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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子,完全走掉。 全部走光。 ——一個不剩。 可見紀律嚴明,來去如風。 留下在「義薄雲吞」庭前的,是孫青霞,以及龍舌蘭、王大胃、言尖。 還有正匿伏於客棧內言氏夫婦所布下的高手,此際正一個個鬆了口氣,釋了半懷。 ——也只釋懷了一半。 因為大家誰都在震服、驚疑。 震佩的是孫青霞的武功。 ——那是什麼樣的劍法?似魔多於神,但又出手極神:是妖強於佛,卻又對敵饒而不殺有佛心。 驚疑的是對「流氓軍」的撤退: ——他們真的撤走了便不再來嗎?」 「他們真的撤走了便不會再來嗎?」 大軍去後,陳粉腸是第一個「跳」出來,第一個發問。 「不。」 回答的居然是言尖夫人於情。 「『流氓軍』一向記仇不記恩——他們的記憶力很好,他們的報復能力也很強。他們只是暫時撤退,一定會捲土重來。」 她很擔心。 ——「義薄雲吞」是她的家,她丈夫在這兒,她孩子都在這兒,她自然很是擔心。 她年輕的時候很浪蕩。 也很浪。 ——武林中也確有人背裡喚她「浪蹄子」而不名之。 她也知道這充滿惡意的、不屑的、不懷好意的綽號和它背底裡的意思、意味。 她不以為忤。 ——有什麼關係? 那時她還年輕。 她玩得起。 她瘋得起。 她風光得起。 她是江湖浪女,她沒有家,沒有負擔,沒有一事一物一人一情讓她可以定下心來奉獻出自己的。 她十三歲失身,她沒有後悔。 她自十六歲起開始隻身闖江湖,她也無侮。 她十八歲便開始殺人了,由於她殺的是強暴了她奪了她童貞的惡人,是以她也殺得無愧。 她二十三歲便有了「驚雷娘子念珠拳」的綽號,名成江湖。 她到二十八歲所作所為,依然無悔無愧無怨無冤。 但之後便不行了。 她年紀大了,她需要愛,需要家,需要有真心愛她的人和她真心愛他的人——不然,她就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縱活下去也沒意思了。 幸好這時她遇到了言尖。 言尖真心愛她,真心待她。 她珍惜他,她回報他。 她給他孩子。 ——她知道他最喜歡孩子、最需要孩子。 一個像言尖那樣老實、勤奮、終生都任勞任怨、為人打抱不平行俠仗義的男子漢,最需要的是什麼? 一個愛他的女人。 一個家。 ——一個家便能穩定下一顆男人的心。 要讓他有家的感覺,便應給他孩子。 ——有了孩子,男人便有了根了。 有根的好男人,便不再飄泊流浪,而且會誓死保護他的家。 好女人也一樣。 所以於情也極維護她的男人,她的「家」,她的孩子。 她對任何可能侵犯到她這些極力維護所珍惜的事物都會盡一切能力打擊、反抗、拼到底。 所以她才會擔心。 ——人總會對她所珍惜而不想失去的事物提心吊膽。 龍舌蘭明白這道理。 所以她雖然在心中對這「無行浪子」的劍法和武功也頗歎為觀止,但她還是怨責孫青霞這「逞一時之能」的行動: 「你要嘛就不出手,要麼就不放他們走——你既出了手,又放了他們,且不是常住在這裡,你就不理他們會找言老闆報仇!」 孫青霞沒答腔。 他微蹙著眉,目蘊神光,但又偏似眼無所視似的,而且在聽龍舌蘭說話時,臉上流露了不耐煩之色。 他顯然在留心一件事。 ——什麼事呢? 「他們不會回來報仇的。」 這是孫青霞的回答。 大家都大惑不解。 「為什麼?」 ——難道「流氓軍」都改行去持齋吃素不成? 「因為他們已自顧不暇。」 「——自顧不及!?」 他們都知道這話自有下文。 大家都急著聽這下文。 只有一個人在問: 「叔叔,你在聽什麼?」 問的聲音很清。 很脆。 ——也很嫩。 問的人很天真、爛漫、也可人。 問的人的「心水」很清。 所以她才一眼看出孫青霞留意留神的在細聆。 ——他在聽什麼? 問的人是小花。 ——言氏夫婦的寶貝女兒。 孫青霞瞄了小花一眼,但眼色非常友善,還帶著點微微的訝異。 「我是在聽。」 「聽什麼?」 「聽他們的去向。」 「——你要……」 「我要跟蹤他們,直接找上東方蜘蛛和洞房之珠,殺他個清光。」 「你——!」 「許多人找他們,都找不著,這兩個人,不好找,殺一個留著一個,反而結仇惹禍,不如放了這些活的,追蹤他們回巢,才一氣剷除他們!」 的確,與其追供,不如追蹤他們:跟蹤一人,還可能有失,但追蹤這麼一大群人,以孫青霞的輕功,武功,還真不是難事。 只不過,萬一跟上了,查出了,找到了,以他的武功,足不足以與那兩大頭領抗衡呢?以他的能耐,又能不能夠對付那麼一大夥如狼似虎的人!?以他的輕功,又可不可以在萬一失手敗走時,能作全身而退? 再說,他已樹敵奇多,群凶不伺,他還憑什麼招惹這一干窮凶極惡之徒,自討苦吃?」 他應付得來嗎? ——叫天王、任勞任怨、仇小街、蘇眉等人對他正全力追殺、緝捕中,他那頭尚未喘定氣平,這頭又要去惹「流氓軍」這一彪凶神惡煞的人馬,他到底是膽大包天,還是當真活得不耐煩了,來個「壽星公吊頸——嫌命長」不成? 這連龍舌蘭都大感震訝。 「你要對付他們?」 「我想對付他們已久——難得他們今天送上門來。」 「你——你要一個對付他們這麼多人?」 陳粉腸也顯得不敢置信,倒抽一口涼氣,問。 「——卻難道還帶你同去?」 孫青霞譏誚的回了一句。 於情卻憂形於色: 「你肯定他們會折返巢穴去?」 孫青霞這回斬釘截鐵的道,「他們攻打貴棧無功而退,必要找個背得起黑鍋的人來報告——如果不是房子珠,便是詹奏文;找上他們一個,還怕找不到第二個?」 隨後,他極表不耐煩的說,「如果不是你們一直在這兒嘮嘮叨叨,我早就聽到他們往哪兒去了!」 「我也去!」 龍舌蘭說。 她興奮的時候,面頰上那一道外傷,也在發紅髮亮。 孫青霞卻一眼望入她的傷疤裡,冷冷的說:「你去?你去做什麼?」 「幫你啊!」 「你能幫得了我?」 「嘿,『流氓軍』這伙悍匪,早已人人得而誅之,我想對付他們亦已久矣——難道有你去得我就去不得的事!」 孫青霞冷哂而且堅決的道: 「不。你留在這兒。你要去,先治好臉上的傷吧!」 龍舌蘭一下子氣紅了臉。 孫青霞向言尖一拱手,道:「小顏姑娘交給你和大嫂了——我先去蕩平『流氓軍』,決不容這匪人侵擾八無先生的至交好友。」 一說完,他就走。 一走不回頭。 大家一時都不敢去看一個人: 龍舌蘭。 ——個人在沒面子的時候,最好少去看她,不去惹她,不要去引她注意為妙。 尤其是女子。 ——雖然男人比女人更好面子,更要面子,但女人一旦失去了面子,沒了面子,更是什麼東西都會使出來的,啥南北都可以豁出去的。 孫青霞一說完便出走了。 他彷彿就知道龍舌蘭會發作。 龍舌蘭也果然發作。 她跺著腳,咬著銀牙,氣得臉色幽幽發白,全身顫哆。 「你這個衰人,壞蛋、色狼、淫賤、色魔、登徒子、無行浪子、無恥之徒……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龍女俠我……」 這時,孫青霞早走遠了。 他去追躡那干土匪去了。 只剩下氣得語音完全走了調的龍舌蘭,以及大夥兒在「義薄雲天」客棧門前傻傻愣愣的在聽這位龍女捕頭切齒忿恨的咒罵。 大家都以為她會一直罵下去。 可是……並不。 孫青霞追的方式很奇特。 他用嗅的。 ——就像一頭野獸,凡他要狩獵的事物所過之處,留下的氣味,他都聞在鼻裡,成竹在胸。 他好用看的。 ——蛛絲馬跡,全不放過:何況,他真的在尋「東方之『蛛』」的線索和這一干「馬」賊的痕跡。 