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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七一手抓向楊無邪的頭髮。 抓得凶。 也抓得狂。 ——他下手也下得大刺刺,彷彿誰也閃不開、躲不了、甚至無可閃躲。 其實,關七出手就是一種氣派,光是那種大氣大派,已夠叫人逃不開、躲不了、甚至不敢閃躲。 何況,他武功之高,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甚至不知他如何練來的?怎樣練成的? 很少人看過楊元邪出手。 因為楊無邪根少出於。 他一向都認定: 對付敵人,要靠腦袋,而不是要靠手腳——人只有兩手兩腳,能殺得了幾人?但用腦想出一計,往往是殺傷成千上萬的 不止殺人,救人也是一樣。 所以他不到必要時,決不動手,也不動武。 他不以為武力可以解決一切。 故此他把心力都放在別的地方。 例如資料的收集。 他覺得掌握了一個人的資料,幾乎就可以完全掌握這個人。如果掌握的是人才精英,便可以為他殺許多人、救許多人、也做許多事。 何況準確的資料便是知識。 他絕對認為:知識是力量。 ———種比武力更有力的力量。 所以他不斷進修,也尊重和重任在他身邊有知識的人。 ——有知識,便有力量。 但這並不代表他不重視武功,或忽略了武力。 ——有南威之容,方可以論淑媛;有龍泉之利。方可以論決斷! 他只要有時間,仍暗底裡勤練武功。 只不過,很少人看過他的武功,更少人看他使出獨門絕招。 每個都該有他的獨門絕學。 ——尤其是已建立名威、威信的人。 很多人恐怕都不止有一門是他熟練的,但特別精擅,是謂絕學,每個已在江湖上揚名立萬的人,總會有一項是他所精通的。 ——不管那是天文、地理、相學還是數學,是琴、棋、書、畫還是劍、刀、槍、箭、棍,總有一兩招、一兩種、一二項是他的獨門絕藝。 這獨門絕學在重要關頭、可用作救命、殺敵。 ——那麼說,楊無邪的絕枝是什麼? 很少人看過。 沒有人知道。 現在楊無邪就使出他的絕藝。 他已不能不使: 無法不施出。 因對手太強。 對手是關七。 楊無邪的絕招是: 刀。 刀是刀。 刀井無出奇之處。 奇的是用刀的人,以及用刀的方法。 楊無邪本來手中無刀,刀從何來? 刀一直都是在的。 在他身上。 在他抽中。 ——他用的是袖中刀。 「袖裡刀」袖裡藏刀,猶如笑裡藏刀,令人防不勝防,也猝不及防。 但這種刀法,以楊無邪這樣智計雙絕的人手中施來,並不令人意外。 ——什麼樣的人有什麼樣的性格。 ——什麼樣的性格的人便用什麼樣的武器! 楊無邪用「袖中刀」,彷彿是當然的,也是必然的。 ——蘇夢枕的「紅袖刀」,本來就是袖裡刀法,楊無邪長時間與蘇夢枕相處,在蘇夢枕那兒吸收了刀法的特色,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可是,他們的刀法並不同。 楊無邪在刀法上的特色,有一點與蘇夢枕大為不一樣: 蘇夢枕的刀光如夢,刀意輕憐,連刀影也有於種風情與人說。 「紅袖刀」清艷,每一刀都足以令人驚艷。 聽說他的刀有一種使人心動的蜜味。 甚至每一刀都令人願意為它生、為它死、為它而不顧生死。 蘇夢枕的刀: 絕世的刀法——像一抹夕暉。 