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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還有一戰的機會。 但蘇鐵梁下的毒是:「十三點。」 這是「詭麗八尺門」的一種劇毒。 中毒的人,眼裡會出現紅點。紅點愈多,戰鬥力會漸消失。 等到十三道紅點出齊之後,便會全身虛脫,任人宰割。 這種藥幾乎無藥可救。惟內力高深者,可在一、兩個時辰後逼出毒力。 ——可是對付像白愁飛這樣的大敵,半頃間的軟弱,已足夠死上二萬八千次了! 他本來還有一線生機。 可是蘇鐵梁下了另一種毒:「鶴頂藍。」 ——「鶴頂紅」已是劇毒中的劇毒,這「鶴頂藍」更是劇毒裡的至毒。 著了這種毒的人,惟一的特徵,就是毛髮的根部略為呈現藍色。 要命的藍。 這原是一種解藥,據說可解任何傷毒頑疾,不過,吃了這種「解藥」的人,肌骨自動撕裂,體無完膚而死。 天下第一用毒名家,「老字號」溫家中的「活字號」(專門從事解毒的部門)及「小字號」(專門研製毒藥的部門)為了把這種藥性好好地控制(成為解毒靈藥或致命劇毒),已足足犧牲了二十名好手,這之後,由溫氏掌門人親自下令:「別管這種藥了。」 ——但是這種連溫家都「不要管了」的藥,卻已吃進蘇夢枕的肚子裡。 蘇夢枕本來還有一拼的機會。 但現在…… 他怒叱:「你們——」忽然他發現,其他兩人(蘇鐵標與蘇雄標)都是個死人。 ——才不過是頃刻間的事:剛才兩人還活得好好的。 是蘇鐵梁干的! 他左手用針刺進了蘇鐵標的死穴,右手以鶴鑿叩住了蘇雄標的要穴。 兩人都同在一剎間死了。 ——死前一定都中了毒,否則,以他們兩人的功力,還不是蘇鐵梁驟施暗算便可以解決的。 所以他的叱喝更怒,但已為:「你——你連自己親兄弟都敢殺!?」 他隨即發現自己這一句已然多問了。 ——人都已經殺了,還有什麼敢不敢的。 真正的高手,在對敵之際,是不多說一句廢話,也不多耗費任何一分力氣,更不會問些無聊的問題。 所以他即時把問題改了。 改成兩個字。 「理由?」 人命關天。 對於這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而言,殺人雖不能算是新鮮事兒,但無論怎麼說,殺人都總有理由。 ——不管一個或數個、合理或不合理,都總有理由。 更何況是殺死自己的同胞兄弟! 所以蘇夢枕只問兩個字:——理由。 人已死了。 人死不能復活。 但他要知道理由。 有理由的,他或許可以接受;沒道理的,他就會為他的兄弟手下報仇。 就像那一次,他和他的部屬在苦水鋪中伏,活夫子和茶花護主慘死,他負傷仍奔戰破板門,斬下了花無錯的頭頗以祭亡友,才肯鳴金收兵,退回金風細雨樓。 那一役,白愁飛也在場。 也在那一戰,白愁飛看透了蘇夢枕的缺點:他的缺點很要命。 因為他從來都不懷疑自己的兄弟! 一個從來都不懷疑自己兄弟的人,很容易會得到很多擁護他的兄弟及手下,但更容易的是,給兄弟和下屬累死。 或者害死。 「理由?」蘇鐵梁狠狠地道:「因為他們太像我。三個一模一樣,誰好誰壞誰高低,誰也不知。我不要這樣渾渾噩噩地活下去。」 他居然咧咀笑了開來:「相師都說,像我這種突額兜頷、五嶽朝中的怪相,走運起來可以當上帝王。白二爺說,要是他有一天當上樓主,他會任命我作『五方神煞』中的蘇西神。我可不要一輩子窩在這兒當個煎藥的奴僕!」 蘇夢枕長歎道:「你跟我這些年來,我居然沒發現你是那麼一個為了表現突出和一點點權力就那麼喪心病狂的人。」 蘇鐵梁的笑容裡也透露出一種藥味來:「那是因為連你也不完全分得清楚誰是誰。你有時以為那是雄標干的劣行,有時以為是鐵標做的糗事,所以給我瞞過去了。」 白愁飛接道:「我若沒有他,還真不敢貿然發動。樹大夫說你病重得已不能動手,我就越發懷疑:他是不是誑我向你動手,自尋死路?幸而有他,才能求證。」 蘇鐵梁道:「我是幫他煎藥的,他的病情我自然知道。他是病入膏肓了。可是,只要在格鬥的時候,他還是能運聚功力、全力一擊的。」 白愁飛道:「所以你才給吃了『十三點』。」 蘇鐵梁道:「現在『十三點』至少已發作了十一點,他的餘力已少得可憐。」 白愁飛:「你還給他服食『鶴頂藍』。」 蘇鐵梁:「我毒得他連頭髮都藍了。」 於是白愁飛正色問蘇夢枕:「到這時候,你還有力量反擊,我才服了你!」 蘇夢枕的心往下沉,而且往下翻跌,所有的生機,都已粉碎墜落,原有的機會,也一一墜落桔萎。 到這時候,他卻還是(帶著慘淡的微笑)反問了一句:「你不是一向都很佩服我的嗎?光是為了不讓你失望,我也得盡一切力量來反擊。」 話一說完,反擊,即刻發生! 砰、砰二聲,兩個大櫃子,一起震碎。 兩人飛身而出! 一個高大威猛,滿頭銀髮,根根豎起如戟。 他用的是戟。 丈八長戟,純鋼打透,但他的鬚髮鬍髭,就像發怒的刺蝟一樣,既是暗器,也是利器。 另一個嬌小靈敏。 美得十分英氣的小女孩。 她使的是劍招。 手上卻沒有劍。 ——沒有劍的她隨意揮手揚指,卻劍氣破空迸射。 兩人一先一後,撲向白愁飛。 ——擒賊先擒王。 發動這場叛亂,禍首顯然就是白愁飛! 威猛老者當然就是刀南神。 他等殺白老二這機會已好久了! 嬌小女子當然便是郭東神。 她等這機會也好久了! 是以,兩人一出現、一出手就是殺手! 兩個蘇夢枕身邊的人! 兩個愛將! 兩個要白愁飛的命的殺手! 不。 是一個。 (要命的確是兩個殺手。 但要白愁飛的命的只一個。 另一個要的是——) 刀南神突然失去了生命。 因為有人一劍紮在他背後。 而且穿心而出。 他狂吼。 倒了下去。 他由胸至背裂開了一個大洞。 ——這樣一個大血洞,使這個本來充滿剛猛生命力的老人,突然間,失去了剛失去了猛,也沒有了生沒有了命,更缺少了活下去的力量。 蘇夢枕見過這個場面。 他親眼看見他最後的希望和機會:刀南神和郭東神,一先一後(自是刀南神在前)撲出,然後,郭東神就像她當年刺殺雷損一般,一劍刺入刀南神的背門上。 蘇夢枕已來不及阻止。 他也沒有能力阻止。 他的機會又一次墜落……粉碎。 他的希望又飄散——破滅。 他大可發出暗號,下令手下圍攻白愁飛這一干人。 可是已沒有用。 他能動用多少人,白愁飛也一定能增援更多的人。對方是有備而戰,掙扎只徒增傷亡而已。 這次不止他的心在墜落。 可能是毒力已發作之故吧,他覺得自己也搖搖欲墜。 他用盡氣力地啞聲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句話雷媚(郭東神)已不是第一次回答。 ——上次她刺殺「六分半堂」總堂主雷損時,也同樣回答過這句話。 