!」杜仲喘道:「因為他們是在兩人帶領下衝進來的……那兩人……大家都不敢跟他們交手——」
  白愁飛猛沉著了下來。
  他只問了個字:
  「誰?」
  「楊無邪和莫北神。」杜仲苦著臉說,「……他們都是樓裡的老幹部、老臣子,很多老兄弟都不敢……不想跟他們動手……」
  「啊。」
  白愁飛還未及應變,卻見「小蚊子」祥哥兒又駭然生怖地急縱而至,人未到,已喊道:
  「不好了!」
  白愁飛深吸了一口氣,全身都膨脹了起來,他揚著盾毛、挺著胸膛、緊拗著唇,問:
  「什麼事?」
  祥哥兒臉色慘青,像剛見到了鬼一樣——不,應該說,是見到了比鬼還可怕的事物,才足以讓這個瘦小膽大的人如此駭怖慌惶。
一一七:寬心飲酒寶帳坐

  「什麼事?」
  祥哥兒驚魂未定,還沒有來得及回答,「轟」的一聲大爆炸,地動樓搖,土揚塵漫,白愁飛立即分辨得出來,那爆炸聲響自當年「傷樹」之所在。
  他心中一沉。
  他已驚覺到一些什麼。
  他不希望它會成為事實。
  千萬不要——他什麼都不怕,就怕這個、就怕這件事、就怕面對這個事實。
  可是不管怕與不怕,事實就是事實。
  事實往往是殘酷的。
  事實通常也是冷酷的。
  但事實通常也跟月亮一樣,有兩面的:一面光一面暗。
  是以,這事實對某些人而言,可能是殘酷的打擊,對另一些人來說,卻是意外的驚喜。
  ——至少,對王小石卻絕對是後種感覺。
  而且對場中其他「金風細雨樓」的弟子,有的是第一種感覺,有的是第二種感覺,惟一相同的是,人人都十分複雜、震詫!
  一行人自塵土瀰漫的青樓舊地步出。
  一樣人,簇擁著,三頂轎子,佈陣而出。
  三頂轎子中.有兩頂,一左一右,不掛轎簾,一目瞭然。
  一男。
  一女。
  男的低頭。
  女的美而清純。
  中間那頂轎子。垂著深簾,轎裡的人大可看清場中一切,場裡的人誰也看不清轎裡是什麼!
  白愁飛只覺一陣悚然。
  他知道這兩人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因為這兩人不是誰,卻正是跟「風雨樓」敵對多年、爭持不下的「六分半堂」裡的兩大領袖:
  署理總堂主(大堂主)「低首神龍」:狄飛驚。
  真除總堂主:雷純!
  以這兩人之尊,以及在「六分半堂」舉足輕重的影響力,如果不是全力一搏,如果不是有充分把握,這兩大敵對派系的「巨頭」又怎會在今夜一併「深入虎穴」、「直搗黃龍」!?
  深明這一點關鍵的白愁飛,深深地、徐徐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風很狂。
  白愁飛衣袂飄飛。
  ——他,真的飛得起麼?
  雪下得很稀疏。
  像一隻隻斷了氣的小白鶴,折落於地。
  ——想飛之心,真的永遠不死麼?
  「你們好。」白愁飛居然招呼道,「你們來得好。」
  雷純的雙眸,亮得像兩盞燈,除了有過分濃郁的愁色外,她的眼就像小貓小狗的瞳孔一樣亮、一樣精靈、一樣的可憐。
  狄飛驚依然垂著首,像在尋思,又像是在他腳下三尺,正埋著一座寶殿皇宮。
  白愁飛估量了一下:這一行有三十幾人,他是否能夠作出密集而快捷的襲擊,在敵人聚集兵力攻入之前,迅速摧毀或生擒了這兩人——只要他能做到這點,就大可穩操勝券。
  能嗎?
  不能。
  主要是:
  他無法準確衡量出狄飛驚的武功和實力,另外,這一行人的帶隊,是一個人:
  一個可怕的人——
  —個他原以為已經在當年雷損命喪「紅樓」時就陪殉了的敵人:
  「雷動天!」
  白愁飛見雷動天出過手,他也曾跟雷動天交過手——這個「六分半堂」的二堂主,曾在雷損死後,一力死抵整個「金風細雨樓」,保住「六分半堂」的主力精英衝出重圍,以致身負三十七道重傷,卻沒想到他仍未死!
  他不認為自己能夠迅速解決雷動天!
  雷純純純地笑了。
  她的酒渦很深:
  「你的背傷好了嗎?」
  白愁飛聽了這無頭無尾的一句,如遭雷擊,臉色剎然紅如赭色。
  她那一句平白無端的話,彷彿要比例小河當胸射他的那一箭,更具殺傷力!