絕情的刀鋒——像一場細雨。 蘇夢枕的刀法:殘酷而美麗。 ——也許那是因為蘇夢枕本身就是個殘酷的人,但他手上擁有一把美麗的刀,正如他也擁有一顆俠義的心。 無論如何,他的刀法都泱泱大度,氣派非凡。 楊無邪則完全不然。 他一出刀,刀意、刀鋒、刀勢、刀光、刀風都只透露了一個字: 狠。 他不狠也不行。 第一,他的刀短。 只一尺三寸長。 這麼短的刀,要攻擊敵人,就不得不狠,使刀的人也不得不悍。 這麼短而鋒利的刀,已不能守,只能攻,以攻為守。 第二,他的刀法、武法,當然不如蘇夢枕。 ——有蘇公子這樣的絕世武藝、絕頂刀法,當然就可以講究風度氣派。 可是楊無邪不能。 他畢竟是:「只要一有時間,就暗底裡勤練武功」——問題就在,「只要有時間」:像楊無邪這種日理萬機的人物,平常處理的事務著實是大多大多了,只怕要比蘇夢枕、戚少商還得更忙:因為他們不必親力親為的事,他都得攬在身上。是以,他能騰下來的時間,就一定不多。 所以習武的時間就一定很少。 更少。 習武跟所有的事情一樣,若想要有卓越的成就,就一定得要專注和勤奮,也得要有毅力和恆心。 然後得要加上一點天份和才情。 楊無邪的天份畢竟集中在才智上,但不是在武功上。 ——一個人要「走火入魔」,也非得要對一件事很專注、很專神不可,要不然,連火都不冒,只怕走火入魔也不配沾上:學文如是,習藝如是,練武亦如是。 一旦對一件事練習得「走了火」,才會「入魔」,到頭來成了魔,就遠離了佛,遠離了正道,就算好不容易,能及時回了頭,魔走了,也不見得火就重新再升,佛也不見得能修成正果。 是以,楊無邪習武,只求達到實用的目的。 他是到運智不成,用計不得的時候,才動武。 也就是說,動武,已是最後關頭,迫不得已的事。 所以,他練的武功,就十分井究狠、毒、有效、速戰速決。 他的刀法便是這樣。 不好看。 不講花式。 很有用。 他的刀法有一個名堂: 「攔不住刀」。 ——他的刀是攔不住的。 要命的。 ——每一刀都攻向要害的。 他一刀剁向關七的手。 刀好快。 刀勢突兀。 關七隻有一隻手,當然不想這剩下的惟一隻手再受到任何傷害。 關七一縮手。 縮手只是一種自然反應,不是武功招武。可是關六隨隨便便的一縮手,就避去了一刀。 他才那麼把手微微一縮,又第二次出手,一出手,就是一 這一抓,可有名堂來歷: 這一爪,竟是「臥龍爪」。 ——張烈心所使的「臥龍爪」! 這一爪正向楊無邪當頭抓落! 楊無邪大叱一聲,不退反進,一刀向關七的手指反撩過 這一刀反應極快。 關七的雙目,突然變了: 變得更厲。 更淒。 更瘋狂。 只聽他喃喃地道:「純兒……純兒呢?……」 他的眼呈雪白,本來綠芒大作,但而今卻似走人了兩朵魔火,使他整個眼神都燃燒了起來。 目焚了起來。 ——是魔火走入了他的眼,還是魔性潛進了他的心。魔火。 心火。 他的手一振。 指一震。 全身也一顫。 他的爪勢已變,從「臥龍爪」,易為「落鳳爪」。 那也是張開花的獨門絕學。 ——張烈心已著他「驚神指」而死,但他的獨門武功指法,卻在關六身上信手施為。 這一下,以柔制剛,「落鳳爪」陰柔綿密,楊無邪的刀,跟著要落到關七手中。 但楊無邪的刀,可也奇怪。 他的刀見風即長。 長得好快。 ———下子就長了三尺七八寸。 刀一長,形勢就不一樣了。 一一本來是關七抓他的刀,現已變成是他反切關六的脈門 關七也沒想到有這一刀。 ——竟有這樣的一刀! 刀好險。 刀法極險! 關七五指一縮,竟直屈入掌心,手掌變得像鼓把一樣,反扣楊無邪的刀身。 他的變招極忙! 他已先後從「鷹爪手」,變成」臥龍爪」,又變為「落鳳爪」,而今又易為張鐵樹的獨門絕招: 「無指掌」! 無指掌。 ——沒有手指的掌法。 不。 應該是毒得連手指都失去了的掌功。 嗚的一聲,楊無邪掌中刀給震飛。 刀飛去。 但刀勢依然在。 且一刀斫向關七。 ——下帶一抹刀光。 沒有刀光的刀。 沒有刀鋒的刀法。 ——那是自楊無邪手中發出來的刀:真正的「攔不住刀」。 他以袖發刀。 他的袖本來就藏著鋒利的刀片,薄薄而快利。 袖中刀! 關七著了一刀: ——戚少商、孫青霞、詹別野、張烈心、張鐵樹、吳其榮、狄飛驚……等高手剛才都跟關七交過手。 都制不住關七。 而且都還隆象還生。 他們當然都殺不了關七。 還傷不了關七。 可是,而今,關七竟受傷了。 ——竟為楊無邪所傷。 楊無邪的武功,只怕是這些人中最低微的一個, 他能傷關七,唯一的原因恐怕是: 他用的不是武功。 ——至少不是傳統或正統裡所謂的「武功」。 他是用了暗算。 ——不過,不管傳不傳統,能打敗、殺傷得了敵人的就是好的武功,管它正不正統? 楊無邪確是斫了關七一刀, 傷了關七! 關七挨了一刀。 怔了怔。 他似乎沒想到有這一刀,有這種刀,以及這樣的刀法! 所以他自己也喊了一聲。 「好!」 然後他就一手接過了刀。 ——那柄正落下來、本來在楊無邪手裡的刀。 他一刀就向楊無邪砍下去。 他剛才連戰七大高手,都沒有用刀。 也沒有用過兵器。 他現在卻用上了刀。 這一刀所落,似沒有出手,沒有刀,也沒有人,只有美麗的刀光,如情人的倩影;微香的刀風,像一聲呻吟。 刀過處,彎如美麗處於的柔眉。 刀落時還帶著些許美麗的風華。 刀清。 刀艷。 刀令人驚艷。 楊無邪一見,就呻吟半聲。 「紅抽刀……」 ——「金風細雨紅袖刀」,那正是他主子蘇夢枕的絕世刀法。 遇上這刀他沒辦法。 他躲不了。 避不開了。 他只有瞑目。 徹底。 等死。 可是夫七一招卻又是怎麼來的呢? ——蘇夢枕幾時又將「紅袖刀法」傳了給他? 楊無邪沒有死。 因為他身邊還有一個人。 孫魚。 孫魚一見關七向楊無邪動手,他就知道這一場已免不了。 自己也免不了。 他蓄勢已久。 所以在這於鈞一發的時候,他一槍就發了出去! 他是山東「怪物場」大口孫家「神槍會」的後裔。 他用的當然是槍法。 他的槍法擅於點穴、攻穴、取穴。 他用的是槍,但使槍法之靈便、靈動,一如掌法、指法。 他像是在使「判官筆」。 他一筆疾取夫七腋下:「攢心穴」。 他是攻其所必救。 關七隻有一隻手,他不能不促住自己尚存和僅存的一隻手。 「攢心穴」也是人身死穴之一,夫七武功再高,也不能不保住這個大穴要害。 他攻的是關七腋下,只要關七自救,只剩一隻手的他,只有抽手一途。 ——收手,就殺不了楊無邪。 他算準了,就出手。 一出手,關七愴哮了一聲,果然撤了那一刀。 他已不及斫殺楊無邪。 他回刀。 一刀便砍下了孫魚的槍尖。 才一刀: 孫魚算盡機關的一記「屈神槍」,只「消耗」了關七一招: 一刀。 一刀甫過,第二刀又斬出。 仍斬楊無邪。 一一依然向頭斬落。 這一刀,斬得大氣大派、大磅大礡,楊無邪避不了、攔不住、閃不得。 眼著刀起頭落,突然,一物飛掠而過。 像鳥。 很輕。 ——一隻沒有腳的鳥。 沒有足的鳥,在它的一生中,豈不是只有拚命的飛,不能駐足不能停? ——那它怎能休息呢? 那已不是一種不幸。 而是大不幸。 ———旦不飛,就得摔死。 一如白愁飛的抱負: ——想飛之心,永遠不死。 魔入火走,冤魂不散,來的莫不是白愁飛? 不是。 來人比白愁飛還輕。 這人飛身而至,像一隻鳥一樣,在關六面前打一個盤旋 (在關七如此神威、獨戰八方之際,他居然還故意在夫六身前打 了一個迴旋),一揚手,發出一聲清叱: 「住手!」 揚的是他的左手。 左手只發出一道白光。 沒動的右手卻作出十六道紅、黃、藍、綠、黑、白不等的 微芒,飛射關七。 關七一見,大叫一聲,「唆」的一聲,劈手一刀飛投向那比白愁飛更精、更俊、也更怨更冷、更年輕的青年!一指一印,即 大叫一聲,宛若霹靂雷霆,聲威驚人。 漫空暗器盡去。 全給他的「密宗訣法」打落。 但還有一枚他打不下的。 ——那正是這青年左手打出獨一無二的暗器! 這暗器獨一無二。 更獨一無二的是他發射暗器的手法。 他的手法用四個字便可以形容: 「光明正大」。 ——彷彿他施放的絕對不是「暗器」,而是「明器」。 大概世間也只有一人是這樣發放暗器的: 那當然就是「四大名捕」之首: 無情。 那一道暗(明)器、說時遲,那時快,已飛打至關七臉門! 關七的「九字決法大手印」拿捏不住,這一枚「明器」就像越過千山萬水、千蟑萬峰的一縷精魂,始終要上窮碧落下黃泉的回到他的殘軀故上去; 而且還要定在那裡。 ——釘死在那兒。 就連關七這樣的絕世人物,也避不了,更不易躲,甚至無法招架! ——好一道「暗器」! 關七大喝一聲。 轟的一聲。 然後是隆隆。 ——隆隆聲是來自半空,在蒼穹、雲霄深不知何處陣陣傳來,彷彿在雲層邊上。有一兩團似碟形、又似蜻蜓形狀。當然是極大極巨的)的光芒,若隱若現,乍閃乍滅。 然後他一擰頭。 甩髮。 ——散發飄飛。 亂髮飛激。 他一把發,捲住了無情那一道「明器」: 也打落了那道「暗器」! 無情打出來的「明/暗器」,一時盡為之落空。 但關七凌空飛擲的刀,仍飛襲無情。 這一刀勢烈。 意剛。 無情發出了他的「殺手鑭」,身形正要疾落陡沉下來。 他一雙腿子已廢,所以更要急促找到落足點。 他不是無足的鳥,足能飛,不能停,不可棲止。 但關七的那一刀已然到了。 這飛擲的刀,不止於關七飛投之力,還加了了關六在刀脫手的一剎間伸指彈了一彈,打出了一記指法: 「驚夢」。 ——白愁飛絕招「三指彈天」之最厲害的一招:「驚夢一指」。 現在指法已融人了刀意之中。 刀就是指。 指出了道。 刀就是追。 刀光如夢。 刀卻令人驚夢。 夢加人生。 不朽若夢。 一——這一刀,正尋找一個落腳點的無情怎生避得去! 一一那一指,雙足俱廢全無內力的無情怎能接得下? 一刀既出,非死不可! 這一刀破空擲出,連街頭巷角那打更人也「咦」了一聲。 那像是一次失聲。 也以一聲淺歎。 「驚夢刀——」 他喟息。 月下,這人深置罩住了臉容,但手上照路的燈籠反照之下,只見他下頷有幾縷稀落的蒼黃鬍子,無風自動。 ——許是因為激動才動吧? 他的梆很厚,很沉,也很澄黃,彷彿就是真金、黃金打造的。 他手上的「打狗棒」很長,而且十分沉甸,棒尖很細。 ——大概也有百數十斤重吧? 他當然不是普通的更夫。 ——他是誰呢? 刀挾指勁至! 指勁做刀引! ——無情如何避開這一刀? 