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八八:處子之身

  在離「金風細雨樓」不過五里之遙的「象鼻塔」,「挫骨揚灰」何擇鐘還在呆呆地守著進出的要道。
  山於太過無聊。他只好看自己的掌紋,翻來覆去的看,眉皺了又舒,蹙了又展,卻還是看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這時,「象鼻塔」裡出去的人,陸續回來了:象鼻塔就好比一個親切的大家庭,在外面痕蕩夠了的孩子,始終還是要回到家裡來的。
  這次回來的三個人,是「象鼻塔」裡三大精英分子,他們在白天分別給派出去,執行王小石一項佈署:
  他們是:「獨沽一味」唐七昧、朱小腰和「活字號」溫寶。
  他們說說笑笑,正跟商生石、秦送石、夏尋石等閒聊,經過何擇鐘身邊,看他在審視自己的掌紋,不免覺得好笑。
  朱小腰故意把他的厚厚沉沉甸甸重重的手掌翻了過來。笑說。
  「來來來讓我跟你瞧瞧……」
  她本曾淪落青樓,會客人多了,自然懂得一點相人之法,掌相面相、也頗知法了,本來見何擇鐘憨得可愛,正想相陷幾句,但這一端視,只見此人厚實掌心,有三道深深如刀雕的紋,其餘什麼都沒有了,登時無以發揮,知道眼前這人是個吃飽飯沒事幹至多是努力睡覺,別說是大起大落大成大敗了,就連胡思亂想也付諸闕如的悶人,當下只好啐了一聲說:「哈!真簡單!日出日落,吃飯上床蓋被子,還看什麼掌相!」
  何擇鐘也不以為意,只咕噥道:「人生裡本就至簡單不過,生老病死,站起來、躺下去,管那麼複雜幹嗎?」
  朱小腰只一笑,隨意地問了一句:「小老唐和黑炭頭呢?不是輪到他們換班的嗎?」
  何擇鐘正想回答,溫寶卻笑了起來:「咦嘿,朱聖主居然這一回掛念起咱們的巨俠起來了,看來,唐大巨俠這一趟功夫和這一番苦心倒沒白費哩!」
  朱小腰瞟了溫寶一眼:「你再油腔滑舌的,我就替你改一改字號。」
  「改字號?根據河洛理數吧?」夏尋石居然聽到了也過來湊熱鬧,「是根據河洛理數改名字吧?我也會一些。」
  朱小腰粉臉肅然,媚目含煞:「我只替他改一個字。」
  溫寶哈哈笑道,「當然是『寶』字了。難道改我的姓不成!」
  「你是『活字號』的吧?」朱小腰忽問了這一句。
  「是……」
  溫寶還未回答完,朱小腰已說:「我替你把『活』改成『死』!」
  溫寶嚇得直吐舌:「嘩,嘩,嘩,朱聖主,我只開開玩笑而已,你也犯不著如此認真吧?」
  溫寶的樣子倒活像只元寶,笑眉尚悅目,跟人笑鬧慣了,彷彿一天不作弄人一下倒沒了個性似的。朱小腰跟他也鬧慣了,知道不能給這種人開頭就佔了便宜,所以更咽咄逼人,處處得理不饒人。
  忽聽唐七昧低聲疾道:「暖,你看!」
  眾人看去,只見一仿似人臉、十分靈黠的紅狐,一隻深眸正在街角黯處幽幽地看向這兒,帶點兒憂恫的藍。
  朱小腰認得這是她上次在「小作為坊」店裡放生的紅狐。
  那頭狐狸也在看她,目光裡似透露了一種人的事情,依依不捨。
  朱小腰一向不與人親善,就算對顏鶴發有一種莫名的依戀之情,也僅止於深藏心底際,對這頭紅狐卻產生了一種極大的親切,彷彿她是這紅狐前世,而這紅狐正來看它自己的今生。
  人狐對望了一下,人有一些恍惚、狐有一些兒畏縮。
  然後,這紅狐狸便沒人街角,消失不見了。
  ——也不知它是怎麼進入這人口雜沓之地的。
  ——它是一直躲在這兒?剛溜了過來呢?