上次她對雷損的回答是:「因為你奪去了我爹的一切,又守走了我的一切,我原是六分半堂的繼承人,現在只做了你見不得光的情婦,你待我再好也補償不了,自從你拿了原屬於我的一切後,我便立誓要對付你了。何況,我一早已加入金風細雨樓。」 這回答案當然不一樣:「我爹之所以會遭雷損的暗算,是因為他要集中全力對付你。他死前的大憾,便是沒能消滅金風細雨樓姓蘇的一脈,我殺了雷老總,當然也不能放過蘇公子。我本來就是『六分半堂』的承繼人。所以,我在『金風細雨樓』至少也該當是個副樓主,而白樓主答應過我,一旦殺了你,就對付『六分半堂』。只要收拾了狄飛驚,會由我接管『六分半堂』。」 她揚揚眉皓笑道:「雖然多了些轉折,到頭來,我仍是『六分半堂』總堂主。我還年輕,這條路還不算太漫長。」 她真是個愛揚眉的女子。 一面說話一面揚眉。 小小的表情很得意。 「你確是個很可怕的女子;」蘇夢枕喘息道,「但你確有復仇殺人的理由。」 「其實你對我已算很好,我沒有什麼殺你的理由,我頂多只不過是背叛你而已。」郭東神的語音也很有感情,甚至眼裡也有淚光,「這大塊頭老不死卻一直瞧不起我,恥與我平起平坐,我殺他倒是理所當然。」 「好個理所當然;」蘇夢枕不住地喘息,臉色已漸漸變灰轉藍,「現在我只問你一句話。」 「你問,」雷媚爽落地道,「我答。」 「一旦你們真的能打垮『六分半堂』,」蘇夢枕揪搓著自己胸前的衣襟道,「你真的以為白老二會給個總堂主你幹!?」 雷媚笑了。 銀鈴般地笑了起來。 「如果我是他的妻子,也就是『主風細雨樓』的樓主夫人,你說他會不會找一個他絕對信任的人來當『六分半堂』的主管?」雷媚笑倚著白愁飛的右臂,「何況,我一早已是他的小妻子了。」 蘇夢枕呻吟了一聲。 ——這一聲呻吟,也不知是呻出了同意,還是吟出了反對之意。 但這呻吟已充滿了痛苦之情。 然後他艱苦地說:「這劫機已至,我惟有接機吧……」 他的臉孔已因痛苦與痛楚而扭曲。 五官在抽搐。 但他的眼神依然很寒冷。 帶點傲慢,傲慢的堅毅。 就算在這時際,白愁飛已大獲全勝、生死在握,看到他的眼神,也不免在心裡打了一個突。 「你今日如此叛我,他日也必有人這般叛你;」蘇夢枕對他說,「我若活著,總有一天會收拾你;若我死了,也一定會有人收拾你的。」 話一說完,蘇夢枕就在床上一躺。 ——難道他已知絕無生路,只好躺下來等死? 不。 他一躺下,床板就疾塌了下去。 床一陷,本來蘇夢枕也正可往下落去。 但在這要緊關頭,控制床板翻轉的機括卻偏偏卡住了。 那床板也變得既未翻、也不塌、只半斜半平的翹首。 蘇鐵梁卻拍手怪笑道:「白樓主早知你遁走這一招……早教我先反機關卡住了。」 他高興得顯然太早。 蘇夢枕忽然拿起了他的枕頭。 白愁飛臉色大變。 他怕的就是這個枕頭。 ——這些年來,他惟一沒摸清楚的就是這只常年都在蘇夢枕懷裡的枕頭。 蘇夢枕卻把枕頭往床頭一放。 床頭正好有個深下去的枕印。 當枕頭與枕印疊合在一起之後,蘇夢枕再把枕頭用力一扭。 「軋」的一聲,另一道機關即時開動了。 床即時塌下去。 全然翻塌。 白愁飛再也顧不了那多了,他大叱一聲道:「截住他——!」 ——若是給蘇夢枕逃了,可是前功盡廢了! 一定要截住他。 毋論生死。 他自己就第一個掠到床邊來。 最震訝的不是白愁飛。 而是蘇鐵梁。 因為連他也不知道蘇夢枕的床,還有第二道開啟的機關。 儘管多年來他一直在蘇夢枕身邊服侍。 他疾撲過去。 ——若讓蘇夢枕還能活下去,他可就一定活不下去了。 兩人一到床邊,蘇夢枕已往下掉落;白愁飛和蘇鐵梁同時都要阻止,卻在那時,那枕頭卻突然射出千百道暗器。 炸開,像煙花。 密集,如雨。 每一種暗器都不同。 有粗大有細短,有時粗大的反而更難防,細短的卻更具殺傷力。 每一種暗器都可怕。 且都淬毒。 劇毒。 每一種暗器發放的方式都不同。 有的旋轉,有的直飛,有的曲射,有的互撞,有的咬噬,有的時起時伏,有的甚至先穿撞破屋頂,才再散落下來…… 就像千百名暗器好手各自打出他們的獨門暗器。 可是這都只是從一個砸破了的枕頭所一併發出來的。 這一時間,連白愁飛也接不下來。 而蘇夢枕就在白愁飛也一下子接不下來——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裡,翻身落了下去! 著了! 白愁飛猝遇蘇夢枕反擊! 他馬上湧升而起的感覺是:又驚又喜! ——他一切已佈署妥當,在捕殺這頭老獅之前,他已不知費了多少心機、付出多少代價、花掉多少時間了! 蘇夢枕是個心機深沉的人。 他傲慢而謹慎。 ——這些年來,他身罹重病,無法視事,不得不倚重自己的才幹,到後來,王小石逃亡離京,只剩下自己獨撐大局,取而代之的聲勢已愈來愈明顯了。 像蘇夢枕這種人,不在心裡防範才怪呢! 他敢於全面發動,完全是因為一句話。 蘇夢枕自己說的一句話:「我從來都不懷疑自己的兄弟。」 衝著這句話,蘇夢枕縱有防患,也未必知道「患」在哪裡,更難作徹底提防。 ——這種人往往能成大事,都因為朋友;但遭慘敗,也是為了朋友。 白愁飛親眼看過蘇夢枕遭受他部下的暗算! 那是他和王小石初遇蘇夢枕的那一次:雨中,苦水鋪! 暗算蘇夢枕的是古董和花無錯。 ——連花無錯和古董這樣的人,都能成功地幾乎也足以致命地暗算了蘇夢枕,白愁飛更相信自己一定會成功。 因為蘇夢枕有弱點。 他也看準了蘇夢枕的弱點。 那就是太信朋友。 ——太相信常常都會得到代價。 ——但也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所以白愁飛一向最相信的,還是自己。 他雖然信自己,但也決不低估了蘇夢枕。 ——一頭垂垂老矣的獅子,畢竟仍是萬獸之王,仍有利爪和厲齒! 他知道就算他佈置如此周密絕毒,但蘇夢枕或許仍能作出反擊! 那當然是瀕死的反擊! 他只要接得下這一擊,就可以把這頭獅子拔牙切爪、大卸八塊、任他魚肉、為所欲為了。 ——夕陽餘暉,再燦亮也不能久持。 ——迴光返照,再清明又能有幾個剎那? 瀕死一擊,只要吃得下來罩得住,不予對方「玉石俱焚、兩敗俱傷」的機會,那對方就只有死定了。 他可不予對方有機可趁之機。 他更不會把機會送定。 送機容易得機難。 ——大好時機,他從不放過。 蘇夢枕一旦打出那枕頭裡的暗器,他心裡即喝了一聲彩:果然給他猜著了! ——這頭老獅畢竟仍然非同小可,不可小覷! 是以,他驚的是蘇夢枕這般凌厲的反擊(要是蘇夢枕不反擊,他反而覺得失望、無趣),但喜的是蘇夢枕果然反擊(而且那床底下果還有機關——最後一條路)! 他就是要對方走這條路! 他覺得蘇老大畢竟老了! 