天知道。 因為無情沒有避。 但他也沒有死。 這一刀,已有人替他接了。 ——居然有人接得起關七這一刀! 而且還是「硬接」的。 接刀的,不止一個人。 而是兩個人。 接刀的是劍。 ——兩把劍。 兩位劍客: 戚少商。 孫青霞。 他們已掠下屋簷來,雙劍合一,一齊也一起擋住了這一刀,格掉了這一刀。 沒有他們兩劍合璧,接住這一刀,無情是不是就躲不開這 不知道。 若沒有他們及時應付了「凌空銷魂劍」和「隔空相思刀」,無情是否就喪命在這一刀之下? 不知道。 如果戚少商和孫青霞不齊心合力,兩人聯手,光以個人之力,會不會也接不下這要命奪魂的一刀? 不知道。 對未發生的事,人只能估計猜測,永遠也不知道真正「後果」如何? 但」偶然」常會改變」歷史」,而「歷史」也亙常是「偶然」事件造成的。 刀落。 劍起。 一把劍「癡」。 一把劍「錯」。 ——癡癡錯錯,人間裡,准不癡?誰沒錯?人的一生,就是在癡癡錯錯、錯錯癡癡裡走過、走遍、走完、走盡。 戚少商、孫青霞一起面對關七。 並肩作戰。 戰! ——關七仿似已給「戰志」焚燒。 戰火中燒。 ——越燒越熾,愈演愈旺。 他一咧口,喉裡發出咕咕之聲,奇怪的是,上空月下,彷彿也有嗚嗚之響回應不已。 ——蒼穹裡隱伏了什麼?像有一百萬隻蒼鷹,九千萬隻大麻蜂,在那兒一齊發出咕嗡胡嗡的怪嗎。 然後關七又出手了: 攻向戚少商,也同時襲擊孫青霞。 色彩。 孫青霞看到美麗的色彩。 ——簡直是美極了、眩目極了、艷麗極了! (如果喪生在如此美麗妖艷的色彩裡,真是死也心甘!) 色彩只是一種色相,色相不是利器,如何攻人殺敵? 但關七而今正是用「色」作武器。 ——色即是凶。 色彩就是他的凶器。 他攻向孫青霞。 ——以色。 色相要命。 要命的色相! ——令人著魔! 聲音。 戚少商聽到的是動人心弦的聲音。 ——簡直是悅耳極了、好聽極了、清脆極了! (要是喪命在這樣優美動人的音樂中,真是死也願意!) 音樂只是一種聲音,聲響原就不是武器,怎樣殺人攻敵? 可是關七此際正用「音」以作利器: 殺人的利器! ——以聲殺人。 他殺向戚少商。 ——以聲。 聲波懾人! 奪命之音! ——使人發狂! 戚少商和孫青霞本來都是非同小可的人物,若是他們只對抗聲波和色相,或許還可一戰,尚能一敵。 可是,當聲相和色相同時侵襲二人之際,同時漫發著一股香氣。 香氣裊裊,在戚少商鼻端嗅來,仿似檀香,彷彿佛顯金身。大慈大悲,寶相莊嚴,要他即放屠刀,回頭是岸。 他手上沒有刀。 卻有劍。 ——他的劍,能在此際放得下來嗎? 放下了劍的他,就能成佛嗎? 一仰或是佛成不了,卻成了鬼:關七的刀下亡魂呢? 戚少商半生中有殺孽無算,而今,一場場如夢悚心,盡現心頭,四起四落,三翻三覆,生死一愛,成敗一線,歲月如流。人生若夢……這一時間,他,竟失去了鬥志。 ——一個失去了鬥志的戚少商,又怎麼鬥得過彷彿全身都給鬥志燒痛的關七? 孫青霞也幾乎在同一時間聞到這股香味,猶如處子身上的幽香,無限理想,中人欲醉,既是誘惑,也是召喚,要他惜玉憐香,棄劍投入溫柔鄉。 他手中有劍。 劍在手。 ——他能不能在這時候棄劍? 棄劍是對?還是錯?他的劍錯?抑或借的是他? ——放棄了劍,就有他的愛嗎?握住了劍,便能斬盡情愫麼?斬不了情,切不了愛,沒了劍,到頭來,會不會成了關七手下亡靈呢? 