  毫無來由的,朱小腰忽然念起了唐寶牛——這心情像是一個輕細的召喚。
  輕細而深刻的召喚。
  (也許是因為當日她在「小作坊」遇伏時,唐寶牛也曾出力救過她和狐狸之故吧?他還為她負了傷。)
  所以她又記起了剛才還沒得到答的問題。
  「大方、小唐、黑炭、風火輪他們都到哪兒去了?」
  她再次問何擇鐘。
  「發生了什麼事?」
  吳諒敢情也發現不大對勁的樣子、於是低問蔡水擇和張炭。
  張炭蔑了蔑咀,「上面可能有事,咱們再藉故上去鬧一鬧。」
  「剛才不是看過了嗎?沒事別惹事。萬一動起手來,不但吃不了兜著走,只怕溫柔也吃虧在眼前呢!」
  他顯然十分反對。
  「我就怕她已經吃虧了。」
  蔡水擇沉聲說,張炭已經站了起來。
  正在監視他們的利小吉、祥哥兒、歐陽意意立即有了警覺。
  「什麼事?」
  「我要上去。」
  「剛才不是上去過了嗎?」
  「我有件事物,忘了交給溫姑娘。」
  「『留白軒』是樓主重地,豈讓你說來便來,說去就去,上上下下沒止休的!?」
  「溫姑娘是你們樓主的貴賓,哪有不許她同來的人見面說話的道理!我們也是人客呀!」
  張炭與祥哥兒爭辯了起來。
  歐陽意意卻慵懶他說:「什麼東西?讓我替你交給她。」
  「是貴重物品,萬一有個什麼閃失,」張炭冷笑道:「你可擔待得起?」
  歐陽意意變了變臉,卻沒發作,只說:「好,我先上去請示一下。」
  其實,在這一剎,他心裡卻裡我能得樓主下令,就把你殺得個餵狗扒灰的!
  蔡水擇長身一步,說:「請讓我們一齊上去。」
  歐陽意意道:「不可能。」
  吳諒道:「那就讓我們其中一個上『留白軒』。」
  祥哥兒道:「不可以。」
  張炭眼珠一轉,委屈求圭他說:「那讓我們轉托你問溫姑娘一句話,總可以吧?」
  歐陽意意尋思了一下,一時舉棋不定,利小吉道:「你且說說看。」
  張炭頓時笑逐顏開,「拜託你們問問:溫姑娘要不要我們馬上把『吞魚集』送上來?」
  利小吉怔了一怔,朱如是問:「『吞魚集』?」
  張炭道:「對,是吞魚集。」
  「什麼玩意?」
  「不方便說。」
  「不說不勉強。」歐陽意意心忖:反正問問也無妨礙,便說:「好,就替你問間。不過,我不一定間得到結果來。」
  張炭涎笑道:「怎麼可能?他們就在樓上,歐陽護法這一問,沒有問不出答話來的事。」
  「誰知道?」歐陽意意故意讓他門急那麼一下,「也許他們已上了床、睡了覺呢!」
  白愁飛正把溫柔抱上床去。
  溫柔恬睡過去一般,美麗的酡紅仍輕輕點絳在她臉上,好像發夢也夢見糖果一樣的甜。
  誰也看不清楚她是給點倒的,還以為她只是睡了過去。
八九:玉潔冰清

  朱小腰聽罷了何擇鐘的轉述,只知道溫柔離開了「象鼻塔」,張炭、蔡水擇、吳諒三人都跟去了,唐寶牛和方恨少則跟王小石等一大早就出去了,除了白愁飛來瓦子巷鬧過一場之外,看來並沒有什麼特別驚險的事。
  只不過,她仍是覺得有點憂心怔忡。
  她忽然問了一句:「溫柔離開這兒的時候,穿的是什麼服飾?」
  何擇鐘這可答不上來。
  他一向沒有留意女人的裝飾。
  但夏尋石雖然沒聽見溫柔跟張炭等人的對話,卻留意到了溫柔的穿著,於是說了分明。
  「也就是說,溫柔是有刻意的打扮過了?」朱小腰整著秀眉,想、尋思、並且說:「她會去哪兒?」
  然後她轉身望向溫寶和唐七昧,發現平時戲濾的溫寶,現在變得神色肅穆;平常冷漠的庸七昧,此際神情也很繃緊。
  ——是不是三人都有著同樣或相近的憂慮?
