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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窗口看下來,院子裡的瓜籐棚子下,走過幾頭幽異悠閒的狗,而且居然還踱過了一頭會歎息的白額虎。 ——這白額虎與狗群相遇,居然還互不侵犯,彼此視而不見的走了過去,它們走過之處,婉蜒游過了幾條蛇。 其中還有一條肥大的蟒蛇;它張口吐舌之際,竟有兩排像人一般的牙齒,而舌頭是灰綠色的。 風雨淒遲。 花落如雨。 遠處竹林竦竦。 疏林也蕭瑟在雨中。 ——那棵給細雨浸淫著的「火花樹」,看來像一場燦爛而華麗的夢,而且還夢得十分激情。 再激情的夢,也只不過是夢,到底還是一場夢。 孫青霞垂首俯視,心裡頭不由自主忖吟起於情剛才吟的那一句詩: 「……風流總被風吹雨打去……」 于氏不吟這一句,他只覺這婦人是個很愛她丈夫、很幫她丈夫的好婦人,頂多只覺得還有點熟悉,可是剛才聽她這一吟,他忽然省覺到一件事: 他是認識這婦人的。 他是見過這婦人的。 難怪要人「紫微廂」說話,因為此處居高臨下,一切情況,盡入眼簾。而且紫徽廂就在貪狼閣對面,正好可以照應龍舌蘭和小顏。 何況,還有兩個人,一個就守在「紫微廂」前,另一個就把守在「貪狼閣」的門前。 這兩個人,一高一矮。 高的人並不瘦,肚腹卻份外隆起。 矮的穿著短挎,皮膚黝黑,可是腿肌結實,腳毛又多長。 矮小但結實的漢子一見孫青霞,就禮儀周周的道:「我知道你是孫青霞,久聞艷名,風流倜儻,天下皆知,今兒一見,果是人中龍鳳,英朗過人。在下姓陳,草字分長,又名漢思,賤號美公子,別號回龍少俠,小名阿菌,半年以來也有不少風流韻事,多得美女青睞,消受了不少美人之恩,亦有紅粉知己無數,借向不為江湖流傳,故而名不見經傳,今日得識君,恐螢蟲之火,不足以與君並論,只祈孫兄雅量,視小弟這等無名之輩為友,不致嫌棄,弟已感激不盡,榮幸之至……」 他娓娓道來,綿綿不絕,只把「粉腸」這一外號略過不提。 這一輪話,說的孫青霞只一味唯唯諾諾,聽到後頭,忍不住了,不禁問了一句: 「閣下之意,到底若何?」 陳粉腸一怔,又陪笑道:「小弟別無他意,更無歹意,只是初次拜晤,喜逢知交,仰儀已久,不勝欣忭,便多說了幾句,望兄萬勿介懷是幸……君名震天下,我等小輩,還真未堪君法眼——」 那高肥漢子忽然打斷,向孫青霞道:「他說你比他有名,他不服氣。」 孫青霞側目視之:「你是?」 突腹高漢道:「王大維。」 孫青霞目光一亮:「大胃王?」 那人答:「是我。」 孫青霞道:「好漢子。」 大胃王道:「我問你。」 孫青霞道:「問。」 大胃王道:「你是不是叫天王派來的?」 孫青霞答:「不是。」 大胃王道:「但你曾是查叫天門下的。」 ——他索性連最後一個「人」字都省略了,彷彿要他多說一個字他都極不願意似的,而且他說話,幾乎從沒有第一句:能一句說完的,他決不說第二句;就說一句說不完,他也不見得就多說一句。 孫青霞笑了一笑:「我確曾入過他門下。」 陳粉腸即緊接著道:「你既曾入其門,算不算得上是他的弟子?而今你受他追殺,算得上是背叛師門麼?你曾入其門下,他豈不是你師父?他若曾是你師父,又為何要追擊你到這兒來?你叛他,豈非不義?他殺你,可是無情?