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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余不笑陰陽怪氣地道: 「瘟疫人魔的東西,他都有膽接,死了,也是敢死鬼。」 余笑不笑嘿嘿地道: 「他已經死了,你們誰要跟他去就過來。」 余我吾冷笑道: 「瘟疫一至,鬼哭神號;瘟疫一過,萬物無生——」 他特別把最後一個字尾音拖長,因為他覺得這樣可以唬人。 喜歡殺人的人,莫不喜歡唬人的。 殺人和唬人豈不是同出於人性的惡? 可是他最後一個尾音卻拖不長。 不僅拖不長,甚至是驟然中斷! 因為蕭秋水一躍而起,一刀刺入他的腹中。 刀入余我吾腹中的剎那,蕭秋水已用力一推,使之直撞余笑不! 余笑不想避,已然來不及,他只見余我吾的背門向他撞來,他立即用雙手按住,卻不提防蕭秋水的刀己從余我吾腰脊穿出來,直刺入他的肚子裡去! 然後蕭秋水立即棄刀,尾起一腳,把兩人踢向余不笑。 余不笑乍逢巨變,已然心亂,接住兩人,同時兩人腹中之刀「颼」地一聲又給蕭秋水拔了出來,閃電般劈入余不笑咽喉。 余不笑的臉,還是不哭不笑,但還加上了一種表情:至死不信的表情。 一個斯斯文文、文文秀秀,略有幾分英悍之氣,看似尚未出道的青年,竟會假裝中毒,出其不意間連殺他們三兄弟,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文鬢霜冷眼旁觀,向唐方道: 「蕭少俠在一公亭把斷腿的彭九饒而不殺,是大俠之仁。而今瞬間誅殺三凶,只因這三個毒人濫殺無辜,確不可饒,決意要殺,絕不容情,此乃俠者之風。」文鬢霜歎廠口氣義道: 「難得蕭少俠年紀頗輕,卻有大俠之風,而當機立斷,膽大心細,城府深沉,今後武林,必有他這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唐方在一旁聽了,自是欣喜無限。 蕭秋水攻其無備,一口氣連殺余氏三兄弟,乃趁余氏等以為他中毒之際。 他接下余氏的毒物,居然不倒,乃是因為他手上早戴了手套。 唐方的手套。 唐方的暗器有些是用手套來發的,像唐方在烏江邊向閻鬼鬼打出的那一把毒砂時便是。 此時蕭秋水已把手套脫下。 凡是沾過瘟疫人魔一脈的東西,活人都是再沾不得的。 鐵星月禁不住一翹大拇指道: 「殺得好!」 忽聽一個聲音冷冷地道: 「殺得不好。」 鐵星月猛返身怒道: 「哪個王八?!」 只見古老的嚴關後,暮色四伏,不知何時己悄然多了一位白衣人,在幽暗的暮靄裡看過去。不甚清楚。那人有氣無力地道: 「是我,你們的索命人。」 邱南顧虎地跳起來,吼了過去: 「你是什麼人?!」 那人在暗暮中以一個十分怪異、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道: 「我是瘟疫,我在哪裡,那裡就有瘟疫。」 文鬢霜目光收縮,道: 「瘟疫人魔?」 那人有氣無力地一笑道: 「余哭余。」 文鬢霜忽然衝了過去。 ——一公亭,地下洞開,一人飛出,剎那間毒殺了「掌絕」黃遠庸。 ——黃遠庸是文鬢霜的兄弟。四絕一君中,除姚獨霧、畢天通、一君顧君山乃是死於劍王屈寒山手中之外,就只有餘哭余殺了黃遠庸,所以文鬢霜最恨的兩個人,第一個當然是屈寒山,第二個就是這余哭余。 余哭余現在站在古嚴關之後,石牆裡的暮色昏沉中,有一種說不盡的詭秘、妖異! 