  憂慮是什麼?
  那是對未發生和將臨的事懷有一種疑懼。
  ——只不過,大多數的優慮其實都不會發生,如果你把你過去所優慮會發生的事作一統計,基本上,有九成都是妃人憂天、白擔心一場的。
  只不過,人無近憂,必有遠慮;若無遠慮、也必有近憂。
  ——那麼,唐寶牛和溫柔等的「不知所蹤」,是他們的遠慮,仰或是近憂?
  白愁飛強把直欲燒噬那五潔冰清胴體的慾望,以木壓火般地抑下,然後轉身、聳眉、深呼吸,然後去開門。
  他知道是「自己人」在敲門。
  而且是有「緊急的事」。
  ——因為那敲門的暗號。
  暗號是不動聲色地透露了許多事,但不是「自己人」就不能理解它的意思。
  但這一刻間,白愁飛為壓抑下去的慾火,而生起了恨不得把騷擾他的人殺悼的衝動。
  世上有幾種慾望是難以壓抑的。
  自由!
  權力!
  金錢!
  性慾!
  開門。
  是歐陽意意。
  歐陽一眼看到白愁飛的臉色,雖然對方沒有表情(至少沒有表示出高興還是厭惡,歡迎抑或是憎恨),但他已感覺到:有話快說,不可勾留。
  此外,他也一眼瞥見,在榻上恬睡而腰身胸脯曲線分外誇張動人且矚目的溫柔。
  這就夠了。
  他什麼都瞭解了。
  他也是男人。
  「那三個傢伙想要上來。」
  白愁飛冷哼一聲。
  歐陽意意立時明白,已不必說下去了。
  但他還是多問了一句:「他們有話要問溫姑娘。」
  白愁飛悠然轉首,向床上靜睡的溫柔望了一眼。
  歐陽意意也隨白愁飛的眼光望去——他一早已發現溫柔躺在那兒了,不過、既然白愁飛明顯且有意讓他知道溫柔是毫無拒抗地睡在那幾.歐陽意意也立即表示自己留意到了和羨慕之意。
  有些男人喜歡別人知道他又佔有或獵取了一位(尤其是美麗的)
  女子,他們極樂意讓人(甚至於方百計的讓人)知道。——其實也不止是「有些」男人,而是「大部分」男人皆如是;並且也不只是男人如此,女人常亦如是:她們「宣揚」的也許不是她又跟一個男人有了深刻關係,而是「炫耀」又多了一個男人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所以,當歐陽意意一旦表達了欣羨之情,白愁飛的煞氣立時就轉為得色。
  「你看……還有什麼需要在這時候問明的嗎?」
  歐陽意意即時笑了:「要問,也只有白樓主自己去問了。」
  然後他討好地笑著說:「……小心哪,這之後,溫姑娘要間您的事幾,還多著呢……」
  他居然向白愁飛提出「警示」。
  ——只不過,這時候這樣子的「警告」,男人都愛聽。
  所以,此際,白愁飛對這平素不動聲息、喜怒不形於色、不大愛說話的歐陽意意,也大有好感起來。
  (……噫,平時這人不大表態,所以總防他點,這次看來,他也是醒目之人,不妨予以重任……)
  歐陽意意下樓之前附加性質地問了一句,「……要是那些塔子裡的人要衝上來尋釁呢?」
  「且拖著,要拖不下來,就——」白愁飛用手作勢,做了一個劈砍狀:「我已經吩咐梁何如何應付了,你們跟他配合便可。」
  歐陽意意詭笑告退:
  「……樓主請放心,這時候已沒什麼要事,最重要的,還是樓主好好享受,靜靜處理自己的事。
九十:血肉之軀

  朱小腰、唐七昧、溫寶三人都感覺到有些不對勁,即請人迅騎聯絡負責監視天泉山「金風細雨樓」一舉一動的「掃眉才子」宋展眉、以及負責監察「六分半堂」有何舉措的「破山刀客」銀盛雪、和負責打點朝廷、禁軍、蔡京勢力一路的「今霄多珍重」戚戀霞等三方面人手,探詢可有見過溫柔、張炭、唐寶牛等人的行蹤。
  溫柔這時當然身處險境。
  她的「險」是「失身」之險。
  張炭也正值危機。
  他的「危」是身陷於「風雨樓」。
  唐寶牛和方恨少亦身逢鮑境。
  他們的「絕」是,不是怕朋友兄弟不來援,而是生怕兄弟朋友來救而牽累了他們!