他更用心聽著。 ——那麼一大幫馬隊在趕程,盡落他靈敏過人的耳中。 他最用的是。 心。 他用心。 他留神。 ——他這一留心一用神,就生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彷彿是,他也在被跟蹤,有人跟他後頭的感覺。 他當然戒備、提防,但他還是極有信心。 他有信心這群馬盜逃脫不了他的追蹤之下。 他要追殺這一干人——至少是這一彪悍賊的領袖。 他早已聽聞「屠殺王」:「東方蜘蛛」的血腥事跡。 這種人他是必殺的。 他也對「洞房之珠」嫁一個男人就毀掉一名漢子而且也同時敗壞了一幫一派一門一族的事早有所聞。 他也沒意思要放過這等女子。 他要格殺這種「江湖敗類」,打散「流氓軍」的軍心。 他將這種事「視同己任」。 ——他天生的職責。 但除了這些理由之外,他更別具用心。 ——什麼用心? 那都是為了他的大敵。 叫天王! 他的大敵。 ——他所作所為,一切都是為了對敵。 與查叫天為敵。 與「叫天王」這種人為敵,可真不容易,也給絲毫輕忽不得。 孫青霞本來的第一個方式是。 面對。 他要面對面,打擊來敵。 所以他一出手就擊殺煩惱大師。 敵人若要來襲,趁對方主力未堅,他就先把敵人打殺掉——就算萬一打殺不了,至少也可以正面挫一挫敵方的銳氣,讓他們不敢猖狂,不致器張。 但敵方主力一旦凝聚、會合,他已打之不散,擊之不潰,便只好採取第二個方式,那是: 那是且戰且逃。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他冷,武林中人都曉得他傲,大家都知道他是個硬角色,而且誰都瞭解他一向目中無人。 對。 他冷。 他傲。 更且目中無人。 ——也就是自負。 但他並不傻。 也不笨。 更不蠢。 ——打得過,自然就打;打不過,自然不會送死,能逃就逃。 避起鋒銳,保存實力,再戰江湖。 ——反正,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十一年也不太晚,而一年半載也不算太早。 所以,俟他一旦發現「叫天王」已聚合了「大軍」,高手如雲,敵手太強,他身邊又有顧礙(龍舌蘭和小顏夕),他便立即退走潛逃。 不硬碰硬。 ——碰得過,才碰;碰不過,偏去碰,這不叫勇,只叫送死。 是以他帶同兩個女子一齊逃遁。 可是他的性子:一向是好戰,而不是愛逃的。 當他逃到一個「暫時安全」之處,「逃」,反而變成了一種「幌子」,他就用了第三個方式: 以退為進。 反守為攻! 他要反咬敵手的「尾巴」。 ——讓敵人以為他膽怯,落荒而逃,不敢還手之際,他反過來,突然反撲,化整為一,逐一消耗掉敵手的助力,羽翼,然後才全力攻殺敵人的主力。 他在逃亡的路途上,忽爾自「大深林」改投「義薄雲天」,就是為了安頓好兩個女子,再行逐一偷襲消滅叫天王其他的小股兵力。 可是他剛好卻遇上:「流氓軍」正要攻襲「義薄雲天」中「用心良苦社」的實力。 這使得他靈機一動: 臨時改變了方式。 ——他用上了他對敵的第四種方式: 反攻! ——出奇不意,直搗黃龍! 這一招,其實也是: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明是追擊「流氓軍」。 ——他也真的是要對付「東方蜘蛛」和「洞房之珠」,剷除「野獸兵」這一股流匪敗類。 但他暗的是要對付一個「大敵」。 叫天王! 因為他算準了一點: 一個要害。 ——余華月、程巢皮率領的人馬既毀不了「義薄雲天」,就一定會走報「東方蜘蛛」詹奏文或「洞房之珠」房子珠。 他們雖然行動失敗,但卻有一個重大發現: 那就是他! 他們發現了! 孫青霞! ——儘管任務失敗,但已發現了「縱劍淫魔」孫青霞的行蹤,絕對可以說是一個「意外收穫」。 大收穫。 從「小妖怪」余華月、「黑煞神槍」程巢皮的反應,已可推想「叫天王」查叫天要捉拿格殺孫青霞的命令,早已下達:余老三、程老五出手試了一試,也完全可以證實這「不速之客」確是「一直神劍」孫青霞。 這就好了,走了螃蟹,撈得龍蝦。 ——孫青霞可是「叫天王」遍尋不獲而又志在必得的人哪! 是以,余華月要走報的消息,也一定會向「叫天王」主力部隊稟告: 說不定,還會直接向查叫天稟報。 於是,只要追蹤這股人馬,一直盯死下去,就會查出他們首領的下落,這還不止,甚至還可以找到他也追查已久那個真的叫天王,抓住查叫天的生死大穴。 ——最好,還能殺了「一線王」查叫天! 他就知道,查天王一直巴不得殺了他。 他也極欲殺了查一線。 ——箇中原由,只有叫天王及其心腹人馬和他自己心裡明白。 ——除非他肯加入查叫天麾下,要不然,一線叫天王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 不過,對孫青霞而言,路只有一條: 他要殺了查叫天! ——鬥下去,不惜斗死為止,而全無妥協餘地。 他大可妥協。 ——只要他肯加入「叫天王」一系,前程錦繡,大有可為。 但他決不妥協。 他寧可斗死為止。 原因無他: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也。 他以一種遊走、蠕動、爬行、跳躍、掠縱、乃至飛天適地的方式和姿態,來追蹤這一干馬賊流寇。 於是,他緊躡這百來匹快馬,進入了「大森林」地帶。 而且還進入了「大森林」的深處。 余華月、程巢皮、吳中奇、辛不老、雷越鼓、呂碧嘉等人,顯然也當然對此處地形,十分熟稔。 所以,他們順利繞過沼澤之地。 也成功的避過毒蕈遍佈之處。 甚至連毒蛇猛獸常出沒的地方也給他們以快馬抄路的拐過去了。 他們已進入了「大森林」的心臟地帶。 在這之前,孫青霞的追蹤卻很順利。 也很成功。 他細心算過。 ——來人一百二十一騎,一個人、一匹馬也沒少。 一個也沒走失。 可是,當馬隊經過這森林地帶一處灌木叢時,忽然停了下來。 止。 歇。 隱隱傳來馬低嘶不已,還有討論、爭論的聲音。 ——不知何故? (不知是為了啥事?) 孫青霞靜候了一會兒。 依然沒有動靜。 於是他決定潛伏近去看個究竟。 這時候,那隊人馬的爭論似終於有了結果。 馬長嘶。 蹄聲如雷急響。 ——他們終於又出發了。 可是這次有點不一樣。 他們顯然是兵分兩路。 一路往西南方向續行。 一隊則向東北方向走。 (為什麼要分散了人馬?) (莫不是他們發現了有人跟蹤!?) ——西南方向是往大深林的路向,東北走則是靈壁在望。 孫青霞枉有一身絕藝,此際也不禁猶豫了起來。 他只一個人,分身乏術,但這股人馬可是驟分成了兩彪二路,他再不盯死其中一隊,就會全部走光了。 他該如何取捨呢? ——該追哪一隊是好? 正在此時,他忽然生起了一種奇特的感覺。 他霍然回首。 拔劍。 ——劍自他腋下古琴抽出,已抵在迅疾貼近他身後那人的咽喉上。 幸他住手得快。 因為來人是一個女子。 他熟悉的女子。 ——巧笑倩兮,桃花滿臉: 龍舌蘭。 「你真以為我這女神捕是白當的呀!」她粲然一笑,艷若桃李,「你能追蹤人,我就不能追蹤你啊!」 她根本就不怕他。 也不怕他的劍。 她好像什麼都不怕。 孫青霞卻怕。 他最怕的就是這種又美、又有點真本領、但又不要命的女人。 光是其中一樣,都不可怕。 真正美的女子雖然不是很多,但還是不算太少。 又美又有點真本領的女子,卻是更少了:一般男人見著她們,都難免又愛慕又自卑。 