你們倆師徒為何鬧到這樣子田地?」 孫青霞道:「我初出道的時候,的確很崇仰查叫天。他的為人、武功、氣派,都很叫我仰儀,我出道比他晚了四十年,二十年前,他曾是我的偶像。到今天,儘管我對他有些事不能理解,有些作為難以容忍,但我對他的佩服,就永遠不變。」 言尖這回也開了口,他說話依然十分響亮:「你為什麼崇拜叫天王?」 孫青霞道:「他當然值得佩服。在江湖上,很少有人能做到這樣子:他能文能武。他的文采可比蘇氏三父子,氣派、氣勢、氣量都大,所以能容人,座下高手如雲,個個都對他心悅誠服,便是佳例。」 他們打開了「紫微廂」的大門,坐下來,斟了杯茶,聽孫青霞正娓娓道來: 「他的武功高,自無置疑,難得的是,他不僅在武林中地位崇高,在官場中也頗吃得開,不但深得人心,也頗有名望,且為天下老百姓做了不少功德事,所以他更吸引了不少人材來報效於他。」 粉腸卻語帶諷刺地道:「詹通通、巴巴子、陳貴人、李財神、余樂樂、陳路路、馬龍、一惱上人、煩惱大師、菩薩和尚……都是各式人材,也是各路惡棍,擁護叫天王。不過,說來我們的言老闆也有我們大胃王、宣翼娃、司徒丙還有小弟這些赤膽忠心之士,卻不見得孫大俠也對我們言老大崇拜那麼一回!莫不是在十八星山荒地裡當個義薄雲天的老大,就一定及不上在官場上掛名的傢伙?」 孫青霞知道這「粉腸」老是想找他的碴,他也不想跟他瞎纏下去,正要分說,卻聽於情溫言道: 「這本來就不能比在一起的事。說實在的,武林人物,多草莽之輩,難成大事,亦難登大雅之堂。像叫天王這等出身於綠林,不但名滿天下,還受到廟堂重用、朝廷招攬,可以說是萬中無一,別說孫大俠對之仰仗,外子和我都對他一度十分敬佩。」 她開口說話時,已徐步行入房來,敢情是她(對查某)手邊的事,都已安頓好了。 粉腸冷哼道:「老闆和老闆娘的敬重,只點到為止,但我們孫風流大俠表達敬意的方法,卻是報效委身、死盡忠心於叫天王呢!」 孫青霞臉色一沉:「看來,陳兄對我有點意見。」 粉腸嘿嘿嘿的笑道:「那孫大俠可就有所不知了。大凡投靠我們這兒『義薄雲吞』的朋友,泰半都是給『叫天王』一夥人迫過來的,如果來歷不明、敵友未分,就算在下可以信得過閣下,在下的朋友也不見得——」 孫青霞冷哂道:「說到頭來,你們還是信不過我。」 粉腸乾笑道:「不是信不過,而是——」 大胃不耐煩:「是信不過。」 孫青霞道:「那我走好了。」 大胃伸手一攔:「不許走。」 孫青霞道:「為什麼?」 大胃道:「是朋友就在一起聯手。」 孫青霞:「要我是你們的敵人呢?」 大胃道:「是敵就殺了你。」 孫青霞:「那你焉知我是敵是友?」 大胃道:「所以才要你說個清楚。」 孫青霞傲然道:「反正清不清楚,清不清白,我孫某人都不在意,隨便你們怎麼想,隨你們怎麼看!」 於情見雙方快說僵了,忙圓場道:「我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要瞭解個真相——孫大俠剛才不是準備把個始末和盤托出的嗎?而今卻因何故又不說了?」 孫青霞道:「剛才我想說,現在忽然又不想了。」 粉腸又來插口了:「難怪孫大俠艷名天下播,不但情常易、愛常變,就連然諾、話語,也變化多端,出爾反爾,無從捉摸,不可當真。出言如此,況乎敵友!只惜未能有緣得大俠賜教,不知閣下劍招變化,是否更倏忽莫測!」 