文鬢霜衝入古嚴關,快如一支箭矢。 他的身形沒入關口拱門下,暮色陰影罩下來,吞沒了他。 在陰暗的黑影中,隱約看見文鬢霜腳下一陣踉蹌,出得古嚴關,身影又清晰起來。 可是文鬢霜就撲倒下去,撲倒在余哭余身前,再也起不來,他一雙眼睛凸了出來,遠遠看去,眼神也不知是悲憤,還是諷刺? 因為他已死了。 暮色裡,那白衣人松袍寬袖,有說不出的神秘、詭異。 蕭秋水失聲叫: 「文前輩……」 只聽余哭余陰陰笑道: 「我跟你們不同。你們是拿刀拿劍去拼,我有我的毒物跟你們拼。」又陰陰一笑道: 「我在古嚴關布下了毒,你們過得來,就殺得了我。」 蕭秋水舉目望古嚴關,只見西邊一點餘暉,雄厲的古嚴關嵌在兩山之間,更顯神秘詭異! 把在關口遠遠處的白衣人。更有說不出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妖詭! 余哭余就在關前,毒就布在關內。 準能衝得過去?——連文鬢霜都衝不過去。 蕭秋水眼中有淚,他決定衝過去,——不只因為要殺余哭余,更是要替文鬢霜報仇! 就在他要衝出去的時候,忽聽後面有人漫聲道: 「你衝過去也沒有用,——因為你們已經不必衝過去了。」 蕭秋水等猛回頭,只見一清秀白皙的青年,在背後的沉暮中,卻悠然對他們微笑: 唐方臉色一變,目光卻發亮: 「漢四海!」 那人欠身一笑道: 「正是在下。」 忽聽一人大笑道: 「還有在上!」 另一人也大聲道: 「更有者子!」 追兵來了! 自稱「在上」的,是「地馬行天」柳千變,他輕功高,自然追得較快。 自稱「老子」的是屠滾,他吃過邱南顧一掌,挨過文鬢霜一腳,恨之入骨,自然會追得更快一些。 在他們之後,忽然又來了近百個人,就像暮色一般,靜悄悄地來,不帶一絲聲息,眼睛卻如餓狼般發著亮。 這些人分兩邊而站,顯然跟前兩路是不同的人馬。這兩批來人的服飾也大不相同,一批約莫六十多人,穿飾如普通人一般,有些商人打扮,有些漁樵穿者,更有些打扮成婦孺人家模樣。 他們跟普通人唯一不同是目如精光,太陽穴高鼓,顯然是內外功兼修的高手。 另一批人卻是黑衣勁裝,臉色冷沉,背後一律掛利薄長刀。 這兩批人的頭頭,穿著如普通人的一批,前面站著五個人。 五個形貌幾乎一模一樣的人,穿灰色長袍,背負長劍,臉色冷然,五人只是高矮不一。 蕭秋水認識他們,這五人就是《躍馬烏江》一文中提到的,蕭東廣十九年前力挫的「長天五劍」。 蕭東廠名列還在當世「七大名劍」之先,亦因他以獨力擊敗「長天五劍」此役;蕭秋水雖未見過「長天五劍」,但確聽過蕭西樓的口敘。 這五人顯然就是當年的「長天五劍」。 ——近聞「長天五劍」已投入「權力幫」,而今看來,確實如此。 ——背後六十餘人的裝扮,正是「權力幫」眾潛入各行各業的鐵證。 ——昔日「劍氣長江」一役中,蕭秋水等「錦江四兄弟」,所殲滅的「九天卜地,十九人魔」中的「鐵腕神魔」博大義一役,已從中得悉權力幫早已掌握長江一帶,甚至秭歸全鎮縣的船夫、當鋪,甚至工人。 「長大五劍」曾力敵蕭東廣,合起來武功絕不在「武林七大名劍」之下,五個連在一起,無疑等於權力幫又多了一位魔神! 另外一批人的領袖蕭秋水也認得。 一男一女,男的鬚髮皆黃,怒目豎眉,如一頭巨獅;女的口大如盆,目光精厲,如一頭怒虎。 獅公虎婆! 在《劍氣長江》一文中,曾提及蕭秋水為了一頭小狗受虐而與他們交手,這次交戰,令蕭秋水深深感覺到,從場中權力幫的人僅只有這對夫婦在,已經夠不好對付了。 