愛慕,是少不免的,至少男人都貪圖美色,但遇上又美又能幹的女人,男人難免就生出自卑感來:也就是說,有許多男人天生的劣根性又浮現上來了。 他們寧可想出美麗而有才幹的女子手淫自瀆,也不敢光明正大、真心誠意的去追求她們。 其實,美麗而有才的女子多半是寂寞的,她們寂寞的原因,有一大半,還是因為男人只敢觀望不敢奢望,有色心無色膽的劣根性子所造成的。 至於又美、又有才、又不要命的女子,絕大多數的男人只怕都敬而遠之了。 可是一個真正有美色、有才幹、不要命的女人,她可以使你快樂,又可以幫你做事,又可以為你捨命,甚至大可以為你死——但卻是男人有種的不多,多半把這種女人拒之於安全距離之外,有時,男人的私心還是遠大於色心。 所以他們所要的女人大都是聽話的、柔順的、乖巧的、對他們沒有威脅性的。 也許,在他們心目中,這才是女人。 ——可是,這是好女人嗎? 這,他們就不管了。 ——因為他們也不知道什麼才是好男人。 對孫青霞而言:總算龍舌蘭還好。 ——她只是美,也有才能,更不大要命,卻不至於不要臉。 要是一個女子連面子都不要了,那就完全沒辦法控制了。 幸好龍舌蘭還是極要面子的女子——女人本來生來就是很要面子的,所以,她們就算嫁了個壞男人,也會盡量為那男人說好話,為的不只是保護她的男人,而是保住她們的面子。 何況,越美的女子,自尊心越強,就越要面子。 要面子,其實是件好事。——一旦連面子都不要了,就沒有人性,也失去尊嚴了:淪落、墮落的女子,之所以變成了殘花敗柳,就是因為連面子都不要了才落到如此困地的。 ——儘管,許多是環境造成的,受命運和他人擺佈所致,但歸根究底,性格仍是一切因果循環最大的催化劑。 光在性情上,龍舌蘭至少有一點是跟孫青霞極為接近的: 他們都極倔強。 都驕。 且傲。 自尊心強的人難免都好面子。 孫青霞和龍舌蘭也不例外——彷彿就跟他們面上那一道刀疤劍痕一樣,在迥然不同中,又如許地接近、相似。 所以,就算在這一刻裡,孫青霞發現來的是龍舌蘭,心中掠過一陣無由的喜歡,但還是故意沉著臉、沉著語音責問: 「你來幹什麼!?」 龍舌蘭又指著她自己那秀麗的懸膽鼻:彷彿鼻子大的人,連膽子也就順理成章的大於常人一些。 「來幫你。」 「你能幫我什麼!?」 聲音的調子還是沉的,彷彿透露著不悅與責難。 「現在你需要我。」龍舌蘭卻充滿自信和自負。 「你現在沒有我不可以。」 其實,這世上有誰沒有了誰是不可以的呢? 沒有。 也許除了父母——至少在他們把你製造和生產出來的過程裡,是非他們不可之外——沒有人沒有了誰是不可以的。 但還是有人認為,一旦失去了某人,那是不行的。 活不下去了。 那也是對的:只要他們認為這樣,便是這樣。 這就正如:一個人認為苦瓜的滋味是甘的,那麼,苦瓜就是好吃的東西了。一個人若是覺得坐牢才是最清靜的時候,那麼,人獄對他而言,反而是樂不是苦。 同理:要是她認為沒有了他便活不下去了,那麼她一旦得到了他,她就會覺得一生無求;如果他認為失去了她便失去一切了,那麼,儘管他已得到了一切就只失去了她,他也覺得自己一無所有。 一生何求與一無所有,是那麼接近而又那麼遙遠的事啊。 不過,至少,龍舌蘭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一點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 因為她真的認為是這樣。 而且而今的情勢確也如此。 孫青霞也看出這個微妙的處境。 ——那一彪人馬,正兵分兩路,一股往東北,一股往西南奔馳而去。 他一個人,確無法分身兼顧。 ——誰知道哪一股人馬才是去會合「東方蜘蛛」和「洞房之珠」?哪一股人馬是去找「叫天王」? 敵兵已分兩路。 ——話能不能分兩頭? 孫青霞已跟龍舌蘭來到那馬隊分道揚鑣的密林所在地,他一面不斷仰首打量郁森的樹木密林間,彷彿那兒會猝然躍出頭匿伏已久的雄獅怒豹,又不時俯首察看地上零亂的蹄印,好似那兒隱伏著什麼毒蛇陷阱。 龍舌蘭冷笑:「你再不決定,人馬都走遠了,那時候,再要追已來不及了。你再考慮,本小姐可不理了。」 她迫不及待的說:「本小姐可要先追一股流寇去了。」 孫青霞也知道事不宜遲。 ——再遲,恐怕真的兩邊不討好,兩路皆失利了。 所以他說:「那好,你追一路人馬。」 龍舌蘭道:「行。你追東北,我追西南。」 孫青霞奇道:「為何我要追東北,你追西南?」 龍舌蘭理所當然的答:「因為相師曾說過我利西南,不利東北。」 孫青霞倒沒想到這都成其為理由,一時為之語塞,只不經意的問了一句:「相師,什麼相師?」 言下只是輕蔑之意。 「慘大師。」 龍舌蘭居然有問必答。 一聽這名字,孫青霞臉上再無蔑視之色:他聽過慘和尚的聲名,也略知這位大師的生平事跡。就連桀驁不馴的孫青霞,對慘大師也有一種無由的尊敬。 慘大師這個人出生、成長、任事、際遇、學佛過程中,幾乎無一不苦。光是他逆產出世,就生產了足足三天,之後便自幼喪親,上山斫柴遭雷劈,下水抓魚給鱷魚噬,連娶媳婦也娶了一個陰陽人陳滋我,可謂天愁地慘至極,但他一旦學佛有成,武功得到猛進,他就以輕鬆面對艱苦,凶險化作平常,捨身度人,不論敵友,只要身在慘境的人,他都一定於冒奇險,施於援手,而從不求回報,是以搏得了大家對他由衷的尊重。 慘大師是臨安龍端安的方外至交,所以,這位佛門中真正能做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慘和尚,曾跟龍舌蘭看過相,這點說來並不意外。 孫青霞神目如電,森冷的一巡密林深處,又冷峻地牢視地上蹄印,道:「好,你要去西南,西南就交給你吧。」 龍舌蘭高高興興地道:「好,咱們怎麼個聯絡法?」 孫青霞道:「一旦在此分開,聯絡只怕很難。我們明晚子時以前,回到『義薄雲吞』聚合,否則就當作出事了。」 龍舌蘭蠻有信心地道:「你放心。明晚之前,我早已在言老闆處等你回來。」 孫青霞嚴肅地道:「不過,我們此去,只探虛實。若遇上詹奏文和房子珠,不要動手,只要探悉他們行藏便了,回來與大家共議才動手。如果遇著的是叫天王,更勿輕舉妄動,只要知道他們追擊我們的行蹤便已大功告成,千萬不要去惹他們,回到『義薄雲吞』,謀定後動。」 龍舌蘭仍滿有信心地道:「本小姐不怕他們。」 孫青霞板著臉道:「很多人都不怕這不怕那,結果只比別人死得快。」 龍舌蘭道:「我不怕死。人活那麼長幹嗎?我怕老,老不如死。最好五六十歲就死,省得病痛,一乾二淨。」 孫青霞又在冷笑:「每個年輕人都是這樣說。每個人都經歷這個階段。甚至有些人說他三十歲可以死了,四十歲不死就先自殺,但到頭來,活到三十望四十,活到四十求五十,活到五十,賴著不死,要七老八十。一早巴不得早夭的人,其實到頭來最怕死,成了老不死。一個人能活著,總比死的好。——你一個人不是他們的對手,還是回來會合,聯手禦敵的好。」 龍舌蘭卻道:「我一個人不是他們的對手——你呢?」 孫青霞嘿地笑了一聲:「我自有辦法。」 龍舌蘭也這樣笑了一下:「我也有我的辦法。」 孫青霞無奈地道:「你要不聽,我也沒有辦法。」 龍舌蘭笑嘻嘻地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你的自大我也記得很清楚。我看我們還是少討論,早追賊吧,再不追,可來不及了。」 孫青霞道:「好。」然後他交給她一把刀。 那是如花緬刀。 龍舌蘭也默默接下了,連一個「謝」字也不說。 然後兩人身形疾閃,各往東北、西南掠去。 