孫青霞冷冷的問:「你要跟我動手?我是一向只浪得艷名,但卻未對三尺青鋒荒疏。」 言尖又氣又急:「咱們大敵當前,何必先來內鬨。」 孫青霞掃了言尖夫婦一眼,道:「你們還是讓我走吧。我去應付外面敵人便是,只請賢伉儷為我照顧龍、顏二位姑娘就好,省得我們自相殘殺、窩裡反,讓老闆、老闆娘左右做人難。」 忽聽一個清脆動人得有點逼人的語音道:「話可不是這樣說的,孫淫魔!」 孫青霞一聽就變了臉色。 他知道發話的是誰。 ——除了她還有誰。 所以他轉身就走。 他不想再說,也不欲多解釋什麼。 他從來不喜歡人糾正他的話,也不想讓人瞭解:何況這女子他曾維護過、救過,要是她仍一直都在誤會他,他也就無話可說了。 ——把她留在這兒,他自己下去一拼,一切都仁至義盡了。 是以他抄起了琴,把劍從琴中連鞘抽了出來,繫在腰間,向言氏夫婦一點頭,往外就走。 然而一個俏生生的女子卻在門口。 就攔在門口。 ——她當然就是: 龍舌蘭。 龍舌蘭仍攔在門口,她衝過涼、洗過澡,甚至還略作休歇過,樣子出落得像浸在清水上的桃花似的,美得令全場的人眼前一亮,旦都同時屏住了呼息。 她挺著胸,攔在那兒,腰身和胸脯,就像一座山是山、水是水、峰是峰、雲是雲,但又合為一體和諧極了的風景。 好風景。 也很風光。 然而至美的是她那令人不敢冒瀆的風采。 孫青霞本來要搶出門口,但兩人一貼近了,孫青霞不禁反而退了一步,倒吸了一口氣,不望向她,只冷冷的道:「讓開。」 龍舌蘭道:「不讓。」 孫青霞道:「我不想對你動手。」 龍舌蘭道:「我只怕你不敢動手。」 孫青霞冷然道:「我從來不向女人先動手。」 龍舌蘭哈哈一笑:「好一個名滿天下的大淫魔,居然說他從不向女人動手,當真是浪得虛名。」 孫青霞道:「你讓不讓?」 龍舌蘭笑吟吟的道:「說什麼都不讓。」 孫青霞看了窗口一眼:「我真要出去,你攔在這兒也攔不住我。」說著霍然轉過了身子。 龍舌蘭忽爾一笑:「真沒想到,你連這勇氣都沒有。」 孫青霞一愣,不禁問:「什麼勇氣?我沒有?」 龍舌蘭冷笑道:「聽我要把你留下來把話說完的理由啊!那也需要點面對的勇氣才行。」 孫青霞冷哼道:「那是我和叫天王的事,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瞭解與同情。」 龍舌蘭反問道:「那為何一聽到我聲音便要走?是你不喜歡我一出口就指出你說錯了?還是你不敢面對現實?或是你不喜歡我叫你做淫魔?抑或是你不敢面對我?要是你連面對我的糾正與批評都不敢,你憑什麼獨個兒去面對外面的強大的敵人?若是你不喜歡我喚你色魔,那你為何不坐下來跟大家好好澄清一下,包括你和查叫天的恩恩怨怨?」 孫青霞一時為之語塞。 龍舌蘭又說話了,這次她的話沒那麼咄咄迫人了,反而語氣溫和,語調也溫柔了起來了: 「我剛才跟『西瓜』和司徒丙談過,才明白他們的確有理由懷疑你的來路,也真的難免思疑你和叫天王的關係,但他們也確切的十分需要你的相助,以及非常願意和你共同禦敵。」 龍舌蘭說到這裡,指了指房裡可以讓大家坐下來的地方(包括椅、凳和床、窗沿):「告訴我們吧,到底你和叫天王的淵源和恩怨如何。查叫天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大俠,除了諸葛小花,無人可與之齊名。