武林中一直有這樣一個令人驚心動魄的傳說:當年某大幫會的頭子「老伯」,終於給自己最信寵的部下精心計算下重傷於榻上,那部屬正得意於自己計成之際,「老伯」卻自床上翻身落入地下通道,那兒早佈署了數十年忠心耿耿的手下等著「老伯」有這一天,他們不惜犧牲性命來救他、護他,「老伯」得逃大限,養精蓄銳,日後終報大仇。 大家都知道這動人也傷人的故事。 白愁飛聽過。 蘇夢枕自然也知道。 但他卻仍然用上了這一招。 ——這不是「老化」是什麼!? 一個真正的大宗師,必定有自己的風格。 會走自己的路。 搭自己的橋,走出自己的方式,創出自己的手法和意念。 ——一味因襲他人的人,不但不成器局,而且來龍去脈,全教人心裡有數! 白愁飛此際就是心裡有數! 他等著蘇夢枕走這一步! 蘇夢枕果然走這一步! ——他算定了! ——蘇夢枕也死定了! 且不管蘇夢枕將會如何,白愁飛自己可得先過眼下這一關。 蘇夢枕擲出來的枕,激射出來的可不是夢,而是死亡! 這小枕長年不離蘇夢枕身邊,這一下可真是他臨死之一搏。 白愁飛一看暗器的來勢,立即肯定和決定了兩件事:肯定的是,他所勻和所擅的一切指法和武功,都無法使他得以安然避過這一連串不能接也不可接的暗器。 這些暗器肯定不能避,就算能避,也只能避得了一支,避不了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這種暗器也不能擋,擋得了一枚,也擋下了十枚、百枚、千枚…… 決定的是,他要用上「那一種指法」和犧牲掉一個人了——眼前,正好有一人是可以犧牲的。 這人也正好在他跟前。 蘇鐵梁 要佈署這一次伏襲,白愁飛無疑是費了不少心機。 其中最重要也最費煞周章的是兩個人。 兩個關鍵性的人物—— 郭東神和蘇鐵梁! 兩個都是麻煩人物。 ——但兩個也都是極為有用的人。 通常,有才幹的人都難免自恃,自恃的人通常都有脾氣,有脾氣的人自然比較麻煩,所以,麻煩人物往往也就是有利用價值的人。 也就是說,越有利用價值的人,可能就越麻煩,越麻煩的人,就越難利用。 世事往往就是那麼一回事。 要打動郭東神,確是件難事。 她很聰敏。 聰敏就是聰明之外還加上了敏感。 他曾很技巧地「打探」過郭東神的「意思」。 郭東神卻很嫵媚地說:「我已背叛過人兩次,你要我第三次造反不成?」 白愁飛只知道過她曾陣前倒戈,身為雷家「六分半堂」堂主之一的雷媚,竟在「金鳳細雨檔」殲滅戰裡,亮出「郭東神」的身份,狙殺總堂主雷損,以致「六分半堂」在是役一敗塗地,改變了原本在京城裡「六分半堂」與「金風細雨樓」本可雙峰對峙、分庭抗禮的均衡局面。 ——那一次叛變,可謂「事出有因,師出有名」。 因為雷損是害死了雷媚的父親雷震雷,又迫娶她為妾,所以她當然要忍辱偷生、伺機復仇了。 因而白愁飛當時說:「你背叛雷損是為了報仇。」 雷媚道:「我第一次叛變是對我爹爹。」她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似想說又不願說下去。 當時白愁飛還沒來到開封,自是很用心地聽她說下去。 雷媚也終於把話說了下去:「那時候爹爹極信重雷陣雨,要把我許配給他,但我嫌他年紀太大,便聽信了雷損的話,激他與『迷天七聖』惡鬥。結果,雷損勾結了『迷天七聖』的人,伏襲雷陣雨,把他迫成了廢人,並且出了家;直至後來他因遇上了天衣居士,功力才恢復了一半。然而雷損趁那一戰下手炸傷了關七的腦部,把他弄成了個白癡,又花言巧語騙娶了關七的胞妹關昭弟為妻,聯手把我爹爹迫害,之後又把過錯都推給關昭弟。我幫他對付關昭弟,為爹報仇,結果把關昭弟弄得生不如死、下落不明,雷損一轉面又對我下了迷藥,要了我的身子,我就成了他見不得光的情婦。」 雷媚說到這兒,冷笑一下又道:「雷損也沒比雷陣雨年輕幾歲!如果我不是假裝遭雷損所擒,爹爹雖年近古稀,若施全力,未必不能制伏雷損和關昭弟,但就是為了我的安危,他放棄了抵抗。我第一次叛逆,換得來喪父受辱的下場。第二次叛變,我幫蘇公子殺了雷損,不但使我死了個丈夫,六分半堂上上下下的人也視我為巨讎,要我再造反?算了,我怕了,敬謝不敏了。」 白愁飛無論用什麼法子,想誆她加入,她總是不肯。 白愁飛怕打草驚蛇:既不是友,便是敵人。於是有意殺她滅口。 但他殺不到。 郭東神很聰敏。 聰明得似完全知道他在想什麼,敏感得從不踏入白愁飛所佈的任何埋伏和陷阱中。 白愁飛當然視之為眼中釘。 有一次,他只好跟郭東神相約:「你不幫我一臂,也萬勿告發,否則,我第一個先取你性命。」 雷媚也表了態:「蘇夢枕跟我非親非故,就只是為了殺雷損報仇才入金風細雨樓。我犯不著向他告密,不過也沒意思要幫你害他。」 這一番話,雖仍是拒絕相助,但卻仍教白愁飛聽出了端倪。 白愁飛善於投機。 第二天,他就改變了「戰略」。 他對雷媚(郭東神)很好。 他重用她。 他向蘇夢枕一再推薦郭東神的功績,蘇夢枕果然獎賞了郭東神,但白愁飛一早已使郭東神心裡明白:是他薦舉她的。 他愛護她。 易獲功的事,交由她幹。太危險的事,他保住她,他知道她的性情,充滿挑戰的任務,他總不會忘了她:但在她孤立無援的時候,他又與她並肩作戰。 他還追求她。 雷媚很快就知道了。 她明白了白愁飛的心意。 她對白愁飛仍若即若離——既沒完全答允,也不峻然拒絕,亦不把消息洩露予蘇夢枕。 白愁飛這樣做,便是要郭東神就算不相幫自己,也不要阻礙他對付蘇夢枕,而且,他也顯示自己絕對要比蘇夢枕更重要郭東神。 時機已漸漸成熟。 隨著蘇夢枕的病情日益嚴重,郭東神也看得出來:白愁飛將要動手了。 郭東神年紀雖然輕,但她自幼生長在「迷夭七聖」、「六分半堂」、「金風細雨樓」互鬥相爭的大時局裡,自然生成了一種洞悉先機、觀情察勢的本領。 她覺得自己是到了表態的時候了。 ——再不表示態度,他日,白愁飛一旦得手,會記恨在心,自己的地位可不保了。再說,以白愁飛的為人,為了審慎起見,包不準會在動手之前先對自己殺人滅口的。 ——要是白愁飛計不得逞,薑還是老的辣,由蘇夢枕平亂敉叛,那麼,自己不左不右,也不見得就能保太平無事,說不定一樣會變成了整肅的對象。 所以,她必須要「投靠」一邊。 就像賭博,想贏,就得要押上賭注。 要勝利,就得要冒險。 下的注愈大,勝面就愈高。 冒的風險也就愈大,投機的代價也愈高。 她是個聰明的女子,她覺得蘇夢枕氣數就不算盡竭,也十分枯槁。 所以她對白愁飛說:「你對我是啥意思?」 白愁飛直認不諱:「我對你有意思已經很久了。」 「你想要我對你好。」雷媚開出條件,「首先我不想再見到你身邊有任何女朋友。」 