  「老唐。」
  「嗯?」
  「我們這輩子,也算活得痛快,對不對?」
  「宰相、皇帝,全吃了咱們的苦頭。咱們這雙拳頭,揍過天下最惡的人,救過最好的人,咱們沒白活,也總算沒活得不痛快的!」
  「對,正應合了一句話。」
  「什麼話?」
  「——死而無憾。」
  「對,只要生能盡歡,死便無憾了。」
  「既然這樣,」方恨少笑笑,」咱們不如去死吧!」
  唐寶牛怔了怔,摸著他的大鼻頭,慘笑道:「——死!?」
  他一向都以為,自己比方恨少這輕薄書生更高大、豪壯、頑強、氣盛、視死如歸,理應是他份內的事,卻沒料今回兒是方恨少先行提出。
  他覺得很愕然。
  也很有點「去臉」。
  「你覺得現在咱們的情形怎樣?」
  「給人逮住了,像兩隻待宰的豬——只不過,你皮薄一些,我肉厚一些。」
  「不過,說實在的,咱們哥兒雖是給人抓起來了,但待遇如何?」
  「待遇?嘿,憑良心說,除了動彈不得外,我們給服待得大爺似的,在江湖上浪蕩這些年了,這門子福算沒享過。」
  「試想想,咱們剛揍了的是誰?」
  「皇帝老子,姓蔡的龜兒子!」
  「打了這兩個天底下第一第二的人,咱哥兒還可以這樣混活下去,天子竟有這樣便宜的事嗎?」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你還不懂?」
  「你吞吞吐吐是什麼意思嘛!麻煩死了!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更何況是禮下干囚,而這份禮又是蔡京這狗老頭送的。你想,假如你是天子,或者我是天子,你我會任由人打一頓而不好好整治整治嗎?」
  「你是說他們另有圖謀?咱們能給他謀個什麼?要錢沒錢,要權沒權,要命倒有一條——」
  「只怕人家要的不止是咱們的命。」
  「莫非……」
  「咱們是餌,他們善待我們,必是要放長線、鉤大魚。」
  「那麼,大魚是……」
  方恨少這回不說話了,只默默頷首。
  唐寶牛也靜了下來,過了好一會,才幹澀地笑說:「大方,你說的對,咱們這輩子,活得沒不快意的,犯不著當死不死。連累弟兄。你說是不是?」
  「是。」
  方恨少的聲音像蚊子一般細微。
  「怎麼了?」唐寶牛反問,「你倒怕死起來了?」
  方恨少道:「坦白說,我想活。」
  「你……」
  「活著多好。活著、可以發生那麼多好玩的事,有那麼多的感覺。
  有你那麼好的朋友,有……如果不到非死不可,我是決不願死的。人家是視死如歸,我卻是寧願變作只龜也不願死。」
  「——那你寧願當縮頭烏龜不成!?」
  「當烏龜也無妨,至少能夠活,活著就好。可是,讀聖賢書讓我知曉:朋友間要講『義氣』;行走江猢多年,我得到也只一句話:要重義氣。義氣是什麼呢?我想就是對朋友要做對的事、下要出賣朋友、要在適當的時候幫助朋友。如果害死連累朋友,而對自己也一無利益,那我倒不如就此痛痛快快地死掉好了。」
  唐寶牛聽了方恨少這番話,不由垂下了頭,握緊了拳頭。
  「不錯,我很想活,」方恨少喃喃地道:「但如果要活下去得要傷害很多朋友,我就不想活了,我死了算了。」
  唐寶牛靜默下來。
  「你呢?」
  方恨少悠悠遊游地但也萬念俱灰地問。
  仍是沒有答腔。
  「你怎麼了?」
  他發現唐寶牛正在飲泣。
  「你這男子漢大丈夫的不龍吟虎嘯也礙狗吠狼曝,卻像貓哭鼠泣的算啥!?你還算男人啊你!?」
  這樣一說,唐寶牛反而嚎啕大哭起來,呱狐大陶,哇哇大哭,掏心捏帥的捶是肺的,還命方恨少乾乾淨淨的衫袖來往他眼淚鼻涕的臉上揩拭,哭得就像個淚人兒似的!