才掠了數丈,忽又驟停下來。 兩人一齊回頭,都叫了一聲: 「你——」 兩人又一齊住嘴。 然後還是龍舌蘭先問: 「你有什麼事——?」 孫青霞欲言又止: 「沒有什麼事……」 又反問:「你呢?」 「本小姐?」 龍舌蘭訕訕然地笑了笑,擺著柔美道:「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孫青霞舐了舐乾燥的嘴唇,眼神裡似流露出要記住這一刻的感情。 「要小心囉。」 龍舌蘭居然也很溫馴地答: 「知道了——你也是……」 說著的時候,還不自覺地摸拭了一下臉上的傷疤。 然後,兩人再分頭飛掠。 追敵。 龍舌蘭的輕功很好;不但好,而且在飛掠的時候,還保持了優美。 一種動人的優美,悠閒的優美。 可是這一回,她的人是飛掠起來了,但卻有一種沉甸甸的感覺: 是不是她的人雖然已飛掠起來,但一顆心,仍沒有飛起呢? 對於這一點,龍姑娘並沒有細思。 她只知道,自與孫青霞轉首而去之後,心中有一種很奇特的感受: 忽然好像失去了什麼……似是有點難受。 ——她不知道那是寂寞的感覺。 然而為何忽然會覺得寂寞呢? 她忽然很想回頭。 很想回頭看看: 看看孫青霞有沒有回頭。 但她沒有這樣做。 因為少女的矜持不容讓她回頭: ——萬一給那色魔發現她回頭看他,那多麼難為情呀 所以她沒有回頭。 可惜。 要是她回首就好了。 因為她一旦回頭,或許就可以發現一個人,正值他們分道揚鐮,各追一方之際,慢慢的自密林中隱現。 並且望著龍舌蘭的背影笑。 淫笑。 笑意甚奸。 那人彷彿滿臉都插滿了竹筷,而額上卻似嵌了個大鹹蛋。 龍舌蘭跟著蹄聲走:蹄聲走到東就跟到東,蹄聲走到西便跟到西。 林子裡的樹,愈來愈密,連這股甚為熟穩地形的馬隊,也明顯的愈走愈慢,因為路的確是越來越不好走了。 樹愈密,馬匹愈是不易縱控,反而龍舌蘭可以大展輕功。 不過,策騎而馳,累的是馬,施展輕身功夫,疲的是人。 馬隊是緩下來了,龍舌蘭是越迫越近了,可是她的心情,卻是越來越忿懣。 因為她掠過之處,發現了這彪人馬的殘酷和破壞之力: 凡馬隊過處,不管有什麼生物經過(哪怕是極微小、無傷害性的),馬隊上的人一律都不放過,一概都加以斬殺。 幾隻小松鼠,只因剛好經過,便死於箭下。 一隻穿山甲給活生生踩死。 兩隻箭豬給長矛貫過,一隻野豬給人搠了一刀,倒在血泊中,還在抽搐中,一時竟未死絕。 甚至密林上還有幾窩鳥,給經過的「獸兵」以長槍搗毀——及不著的,就用箭矢或暗器打在鳥窩上,一隻母鳥死在窩邊,一隻公鳥渾身是血,倒在樹下奄奄一息,一窩雛鳥,仍在樹上窩中,嗷嗷哀鳴。 ——這些動物都原與人無傷,心何其忍。 還有一頭糜鹿,大概乍聽馬隊捲至,好奇的自林中探出頭來窺探吧?竟遭人一刀斫去了頭。 那一刀風快。 那麋鹿沒有了頭,卻未斷氣,血仍在斷頸處不住的噴湧出來,它的腳仍在搐動著,而它的頭仍在不遠處望著自己的身子,眼中竟流露出一種淒涼的神色來。 龍舌蘭彷彿還可以聽到出刀的人那張狂得意的笑聲。 他出刀斬殺這頭麋鹿,不是為了要吃它的肉,奪它的角,或有任何目的。 他殺鹿純粹是為了即興取樂。 ——對這些人而言,奪取任何生命竟都能使他們高興、快活。 龍舌蘭為此不禁氣白了臉。 她甩出了她的箭。 小箭是從「義薄雲天」客棧老闆娘於情那兒提供給她的,雖然那不比她成名小矢來得趁手,但細小銳利,又便於收藏,在行動之際,有極大的方便。 她的箭準確地殺死仍未斷氣的鹿和鳥。 她下殺手是因為不忍心。 不忍心,但是動氣。 她決意要好好教訓這干「獸兵」。 就在她動念這麼想的時候,馬隊忽然在森林深處遽然停了下來。 馬希聿聿的在嘶鳴,像在上韁餵飼。 龍舌蘭細聆,發現馬上的人已翻身落地,聚於一處。 ——看來,他們已到了一個「目的地」,正在聚合商議。 龍舌蘭立即提高警惕,小心翼翼地潛向這近六十名馬隊聚集之處。 她進行得很小心。 她自度不致讓人發現。 因為她畢竟是「京華第一紫衣女神捕」,她也非常明白一旦遭人發現的後果。 若憑她一人,對付六十幾名馬賊獸兵,的確不是件單憑勇氣膽色就可以承擔得來的事。 何況,擒賊擒王,她的目標誌在抓「賊頭匪首」,而不必作多餘無謂混戰。 所以她的行動就愈發小心。 她一面環顧四面八方一動一靜,一面小心謹慎、步步為營的迫近潛進馬隊止歇的地方,離得愈近,她就越發小心。 逐漸,在這郁森的密林裡,離得愈近,她就愈看見。 光。 愈來愈光。 越來越亮。 ——大森林裡,怎會有如此耀眼的天光!? 有。 因為那兒方圓十幾畝地,全給斫劃一空,空出了一大塊地方。 而且,那兒也不止六十幾人和騎。 龍舌蘭潛近去的時候已發現:那兒本來就有百來人,加上這六十幾人,聚集成至少有兩百人的陣容。 兩百人,都是會家子。 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武功還相當高。 這五十名高手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還是極難對付的、黑道上的一流好手。 這些人都聚合在這裡。 陣容鼎盛。 群魔亂舞。 如果龍舌蘭夠聰明,她就不該再深入虎穴。 因為她只有一個人。 而且她是個女子。 她應該知道適可為止。 這干人全是如狼似虎的流匪、強盜。 她現在已發現這干「獸兵」暫時的巢穴。 她大可以先回「義薄雲吞」,會集孫青霞和其他人手,再圖一舉殲滅這干受蔡京、朱勵、王黼等利用無所不為、無惡不作的盜寇。 可是龍舌蘭並沒有及時離開。 她不走。 不退反進。 且愈走愈近。 因為她不怕。 她急於求功。 其中有四個使她不離、不去、不肯放棄的原因: 一,她好不容易才跟蹤到了這所在,沒有重大發現(例如「東方蜘蛛」或「洞房之珠」的行蹤),她還真不願空手而返。 二,她好奇——他們不是一向都在「長氣河」、「靈壁」那一帶活動的嗎?怎麼全都調集到了「大森林」來了?是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還是他們另有企圖?她都想知道個究竟。 三,她自恃藝高人膽大,只要小心一些,不讓人發現,應該可以自保——這干馬賊只怕做夢都沒想到有人會跟在他們的後頭;何況,她想做出些「成績」,好讓那「淫賊」刮目相看。 四,她發現她自己居然、竟然、懵然的不懂得如何走出這「大森林」,回到「義薄雲吞」去。 這可糟透了。 她認路功夫一向不如何。 既然如此,也既來之,則安之,她把心一橫。 ——本姑娘與其迷失在「大森林」裡,不如就跟這幫子流匪消遣消遣,抓得個正點子,或殺幾個狠角色,立立威、樹樹風頭也好。 她心雄。 但不見得會不心怯。 可是她也沒退路了。 她只有拼。 ——就當是一個噩夢,她只好去冒一冒險。 (合當本姑娘我在這山林野地,揚名立萬,威震流匪,力壓群寇。) 有夢,是冒險的。 因為夢是不能控制的,誰也不知道它的發展,它的結局。 但若完全沒有夢,那人生就沒有激情,沒有浪漫,那就太乏味了。 有夢就有理想,為理想而冒險,那是值得的。 但夢想也往往不切實際的。 光是夢中的冒險,那也無傷大雅,至多那只不過是一場噩夢。 在真實裡冒險可就可怕多了,代價也大多了。 尤其在這樣的荒野、森林中,這麼多與禽獸無異的賊匪,只這麼一個美麗大膽的女子,在這般極度情境裡,也更險到了極處。 可是龍舌蘭已別無選擇。 她決定冒這個險。 夢冒險。 ——行動呢? 因為美麗已是一種危險,所以美麗少女的行動,就更加充滿驚和險。 