她不想把話說得太決絕:「因為我當過人家見不得天日的情婦,我不想再錯一次。」 白愁飛馬上答應了她。 於是他身邊的「情婦」和「女友」,全都一併「消失了」。 願意「消失」的自然會自然而然地消失。 要白愁飛付出代價的,也在得到一定的代價之後,乖乖地「消失了」。 不肯也不願意消失的,到頭來仍然是「消失了」。 ——這「消失」當然是用了另一種方法。 像白愁飛那麼位高望重權大力強的人,他自然有很多方法使人「消失」。 這並不難。 甚至可以做到並不使人覺得不尋常。 白愁飛身邊的「女友」一個個「消失」的時候,雷媚也慢慢和他多親近一些。 她甚至直接問白愁飛:「你對我好,是不是要我幫你除掉蘇公子?」 白愁飛的說法也很有力:「主要是因為我喜歡你,要不然,你不幫我我也可以對付得了蘇夢枕,再說,我何不殺了你?如此更能安枕無憂。再說,蘇夢枕已病得快要死了,你還幫著他,不見得會有好下場。」 雷媚道:「我幫你成就了你的大業,我可有什麼好處?」 白愁飛道:「我的大業就是你的大業。哪有娘子不幫郎君的!」 雷媚動容道:「你要娶我為妻?」 白愁飛點點頭,還說:「你第一次造反,便改變了京裡:『六分半堂』、『金風細雨樓』、『迷天七聖』鼎足而立、三分天下的局面。第二次造反,又改變了城中:『金鳳細雨樓』和『六分半堂』平分秋色、兩雄爭霸的局勢。這一次,只有你,才可以扭轉乾坤,而且是為自己再創新局。試想,我若把持了金風細雨樓,結合了乾爹的勢力,當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遲早一統江湖、獨霸天下,什麼『迷天七聖盟』、『六分半堂』,遲早都只有向我們俯首稱臣的份!「雷媚這回不止動容,也真的動了心:「你說:我們?」 白愁飛滿懷信心地道:「你和我在一起,當然是我們:我和你兩人!」 雷媚在這時候,只問了一句:「如果你接掌的『金風細雨樓』,也打了『六分半堂』,你可不可以把『六分半堂』拔給我管?」 白愁飛爽快地答:「可以。我還惟恐你不管事哩。」 他心裡想:雷媚畢竟仍是念舊,她還是要取回當日她出身之所在的大權,以「光宗耀祖」吧? 白愁飛就這樣答應下來。 雷媚也一樣答應下來了:她幫白愁飛,除去蘇夢枕! 她一旦答允,另一個必爭的人選就好辦多了。 那是蘇鐵梁! 沒有蘇氏三雄的協助,白愁飛無法對蘇夢枕下毒。 他和她都看準了「蘇氏三兄弟」中的蘇鐵梁。 因為蘇鐵梁有明顯的弱點: 一、他愛權。 二、他好色。 三、他要表現出色。 在這三大欲求的基礎上,蘇鐵梁還有一個性格上最根本的缺失:他不自量。 ——所以他是最易打動的。 因為他比他的兩個兄弟都容易打動,也容易解決得多了。 白愁飛使雷媚去打動蘇鐵梁。 蘇鐵梁本來就極垂涎雷媚的美色,所以沒有任何人比雷媚更能恰當有力地打動了蘇鐵梁。 因此,蘇鐵梁已開始了他的美夢。 也是迷夢。 他夢想成為大人物。 是以,這一日,玉塔內,他一口氣殺了他自己兩名胞兄弟,對一手培植他的蘇公子下了劇毒! 所以,雷媚也趁蘇夢枕最需要強助之際,一出手就殺了刀南神! 然後,這事就反而成了蘇鐵梁現下的噩夢! 對付蘇夢枕的絕門暗器:「夢枕」,白愁飛先得要找一個「犧牲品」。 那當然就是蘇鐵梁。 ——在白愁飛的心目中,任何人、事、物,只要為了他的野心和慾望,都是可以犧牲的。 他長年深嘗不得意的慘情。 是的,他會不惜代價、不借犧牲來換取他的得逞。 更何況那只是一個蘇鐵梁! 白愁飛突然整個人「白」了。 而且萎縮了。 還全身發顫。 這剎那之間,他彷彿從一個得勢非凡的年青人驟變為一個年邁震顫不已的小老人! 他就在他臉色翻白、全身萎縮之際,發出了他的指勁。 一種極其詭異的指法。 不是他的絕技:「三指彈天」。 他這次出指之前,他先把右手四指夾藏於左腋下,在手四指亦藏埋於右腋裡。 出指之際,手臂和指掌全似沒了骨骼似的,震顫得就像一條給人踩著尾巴猶掙動不已的蛇。 出指之後,白愁飛整個人就像害了一場大病,而且還是受了嚴重的內傷,岔了氣、脫了力一般。 他的指勁未發之前,是作「外縛印」;迸發時,是為「大金剛輪印」;發出之後,又轉為「內縛印」。 他的指風不是發向暗器。 (那時暗器已鋪天蓋地、蜂擁而至!)他的指法也不是攻向蘇夢枕。 (那時蘇夢枕已翻身落到機關裡去!)而是發向蘇鐵梁——他的背門。 直扣「魄戶」、「神堂」二穴! 蘇鐵梁乍見蘇夢枕遁入床下,大驚,他怕放虎歸山,日後自己可連睡都難以安枕了。 他想阻止,但他並不是不畏懼,而是因為太畏懼蘇夢枕才要出手阻止。 ——只要蘇夢枕還能活下去,自己可就一定活不了了。 人類本來就是那種只要為了自己活下去就算使任何其他的同類或異類死干死盡死光死絕也在所不惜的動物。 可是他才一動,「夢枕」已擲出、炸開,暗器已迸射、激打而至。 他看到這些暗器,就震住了、怔住了、呆住了。 他在這一剎間,竟一下子想起了四個人:四個都是了不起的世家中不得了的人物。 ——嶺南,老字號,溫家高手,遷居洛陽,另創天下,雄踞一方的「活字號」三大高手之一:溫晚。 ——小天山,報地獄寺,主持紅袖神尼,未剃度前,原姓唐,名見青,是川西蜀中唐門的一名女中豪傑。 ——雷滿堂,江南霹靂堂的一流高手,曾任封刀掛劍雷家的代理掌門人。 ——妙手班家,「班門一第一虎」班搬辦。 這四人都是蘇遮慕的好友,班搬辦卻曾是「金風細雨樓」的副樓主。 他們五人曾聚在一盧,歡度好些時光——雖說江南霹靂堂雷家、嶺南老字號溫宅、四川蜀中唐門,三家時合時分,時鬥得你死我活,誰也容不下誰;時好得如漆如膠,誰也不能少了誰,但他們三人,卻因為跟「金風細雨樓」的蘇遮幕交好,以致可以超脫一切拘束隔礙,大家全無成見、毫無隔礙地相聚在一起。 直至後來,唐見青跟雷震雷的一場戀愛,終告失敗,傷心失意,剃度出家;溫晚的溫和作風,也不能見容於「老字號」溫家,給外放至洛陽。「金風細雨樓」也跟「六分半堂」衝突愈甚,「六分半堂」當時還不能獨自為政,仍受霹靂堂縱控,雷滿堂不欲捲入是非圈裡,只好黯然離開京師,與蘇遮幕從此不相往來。 至於班搬辦,也因為「妙手班門」力圖壯大,給召喚回去為班門效力了。 一時間,好友們均各自星散。 但這些一時俊彥,都曾共同為蘇遮幕共同製造了一件「禮物」,送給他留念。 大家都知道,有一件「禮」,但都不知道,這「禮」到底是什麼? 多年來,甚至大家已忘了這些人曾經聚合過、這段友情曾經存在過、這「禮」還在不在「金風細雨樓」裡。 蘇遮幕把自己的唯一兒子交給紅袖神尼去調訓成人,如果沒有極深極厚的友情,又豈會這樣做? 