  原來是她!
  在白愁飛還未來得及作答之前——雷純已然說了下去(她是跟狄飛驚說的吧):
  「我想,白副樓主對我們的出現,定必感到十分意外,相當震訝的了。」
  「我是意外,」白愁飛冷笑道,「沒想到你們會來自投羅網,忙著送死。」
  狄飛驚望著鞋尖,悠悠地道:「我們既然能來得讓人毫無警覺,就能來去自如不受制。我想,白二樓主最震詫的,還是我們不遲不早,不偏不倚,卻在這時候來到。」
  雷純幽幽接道:「我看,白老二更驚訝的是,我們居然是從他以為毀了的地下通道裡炸上來的。他就怕這個。」
  白愁飛瞳孔收縮,沉聲道:「你們是什麼意思?」
  「真不好意思。」雷純目光幽然,語音也悠然他說,「我們在你以為已全然控制局面,掌握大權,正寬心飲酒寶帳坐之際,收留了一個你亟欲置之於死地的人。」
  白愁飛只覺腦門又給轟的炸了一記,只覺心跳急促,氣躁亂竄。
  眼前金星直冒、雪映烏光:
  「你……你說什麼!?」
  「我?」雷純悠然復悠然他說,「我只是給你帶來了一位朋友。」
  她頓了頓、幽艷而憂鬱地笑了,「一位老朋友。」
  她說到這裡,就有一個在出現之後,一直守在轎前,不住取換濕毛巾抹臉的俊秀(但卻有個中年人凸顯的小腹)漢子,掀開了那頂中間轎子的黛色深簾!
一一八:成敗興亡一剎那

  轎簾一打開,王小石一口心幾乎飛出丈外,忘形地大叫一聲:
  「大哥!」
  轎簾掀開,蘇夢枕也沒有先看白愁飛、雷純、狄飛驚、還是任何別的人……
  他第一個看到、看見的,也是王小石。
  他一見著自己這個兄弟,就笑了。
  他自己已不知道已多久沒有真正的笑容;他甚至已以為自己忘了怎樣笑了。
  「小石頭!」
  可是笑容呈現即凝住了。
  「你怎麼了!?」他驚問:「怎麼五官都淌血!?」
  轎子的簾一旦掀開,白愁飛只覺自己折了翼,完完全全地掉落在冰窖裡。
  一種深刻的恐怖、襲擊了他向來的憂慮,重大的心結、無盡的陰影!
  ——蘇——夢——枕——未——死——!
  ——他回來了!
  轎簾掀開。
  ——正如打開了門、窗或封蓋一樣,另一個世界,就會出現在眼前。
  當轎簾:
  掀了開來。
  乍聽,王小石也懵然。
  他用手在鼻端一抹,才知一手是血。
  何小河適時遞上一面鏡子,他照看了,才知道從耳、眼、鼻、口都滲出了血絲。
  他怔了一怔,畢竟是深諳醫理,這才省覺:自己先是在背上著了一箭,又乍見蘇夢枕活著,激喜過度,血氣翻騰,而又忘了斂神自抑,以致血流逆沖、五官淌血,而不自如。
  他當下便道:「這不打緊。大哥,能見到你,那就沒比這個更好的了!」
  「是的,」蘇夢枕喟息道,「能再見著,也真不容易。」
  王小石興奮未平,「不過、我們仍然相見了!」
  「是的,」蘇夢枕的語音也激揚了起來,「咱們終於相見了!」
  然後兩人一齊望向白愁飛。
  白愁飛仍在深呼吸。
  他像忙著呼吸,急著呼吸、爭取著呼吸。
  「我終於找著你,」他對蘇夢枕說,然後又向王小石道,「我也成功把你引入樓子裡來——加上雷純和狄飛驚自投羅網,我正好一次過把你們這干狐群狗黨一同打盡。」
  王小石與蘇夢枕對望了一眼,王小石道:「放下吧,二哥!」
  白愁飛咄道:「放下什麼?」
  王小石道:「放下執著。」
  白愁飛冷哼:「我放不下,我也不放。」
  王小石:「你犯不著為妄念送上一命,老二,到這個地步,有什麼拿起來還放不下的!」
  白愁飛:「我現在還能放麼,難道我會求你們放過我?——何況,我根本沒有敗!你們人在風雨樓裡,生殺大權,仍操在我手上!」
  雷純的長睫對剪了剪,悠忽地問了一句:「是嗎?」
  然後她接著問:「你還認為『金風細雨樓』的弟子都為你賣命嗎?」
  她緊接著問:「如果他們仍都願為你效命,你不是訓練了一支精兵,叫『一零八方案』的嗎?現在都到哪兒去了?嗯?」
  她不待白愁飛回答,又問:「你的心腹大將梁何呢?孫魚呢?都去了哪裡?」