我也想聽聽大俠的真個和底細,你就當是說書人,為我們小說小說幾句吧!你也在武林中給人號稱為大淫魔,除了沈虎撣,很少人在江湖上讓人這般毀譽參半,但影響力卻與日俱增無減。我更想聽聽色魔的真相和究竟,你就小說幾句,讓我們透悟透悟吧!」 孫青霞冷哼道:「你們要是相信我,我們就一塊兒禦敵,要不相信我,也無所謂,我一個人下去打個痛快。」 龍舌蘭嘖嘖有聲:「這算什麼!?只能算是匹夫之勇。沒想到名震天下的新一代出類拔革的高手孫縱劍,也不外如是!」 言尖卻道:「孫大俠是敵是友,已不必懷疑。他是溫老闆介紹力薦的人,八無先生是絕對不會看錯人的。我絕對信任他。」 粉腸卻道:「言老闆,我們也不是要懷疑他,只不過,大家既在同一陣線上對付敵人,就應該坦誠相見,讓我們弄清楚個來龍去脈,才能生死同心,毫無顧礙,全心對敵。他曾在查天王門下呆過,要是一直不肯交待清楚他們之間的實際情由,又教我們怎能信之不疑?溫老闆對我們有恩有義,且目光如炬,自毋庸置疑。可是問題是:他不在這兒!他交待下來的是『陳小霞是自己人,要好好照顧他』,但我們卻連這位孫大俠是不是小霞哥兒也弄不准,我們至少現刻還沒喝醉、沒弄懂、也沒變白癡,要我們信他?可以,頂多五成!可是我們會在大敵當前之際讓一個只信他一半的人留在身邊身後嗎!」 言尖正待分說,於情不欲他跟部屬的意見有分歧,搶先勸孫青霞道: 「孫大俠原本就準備要告訴我們查叫天的事嗎?何不趁此一併兒說個清楚,讓大家釋然於懷——」 孫青霞往下一望,雨更密了,天更陰了,院子裡的犬隻和異獸也更多盤踞徘徊於階前、棚下。 他忽然問了一句:「現在客棧內住著幾伙人家?」 於情答:「十一夥。」 孫青霞又問:「會武的有六伙?」 粉腸一聽,臉色一變:「如不是臥底,怎麼一來便知道咱們有六戶人家是會武功的!?」 於情忙道:「是我剛才在談話時提到過的。」 粉腸「哼」了一聲,便不再追問。 孫青霞道:「誰把守在第一線?」 於情道:「是『西瓜』和司徒丙。」 孫青霞道:「原本不是司徒丙和陳分長上來照顧龍、顏姑娘的嗎?怎麼現在改為宣翼娃跟司徒丙守在下邊呢?」 於情目中已露出佩服之色。她這些人手調度,只在隨意中跟她丈夫提了一下,當時孫青霞也在現場,卻已記個分明清楚,看來此人不但膽大、氣驕,也十分心細如髮。 「司徒丙善戰,他適合守第一線。宣翼娃在院子裡的陣式花過大心機,擺他在下面,最扛得起陣腳。」這次是言尖作了回答。 孫青霞這樣一聽,也知道在這些人裡,言尖的確是最信任他的,要不然,他不會答得如此徹底。 ——這畢竟都是重大「軍情」,要真當他是外人,他還真沒「資格」去探聽。 孫青霞道:「你們之間都有特殊而且緊急的聯絡訊號吧?」 言尖答:「有。」 孫青霞疾道:「該聯絡了。」 言尖問:「為什麼?」 「因為,」孫青霞斬釘截鐵地道,「敵人已開始要攻打過來了!」 「來了。」粉腸挪揄的嗤笑「你別危言聳聽吧——」 忽聽大胃叱了一聲:「噤聲!」 他倒也十分聽大胃王的話(也許他是怕對方發餓起來有一日真的會「吃」了他),馬上收了聲。 一收聲,就聽到聲音。 震動。 手中杯子裡的水,在震動,很快的,連桌上倒覆著的杯子,也在格登格登的顫動著,甚至連床上的蚊帳、乃至床被、也開始在震動。 震動的原因是聲音: 馬蹄聲。 還有喊殺聲。 