洛陽王溫晚讓他溺愛的女兒溫柔,千里迢迢地來投靠「金風細雨樓」的蘇夢枕,要不是跟他上一代也有過命的交情,豈會放心縱容? ——以這種「交情」,溫晚、班搬辦、雷滿堂、唐見青在最水乳交融、依依不捨之際,所「送」的「禮」,也必定更加「非同小可」的了。 此際,蘇鐵梁乍見這一口枕頭,驚見它的機括、彈簧、暗器、火藥……使他突然想起當年,那幾名精英,曾有過這麼一個「禮」————難道真的是這「禮」!? 當他這樣想時,那「禮」已向他「送」了過來。 非但憑他的身手是接不了,就連白愁飛這樣的人物,只怕也接不下來。 總之,在塔裡的人(也都是白愁飛這一邊的人),全都得死。 ——死於這一個正在爆炸中的機關下! 「爆機」! 他料對了! 的確,那正是當年唐、溫、班、雷給蘇的「禮物」。 的確,以他們的武功,確然接不下這個「大禮」! 的確,這是個會爆炸的機括,是蘇夢枕最後也是最可怕的殺手鑭! 只不過,蘇鐵梁有一點卻料錯了! 死的是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 中了! 白愁飛指勁打在蘇鐵梁背門的兩大要穴上,同時他口中在念著一種極為奇特的咒語。 蘇鐵梁整個人突然變了。 他突然膨脹起來。 他變得像一口巨魔。 一隻追噬暗器的魔鬼! 天下間有的是不同的魔鬼。 ——有的吃人、有的好色、有的攻心、有的攻身、有的擇人而噬,有的根本飢不擇食。 幾乎可以說,世下有多少人,就有多少魔鬼。 但只怕沒有一隻魔鬼會像蘇鐵梁現在的樣子。 他只「吃」暗器。 他不是用咀,而是用「身體」來「吃」暗器。 ——人是血肉之軀,如何「吃掉」這些為數相當可面的可怕暗器? 很簡單。 他用身體來擋。 只要暗器打在、嵌入他的身上,他就算成功地「吃掉了」那一口暗器。 這些暗器,有的擊中了,入處的傷口極小,像一支針刺傷那麼小。 但穿透出去的傷口極大。 足有一個拳頭那麼大。 有的打中了,鑽入身體,卻使整個身體膨脹了起來,整個人就像球一般,脹滿了氣。 有的射進去了,入口處也並沒有流什麼血,但暗器卻繼續在體內迅速亂竄。 有的暗器根本不打入體內。 只劃破傷口,就失去了勁道,掉落了下來。 傷口也沒流太多的血。 但血卻是暗綠色,或汪藍色的。 也有的暗器打著了,流出來的血很鮮紅,很鮮亮,很鮮艷。 不過,一流,就不能停止。 而且是大量的流。 流個不休。 總之,什麼暗器都有,各種各類,形式不同,只有一個相同處:都是要命的! 更何況現在要命的暗器都打在要害上。 蘇鐵梁的要害上! 這種暗器,只要蘇鐵梁中上一顆,就死定了! 可是蘇鐵梁沒有死。 沒有死的蘇鐵梁,卻像瘋了一樣! ——不是普通的「瘋」,而是完全發了狂發了癲發了瘋一樣。 瘋的人有多種反應:有的人喃喃自語,有的人自毀自殺,有的人罵人打人,有的人卻拿自己頭去砸石頭。 蘇鐵梁的瘋法卻非常特別。 他瘋起來就到處去接暗器。 接暗器的方法也很特別。 他用身體去接。 而且他的行動狡捷、敏銳、靈動,且利用他那迅速膨脹的身軀,對所有的暗器全都成功地阻截/攔擋/甚至「收購」了過來。 他成了「一隻暗器刺蝟」。 俟暗器全嵌在他身上之後,他才靜止了下來,嘶吼了半聲,整個人突然炸開,然後,碎裂了,全化成一灘灘的黃水。 暗器都一一落到地上。 用完了的暗器。 至於蘇鐵梁,已成為一個犧牲掉的了、不存在了的、在空氣中消失了的人。 人是死了。 白愁飛這才洩了一口氣。 他卻似打了一場仗。 一場大戰。 他整張臉蒼白如紙,整個臉色蒼自如刀,整個身子像受不住雪意風寒般的哆哆顫顫,整個人都像虛脫了一般。 原來剛才蘇鐵梁以身軀去接暗器之際,白愁飛十指一直在閃動、急彈、狂顫、急抖不已。 ——那就像有許多條無形的線,他用來牽制蘇鐵梁那發了瘋的身軀! 這一輪驚心動魄的暗器終於過去了。 暗器都掉落在地上。 白愁飛喘息未平,反手已打出一道旗花火箭,自窗外穿出石塔,在空中爆炸,一道極強的金光,來雜著兩團紫煙,在半空轟隆作聲。 他顯然已對外下了一道命令,作了一個指示。 「小蚊子」祥哥兒咋舌道:「好厲害的暗器!」 「一窗幽夢」利小吉驚魂未定地想:「想不到蘇樓主——不,蘇公子還有這一手!」 「無尾飛鉈」歐陽意意卻道:「蘇夢枕溜了,怎麼辦?!」 「詭麗八尺門」朱如是冷冷地道:「我看白樓主自有分數。」 大家都望向白愁飛。 白愁飛淡淡地道:「蘇夢枕果是早有防備,但我也早提防他有這一著。他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他這一招當年孫玉伯對律香川時用過,我早摸清楚他的底了,他身患惡疾,又中奇毒,他走不了多遠的!」 祥哥兒等這才又滿臉堆歡起來。 白愁飛長吸了一口氣,臉色才稍見血氣,卻見郭東神以數重布帛包住先裹好了鹿皮手套的手,俯身拾起幾支放發過後的暗器,仔細觀察、端詳、秀眉深蹙,沉吟不語。 白愁飛不禁問:「怎麼?」 雷媚低低地讚歎了一聲:「厲害。」 祥哥兒道:「這暗器確是霸道,但終教白樓主給輕易破解了。恭喜白樓主,一切都大功告成了!」 雷媚也不理他,逕自道:「這些暗器是川西唐門製造的,嶺南老字號溫家的毒,江南霹靂堂雷氏提供的火藥。」 大家這樣一聽,更覺適才是在鬼門關前打了一個轉回來,餘悸未盡。 祥哥兒覺得自己也該好好地表現一下。白愁飛雖未能一舉把蘇夢枕殺掉,但好歹亦已穩坐江山了,論功行賞,也得到了時候,自己還不好好下功大討一討歡心,恐怕將來就噬臍莫及了。 他為顯示大膽,也用手撿起那一塊已發放完畢砸破了的「夢枕」,嘿聲乾笑道:「這種機關,我看也沒什麼,給我們的白老大輕易破解,可不費吹灰之——」「力」字未出口,「嗖」的一聲,在殘破的「夢枕」裡居然疾射出一枚比指甲還小的暗器,直叮祥哥幾眉心。 祥哥兒正握起了「夢枕」相距已是極近,那暗器來得忒炔,祥哥兒又全沒防著,這一下,可要定了他的命。 正在此時,「嗤」地一聲,一縷指風攻到,及時彈落了那一片小小小小的「指甲」! 出指的當然是白愁飛。 他射出這一指之後,神情也是極為奇特:就像是一個力擔千斤不勝負荷的人,忽然又在袱背馱上加了一百斤一樣。 祥哥兒大難不死。可嚇得連「夢枕」也掉落下來。 朱如是眼明手快,一手挽住。 他看了看已砸爛了但仍不可輕侮的「夢枕」,念了一個字:「班」。 雷媚把暗器都放落於地上,然後遠遠地退開,彷彿連沾也不敢再沾,只道:「果然,那是灑泉巧手班家的機關:班機!」 「這就是當年四大世家中四大子弟送給蘇氏父子的『禮』!」然後她問白愁飛:「既然蘇夢枕深謀遠慮,早有退路,你是不是一定有辦法截殺他?」 白愁飛的神情很狼狽。 不是慌張失措的那個「狼狽」之憊,而是他的神情:狠得像狼,狡得似狽。 他下令:「我們立即去掘那棵樹,他的退路就在那兒!」 利小吉、祥哥兒異口同聲地道:「樹!」 