  她還再度追問:「像你這種人,只顧背叛奪權,誰賞識你,都沒好下場!誰跟從你,也不會有好結果!你以為相爺不知情嗎?當日你加入『長空幫』,梅醒非特別識重你,你卻為了奪取「長空神指』指訣,不惜下毒暗算,殺盡幫內元老,然後,江湖上才出現了白愁飛,並把『長空神指』轉化為『驚神指』,企圖掩人耳目.亂人視線!你殺人毀幫,不必償命,還儼然以俠道自居,枉費蘇公子一手提攜你,跟你義結金蘭,你又重施故技,弒兄篡位!像你這種人,你以為你的盟友援軍,還會相信你!?支持你!?力助你!?」
  白愁飛詫訝至極,禁不住張大了口,「你……你是怎麼知道……
  這些的!?」
  「英雄慣見亦尋常,更何況是你這種貨色!」雷純鄙夷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你的心腹大將:梁何,本來就是『長空幫』的弟子,他曾助你完成那件鄙惡的事,而我早就收買了他。」
  白愁飛張口結舌:「你……你……」他現在才知道自己完全低估了這個女子。
  「豈止梁何,何小河那一箭,也是我著她射的!」雷純不徐不疾、有條有理他說,「她一早就是我的結拜姊妹。我跟你們初識於漢水江上,就是爹暗中派我去江南江北聯絡各路英雄豪傑之時。當時江上遇的強梁者老大那些人,就是『迷天盟』派來意圖阻我的計劃的殺手。我一早已暗裡處理堂裡事務,何小河本來不識武功,是我央人教她的,她學了武功,才不致在青樓裡無法自主,被迫淪落!我也曾救了她一命。所以,她欠我兩個情。我要她放兩支箭,去殺兩個人。——且不管是否得手,我只要她盡力。」
  這次是王小石接順:「所以,她剛才發了兩箭,還清了情。」
  雷純笑了:「你一定覺得奇怪:我為何要何小河既射白愁飛,但也不放過你了。其實這天公地道。你和他都是我的殺父仇人——沒有你們聯手,我爹爹也不必死了。」
  白愁飛抗聲道:「這沒道理!你要射殺我們,卻救了你的首號大仇人:蘇夢枕!」
  「我是救了他,」雷純柔柔地笑道,「若不救他,怎麼才能奪回金風細雨樓的太權?靠打硬仗?一仗功成萬骨枯!我們還活著的有幾人?
  你們剩下的有誰人?如果元氣大傷,互相殘殺,對誰有好處?有橋集團正在虎視眈眈,迷天盟亦正暗中招兵買馬,準備重整旗鼓,打硬仗是你們男人的事,講智謀才是我的本事。」
  「沒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出擊的。」雷純說,「你們現在兩隻都是負了傷的老虎,而你……」
  她向白愁飛不屑地道:「非但受了傷,連爪牙都沒有,看你還凶得哪兒去了!」
  這回連王小石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覺得風特別狂、雪特別冷,不由得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噤。
  「無論如何,你都是救了蘇大哥……」王小石衷心他說,「我還是十分感謝你。」
  「我倒要謝謝你的提醒。當日,你著何小河跟我說:『昔日秦淮河畔的藉醉狂言,而今恐怕要成真了。』我想,這裡邊大有蹊蹺。第一,我們只相遇、相處於漢江水上,沒會於秦淮河畔。第二,秦淮河畔的煙花之地,反而是以前白愁飛常去尋機會的地方。第三,我們四人在漢水行舟,倒是聽你們趁興提過,自愁飛有意問鼎中原、雄霸天下;你曾勸他不必太執著,當來玩一趟就好,要是傷人害人才得天下,那麼有了江山也失去了本性,划不來。白愁飛當時也表明想跟你一較高下,你擺明不想有這一天。——我想,你指的就是這件事。你向來記性都好,不可能記錯了地方,且錯得沒有譜兒。我覺得你其中必有暗示。」
  「我跟白二哥畢竟長期相處、長時間共事,對他一切,多少也有瞭解。」王小石語重心長地道,「我覺得他對你始終有非非之想,希望能藉此警示你小心一些。我知道你是個極聰明的女子,我這樣說含蓄些,也不怕你不明白。」