孫青霞在過去愛過女人無數,而今,一個個溫香玉軟的女子,掠過心頭,哪一個愛到發燒,哪一個恨得發狂,哪一位欲拒還迎,哪一位委婉承歡,哪一次求之不得,哪一次得償所願……這一瞬間,他,居然沒了戰志。 ——一個喪失了戰志的孫青霞,又怎能戰得過好像戰神一樣的關七聖? 戚少商、孫青霞均在極度的迷茫之中,但更驚粟的,卻是另一個人。 吳驚濤! 驚濤書生雖狼狽不堪、左支右絀,但總算也把關七那一輪「驚神指」的餘勁應付下來了,他正要飛掠下簷,對付關七,不意凝神一看,看出了全身冷汗來—— 原來彷彿跟天有仇也與全天下為敵的關七,正在用一種他最害怕、最驚懼的武功,來對付孫青霞與戚少商: 那獨門絕藝竟是他的絕活兒—— ——活色生香掌法! (天!) (我的絕技幾時落在關七手裡!?) (他是幾時學會了我創悟的武功!?) 一一那還是剛才他向關木旦使出的掌法和內功,而今,竟一一都在關七手上信手使來,且使孫青霞與戚少商,一起也一齊的墮人險境! 這一個發現,令驚濤書生目瞪口呆,一時不敢飛身下掠,加入戰團。 他只能愣在古屋簷上,在極大震惱中,還微微感覺到蒼穹天心,彷彿有沽沽恐恐之聲,在上空微微震動掠過。 ——是有什麼東西在天空迴翔、飛過麼? 他已無暇細思。 他的人已被驚愕充滿。 充滿震愕。 吳驚濤在揩汗。 他淌的是熱汗。 ——愧。 他愧的是自創的武功絕學怎全在關七手上使了出來,而且還施得比自己還好! 他流的卻是冷汗: ——怕。 他曾經在好一段時間裡以咒語、迷香禁制過關七,儘管當時他已覺察出這是個不世人傑,但要到這時際,他眼見關七以寡敵眾,卻佔盡上風,使他連孫青霞、戚少商的戰團都打不進去,插不了手,他這才明白關七的武功有多好,才氣有多高! 他一時嚇住了,束手無策。 他雖無策,但有一人卻及時想出對策。 這人當然能想出應對之策——因為他的外號本就叫做「算天遺策」: 他另一個名號是「童叟無欺」。 他當然就是: 楊無邪。 關七發出「活色生香掌」,打出「欲仙欲死神功」,跟著便要一拳打殺戚少商和孫青霞。 他其實沒有必要殺這兩人。 他跟這兩人其實沒有仇。 他也沒有意思要殺他們。 但他不得不殺。 在他而言,是一個試煉。 ——他要試驗出一種武功來。 這是一種創新。 他已給創意充滿。 他像一個小孩子,玩得正高興時,得意忘形,全身神智已讓創造的喜悅所充溢,欲罷不能,也樂此不疲。 他眼裡發出奮光。 他的人也手舞足蹈。 他的「新招」已發了出去一 他要試驗到底。 他就像著了魔一樣。 ——或許,他就是魔:佛魔誰能定分界? 問題是:你要試自己有多大力氣,你大可以向木石、猛獸比比力。 你要試驗自己有多大魅力,大可去發揮、施展,看有多少人甘於為你所奴役?多少美女為你所誘惑? 你要體驗錢的力量,大可去從商、做生意:你要知道權的魅力,大可以去從政、做官;如果要曉得哪一種藥材或是多種藥草的混合能治惡瘤,最好便是找一個患有惡瘤的人下藥給他試試看。 但試「新招」卻下一樣。 ——「新招」需要人來作試練。 因為只有「人」才能「接招」,也因為人「招架」的能力,所以才要「變招」,創「新招」、使「絕招」。 但這種試驗是需要極大的代價的。 代價也極高。 ——代價是: 人命。 世上一切,都不比人命可貴。 人命價最高。 因為沒有了人命,就沒有了一切。 