龍舌蘭偷偷的潛了過去,換了六七種身法,她的輕身功夫極好,當她施展這些身法的時候,比一隻蝴蝶飛入場中所造成的驚動,只怕大不了多少,而且連她在施展這輕功的過程裡,她自己都為自己的輕、靈、巧、妙而拍案叫絕、歎為觀止。 她已潛近那給人亂拆亂伐所騰出來的一大片空地。 那兒斷柯處處,東倒西歪、橫七豎八的斷枝余樁,只剩下十幾棵結有不同果實顏色鮮艷的高大樹木,但不管斷樹余木,都正好可以讓她不著痕跡地掩飾行藏。 她順利而緩慢的接近空地上的那一座臨時建造的眺望台。 眺望台之後,有三間草織竹編的屋子——編織得都端的是十分粗糙簡陋,但都搭得十分寬敞,精密的卻是外面的守衛: 三間高架房子,相隔大約有十餘丈遠,底層各用樹梁托起離地,但三房前後左右,至少各有十名守衛,拿兵執矛,嚴陣守在四角,如臨大敵。 龍舌蘭一看,發現對方用近三十人守在這三棟屋子四處,猜想個中必有要害,就特別留意了一下附近的情形,卻又發覺一個有趣的現象: 儘管這三間茅屋防衛森嚴,但仔細觀察,大約有五六名霞帔鳳巾,濃妝艷抹,長得都頗為標緻的婦人女子,出入其間,卻無人攔阻。 三間房子上都懸掛著一面旗子: 中間那面是繪著一隻黑色的大蜘蛛,猙獰人臉,張牙舞爪,望之生畏。 屋旁,還掛著一匹全無雜色的白馬。 在首那間卻是織繡著一隻蚌,蚌中還嵌著粒瑩瑩欲滴的珍珠。 右邊那間卻是一面黑旗,反白似繡似繪的形成了個大蛛網的圖形。 那六七名娘姨,多在蜘蛛旗和蚌珠旗的高架屋來回活動,對那反白繪繡蛛網的房子卻全不涉足。 三間房子之前,有一平台,底層也由竹木交疊架起,龍舌蘭看到那兒有兩三張桌子、十幾張椅子,在平台上,居然有些是她認得的人。 「刀笑劍哭」吳中奇 「殺千刀」辛不老 「獨臂煞星」雷越鼓 「馬蚤娘子」呂碧嘉 這四個人都曾攻打「義薄雲吞」客棧,所以龍舌蘭記得他們。 這四個人現在並在一道,都站著,都不敢坐下來。 坐下來的只有一個人。 一個女子。 那兒有兩三張桌子、十幾張椅子,那兒也有四名窮凶極惡「畜牲兵」的當家,卻只有一個人敢坐,大家都只敢站著,垂著手,恭聆著她說話、訓示。 這女子不但敢坐著,還一面喝茶,一面嗑瓜子,而且,她身後還有兩個娘姨,一個為她搖扇,一個為她捶背。 那女子正背向龍舌蘭而坐,所以龍舌蘭看不清楚她的面目。 但從背部望過去,龍舌蘭卻生起了一種「奇特」的感覺,那就是。 她有的,我沒有。 這感覺的確有些「奇特」。 ——她是女的,對方也是女的,怎會對方有的,她會沒有呢? 可是這種感覺漸近天性,完全是自然反應,而龍舌蘭一向是憑感覺行事的人。 ——她甚至一直都忿忿不平,一向都認為:為什麼要當成功的捕頭,非得要推理的精密頭腦不可。 (只能憑理性嗎?感覺就那麼不重要麼?人人都有推理頭腦,但真正一流的辦案人員,還是應該理智、感覺並施、雙龍出海才能奏功的吧?) ——情感、理智本來就是孿生兄弟,一劍雙鋒,少了一項,不管是推理用情,都總會有點缺憾吧? 不過,龍舌蘭卻不明白何以會生出:「她有的我卻沒有」的感覺來。 畢竟,她連對方的正面還沒看到瞧著。 她只發現那四名一向如狼似虎的獸兵當家,對這女人畢恭畢敬,而且唯唯諾諾。 她很想聽聽他們對「那個女人」說什麼。 她也很想知道「那個女人」對他們說的又是什麼。 她決定要潛身過去聽一聽。 冒險也得要試一試。 冒險是她的夢想。 她出身於安逸之家,有權且有威名的父親,為她擔當一切,解決一切煩憂,她生下來就不愁一切。 所以她才要冒險。 冒險去抓強盜、捉惡匪、殺壞人。 冒險去幫人。 因為她不喜歡平凡。 不愛平靜。 她愛冒險。 因為冒險浪漫。 她愛冒險,她連她的愛也是一種冒險。 她用盡方法,接近那平台。 ——如果這時候,有人在看著,而且看的人也是一名高手,那就會發現她的輕功有多高,而且用的輕身功夫,既多又雜,且精且深,其中竟包括了多種負有盛名而有些還失傳絕跡多時的輕功提縱術: 辰州死人提 燕青十八翻 銷魂梯雲縱 燕子三抄水 風過群山步 登萍渡水 一葦過江 騰雲駕霧 踏雪無痕 花落無聲 飛流直落三千尺 萬古雲霄一羽毛 細胸巧雲穿 這些極基本的輕功,她卻運用到出神入化的地步,而有些極罕為人知的輕功,她卻能運用得十分嫻熟。 她把這些輕功反覆運用、交替使用,就在這黃昏近暮的時刻,再利用守衛交班更替的時際,她成功的「滾」入了平台底下,聽上面的動靜。 「……所以我們就先回來這兒,跟奶奶報告情勢。」 「我們是到了『一山樹』那兒,兵分二路,一路由余三當家和程五當家帶領,趕去『大深林』走報叫天王;另一路便是由我們先趕來這兒,聽候奶奶調度。」 「我們都得到過奶奶的指示:要我們一旦殲滅『義薄雲天』,即行回來參與這兒的重大行動——所以我們不敢滯留,馬上回來聽命。」 「『義薄雲天』那兒既然發現了孫青霞和龍舌蘭,只怕強取不下,余老三認為應先把事情報告奶奶和叫天王,了卻奶奶那大事後,再與查叫天的人馬聯結,再一起踩平『用心良苦社』布在這兒的障礙——!」 這四人都搶著說話。 但不亂。 彷彿,他們搶著說話,只是要爭著表現給人看;他們不敢打斷對方的話,甚至只好互為補充,也似為了要讓聽的人高興。 聽的人好像不大高興。 她冷哼。 「好,好,好……」 她講了三個「好」字之後,語音突然一變,語氣也轉得十分凌厲: 「你們明明是取『義薄雲天』失敗,現在卻借遇著姓孫的淫魔和姓龍的魔爪子,轉向我報功來了,這還罷了,你們其實是不敢櫻孫淫魔和龍狗腿子之威,卻一面趁勢向叫天王邀功,一面拿姑奶奶我先前的指令當擋箭牌,回來集合候令、參與重大行動就成了你們兵敗退返的最大盾牌了。」 她的語音雖然凌厲,但並不太響。 甚至是故意壓低了語音在說話。 ——顯然,說話的人極不欲她說的話會傳出去。 可是,龍舌蘭聽了她的聲音,還是吃了一驚。 還大為意外。 主要的是因為。 這語音沙嘎難聽。 ——就像粗魯男人說話一樣,又粗,又破,還帶點沙啞,難道這就是向以「蛇蠍美人」稱著的「洞房之蛛」:九嫁夫人,目前還是「流氓軍」當紅帶頭人物房子珠的嗓子嗎。 龍舌蘭未免有些驚疑不定。 她像壁虎一樣,吸在平台底層的木板下面,從板隙往上望去,只看到房子珠的一雙腳,而台面剛好遮擋住她的下巴。 那也就是說,她仍看不到房子珠的臉,只發現近在眼前的一雙腳,竟意外的大: 簡直是八寸金蓮。 ——恐怕還不止八寸:原來房子珠還是個「大腳婆子」。 就在龍舌蘭驚疑之際,房子珠的語氣已在轉變。 「不過,你們還是回來得好,回來得恰是時候,你們既然在攻打『義薄雲天』吃了虧,想要我姑奶奶不責罰你們,就只有在這個行動上立功了——要不然,姑奶奶我頂多是另起爐灶,退離義軍,你們呢?惹著了那老結網的怪物,可死無葬身之地!可不是嗎?還關在『黑房』裡的『出室子弟』,還有『感情用事幫』、『老字號』的俘虜,就是你們的好榜樣!」。 龍舌蘭雖然聽不到辛不老、呂碧嘉、雷越鼓、吳中奇的應聲,但卻深明的感受到。 怕。 雷、吳、呂、李四人都在怕。 他們都恐懼。 說來令人難以置信:這如狼似虎的「流氓軍」中四名心狠手辣的四名當家,居然會對這麼一個粗聲粗氣的女人,那麼的害怕,那麼的恐懼。 但聽房子珠的說法,他們像正在進行一項計劃,一個密謀,而且還是一個影響很大,效果驚人的行動。 ——那是個什麼行動呢? 說到這裡,房子珠的語氣又變了。 已變得愈來愈明顯,愈來愈溫和了: 「我不怪你們。你們回來得及時,待會兒行動得手,還重重有賞呢!丟!你們都知道我跟叫天王的關係,姑奶奶我遲早都會回到中原武林、江南綠林共爭天下,叫天王就是我的靠山後盾,上有皇親國戚,下有江湖豪傑,誰敢招惹?