白愁飛冷曬道:「不然,我著人斫掉他那棵心愛樹幹嗎?」 這一路急掠向那棵給砍伐了的大樹所在,「吉、祥、如、意」四人走在前邊,白愁飛居中,雷媚緊躡其後。 白愁飛一出得玉塔來,就聽到他一早佈置好、正與效忠蘇夢枕的部屬對峙的手下之歡呼聲。 ——兩雄對峙,能再出玉塔的,當然就是勝利者了。 這是白愁飛想聽、愛聽、以及渴望聽到好久如火的歡呼聲。 他當真希望這歡呼聲不要停。 可是,不知怎的,當他真的聽到了之後,心頭卻沒有意想中的歡悅和開心,而且反倒有些失落。 一下子,好像整個人、整顆心都像空了、沒處安置似的。 而且,他心頭也還有根刺。 ——蘇夢枕是敗了。 ——死定了。 ——不過仍未真的死。 這點很重要。 ——只是鬥爭的對手仍然活著,仍未喪失性命,這眼前的勝利就不能算是絕對的、必然的、最終的。 (蘇夢枕未死!)(不行,我一定要殺了他!「)大夥兒興高采烈地把白愁飛擁到」青樓「內庭。那兒本種有一棵樹。今只剩下了一個傷口。——樹根。樹是沒了。但根未斷。年輪顯示了這棵樹已飽歷滄桑,卻斷在這麼一個兄弟互鬥的年歲裡。在斷口的側邊,又長滿了不少翠玉欲滴的新芽。白愁飛一看那棵樹,臉色又白了,然後他霍然回首問雷媚:「你幹嗎一直緊跟我身後?」 雷媚對突如其來的一問,連眼都不眨:「我在擔心。」 白愁飛道:「擔心什麼?」 雷媚道:「你累了。」 白愁飛冷哼了一聲。 雷媚追加了一句:「而且還是很累很累了。」 白愁飛反問:「你在等我倒下去?」 雷媚直認不諱:「對,如果你倒下,我就可以馬上扶著你——到今日今時今際,你已是個倒不得的人。一倒,滿樹的猢猻都要散了。」 這時候他們已趕到那棵大樹旁——原來有棵大樹繁枝密葉地獨擎天空,但卻給斫伐了,剩下一圍樹根的地方,所以白愁飛聽了雷媚的話只是冷笑,沒說什麼,那棵原來的大樹雖然倒了,但他還是得要聚精會神地對付樹根。 那兒早已有人。 而且早已動手。 動手挖樹根。 ——他們一見旗花響箭,便開始挖掘這棵樹、而且還準備了只要見任何人從下面冒起來就猛下殺手。 「難怪你一定要斫掉這棵樹了,」雷媚讚歎地道,「原來蘇夢枕的退路這下可給你截斷封死了。」 白愁飛是人。 只要是人,都喜歡聽讚美。 何況白愁飛極好權,所以更希望期待聽到讚美,好權的人所作所為,無非是要聽更大更多或更永久的讚美,就算他們要聽批評,也莫非是要博得更進一步的讚美——你竟然敢向有權的人批評、有權的人居然肯聽你的批評,這行為的本身已是一種高度的讚美了。 白愁飛一向很冷酷,但面對讚美,而且還出自這樣一個聰敏、明俐、機變莫測的美麗女子口中的讚美,少不免也有些飄飄然:「這棵樹我測定是他所設機關的總樞紐。我毀了它,他就只有憋在地下,進退不得。」 而且蘇夢枕落床塌之後,那張床已給炸毀,退路自然沒了,出路給封掉,雷媚這才明白:蘇夢枕潛入床底逃生之際,白愁飛何以不急了!——白愁飛在象牙塔裡發動的攻襲,目的可能只是要迫出蘇夢枕的身後一道殺手鑭,然後再來甕中捉鱉,諒中毒帶傷的蘇夢枕也逃不到哪兒去。 當雷媚明白白愁飛為何一直並不著急之時,白愁飛卻急了起來。 樹根已給掘出。 連根莖都給刨出。 地道已發掘。 ——蘇夢枕卻不在那兒! 發掘地道時,大家都嚴陣以待。 挖掘通道的是「八大刀王」:當年「刀王」兆秋息之女:「陣雨二十八」兆蘭容。 「驚魂刀」習家莊少莊主「驚夢刀」習練天。 「八方藏刀式」藏龍刀苗八方。 「伶仃刀」蔡小頭。 「彭門五虎」中的「五虎斷魂刀」彭尖。 信陽「大開天」、「小闢地」絕門刀法蕭煞。 襄陽「七十一家親刀法」蕭白。 「相見寶刀」孟相逢衣缽傳人孟空空。 這「八大刀王」,無不如臨大敵。 主持這事的卻是:一個高高瘦瘦、灰袍的人,背上有一隻包袱。 其人其貌不揚。 但早已揚名天下。 ——「天下第七」! 可是卻挖不到。 什麼也挖不到。 從地道挖下去,仍是地,而且就像迷宮一樣,錯綜複雜,迷離交錯的地道,待把這些鼬鼠窩田鼠竇口似的地道全部起清時,只怕太陽和月亮已相互交班了三千四百二十次! 白愁飛為之瞪目。 八大刀王無不頭大。 雷媚伸了伸舌,還微微漾起了難以察覺的笑意。 天下第七也一時楞住了:地道裡仍有地道,地道中還不止一條地道。每一條一道都不知通向何處,不知有何凶險,而且好像還是可以曲折互通的直達幽冥的! 「你還是低估了兩個人了。」雷媚居然有點兒「幸災樂禍」地說,「蘇夢枕固然是個從不懷疑自己兄弟的人。可是他一向也是個總會為自己留一條路的人。」 白愁飛冷哼一聲。 他想聽下去:另一個是誰。 「妙手班家。」雷媚道,「既然他們插了手,向來天下機關他第一,除開班家的人,誰還能妙得過班家的機關?這棵『傷樹』只成了掩眼法,他不從這兒竄出去,那更不知竄到哪兒去了。」 天下第七忽道:「誤機。」 白愁飛一時沒聽清楚:「什麼?」 天下第七沉著臉陰著眼道:「殺蘇之機,一旦延誤,錯失必悔,貽禍無窮!」 白愁飛對天下第七似也有顧忌,只忿忿地道:「我是沒有料天底下的機關是這麼複雜!」他狠狠地說,「但我已詳細檢查過上層地形,他的出處,只有這兒!這樹既已給發了,那麼,他要是進入『六分半堂』的勢力範圍,那是找死。若要逃離『金風細雨樓』勢力範圍,只有一條——」雷媚和天下第七齊眼一亮:白愁飛傲道:「他妄想從河口潛出去!」 天下第七道:「要是他不覓路而逃,只深藏在地底呢?」 白愁飛斷然道:「那我就轟了這塊地。」 雷媚即道:「可是青樓的根基在這兒。」 白愁飛殺性大現:「我便炸平了它。」 他一說完,就轉身下令:把「玉塔」和「青樓」裡一切有用的事物。全轉移到白樓紅樓,並傳達下去:一切重大號令,都得出自「黃樓」;而他自己則坐鎮「黃樓」。 這命令一旦下達,半時辰後,一連串轟隆連聲,玉塔和青樓,已坍塌下來。 這數十年來代表了京城裡第一大幫:「金風細雨樓」的權力中心,就這樣在巨響裡成了一堆廢墟。 在強烈的爆炸中,地動山搖,連皇宮裡也派出偵騎,追問何事;連城裡數十處的山泉,也突然暴漲,有的據說還湧出了紅色血水。而金風細雨樓剩下的三座樓子底下,也有嗚咽龍吟,隱約可聞。 如此把樓塔炸毀,夷為平地,不少人都殊為惋惜。要知道:「金風細雨樓」在京城裡位居要衝,而且還處於那一帶的制高點,拿捏住了風水龍脈。環水抱山,獨步天下,連「六分半堂」的勢力範圍也屈居於下,鬥爭初期,兩派子弟為了這居高臨下的「福地」,可以說是打了十數場折損慘烈的大戰,仍是給「金風細雨樓」佔據了這一角要寨。很多人都認為,近年「金風細雨樓」能夠壓倒「六分半堂」,還是全仗「金風細雨樓」中有個「鐵三角」:象牙塔、青樓、紅樓佔在群龍之首的靈地,才有如此雄霸京華的造就。而今卻是一炸就只炸下了勉強佔第三高地的紅樓,危危獨峙。 