粉腸、大胃、言尖、於情等一齊往密林望,也一齊變了臉色: 「來了。」 大家相顧色變。 ——不止是敵人來了,而且是大隊敵人來了。 聽那聲音氣勢,就算沒有千軍萬馬,也有百軍千馬,鋪天蓋地,捲湧而來。 儘管早有防備,但見如此聲威,言尖、於情、粉腸、大胃、龍舌蘭盡皆相顧駭然。 也儘管大敵當前,風雲色變,但粉腸百忙中仍不忘向孫青霞諷刺了一句: 「來的這般囂張,你以為西瓜和阿丙是聾的麼?還要發暗號通知他們?多此一舉。」 話雖是這樣說,但他心裡,也覺震異。 ——而今馬聲急劇迫近,自己如雷炸滾而至,可是,早在誰也不曾聽見任何異響之前,孫青霞已出言儆示,可見他內力高深,耳力也比誰都尖。 不意,孫青霞腋下挾著琴,右手按著劍,肅著臉,看著樓下遠處,冷冷地道: 「我是要言老闆發出暗示:叫他們先勿妄動,以免打錯了自己人。」 言尖不解,問:「為何打錯了人?」 孫青霞道:「因為有人要下去迎戰『流氓軍』。」 龍舌蘭咋舌問:「這回來的真是『流氓軍』?」 這回是孫青霞、言尖、於情一齊回答,都是同一個字: 「是。」 不過,三人各有補充。 言尖補充的是:「你聽那尖呼怪嘯,不是喪心病狂、毫無軍紀的『流氓軍』,武林中還會有誰。」 於情加了一句:「流氓軍的馬隊衝殺,號稱凡所過處,片甲不留,寸草不生,向無活口。」 孫青霞說的是:「他們不是高手,只是流氓,小流氓才要壯膽,自是要叫的特別響。」 然後他彷彿對這煞氣騰騰的衝殺視若無睹的下了一句評斷: 「流氓軍就真是流氓軍。」 陳粉腸卻反問:「你說誰要下去迎敵?」 孫青霞道:「我。」 粉腸冷笑道:「你是溜還是迎敵?」 孫青霞冷哼道:「你要怕我走,大可一齊下去應敵。」 陳粉腸道:「對敵是大家的事,我才不像你逞能、充英雄,誰知道下去之後,是不是前有強敵,後面還得給你擁一刀、刺一劍。」 這時,那急邃、狂暴的馬蹄聲已然近了,且自距離「義薄雲天棧」前二十丈,開始作扇形散開,再聚合成圓型包圍,又組為二隊兩層,前後呼擁,逼近院子,然而速度依然不減,是以已迅速接近不到十丈之遙。 孫青霞已無暇細說,他已清楚知道:「義薄雲天」裡上上下下,就只言尖因溫八無曾力薦之故而極信任他,其他的人,恐怕都對他心存思疑,就算是於情,堪稱待他殷厚,不過看來也在力求弄個分明,到底「流氓軍」是不是衝著他來的?至於粉腸諸子,知他出身叫天王門下,對他更是談不上個信字,到這地步,他惟有憑行動證實一切了。 這時,他也清晰的聽到:客棧內各路人馬正準備應敵的動靜。 事不宜遲,他大喝一聲: 「好,你不敢下去,我去!」 正要縱身而起,忽聽一人沉聲叱道:「我去。」 說話的是大胃王。 「砰」的一聲,他撞碎了窗欞縱身而出的同時,已順手抄起了兩條撞斷了的木條。 孫青霞一見他掠身而出,也飛身而起,他後發而先落,先一步落在院前奔馬疾馳而至之前。 他眼尖。 眼光奇準。 他在半空已看定了方向。 也認準了人。 所以他飛身落在瓜棚架子東北角的方位上。 他落身之處,正向著一人。 他落身之後,也面向著這一人 一騎。 那馬上的人,也不特別,只非常的瘦,輕飄飄的,像隨時風吹得起。 但他的馬卻非常特別。 那是一匹紫色的馬——本來純白、純黑、乃至棗紅色的馬匹,已級為罕見,但而今他胯下的馬,竟是純紫色的。 可是更特別的是: 那紫色竟是一種不褪色的顏彩,是人工塗上去的。 