更何況有餘哭余、屠滾、柳干變、長天五劍,及那一班高手,更可怕的還有一個身份、武功皆高深莫測的: 漢四海。 漢四海微笑道: 「你們這可謂『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唐方卻截道: 「君不聞『天無絕人之路』?」 漢四海卻笑道: 「那你們就試走走看吧!」 唐方一揚手,紅、藍、白三點靖蜒飛出! 脫手的時候同時就到了! 快,快到不及被防! 這就是唐方的暗器! 三枚暗器突然不見了。 這三點暗器,突然發出,又突然不見。 漢四海依然微笑。 快,快到不可思議! 他的手好像早已等著唐方的暗器來收。 蕭秋水的心沉下去了。 看來漢四海的武功絕不在「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之下。 這時鐵星月與邱南顧各自大吼一聲,分左右僕出,矢忐要把漢四海擊倒! 就在他們掠起之際,漢四海身上驟然多了一蓬光,然後光蓬分成兩道,一道罩向鐵星月,一蓬蓋向邱南顧! 原來光蓬本身有十二二樣暗器,其中有飛叉、鐵蒺藜、暗青子、鐵蓬子、飛刀、小劍、銀針,這原本是十幾種不同的暗器,要用十幾個高手才打得出來,而且所發的力道又分七八種,居然都給這人一出於間都發出來了。 蕭秋水忽然覺得這手法很熟悉。 這時鐵星月與邱南顧已狼狽地退了回來。 惟有退回來才能避過這些無法擋、無法防的暗器。 蕭秋水的心簡直冷了。 他發覺此人的武功絕對在「九十天地,十九人魔」之上。 這人到底在「權力幫」裡是什麼身份呢? 漢四海悠然笑道: 「後退既無希望,只好前衝了。」 眾人禁不住回頭,只見暮色更沉,夜色已臨,古嚴關口的白衣人也似鋪上一層灰暗。 只聽余哭余森森地道: 「要前衝,就得過古嚴關。」 「千手人魔」屠滾「嘻嘻」笑著向邱南顧指了一指,道: 「這人要留給我,他暗算了老子一掌。我要他後悔為什麼要生出來。」 「鐵扇神魔」柳千變「霍」地張開摺扇,陰笑道: 「那女的倒要留給我。」 獅公突然低吼了一聲道: 「蕭秋水留給我!」 虎婆森然張開了天口: 「我們要把他撕開來吃了!」 長天五劍沒有作聲,卻一齊緩緩解下了佩劍。 漢四海歎了一口氣,攤攤手笑道: 「看你們年紀輕輕,卻有那麼多人恨之入骨,我也沒有辦法。」 左丘超然冷笑道: 「你少來假惺惺!」 漢四海忽然提氣道: 「餘者兄,看來這幾個人是要往你那兒沖,你一人在那兒,要不要多我一個作伴?」 那邊的余哭余有氣沒力地道: 「漢兄肯來,歡迎之至。只不過古嚴關不易渡。」 漢四海笑道: 「那沒什麼。」回頭向柳千變等道: 「這兒就全仗諸位了。」 柳千變自是暗怒漢四海的狂態,但知此人乃是權力幫智囊柳隨風的密友,誰也不敢得罪,陪笑道: 「漢兄放心,保管一個不漏!」 漢四海悠然笑道: 「有勞諸位了。」 話一說完,倒飛出去,一個觔斗,就翻過牆頭,落到余哭余身側。 數丈高的牆頭,竟給漢四海一翻就翻過去了,根本不必過古嚴關口,甚至翻牆時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蕭秋水的心簡直落下去了。 漢四海的武功簡直可以跟屈寒山相較! 他們已無路可走。 誰說「天無絕人之路」? 擺在他們面前的,就算有路,也是絕路。 絕路通向死路。他們縱有路,也給人堵死了。 暮色已經過去了,夜色已經來臨了。 他們的希望豈非如同夜色一般漫長、一般無望? 