  「我明白。我從那時起,就已經著意調查他的身世和來歷。後來加上無邪,更加如虎添翼,伺況我們還有來自梁何的情報。」雷純娓娓道來,不無感觸,「有的事,先一步做和遲一刻為,誠然有天淵之別.當年,要是爹已先一步成功地收買了莫北神,在那一次蘇公子和你們兩人上三合樓來見狄大堂主之際,以『無法無天』小組和『潑皮風』部隊的實力,大有機會收拾你們.可惜爹遲了一步。他就在那一役中覺察到莫北神的實力,才全力拉攏,但已不及扳回乾坤,終致身歿。說起來,我因你一語驚省,再調查白老二的來龍去脈,鼠然得悉了不少秘密,但仍算太遲了些,吃虧難免。我受到這事的教訓,便永遠記住了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的道理。你對蘇樓主先下毒手,我便對你先發動了攻擊。」
  「你以為你是什麼大家閨秀、名門淑女,說穿了不過是個爛了幫的鞋,送上門的貨,別一副玉潔冰清、首領群倫的矜貴模樣!誰是騷狐子投的胎,窯子裡下的種,誰的心裡可一清二楚!」白愁飛忽然破口大罵,更遷怒於王小石:「王小石,你這還算什麼兄弟!我跟你說私已的話,你卻把我的戲言當斤論兩地出賣!我是說過要是討得雷純作者婆,就如同拿下了『六分半堂』的大權;我也說過只要拿下了溫柔,就可以制住洛陽活字號溫晚的外侵——可惜我只說,沒有做。」
  雷純也不動氣,只溫馴地反問了一句:「你沒有做?你剛才不正是困住了溫柔嗎?」
  白愁飛冷曬道:「那是她自己心甘情願地來,我可沒叫八人大轎抬她過來,也沒找人去把她綁進來!」
  雷純動人地笑了一笑,好暇以整地道:「那你何不放了她?」
  「放了她?」白愁飛倒似給一言驚醒似的,「來人啊,拿下她,或殺了她!」
  自從王小石進入風雨樓後,白愁飛自把戰志全集中在這首號大敵身上;俟雷純與狄飛驚出現之後,白愁飛更無法兼顧溫柔、張炭那一頭;及至蘇夢枕重現眼前,他意亂神駭,早已無法分心,溫柔和「留白軒」的事,暫丟一旁,不復兼及。
  而今雷純這樣一提,倒是驚醒了他、若拿住溫柔,可以脅持蘇夢枕、王小石和雷純,不然下令把她殺了,至少也可分敵人的心。
  他處於劣勢,應付之法,已不能事事力求完美,能做的,就得馬上進行,穩不穩實已是另一回事。
  他這一聲令下,背後的兩人:利小吉和朱如是立即相應。
  王小石怒道:「你——」便要掠身相截。
  白愁飛長身一攔,已擋住了他的去路,只疾向他兩名手下吩咐道:「快去!」
  但朱如是和利小吉並未馬上就走,利小吉問:「還有張炭呢?蔡水擇呢?要殺了還是擒下來?」
  白愁飛道:「那兩個跟屁蟲、飯桶?殺了不必容情!」
  到這時候、這地步,白愁飛雖然深受挫折、數面受敵,但他依然戰志在旺盛、鬥志頑強。
  朱如是也問了一句:「要不要把紅樓裡『神油爹爹』葉雲滅也請出來?」
  白愁飛仍注視著王小石的一舉一動,口裡吩咐:「連『驚濤先生』吳其榮都來了,葉神油怎能閒著?叫樣哥兒去速請!」
  朱如是、利小吉一齊都答:
  「是!」
  突然之間,一齊出手!
  一起向白愁飛出手!
  他們都一齊朝白愁飛的背後出手!
  ——成敗興亡一剎那,這片刻間,白愁飛從全勝者的姿態,屢遭挫折,迭遇打擊,且遭「象鼻塔」、「六分半堂」夾擊,背腹受敵,頭號大敵王小石和敵對派系的頭子、首領,一起殺進潛入自己的大本營來,加上自己最顧忌的仇家蘇夢枕,居然未死,重現眼前、而兩大愛將梁何、孫魚,又一齊背叛,在白愁飛眼前的,不但四面楚歌,簡直十面埋伏,如同死路一條!
  但白愁飛依然頑強。
  他不認輸。
  他還要鬥下去。
  ——卻沒料反撲的命令才下,他身邊的「四大護法」:「吉祥如意」中,竟有兩人對自己發出了暗襲!
  一向只有他偷襲人的白愁飛,而今竟一再給他身邊親近的人暗算,他心中可是什麼滋味?
  你說呢?
  且先避得過去再說吧!
  ——人生裡遇上的劫,首先是要先渡得過去,要是過不去,那就啥都不必說了。
  然而當日「金風細雨樓」的主人,因其重用一手擢升的白愁飛的叛變而受盡了苦的蘇夢枕,卻依然安然端坐簾後轎內,在他那微藍帶綠的瞳孔裡,彷彿已看盡了一剎那間的成敗,一瞬息間的興亡,而今只安然寬心寶帳坐,哪管他眼前小小江山,繼續前仆後繼地興興亡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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