  方恨少厭煩不已,只想把他扯開:「你男還是女的!哭爹哭娘的,不敢死的就拉倒,你不死我一個兒死算了……」
  「我實在很捨不得死……」
  唐寶牛仍在哭。「我天天吃飯的時候,都有閃過這個念頭:有飯吃該多好。我常常看到美女的時候,都想過,有美人看多好。我時時跟人打架把人打倒的時候,都省起:我還活著多麼好。但現在卻要我死……還要我殺死自己……我不想死啊……死了這一切美好的都沒有了……」
  「這也難怪,螻蟻尚且貪生……」方恨少唏噓不已:「你不想死的話,就不要死好了。」
  「我是不想死,」唐寶牛哀痛地道:「可是我不得不死。」
  方恨少聽得一震:「你……死?」
  唐寶牛沉重地道:「連你也為不出賣朋友而死,我卻不能為朋友而死,天下間焉有是理?」
  「你……」
  「怎麼?你瞧不起我,以為我真不敢死?天下怕死的人多著呢!我唐寶牛就是一個!自古艱難惟一死,我連死都豁出去了,就沒啥可怕了!」
  「我……」
  「什麼你你我我我的,我以為自己已夠娘娘腔了,看來你比我還婆婆媽媽得多呢!」
  「我倒小覷了你。我還以為你貪生怕死,臨陣退縮呢!」
  「死,我是伯極了;生,我也貪極了。不過,要是負了義氣,苟旦偷生,我唐巨俠活下去又有什麼朋友?沒有朋友兄弟瞧得起,我活下去又有什麼意思?不如早死早好,痛快了斷成漢子,不負義無愧心,過癮勝神仙!」
  方恨少道:「……我剛才看你哭得搶天呼地的,還以為你——」
  「我哭是跟張炭學的。他說他寧可流淚、不流血。他曾給那對狼心狗肺的任勞任怨折磨得呼爹喊娘的,但就是不屈服,還是好僅一名。這些年來我倒學了他這個,有事的時候喊叫一番,傷心的時候大哭一場,心裡倒舒暢多了。」唐寶牛道。「他的法子倒見效,我哭了這一場,心裡倒是痛快多了!」
  方恨少楞了半晌,接了個話梢說:「——卻不知那黑炭頭和小石頭他們怎麼了?」
  唐寶牛也意會道:「小石頭是一定榜上有名的了,蔡京大概也要對付黑炭頭吧?」
  「既然這樣子,他們又是我們的好朋友——」方恨少眼睛發亮:那不是希望的光芒,而是一種求死的偉大情操,「我們還等什麼呢?」
  「對;我們還等什麼呢?」唐寶牛毅然他說,「就趁我們還能夠死的時候死了吧!」
  他們雖然不能動彈,也不能傷人,甚至連傷自己也不容易,但他們還可以說話,還可以哭,即就是說,他們至少可以咬斷自己的舌頭尋死。
  他們意志已堅。
  死志已決。
  卻沒料「砰」的一聲,通風口的網罩網給震飛起來,兩人倏地進入「機房」內。
  唐寶牛和方恨少乍然還以為是救兵趕到,隨後才知兀然潛入的是任勞和任怨——這兩個他們剛剛才稱之為「狼心狗肺的東西」!