也就是說,這頭「紫駟」的紫色,居然不是天生的,而是故意染成上漆,「打扮」成一匹紫驊騮的。 這還不算特別,更特別的是這人身上的穿著裝飾。 他的耳後、下巴、眼皮、及至人中,都挾著筷子一般長短的竹籤,偏偏在印堂前,又鑲著一顆老大的蛋——看去像是個醃過了的鹹蛋,也不知他把它嵌在額前到底是拿來做什麼用途的。 這樣看來,這馬上的人,的確像一隻怪物。 他看來長相很老氣,可是他騎馬的動作和眼神卻十分俐落。 那怕是十七、八歲剽悍的小伙子都沒他這般充溢著凌厲侵人的銳氣。 孫青霞一躍而下,拔劍,凝立,劍尖遙向那人。 那人乍見有這麼一個人出現,似乎怔了一怔,這一剎間,所有的騎士(大概有一百騎左右吧),都向他這邊望來。 但他依然策轡,上身挺直,其勢不易,直向孫青霞馳騁而至! ——只要孫青霞不讓開,他就一馬撞了過來。 就在這時,孫青霞只覺身畔「嗖」的一聲,掠過一道香風,多了一道人影,與他並肩而立。 來的當然不是大胃王。 要是來的是王大維,那聞到的一定是牙垢味,而不是香風。 孫青霞不必轉頭,已知道來的是龍舌蘭。 「退回去!」他叱道。 「為什麼?」 龍舌蘭不服。 「這種戰陣場面不適合你。你回去保護店裡婦孺!」 「該回去的是你。我趕來就是要你回棧裡去的。」 孫青霞倒奇了: 「為啥!?」 這時,忽然又多添了一道人影,而且還是個曼妙女子,使得那馬上的「怪人」和其他的騎士不禁又愕了一愕。 那額上有顆「鹹蛋」標記的人這時揚了揚手。 他的手很小。 手上有一物,形狀奇特,像是武器,成十字狀,豎長橫短,又像不是。他的手一揚,十字架子迎空一晃,各騎就同時緩了下來。 ——沒猜錯。 孫青霞心忖: ——果然這人是這群人的領袖;至少,也是領袖之一。 他知道面對這個人就像是要一棍子砸在蛇的七寸上。 ——要是打不死,就給蛇咬死。 這群人合起來就是條首尾呼應、渾身毒鱗的大蟒蛇。 可是群蛇之中,最歹毒的還是這條青竹蛇、飯鏟頭。 他要對付他們,得先對付他。 ——就像對付人猿一樣:得先找到最凶的一隻,與他對峙,打殺了它,否則,必為群猿所欺凌撕裂。 何況,他這般突然的跳出來,就是為了證實一件事: 這件事恰好跟龍舌蘭而今所說的理由有密切關係。 「因為他們這一仗不是要來對付你的!」 孫青霞冷哼一聲,這是他剛才與言氏夫婦爭辯了許久的話題。 「他們根本不知道你會窩在這兒。若叫天王他們曉得了,早就帶同任勞任怨仇小街、財神貴人麻三斤他們掩撲上這兒來了,何必只派『流氓軍』攻打?他們本來就不知道你往回走,先躲『一山樹』後轉回『十八星山』,就壓根兒不會猜到你投靠『義薄雲吞』來了,你又何必作賊心虛。」 龍舌蘭這番說的很快,很急,也很有力。 更重要的是: 很有說服力。 ——說服力首重理由。 也就是說:龍舌蘭這番話說的頭頭是道,連孫青霞眼裡也浮現了一種特異的神色。 那神色很有點「刮目相看」的意思。 ——「刮目相看」的意思卻是:本來不知道你如此厲害的,現在才知道:以往把你給小覷了。 然而,這大隊人馬顯然沒有「小覷」孫青霞和龍舌蘭。 他們在那手執十字架、額嵌大成蛋的「怪人」所做的手勢下,已全減速,以一種非常緩、非常慢的「馬步」迫進。 但仍是進。 沒有停。 也不是退。 所以孫青霞和龍舌蘭仍有機會交換意見: 「你以為『叫天王』不知曉『義薄雲天』是八無先生一夥的?