在大爆炸的數日間,金風細雨樓的子弟們都如覺踏在浮床上,睡夢中也不穩實。 ——要是蘇夢枕還躲在地底下、地道中,縱有金剛不壞之身,亦焉有命在! 一番折騰、幾番喧煩過後,白愁飛出盡了人力、物力、財力、能力,但在大片殘礫敗瓦、掀土翻地中,卻全無蘇夢枕的蹤影! ——蘇夢枕到底哪兒去了! 難道他已給炸得屍骨無存?! 白愁飛雖然得勝,但他仍是個清醒的人。 而且一向冷靜冷酷。 他不相信這個。 他一定要找出蘇夢枕。 ——那怕掀天覆地、上窮碧落下黃泉,他也要翻出死的活的半死不活的蘇夢枕來。他才能食得安、寢得樂! 就算蘇夢枕已炸得剩下了一根毛髮,他也要把他給找出來! 要不然。他宛如骨鯁在喉、芒刺在背、釘在眼、針在心! 這一陣子,京城裡、江湖上、武林中、黑白道,誰都在找蘇夢枕,誰都在猜他在哪裡。 不但白愁飛找他,「金風細雨樓」的人也在找他,「六分半堂」的人在找他。「迷天七聖」的人找他,「發夢二黨」的人找他。「老字號」、「妙手班家」、「蜀中唐門」、「江南霹靂堂雷家堡」、「小天山派」,「有橋集團」、「下三濫」、「太平門」、刑部、神侯府、相府、大內的高手都在找他。 只要他仍有一口氣在,「金風細雨樓」就不完全能算是白愁飛的。 甚至連白愁飛也不敢這樣認為。 聞說蘇夢枕給自己人「扳倒了」,六分半堂和迷天七聖的人自然驚喜,但只要蘇夢枕仍活著的一天,他們就不敢當「金風細雨樓」只有一個頭號大敵,白愁飛,而是還有一個隱伏著的強敵:蘇夢枕! 然則蘇夢枕到底去了哪裡? 他是不是活著? ——就算他能逃得過那一劫,但身罹劇毒和惡疾,又能活到幾時? 任勞、任怨負責在河上巡邏。 這幾天,他門一直留意著有什麼異動。 沒有。 一切都似乎非常平靜。 水靜。 河清。 只有一名蓑衣櫓公,深夜搖槳,白手垂釣。 他們都是辦案(尤其冤案)的好手,自然不放過任何不可以放過蘇夢枕的「蛛絲馬跡」。 所以他們認準了這名櫓公。 能在分隔六分半堂和金風細雨樓的河上撐舟的人,自然必有來歷。 這位櫓公當然極有來頭。 而且來頭不小。 幾乎就在蘇夢枕翻床倒塌的那一刻起,這小舟也馬上啟程疾航,其勢甚速。 走的端的是快。 可是在「叛變」發動之前,白愁飛早已向蔡京「要」了兩個人來「協助」:這兩人自然就是任勞、任怨。 他們一早已佈署好了。 ——如果蘇夢枕床榻下有通水道,那麼,這一艘小舟極可能就是接應蘇夢枕的強援。 所以,他們要盯死這一艘舟子。 釘死舟上的人。 ——不過,在白愁飛未正式動手之前,有很多行動是不能有所行動的。 甚至連「動」都不能「動」。 因為不能「打草驚蛇」。 蘇夢枕是何等人物?白愁飛至多只能先行收買郭東神,指示蘇鐵梁下毒,幹掉樹大夫,這些都只能在神不知,鬼不覺中暗地裡進行,最冒險的已是叫蘇鐵梁把蘇夢枕床榻機關卡住,但如果要先把這泛行於天泉湖的舟子打沉,潛入蘇夢枕枕下機關甬道探底細,都足以牽一髮動全身,白愁飛在未正式動手前,是決不敢先動這些「要害」的。 ——因為這些既然是「要害」,那除非一攻就要命。否則一定會生起極大的警覺,以及引起全面的提防。 白愁飛不能「動」這些「要害」,但他能派人緊緊盯死著這幾個「要害」。 ——他派「八大刀王」堵死「傷樹」的地道出口。 ——他請任勞、任怨監視天泉湖上的舟子。 ——他遣「抬派」智利及「海派」言衷虛,去跟蹤楊無忌,只要「時候來了」,便殺無赦。 ——還有一個「要害」。 王小石。 就是因為他聞說王小石已返京城,所以他才急不及待,對蘇夢枕提前動手的。 除了他自己請動蔡京的黨羽偵騎四出,留意王小石的動靜之外,他也要「托派」黎井塘和「頂派」屈完。只要一見酷似王小石的人只要落革出現京中,就不擇手段、格殺毋論。 ——決不能容讓王小石得與蘇夢枕會合! 白愁飛無疑算得十分周密。 只可惜蘇夢枕的路,仍周圓得出乎他的想橡;而班家設計的機關,也巧妙複雜得難以估計。 「傷樹」居然不是惟一的出口。 那末,炸平了象牙塔和青樓之後,如果蘇夢枕不自投羅網,在金風細雨樓的叛逆或六分半堂這兩大強敵的範圍下冒出來受死的話,那未,惟一可能的出路,就是天泉湖水這水道了。 白愁飛派任勞、任怨守這一道,主要是因為除了這兩人手段夠辣、搜捕經驗豐富之外,最重要的是:這兩人熟水性! 他卻深知蘇夢枕不諳泳術。 何況蘇夢枕還只剩下一條腿能動。諒他也游不出天泉湖! ——無論蘇夢枕怎麼逃,如何跑,他都要這個曾一手提拔他上來的老大只能翻了肚子,永遠也翻不了身! 舟子一旦開動,往東急航,任勞任怨也緊接著發現白愁飛在「象牙玉塔」發現的訊號了。 他們立即兜截,一如早先約好了相機行事一般。 其時水波翻湧,二十一艘快艇,自四方往小舟團團疾快圍攏過來。 舟子的速度卻驟然加快。 快得當真是乘風破浪,而且直往包抄的快艇迎面撞來。 這一來,負責東邊收縮包圍網的三艘小艇,都嚇得魂飛魄散,要是這般硬撞,只怕誰都得粉身碎骨,他們可不想死,更不想這樣冤枉死。 所以,有兩艘立即迴避,另一艘卻擺避不及,眼看就要撞上了——卻不料這一艘舟子愈行愈急、愈近愈速、眼看兩舟就要撞上時,這艘小舟竟給一種奇力平空兜起;借湖波大作之勢,竟凌室而起,幾達九尺,恰恰自小艇之上起空而過,越圍而去! 那原來以為要撞得個稀巴爛的兩名「六扇門」的鷹爪子,都嚇傻了眼,驚魂散魄,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兒;但在旁左右散開的兩艘小艇,艇上的刑部高手,都在一瞥中發現:那小舟越空而起之際,是舟上的人,雙手十指箕張,青筋突露,竟抓住船舷一拔就硬生生地飛越了過去! 這舟子上的櫓公,竟借了群舟翻波之勢,用雙手之力。連同自己一起「舉起來」,像憑空多了數十級樓梯一般跨了過去,並向東急馳! 東邊不遠處,就是「神侯府」。 神侯府,住的主人就是當今名動天下的諸葛先生,也是任勞、任怨最不敢惹也最不想惹的人物,最不願意更最不喜歡闖入的地方。 那舟子上的蓑衣人彷彿也深覺得:只要走進了「神侯府」就算是相爺親自下令捉人,諸葛先生和四大名捕也必能搪住一陣。 以這艘舟子之勢,眼看必能乘風破浪,在「神侯府」前登岸。 如果不是有「攔江網」的話。 「攔江網」是一種極韌極細、甚密甚銳的網,擱在水上,不易察覺,就算是一艘大船,只要給網纏上,就絕對無法脫得了身——就像收上岸來網中的魚兒一般。 那艘舟子非常不幸,就落入網裡。 因為這湖上已在這幾天悄悄地遍佈羅網。 只要號令一下,網就會適時收緊,一切都配合白愁飛的指示相機而行。 現在網收收緊。 舟上的櫓公成了網中人。 舟上果然不止一人。 另一人在舟上伏著,動也不動。 