  兩人一進來,唐寶牛和方恨少便想死不了了。
  ——想死也死不了。
  因為兩人運指如風,又封二人幾處穴道,使他們連話都說不出來,而且還給他們嘴裡套上軟箍,使他們的牙齒根本咬不著舌頭。然後兩人這才滿意了,對已完全失去抵抗、動彈、掙扎能力的人獰笑道:
  「你們現在已死不了了吧?」
  「你們的話,我們全聽了。這通風口也正是通訊口,你們說什麼,我們就聽什麼。」
  「你們猜對了,我們不殺你們、不整你們,是為了要你們完完整整的,好讓你們那班跟你們講義氣的兄弟朋友手足來相救,而我們就只等著一同打盡。」
  「至於這位唐三藏,上次在牢裡沒把你和張炭整死,這次,我要你眼見黑炭頭還有其他為你賣命的傢伙一一為你喪命,這才讓你死,夠意思了吧?」
  「你們若不想死,只有一個法子。」
  「一條路。」
  「這兒有一張自白書,你們簽個名畫個押下去,那就能保住狗命。」
  「至於裡邊寫的內容,反正是事實,說出來也無妨。那是表明主使你們行弒皇上和相爺的是王小石,整個『象鼻塔』裡的人都是同黨,就這樣而已。」
  「你們若不想在後天就人頭落地,就得在這自白書上簽個字。」
  「——你們不簽也沒用,反正,你們一旦押上刑場,王小石那干光衝動沒腦袋瓜子的傢伙,必定會來救你們,他們一出現,就死定了。就算他們不救你兩個活寶兒,也沒關係,我們自會替你畫押扣印,你們人頭落地之後,遲早也會辦了在『象鼻塔』裡造反的那干亡命之徒。」
  「你們再硬,到底也是血肉之軀,吃不消這皮肉之苦的,還是趁早聽命、認了吧!這樣我們也省事些,你們也少受些苦。」
  「怎麼樣?你們已沒有再好的選擇。」
  任勞、任怨對著任憑宰割的方恨少、唐寶牛二人,像兩名久餓的人看著兩碟烤熟了的雞,興奮得眼裡掩抑不住狠相與狼相。
  「你們說不出話?那也不打緊。眨一下眼睛,就是不答允。霎兩次,就是同意了。記住,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希望你們別霎錯了眼睛,也別瞎了眼、蒙了心。」
  「小心,你們只有一對眼睛。」
九一:我愛你

  很快的,唐寶牛和方恨少都作出了反應。
  方恨少立即眨眼。
  眨一次眼。
  唐寶牛則不然。
  他霎兩次。
  這連任勞任怨都覺得驚訝。
  所以他們望定唐寶牛,要他再「表演」一次。
  唐寶牛果然又眨了眼。
  一次。
  停。
  又一次。
  ——總共兩次。
  對,沒看錯。
  「兩任」互覷了一眼。
  這回卻連方恨少也感到驚疑不信。
  然後才覺得怒忿。
  任勞乾咳一聲,道:「你肯簽押?」
  任勞望向任怨。
  任怨說:「你想說話?你有話要說?——要是,眨兩下;不是,眨一次。」
  連霎兩眼。
  「好,你有話就說,可是別玩花樣,否則,我擔保剜掉你兩隻眼睛。」
  他解開了唐寶牛的「啞穴」,又讓他一隻手(當然只是手指)可以活動。
  「你別殺死自己——」任怨盯著他的嘴巴和五指,再次提出警告。
  「你一咬舌,我就敲掉你所有的牙齒;你一動手傷害自己,我就剁掉你的手指。」
  唐寶牛居然十分聽話。
  他看見那份「自白書」。
  看完了,不吭聲,只乖乖地畫押簽字。
  之後他又乖乖地放下筆,乖乖地看著如臨大敵的任勞任怨。
  他這麼乖,那麼聽話,反而使任勞任怨都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怎麼?」任勞問,「你不是有話要說的嗎?」
  「是。」
  唐寶牛平心靜氣他說。