——這兒的義軍,少不免都會交給你們的了。你們待會兒所出的力,就是為你們日後美好前程鋪路;你們要拼的命,便是為你們的身家性命拚命——你們好自為之吧。」 一聽到房子珠語調轉溫和,顯然的,那四名當家都放了心。 彷彿還很高興。 可是龍舌蘭雖然人在台下,看到的先是房子的背影、後是房子珠的大腳丫子,聽到的也是房子珠粗啞的男人婆聲,但她還是覺得: ——對方有的她沒有。 何以會有這種感覺呢? 她也不明白。 既然房子珠是她和白拈銀及四大名捕手上要犯名單中,排行三名之內的人物,而且聽來房子珠正要進行一件秘密大勾當,看來也絕非好事,她不禁有突施暗襲,先把這房子珠一舉擊殺或生擒活抓了再說的想法。 至少,她有這個衝動。 但她又舉棋不定。 因為這是敵方陣營。 對方人多。 她就算一擊得手,是否能殺出重圍,的確困難重重。 何況,她又對房子珠正要進行的陰謀勾當,又十分好奇: ——到底,那是什麼行動呢? 此際,房子珠就在她伸手可及之處,若突施暗算,成功的機會是很不小的。 可是,就算能得手,又如何應付其他的人呢? ——畢竟,她只有一個人。 只是一個人。 如果放過了這個機會,以後還有沒有更好的機會呢? 對房子珠這種狡獪的女人,要再逮著這種機會,是絕不容易的。 就在那麼一陣猶疑間,就聽房子珠又在說話了。 「至於余老三、程老五先去走報叫天王,姑奶奶我也絕對可以諒解的。查天王本來跟我姑奶奶是一夥的,本就不分彼此,通知馬龍那幫人去收拾孫龍言於這於麻煩人物,借刀殺人,省時省力,最好不過。」 她說著,已站了起來,踱了幾步,已離開了龍舌蘭可以出手即及的範圍了,她還說著話安撫大家。 「我常常提醒自己:記得要對部下好。姑奶奶可不似老蜘蛛,他是個少記恩義多記仇的人。你們跟著他,可都不會有好日子過——今天咱們這個行動,就是要免除這個後患,姑奶奶我都是為你們好。」 她這句話一出,登時稱頌道是之聲不絕於耳。 阿諛迎之舉不絕於目。 龍舌蘭看不過眼。 也聽不過耳。 她巴不得現在就出手挫一挫這房子珠的銳氣,哪怕是嚇一嚇她也好。 她雖然還沒真的看到她,但已「看」她不順眼。 可惜這時房子珠已在有意無意之間,轉移了她原來的位置。 ——如果現在龍舌蘭要下手,首先得要經過那雷、吳、辛、呂四名當家的阻礙,而且,就算房子珠正確的位置,只怕也認不准,不好認,因為那兒還有兩名正替她捶骨揉背的娘姨之干擾。 ——既然最好的時機已失,她只好等。 她只能忍。 忍耐的過程裡,她仍手腳如「吸盤」一樣,牢牢地「吸」住那平台木板的底層,還看到一隻花斑斑的大蜥蜴,爬過她手心吸住的地方。還停了下來,向她吐了吐舌頭。 舌長。 而尖。 前端還分了岔。 奇的是,像龍舌蘭這麼一位怕蟲的姑娘,居然沒有驚叫,也完全不震動。 她也看著那隻大晰蜴,彷彿一對「密友」在交談。 她怕蟲,卻不怕晰蜴。 這時候,龍舌蘭也觀察到外面的情況。 這兒「駐紮」的,起碼有上百人,加上剛會合上的六十餘騎,總共大約有近二百人,恐怕,「流氓軍」真的已把「大本營」移師過「大森林」這兒來了。 ——房子珠既然在這裡,詹奏文還會遠嗎? ——既然辛、雷、呂、吳這四名當家來了這兒報訊,那程、余二名當家自然就去叫天王那兒報功。 ——聽他們所說的情形,叫天王是在「大深林」那一帶,那麼說,孫青霞敢情是跟蹤程巢皮和余華月直入「大深林」了。 ——叫天王正欲得孫青霞而甘心,那孫淫魔這一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奇怪的是,自己怎麼竟有些為那該死的淫魔擔心起來了。 她只好安慰自己,為自己開解:她之所以在這時候會想起他,那是因為這情勢若有他在,兩人聯手,要捉拿或活殺房子珠,就大可以放手幹了,用不著那麼多顧忌。 ——畢竟,她只一個人,要面對那麼多如狼似虎、殺人不眨眼的盜匪,難免有點心悚。 她盤算尋忖到這時際,那四名當家的諛詞也說到差不多了,只聽房子珠說了一句:「那麼,咱們就依約進行『吸筍』計劃——你們之間,哪一個行動稍有錯失,只怕還真不如現在就自殺在這兒好了。」 只聽那雷、吳、呂、辛四名當家都惶恐不已地保證矢誓: 「一定不會有失誤的,怎會呢!」 「姑奶奶的吩咐,我們不敢或忘!」 「今兒老蜘蛛是死定了!今後,我們就只聽姑奶奶的,只追隨姑奶奶的,今晚就做齣好戲給老蜘蛛那一幫人瞧瞧!」 「姑奶奶有命,咱莫不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誰敢不從,我第一個要他的命!今晚的事,不可有失,我願死盡忠心,以報姑奶奶識重之恩。」 房子珠似也聽慣了這些奉迎的話,而且也愛聽,只不過反應並不熱烈,只淡淡地說:「老蜘蛛也不是好惹的。他那干老死黨,總共約有三十來人,名單早交你們了,動手時,得一網打盡,一個不剩才免後患。」 四大當家都齊聲應道: 「是!」 龍舌蘭這時才忽有警覺。 他們的行動,似要對付的是「老蜘蛛」,而且在他們這一夥人裡面,有很大的勢力,且極難對付,這樣分析下來,莫不是他們要做掉的竟是。 「東方蜘蛛」詹奏文! ——他們為什麼要對付詹奏文? 房子珠為什麼要除去「東方蜘蛛」?有詹奏文在,豈不是正好可以利用「流氓軍」保住她的安全嗎? ——難道「流氓軍」內正在鬧內鬨? 就在此際,突然之間,房子珠長身而起,就像燕子一般,靈巧的飛翔到了險窄的簷梁之間,卻依然保持了優美的風姿,也似蝙蝠一樣,順巧的滑翔到了狹隘的洞頂之上,卻仍然保持的幽異的姿態。 她突然飛身,整個人貼身在平台內頂上,然後就像全身是黏的縞的一般,時背下腹上、時腹下背上的就在屋樑茅頂上如此「翻轉」了幾下。 也就是說,有幾次翻轉,房子珠就正面直角的,跟在平台底下貼著板縫偷聽窺探的龍舌蘭,打了幾個照面。 這一下,龍舌蘭也不由自主驚歎了一聲,完了。 房子珠已發現她了。 ——要不是發現了她,無緣無故的翻身到屋頂內幹啥? 莫不是她發了神經不成? 不過,房子珠這一騰身上屋頂,幾個巧妙翻轉,龍舌蘭已清楚的看見了她的樣子。 房子珠一騰身上平台之頂,她先是吃了一驚,而今,卻只覺眼前一艷。 她再驚了一個大大的艷。 驚艷。 是驚艷! 確是驚艷!? ——的確是驚了個大艷! 此艷非同小可! ——此妹更艷極了! 現在龍舌蘭可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何以剛才會生起那種「感覺」了。 ——為何會覺得對方自己「有」的,自己卻「沒有」了! 原來那就是一種女性的嫵媚。 一種女人的性感。 ——一種可以讓男人很快活的女人味道。 這種龍舌蘭還沒有——就算有,也未完備,不夠成熟。 但在房子珠身上,哪怕是她現在這樣騰空翻轉著,也發揮無遺。 就算剛才龍舌蘭仍未見過她的顏面,只看過她的背後,卻以一種女人天生的直覺,她已經可以感覺出來了。 她有的,她沒有。 儘管龍舌蘭也美。 美得十分陽光。 龍舌蘭也麗。 麗得十分驕恣。 可是她不夠艷。 一種讓男人骨頭一騷的艷。 也不夠媚。 一種令男人心癢難搔的媚。 她是那種艷到神髓裡、又媚入骨子裡的女人。 一個正常男人見了她,就會生起擁她入懷裡的衝動。 一個好色的男人見著她,就會不走火也入魔,不入魔也走火。 就算是一個好男人遇上了她這種女人,也會立即變成了壞男人。 男人自稱為「男人老狗的」,一旦跟這樣子的女人在一起,只怕也會變成「男人老貓」了。 龍舌蘭的感覺是靈敏的。 ——的確,對方有的,她是沒有的:至少,是還沒有。 那是一種只有在男人最幽邃的綺夢裡,才會出現的艷麗女子,而且,只要每出現一次,男人至少都會付出手淫、自瀆或夢遺這般代價的女人。 可是,一旦遇上了這種女人,男人就像是雄蜘蛛一般,明知道交配後會給雌蜘蛛吃掉,但他還是心甘情願,也樂此不疲。 那本來就是他們的綺夢。 艷麗的夢。 ——哪怕夢醒就是死。 死也要夢。 夢夢。 看來,房子珠除了艷麗之外,輕功還十分的好,她騰身上梁勁著翻身的姿態優美,好像使的便是連龍舌蘭也只聽說過但不會施展的「鷂子翻身毒龍鑽」。 龍舌蘭一時口瞪口呆。 這時已近入暮,夕陽殘霞映著人在半空、背景一片枯黃茅草的房子珠身上,只看她姣美的面靨以及美好的身段,龍舌蘭已覺心中一疼。 ——美得使她一陣抽搐。 她本來就是個愛看美麗女子的女子。 房子珠的「女人之風韻」,連她也目不暇給、我見猶伶。 一時間,她竟怕的不是房子珠的駭人輕功。 也不怕對方發現了她。 她怕的反而是。 她的美。 ——難怪她會給人稱作「洞房之珠」了,果然名不虛傳。 這一剎間龍舌蘭在心中閃過「名不虛傳」的念頭竟是為了: 艷和美。 ——而不是為了對方的利害,竟在她毫無異動的情況下,發現了她的匿伏。 龍舌蘭雖然是個女名捕,但還是不減赤子之心,她好奇調皮,她喜歡想像,她愛交朋友,她仍相信: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所以她一向對人信任多於狐疑,對生命熱愛多於恐懼。 因此她在與房子珠面對面的一剎,地沒有感到重大的危機,也沒有強烈的敵意,反而為對方的艷美而驚動。 這倒好。 因為她沒有走。 也沒有逃。 也沒有即時反擊。 因為她只心中驚震,但並沒有驚動任何人,所以也沒有任何人發現她。 房子珠之所以飛身上屋頂,不是因為發現了她,而是為了別的事。 她為的事也很奇特。 她就這樣突如奇來的騰身而起,飛身上屋,就在茅頂與竹樑上翻了幾個身,然後,左手攝指如鳳啄,右手作了一個手勢: 這手勢更奇特—— 五指握成拳狀,偏是拇指,透緊握的食指而擊,突出了一截拇指,還向下面的四名堂主,晃動了幾下,不知是有何用意。 至少,龍舌蘭是不明其意的。 但那四名堂主,彷彿都很能會意。 他們都在頷首,表示領會。 房子珠人在半空,卻面不紅、氣不喘、語音也不促地道: 「記住,這手勢一出,就是『吸筍』行動開始了。」 然後她這才飄然落下來。 輕得像一張葉子。 一片紙屑。 然而姿態仍是那麼的優美,還十分性感和感性。 然後她非常溫和的對臉色沉重的「刀笑劍哭」吳中奇道: 「待會兒你是第一個動手的。所以你是我們的大將。你最重要。」 吳中奇深吸了一口氣,道:「我會盡力而為。」 房子珠伸出了手,竟去摩挲著他的面頰。 她的手不是很美,但肥肥的,嘟嘟的,像一塊軟體海綿,卻不知怎的,卻讓人有一種不管是什麼東西,給她摸著了,定必非常舒服;不論是什麼物體,給她套弄的話,一定異常歡快的感覺。 吳中奇的臉上就出現了這種舒快的感覺。 他幾乎已有點微哆。 房子珠問:「你不怕他?」 吳中奇道:「怕。」 房子珠的手繼續撫摸他的臉。 他的聲音已接近微吟。 房子珠輕笑道:「怕,你還敢動他?」 吳中奇道:「我更怕的是你。」 房子珠嬌笑道:「怕我?」 吳中奇眼裡發光、臉上發熱、連唇齒也發顫:「我就怕你不理我。」 房子珠笑了起來。 她說話的聲音很男人。 但笑聲卻很女人。 很有風情。 「我怎會不理你?」她笑出了一種媚兩種騷七種風華的說: 「事成之後,這裡根本就是我和你的,我的一切就靠你了。」 吳中奇立刻整個人都變了。 他大約身高六尺,可是在聽到這句話的一剎後,他好像整個人都神奇地高了兩尺,而且壯了三倍、武功強了六倍似的。 誰都可以感覺到他對自己已充滿了自信,對房子珠充滿了感激。 然後房子珠點了點頭,他就走了出去。 大步的走了出去。 他才一離開平台,房子珠就對「殺千刀」辛不老說: 「你把女人都送去老蜘蛛那兒沒有?」 辛不老答:「送去了。」 房子珠對他的語音比較嚴厲:「送去幾個?」 辛不老看去年紀雖大,但看去卻十分精矍,答案也很簡結有力:「四個。」 房子珠臉上出現了一種似笑非笑的模樣,當她臉上一旦出現這樣的神情時,辛不老的神情已變了: 變得如癡如醉。 龍舌蘭儘管是往下向上望,也覺得他們兩人的神情有點異常: 甚至像很有默契,很有不可言喻之秘似的。 但她卻不明白。 她當然不明白。 如果她是一個「過來人」,至少,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女子,她就會知道。 當一個女人臉上出現這種神態的時候,正是在展示逗引男人之手段。 更大的可能是。 這男人已一早跟她發生過親密關係,已看過她欲仙欲死的表情,甚至是在高潮的一剎那,他已看過她這樣子奪魄攝神的媚態,所以當她臉上又有了這種表情的時候,他就當之為一種親密的表示,同時也勾起了他許多甜蜜的回憶,連他髮梢和腳趾都酥了。 只聽房子珠繼續問:「都是『太平軍』的俘虜?」 辛不老的語音已柔和起來了。 剛才的他就像鐵條。 現在卻像冰條。 「不是,還有『感情用事幫』的女人。」 房子珠一蔑嘴,笑道:「他用了幾個?」 辛不老答:「兩個。」 房子珠粉臉上又出現了一種緋紅。 艷若桃李。 十分引人。 連龍舌蘭看了,也只覺一陣神迷。 「他已老了。」房子珠吃吃地笑著,「快不中用了。」 辛不老這回沒有答。 也沒說什麼。 房子珠忽道:「你不一樣,我知道你是行的。」」 辛不老似有點不安,有點訕訕然。 房子珠笑道:「丟!你還怕什麼?老蜘蛛還能威風幾個時辰?只有我才知道你老而彌堅,你又怕什麼承認?」「丟」的意思,大概跟「操」字差不多一樣,是房子珠的口頭禪。 辛不老的眼睛也發了光。 他的眼神而今就落在房子珠的胸脯上,彷彿那兒是他熟悉的地方,他甚至曾在那地方掘過寶藏。 房子珠柔笑道:「只要這件事情成功之後,你的資格最老,那些『黑房』裡的女奴,還有我身邊的娘姨,還不全是你的。」 她柔柔地笑著,說著。 誰也沒有比她更清楚:世上有一種女性的「柔」,足以把男人的「剛」全都激發起來。 ——只要她能準確地把握這點,哪怕是世上最「剛強」的男人抬起了頭,她都有辦法令他為她低頭。 不但低頭,還得為她流血流汗,流盡男人一切寶貴的東西。 所以她也說了下去:「你也不必那麼壓抑自己,這樣對下部不太好。這事我明白,你不是不想,你只是不敢冒犯老傢伙。如果我是你,到這年紀了,還不好好地去玩一玩,奸掉他一兩百個女子,那到無用的時候,悔恨已遲。」 她面不改容地道:「反正,只要老蜘蛛一死,這些事,我都由你。」 然後她才拍拍辛不老的肩膊道:「你就快去佈署吧!老傢伙手上那三十二人,一個也不要放過。」 「是!」 如果說剛才的辛不老是冰條,他現在已經融解了。 他也退了出去。 好像很有前途、很有希望地退了下去。 辛不老一退了出去,房子珠就面對著那「獨臂煞星」雷越鼓。 面對面。 這樣相對片刻,明顯的,雷越鼓已感覺到不自然。 他乾咳了一聲。 房子珠沒作響,只用一雙妙目,端視著他,一雙眼眸,還蘸了蜜糖的刷子一樣,在他臉上、身上,刷來又刷去。 雷越鼓更不自然了起來。 甚至很有些尷尬。 房子珠又隔了半晌,才說話。 一開口,她就問:「你排第八,想不想爬頭?」 雷越鼓額角剛滾下了第一滴汗,答:「想。」 房子珠居然又問:「想不想要我。」 雷越鼓喉核搐了搐,終於答: 「想。」 「很想?」 「很想。」 「想我為啥不敢向我表示?」 