愛情是生命中的至甜,所以極重要;自由是生命裡的最好,所以更重要——但如果沒有了生命,便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享受不到了: 所以生命最重要。 至重要。 關七已著魔。 他不管一切; 他要試驗出一個結果來。 ——他才不管誰生?誰死?死的是誰?犧牲的是不是罕世絕有的英傑人材! 可是,戚少商和孫青霞若全力一搏,能遁得過這試煉嗎? 我們本來可以知道答案的。 可是卻沒有答案。 因為有楊無邪。 楊無邪在。 他當然不能允讓他的朋友喪命。 ——他更加不能允可他的朋友為他而犧牲。 所以,他一見孫青霞和戚少商遇險,就叫出了一句話: 「雷純在他那兒——給他抓了。」 他一面叫,一面用手指著。 指著一人。 遙指: ——他指的是誰? 誰抓了雷純? ——雷純是不是真的落在他手裡? 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在戰鬥中的關七,他已完全不管一切:他心目中最重要的是「玩」一一一 他是天生戰鬥狂。 他「玩」的是決戰。 他是全心全意、全神貫注、全力以赴的去,「玩」他就像一個孩子,對他所喜歡的玩意兒正玩得癡,玩得近癡,玩得發狂。 但卻有一個例外。 只有一人例外—— 當他聽到。 雷純 這個名字的時候,他一切都變了—— ——變得著緊、著急、著意和著了魔似的焦切與憤懣! 「誰!?」 他發出一聲遮天鋪地捲天噬地蓋天掩地崩天裂地震天塌地的大吼: 「一一一誰劫走了純兒!?」 誰!? 誰也不知道是准。 但大家從楊無邪指尖所示,只看見了一個人。 狄飛驚! 是狄飛驚讓他涉了險,他就把這個還回給狄飛驚。 ——殺人償命。 一欠債還錢。 這是江湖規矩,也是武林法則。 這更是楊無邪所信奉的守則。 ——狄飛驚為祛開關七的狠命攻襲,故把這可怕的狂魔引來對付他,所以他如今也把對方所給予他的還給對方。 他恐怕關七不信(對方只是癡了,但決不是個傻於,這人只是瘋了,卻絕對不是笨蛋),還戟指狄飛驚嘶聲道: 「——雷家小姐一直都控在他手裡,他是挾雷純以令六分半堂!他對純姑娘意圖不軌已久,雷純小姐處境險矣——」 這幾句話,很要命。 關七臉上充血,眼中噴火。 那不再是戰志。 而是殺志。 狄飛驚乍聞,一驚。 抬頭。 他終於抬頭。 ——「低首神龍」狄飛驚,終於抬起了他的頭! 他的眼有感情,很憂鬱,瞳子左、右、下三方呈白,眼睫毛長而微微蜷曲,顯得十分的敏銳、漂亮、好看。 哪怕是美女的眼神也不若他好看。 ——何況,此際他的眼色還帶著微驚: 一種震悸和輕栗。 這使得他這雙多情的眼,分外令人心動、艷麗。 ——縱只看一眼,也令人動心。大家都看得舒服,除了給他「看」上的人。 狄飛驚只動了一動。 他的姿態儘管在受驚中、震怖裡,但依然舉止溫文,優雅好看,瀟灑自如。 看了令人舒服。 也令人擔心: ——像他這麼個漂漂亮亮、文質彬彬的,在京師這等臥虎藏龍之地,在武林這般鬼魅魑魎之所,在六分半堂如此龍蛇混集的幫會,他是怎麼活下去的?生存下去的?還生存得這般自若、自如、自在、自成一派的!? 不過,狄飛驚再氣定神閒、再處變下驚,現在也不可能再鎮走如恆了。 因為來了! 那狂魔來了! 關七已轉向他、飛撲向他、騰空飛攫下來,還在半空咆哮了一聲。 「還我純兒來一一!」 他一手就抓了過去: 卻不是抓向狄飛驚,而是—— 孫青霞。 ——他在這節骨眼上,他竟還對孫青霞發動了攻襲!? 