  「那你說吧。」
  任勞仍盯著他的口,以防他一口咬斷自己的舌頭。
  「真的要說?」唐寶牛瞟了方恨少一瞥。
  「說就說——」任勞橫了方恨少一眼,「你怕他能把你怎麼?」
  唐寶牛一直都非常吞吞吐吐:
  他說的聲音很低,任勞任怨都聽不清楚,於是湊過臉去——不過仍是十分提防、非常謹慎。
  「我……」
  「什麼?」
  「我……唉……你……」
  「你放膽說吧,聲音響亮一點!」
  唐寶牛忽然旱雷似地吼了一聲:
  「我——愛——你!」
  兩人都給震了一下,任勞刷地變了臉,唐寶牛哈哈大笑不已,方恨少聽了,臉孔笑不出容顏來,也笑得盈了眼色。任勞一手拿過了那張「自白書」,只見畫押處唐寶牛竟寫了些又粗又肥又亂的大字:
  「我就愛操你祖宗二十八代!」
  任勞一伸手,已重新點了唐寶牛的啞穴,任怨也出手封了唐寶牛那只惟一活動的手,任勞已發了狠,要狠狠地整治唐寶牛,任怨卻阻止了他:
  「別逞了他的意。」
  「給他一點教訓,」任勞則不以為然:「打掉他幾顆牙齒,砍掉他兩三恨手指,總可以吧!」
  「不,相爺要他完完整整,他越完整,就對咱們越有利。」任怨說,「你記得當年『淒涼王』就是激怒的我們,受了點教訓,結果諸葛老兒藉我們濫用私刑之名,將『淒涼王』編配入刊部,反而趁此保住了他,咱們因而不便再動殺手,便宜了他——這次茲事體大,咱們怎能又犯在這關節眼上!」
  「是!你說的對!」任勞的年紀雖然要比任怨起碼長四十歲以上,但對這個年輕人卻一向畢恭畢敬,言聽計從,「這口烏氣只好暫時忍下來好了。我叫劊子李下刀留些情,留點氣,讓他們不得好死。」
  要知道劊子手殺人下刀,講求快利,頭斷人死,還要連一層皮,以致殮葬時不致全然「身首異處」,最忌是就是「留情」、「留氣」,這樣一來受刑者便會身受慘苦卻斷氣不得,殘忍無比。任勞要劊子手老李砍頭時留氣留情,那是歹毒致極的做法,當真使人「不得好死」,「求死不能」。
  任怨淡淡一笑。
  他的笑猶如浮光掠影。
  別人看不到他的笑:他的眼裡沒有笑,他的嘴唇也沒有綻開笑,甚至整張臉也不見笑容,只不過在這瞬間裡他細皮滑肉的臉上法令紋現了一現、深了一深,才讓人省覺他剛才是笑過了,陰惻惻的,而且帶點險。
  「要對付他們,還不必要熬到那個時候;」任怨斯斯文文地彈著指尖,彷彿他那不沾陽春水的十指,彈一次便足以引人相思一次,「你還記得吧,我們當日在『發黨花府』,施了一種功力,讓他們開口說出了本是我們要他們說的話,使他們幾乎鬼打鬼、互疑互猜、幾乎內鬥。」
  「那是『十五鑽』奇功,天下間,惟有師弟你第一;」任勞討好他說,「當時若不是王小石走運,他也會折在師弟你這一記殺手鑭下。」
  「我的殺手鑭可不止這一個。」任怨冷哼一聲道,「我還有『十六鈣』。」
  「十六鈣!」任勞眼睛立即亮了起來,「那是使人五臟六腑盡傷重,縱華陀再世,決也回天乏術,但外表一點卻也看不出來的絕門奇功!」
  「對!」
  任怨陰陰一笑。
  任勞馬上明白了。
  ——當日,夏侯四十一就是想得到這種盡廢其內但又不形於外的奇藥,而致跟天衣居士結怨,而今竟已給任怨練成了一種奇功,雖然性質不一,但更是效用!
  他一張臉因奮亢而通紅,因而顯得眉須更銀更白,彷彿像位南極仙翁,慈和寬容地望向唐寶牛和方恨少,眼金金就像看到他最好的朋友、最佳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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