「我怕……?」 「怕老蜘蛛?」 「是」 「現在呢?」 「殺了他就不怕了。」 「你對剩下的兵馬全都可以縱控嗎?」 「一定可以。」 「那好,」房子珠吩咐道:「事成之後,你今晚來。」 她沒有說今晚來幹什麼,也沒說明時間、地點。 可是雷越鼓的眼睛像點燈一般亮了。 「你比人少長一隻手,也比人遲入義軍隊中。」房子珠切中要點地道。「所以你起步得比人快,還得要貴人提擺——我支持你。」 雷越鼓連臉上也像喝了七八斤酒一般酡紅了起來。 然後房子珠這才叫他走。 他一走,就剩下了一名當家。 一名女當家。 「馬蚤娘子」呂碧嘉。 房子珠對待呂碧嘉說話的態度,又完全不一樣了。 她變得很沉著。 又相當沉重。 而且還對呂碧嘉相當尊重。 呂碧嘉整個人,都給人一種婦人的樣子,不,其實還予人一種倦慵慵的婦人樣兒,嚴格來說,她還讓人感覺到她是個怨女。 ——不止於怨女,還是一個不折不扣怨婦。 一種怨天怨地、怨性怨愛、怨丈夫怨際遇怨命乖的那種忽婦。 她的樣貌看來已看破世情,但她神容之間擺明了仍在紅塵世俗打滾,而且還樂此不疲。 ——大概只要可以,只要可能,還準備千年萬載地打滾下去。 她的表情很無所謂,但稍為精明一點的人都可以分明判斷出來: 她這種人,才不會輕易放棄她所要的任何一事一物——雖然看樣子她一點也不在意,一點也不在乎。 看來,房子珠卻對她很禮重。——一點也不像是對待剛才那三名當家,雖然辛不老、雷越鼓和吳中奇他們在軍中排名都遠在這呂碧嘉之上。 房子珠居然對呂碧嘉誠懇地道:「你覺得剛才我所做的,都對不對?」 呂碧嘉臉上還是那懶慵慵的表情:「你才是這兒的首領,你做的,沒有不對的。」 房子珠居然謙虛起來:「誰說我是這兒的領袖?這可折煞我了。」 呂碧嘉不卑不亢地道:「就算你現在還不是——可是,很快便要是了,那老蜘蛛一定鬥不過你。」 房子珠卻不以為然:「丟!我倒不把老蜘蛛放在眼裡。可是,我這兒的家當叫天王都會接收過來,我只不過是查天王麾下的一名小主管,一線王才是義軍真正的頭領——我算是什麼。」 呂碧嘉懶洋洋地道:「不過,叫天王一定會把指揮義軍的大權還交給你,你才是名副其實義軍的領袖——你就別推讓了,我在這兒就只聽你調度指揮。」 房子珠卻仍謙恭如故:「千萬別那樣說。要不是你受托於叫天王,潛入義軍來與我聯絡,我這支軍隊仍得跟那老不死飄流失所、拼生打死的,但在江湖上連個正旗兒都扛不上呢。多蒙叫天王眷顧,能讓這支隊伍變成捍衛朝廷的禁軍,那就是大恩大德了。姐姐你跟他們不同,你是叫天王派來的,我一向以查天王馬首是瞻,他有指派,莫不從命。我對他們只是煽動利用,對你的意見,可是言聽計從。」 呂碧嘉受理不理,但言辭上又很謙卑小心:「姑奶奶言重了。一切仍以姑奶奶計策行事,做了老蜘蛛,再幹掉他的心腹人馬,我們才去會合叫天王,那時,你若仍有心為他效力,再去跟王天請准吧!」 房子珠立刻附和道:「那時,還得要呂姊多美言幾句。」 呂碧嘉瞇著懶貓般的眸子道:「其實又何用我來說話?光憑姑奶奶美色媚色,天王也是多情重色的男子漢,還愁何事不成!」 房子珠嘿聲笑道:「呂姊這算是取笑我淫亂不檢點了?我只是人在江湖,求存求活,事非得已呀!」 呂碧嘉倦倦一笑道:「那些算是什麼?也只不過是手段之一,小小淫亂而已!我們都是女人,要在這險惡江湖上生存,自然要利用些天賦本錢,那原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房子珠展顏笑道:「姊姊能理解就好。因為你的身份洩露不得,這些日子以來,在這兒受委屈了,也請體念做妹妹的我萬不得已。就像余老三這下私下趕去天王那兒以姓孫的灰孫子討功,那就委實叫我為難了。」 「余老三爭功好勝,叫天王明察利斷,只怕他是吃不了兜著走。功領不成,討死而已。」呂碧嘉說話的語音,磁磁的,乏乏的,就像呻吟一樣。 「姑奶奶一向待我好極,我感謝還來不及,待會兒行動中,『顫聲嬌』和『透體香』我都備好了,就聽姑奶奶一聲令下。」 房子珠只道:「一切都不打緊,沒有關係,但最重要的是姊姊自己——那死老鬼打的是你的主意。你不出手,我們不一定能得手——正如叫天王不下令,姑奶奶我還真不敢殺雞取卵,這時候去動這老傢伙的根本,要他的命!」 呂碧嘉聽了就說:「放心吧,無論如何,我一定會配合行動的。」 又補充道:「不管怎樣,叫天王的旨意都一定不會錯。」 房子珠聽了也道:「當然了。查天王的指令絕不會錯。」 於是,呂碧嘉也離開了。 她就領著那兩名娘姨離去。 她這頭才一走,房子珠立即變了臉。 她本來笑態可掬,誠摯熱情,而今一轉面就變得又狠、又毒、又歹、又恨的表情來。 只見她居然從口袋裡掏出一面金漆鏤邊藍湖水的鏡子,一面照著自己臉容,一面恨聲地喃喃自語道: 「小小淫亂?淫亂?我呸!我丟!呂騷婦,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你只不過比我早結識查天王,早給他操得七零八落的棄婦而已!居然敢來姑奶奶我這兒頤指氣使、作威作福!等這件事成後,我成為叫天王身邊的女人後,姓呂的,我看你買口棺材還自備釘子吧!」 她一面照鏡。 一面罵。 一面喃喃自語,一面表情狠毒。 罵完了之後,居然又展示了一個媚笑,對著鏡子問: 「鏡仙啊鏡仙,你說你說,我是不是最漂亮的?」 在這之前,房子珠的一切表現,都令龍舌蘭歎為觀止,也不寒而悚。 ——當房子珠對著鏡子,在片瞬之間變臉對剛才還恭敬對待的人發狠詛咒之際,龍舌蘭只覺一陣寒意,透骨砭入。 這使得她原本有意猝起發難,趁敵人落單時擒殺房子珠的想法,一時遲疑未決。 之後,房子珠竟對手上的鏡子問起她漂不漂亮來了,這使得龍舌蘭一時還真以為眼前的這名悍婦,到底是不是得了瘋癇病? 卻聽房子珠又對著鏡子,轉了個問題: 「仙鏡啊仙鏡,你告訴我,究竟是不是我最聰明?」 在龍舌蘭聽她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平台裡如許自問,更覺雞皮疙瘩,一齊炸起。 只聽房子珠又問:「我到底是不是最利害?最後是不是最有權?」 然後她還問: 「——我是不是最多男人喜愛?」 她彷彿每一句都得到答案——而且答案好像都是正面的,所以她在頷首點頭,眉開眼笑,格格笑個不已,就像一隻剛生蛋的母雞一般。 可是龍舌蘭根本沒有聽到回答。 根本鏡子是不會說話的。 也許,房子珠只是在自問自答。 然後,房子珠彷彿這才滿意了。 瞇瞇地笑了。 龍舌蘭正待出手,忽然,房子珠身形一閃,已掠飛了出去。 到了外面。 原來外邊正發生了事情。 稿於一九九五年九月八、九日:小白突破萬難,在何包旦、葉浩、陳哥弟護送下,以及何家和先生、或龍協助下,孫、玻等期許下,幾經波折,終於來港,與溫歡晤,同自成一派諸子共度中秋,人月兩團圓,金屋共嬋娟。 校於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一九九六年一月一日元旦及生日,白靈、小何、應鐘、念禮歡狂慶祝於上海,並與各路兄弟會見,與王巍、立忠拜會新民晚報曾正文諸君子,並與蔣永慶先生、吉順芳小姐等歡聚於虹橋賓館。有所愛的人和手足們在身邊,生辰過得很盡歡、無憾。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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