然而包攏上來的快艇,艇上的各路高手也不敢妄動。 他們都知道自己立了大功。 就因為了立功,一定有獎賞,所以更不願平白把性命犧牲掉。 因為這櫓公已露了一手。 功力非凡。 何況船上還有一個就算落得如此田地但也足以令人喪魂動魄失心驚神的大人物:「金鳳細雨紅袖刀」:蘇夢枕! 舟上的人依然沒脫下蓑笠。 他橫著槳,眼神透過竹笠縫隙,冷視任勞、任怨和四十二名衙裡派出來的好手。 這四十二名好手中,有一半還是從水師中調度來的,精通水性,深識水戰之法。 這一下子,水道的陸路的高手,全包圍了那名櫓公,和那伏在船上的人。 任勞、任怨互望一眼,一個發出一聲浩歎,一個則搖首嘖嘖有聲。 「可惜,可惜,良禽擇木而棲,看來,船上的英雄大哥,所倚所護的可是一塊朽木。」 「到這地步,再抵抗也是多餘的了。我們也絕對不要趕盡殺絕,蘇公子只要跟我們回去消消案就是了,至於這位大俠,正是相爺和白樓主、朱老總都要倚重的大材,何不覓明主而效力呢?」 「我們這兒的人都深識水性,你逃不了。」 「你船上的人受傷挺重吧?他只有一條腿,你能分心護他到幾時?」 「他傷得那麼重,你一味死守這兒,反而害了他的性命,這又何必呢?」 「那又何苦呢?讓我上你的船,給蘇公子治治病可好?」 「你要是能放下船槳,把人交出來,咱們立即就撤了網,交你這個朋友,放你走!」 「怎麼樣?」 「待會兒『金風細雨樓』和各派高手就要趕到,那時他們要嚴拿你治罪,咱們可擔待不了了!」 他們一面搖頭擺腦、一唱一和地說著,一面催艇漸接近小舟。 那蓑笠翁忽叱道:「停住!」 任勞笑道:「水勢如此催來,我停不了。」 任怨揚起一隻眉毛道:「你若不喜歡我們靠近,大可撐竿走呀!」 這時,扁舟已給「攔江網」緊緊鎖住,哪有掙動的餘地?任勞的說法也純粹是調侃諷嘲,目的要激唬這時在舟上的人,使之六神無主、手足無措而已。 蓑笠翁手一掣,「登」地自槳頭彈出半尺長的一截黑色銳劍來。 任勞本正是要踏步上小舟,見此退了一步,唇紅齒白地展顏笑道:「哦?還有這下子,嚇了我一跳。」 任勞則搖手動誡道:「小心小心,別傷了身受重傷的蘇公子啊!」 這時,他們的快艇已打側泊近扁舟,任勞在船尾,任怨在船頭,隨時都會上小舟成夾攻之勢。 不料,這蓑衣人忽把木槳一沉,抵在船上伏著的人後襟,居然道:「我一定要救他的,你們一上來,我就殺了他。」 這一來,任勞任怨和一眾鷹爪、狗腿子,全皆怔住了。 ——這人不是來救蘇夢枕的嗎?怎麼卻成了殺手?! 那蓑笠翁嘿聲道:「你們若能生擒蘇夢枕,功勞更遠比得到個屍首來得大,可不是嗎?反正我活不了,蘇公子也活不了,我殺了他,你們准都沒大功可討,如何?」 任勞忙道:「不不不……」 任怨也道:「別別別別——」任勞道:「英雄有話好說,我們不迫你就是了。」 任怨卻笑嘻嘻地道:「不知閣下殺了蘇公子後,卻又怎麼逃?」 任怨這一句問住了蓑笠人。 蓑笠人乾咳了一聲,道:「我來得了這裡,原就沒想逃。」 他的聲音顯然要盡量和盡力抑制,但仍忍不住流露出一種悲壯與衰傷之情:「我欠蘇夢枕的恩情,不惜付出自己的性命。現在,時候已經到了,我來世間走了轉,也活膩了,享受夠了,也沒有遺憾了。」 任勞一副肅然起敬的樣子道:「對對對……你活夠了,可是,我們還沒有,蘇公子更還沒有活夠,您老可不要意氣用事。」 這時候,他也聽出來了,這蓑衣人的年紀決不會比自己年輕。 不但聽,也同時看出來了。 惟一露出蓑笠的,是手。 佈滿皺紋、繭皮、青筋、鷹爪一般的手。 那蓑衣人黯淡地道:「你們不要迫我,我也不致非死不可。」 任怨卻道:「我有一件事不解,既然你要報答蘇公子,救他是當然的,但又為啥要殺他呢?」 那人道:「落在你們手裡,生不如死,我不如殺了他。」 任怨又道:「蘇公子傷得這麼重,一動都不能動,你這樣殺他,豈不恩將仇報?」 蓑笠翁悶哼一聲道:「那是我的事。」 任怨咦了一聲,像發現了黃狗飛上天,大驚小怪地道:「公子病得蠻重,也給炸傷了吧?怎麼一聲作不得響?他怎麼多了一條腿?那是假的不成?!」 蓑笠翁陡地喝道:「站住!再踏前半步,我就要下手了!」 任怨伸伸舌頭道:「奇怪奇怪真奇怪,你要對付的,好像不是我們,反而是蘇夢枕!」 任勞這時也看出端倪了,也道:「你替我們殺了蘇夢枕,也有好處。」 蓑笠翁不但發現任勞任怨正設法逼近,連其他的敵人也無意地掩近了,所以越發緊張起來。 任勞卡蝦地笑了幾聲,喀地吐了一口濃痰,落於江上,浮起青黃色液似的一塊稠膿:「白樓主下令殺無赦,相爺要的是解決蘇夢枕,活的雖然功大一些,但有後患無窮,蘇夢枕有的是徒子徒孫,難保有一天不找我們報仇。如果是你下的手,那麼,將來江湖上傳了開去,我們也不是兇手,獎賞雖少上一些,但卻永無後患,算來有賺頭。」 「對呀,」任怨一雙小眼斜乜看蓑衣人在竹笠裡深藏的眼,「相候不如撞機,反正,大好時機大都是撞出來的,咱們不妨試試看,看你先殺得了蘇公子,還是我們及時搶救得了蘇樓主?」 說著,兩人似各有異動。一首一尾、前後包抄得像就要跳入小舟來了。 這一下,其實完全是「以膽搏膽」。 任勞、任怨自然怕這蓑衣人真的下手殺掉蘇夢枕——因為抓拿了個死的蘇夢枕和一個活的蘇夢枕,對白愁飛來說,都是一樣的;不同的是不是由他親自下手殺掉而已;但對蔡相爺而言,論功行賞的,卻不一樣,而且很不一樣了。 對白愁飛,只要抓著蘇夢枕,他是決不會留對方性命的。 蔡京則不同。 如果蘇夢枕未死,只是給逮往了,他會著人立即把蘇押來。 他會派人好好地「養」著他。 ——總之,沒有他的命令,蘇夢枕必形同「廢人」。如果蘇夢枕肯全忠投效於他,為他鞠躬盡瘁,他也正好用得上這人物。 萬一白愁飛野心太大,牽制不住,蘇夢枕只要還活著,有一天「金風細雨樓」又是蘇夢枕重行當政也並非奇事——只要蘇夢枕願意當他的傀儡。 是以,活抓蘇夢枕和殺了蘇夢枕,功勞不一樣。 死的蘇夢枕只是絕了後患,活的蘇夢枕還可能會很有用。 何況任勞、任怨都風聞了一件事:朱月明因為太會趁風轉舵了,不管皇上、諸葛先生、米公公、方小候、金風細雨樓、六分半堂、迷天七聖還是發夢二黨,對他印象都不賴,蔡京卻不大喜歡。 他當然是比較喜歡那種只效忠於他的人。 所以他好像放出了風聲:京裡的刑總要換換人了。 任勞任怨自覺已任勞任怨了那麼多年,這刑部老總的位置,很應該輪到他們來坐坐了。 故此他們當然希望能立功。 而且還是立大功。 眼前就有一個「大功」。 蘇夢枕。 ——而且是要活的蘇夢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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