唐方望著天上挑起的第一顆晚星:黃昏星,眼睛不禁發了亮。 晶瑩的星光。 余哭余也禁不住道: 「好輕功!」 漢四海淡淡一笑道: 「是真的好嗎?」 余哭余奇道: 「當然是好。」 漢四海洒然一笑道: 「不見得吧!」 余哭余沒有再說話,他在等漢四海說下去,漢四海果然說下去 「其實在我翻過牆頭時,余兄心裡是在想:這小子實在大狂了;要不是看我跟柳五總管有交情,而且又是屈劍王介紹來的,你早就要毒我一毒,給我點厲害瞧瞧了。」說著又笑道。 「不知我說的對不對?」 余哭余的臉色變了變,卻仍然陰聲細氣道: 「漢兄大多疑了吧!」 漢四海大笑道。 「這樣好了,為使余兄心服,我們一齊來賭一賭。」 余哭余不解道: 「賭什麼?」 漢四海伸出白哲的手比了一比: 「殺人。」 余哭余居然提高了聲音: 「哦?」 漢四海輕笑道: 「殺那一班人,你用毒,我用暗器。」 余哭余心忖:我用的是毒,殺人於無形,難道還會遜於你不成?當下冷笑道: 「如此甚好。只不知你要何種賭法?」 漢四海眼睛發亮。 「賭殺人,看準殺得快,看誰殺得多。」 余哭余即道: 「什麼時候開始?」 漢四海斬釘截鐵地說: 「現在。」 他後一說完,余哭余的雙子就伸了出去,立即就發生了一件很詭秘的事。 古嚴關的蒼古石牆上的磚塊,忽然如一層薄薄的暗青,迅速地游移前來,乍看似一層薄霧,但仔細看去,又像千萬條小蟲一齊向前蠕游而來。 唐方忍不往失聲叫了起來,馬竟終也動容道。 「蠱毒!」 蠱毒是既不可滅,又毀不得的,是為武林中人最為頭痛的毒物,蕭秋水等前有蠱毒,後有強敵,真是無可走避。更驚人的是「瘋疫人魔」余哭余竟可遙控蠱毒,簡直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就在這時,余哭余忽然變成一隻刺蝟。 余哭余是人,怎麼會變成一隻刺蝟? 其實余哭余不是真的變成一隻刺蝟,而是在剎那間,被上百口長針齊齊釘在身上,所以像刺蝟一樣。 余哭余吼了一聲,漢四海卻笑道: 「我贏了,我先殺了一個。」 然後余哭余就倒了下去,倒在文鬢霜的屍首旁,文鬢霜凸出的雙目恰好瞪住他,也不知是悲哀,還是諷刺? 殺人者人恆殺之。 余哭余一死,他的蠱毒都奇跡一般地消失不見。 然後漢四海「呼」地一聲,穿古嚴關口而出,掠過蕭秋水等人面前,邊笑道: 「現在前有去路了。」 然後飄巧地落到柳千變等人面前,柳千變等都唬了一下,不禁向後退了三步,漢四海仍然蒲灑地微笑著。 漢四海殺余哭余,這一下突變,委實太詭奇、太驚人、太出人意料。 這一下不但柳千變等無法接受,連蕭秋水等都不敢置信。 屠滾忍不住切齒道: 「漢四海你——」 漢四海輕輕地「嘿!嘿」笑道: 「我不叫漢四海。」 柳千變的臉色似有些變了,囁嚅道: 「你是……?」 漢四海仰天大笑道: 「我不姓漢,我姓唐。」 唐方居然也接道: 「漢唐都是盛世。」 唐四漢撫掌笑道: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我也不叫四海。」 唐方亦微笑道: 「他不叫四海,他叫朋,朋友兄弟的朋。」 唐朋。 ------------------ 風雲閣 掃瞄校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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