他向孫青霞發出攻擊卻是為何? 他跟孫直劍無怨、亦無仇,他為何非要殺他不可? ——他有必要非置其於死地不可麼? 沒有。 他不是要殺孫青霞。 他只是一手奪了他的劍。 世上任何人,只要去奪(碰/攻/對付)孫青霞或他的劍,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代價通常都非常慘重。 只要他是人。 不是神。 也不是魔。 但他是戰神。 也是斗魔。 不過,縱他是戰鬥的魔神,他能攫取得了孫青霞的劍,也得要運用了技巧,且必須付出代價。 他取的是孫青霞的劍。 但攻的是戚少商。 他仍以「大密宗九字訣法」攻向戚少商,手印忽虛忽實,指法時快時慢,人也變得半神半魔。 只不過,他這一次運使「密宗九字太手印」,跟剛才的情形大是不一樣。 他現在是每攻出一指,即行大喝一聲。 每一聲皆如春雷乍綻,元氣充沛。 驚人的是:他已連戰數大高手,且轉戰數場,他非但不累,而且真氣更盛,實力更強,連鬥志都愈打愈熾。 「獨鑽印」,「大多剛輪印」、「外獅子印」、「內獅子印」、「外縛印」「內縛印」「智拳印」、「日輪印」、「隱形印」一輪發了出去,當手印發到第三家「斗」時,戚少商已吃不消,快招架不住了。 孫青霞馬上揮劍而上。 急援。 這一援使關七正中下懷。 也使孫青霞眼前一「黑」。 不錯是黑! ——那是「天下一般黑」! 黑光上人的「黑光大法」黑的「黑」! 這一「黑」之下,孫青霞便給關七劈手奪去了劍。 一道青龍,已落在關七手裡。 ——但一道血虹,也在月下乍現。 是誰受了傷? 一時間,楊無邪只乍見: 戚少商臉上濺了血。 孫青霞衣上沾了血。 關七的身上也激起了血光。 ——到底是誰傷了誰? 誰現血光? 這一剎間,戚少商與孫青霞相顧駭然。 他們自己心知肚明,本來,兩人已全為關七的「活色生香掌」所制,心智也幾為「欲仙欲死功」所控,幸在此時,楊無邪喊話發聲,分了關木旦的心和神。 由於關七還不能算是全盤通透熟悉吳驚濤的心法武功,是以心神乍分,功力頓減,效果失控,孫青霞和戚少商險死還生,但也立即脫困。 不過他們還來不及定過種來,反擊反挫,關七已向他們發出「大手印」。 但這剎瞬間,孫、戚二人,心意相連,也立時有了對策: 戚少商正面攖其鋒銳,戚少商再從旁攫襲。 戚少商那「一字劍法」,遇上「快慢大手印訣」。在三招後已力不從心,六招後己凶險百出。 但孫青霞的「意馬劍」到了。 他攻的是關七胸前。 關七一手就奪了他的劍。 但卻負了傷。 傷在背後。 ——孫青霞是攻在身前,殺著卻在後頭! 關七著了一劍。 但他手上已奪得了一把劍。 他像發狂一樣,跟天有仇,地有仇,同世間所有人都有十冤九仇似的,只見他: 長身。 飛掠。 直撲狄飛驚。 他一劍就疾刺了過去。 劍暗青。 ——青色的劍。 劍名為「錯」。 ——只不知他這次一劍遞了出去,是對是錯? 對他而言,對錯有沒有分別?他心裡還分不分對錯? 沒有錯,哪有對? ——天下間的事,對對錯錯,癡癡智智,怎分得清,容人分說? ------------------ 王家鋪子 掃瞄校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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