他既要對付我,圍堵我,難道就會輕易放過這『用心良苦社』的分支?」 「那至少他們也不肯定你就在這兒。」 「但我的確是在這兒。」 「可是你若不出頭,他們的反而情勢不致那麼嚴重。」 「哦?」 「因為光是言尖夫婦領導的『義薄雲天』,他們不想與『用心良苦社』公然為敵,至多只首肯『流氓軍』來蕩平,但若你我在這裡仍活生生的,遲早『叫天王』都會全力撲滅這兒——流氓軍人多勢眾,只要有幾個逃得了回去,這十八星山上「用心良苦社」的唯一勢力,就得給剷平。」 「你是說我這樣出面幫他們,反而是害了他們?」 「你是在逞能,不顧大局。」 「你何以見得:『流氓軍』不知我就在這裡?」 「本來只是推測,現在已然肯定。」 這時,那圓型馬隊來的愈來愈慢,馬上的人見這一男一女只顧說話,卻完全沒把他們放在眼裡,不禁更加狐疑起來,來勢可放得更慢了。 「喂!」 那成蛋怪人還如此向他們吆喝了一聲。 孫青霞卻不答理。 龍舌蘭也不理睬。 「你何以確定?」 孫青霞倒似十分尊重龍舌蘭的意見。 「如果他們一早已知你我在此,就不會錯愕——他們不驚訝就不致放緩來勢,既然驚疑,就是不知我們會在這裡,所以已可斷定。」 孫青霞反問:「如果我們不乍然出現,又如何試探出他們知不知道我們就在這兒?」 這次輪到龍舌蘭怔了怔,玉墜也似的懸膽鼻也似蕩了蕩,睜大了眼睛,問: 「你是說——你是故意跳下來,試一試『流氓軍』是不是知道你來?」 孫青霞這次還沒有回答,那鹹蛋怪人已向他們十分不耐煩的喊了話: 咄!我們是『銅鑼拗義軍』,這次乃奉廷今掃蕩『十八星山』的流寇、匪盜言尖一眾人等,不幹事的,即行迴避,否則格殺勿論!」 孫青霞和龍舌蘭一個俊、一個俏,忽然這樣跳出來攔道,這干「流氓軍」固然凶悍,但領袖卻是進退有度的悍角色,一見有疑,發覺有異,當即先試探後行動,要弄清楚底細才出手。 只聽孫青霞冷哼道:「你們這種人還敢自稱『義軍』?當日南單城守將就是聽信了你們是『義軍』,放你們入城,所以全城給燒殺殆盡,慘死無算;昔年西池子的鄉民,就是以為你們既有王命在身,不致亂來,便予以放行,結果全鄉雞犬不留,搶掠一空。——你們這種畜牲也算義軍?呸!」 那鹹蛋怪人十字槍一挺,馬隊赫然同時勒住,馬蹄猶自騰動不已。 鹹蛋怪人瞳孔收縮,厲聲問: 「閣下是誰——!?」 孫青霞反問:「你又是誰?」 怪人道:「我是『銅鑼軍』的三當家,小姓余,人稱……」 孫青霞打斷道:「你就是『流氓軍』中的『小妖怪』余華月?『流氓軍』的獸兵中,要算你還有點天良未泯!」 怪人依然不動氣,只無奈的笑了一下,仍向孫青霞和龍舌蘭追問他最想知道的答案: 「就算我是『小妖怪』——軍內兄弟可是稱為我『余天師』呢!我倒是專收魔除妖的,不意卻給江湖宵小傳為『小妖』!卻不知二位高處大名,咱們素無恩怨,卻來插手此事!」 孫青霞道:「誰說我們向無夙怨?」 「小妖怪」余華月道:「我跟閣下倒素昧平生,卻不知恩怨何來?」 孫青霞淡淡地道:「你聽了我名字,自然就會知道恩怨何在了。」 「小妖怪」和馬隊跟孫、龍二人相距大約三四丈遠,他已知來人必有來歷,一面悄悄發出暗號,一面作第三次問詢: 「正要請教大號。」 孫青霞大刺刺地道:「我是孫青霞。」 ——「孫青霞」三字一出,果然在馬隊中引起騷動。 連那怪人的臉上,也發生了一種極其奇怪的異象: 他額上的鹹蛋,忽然好像裂開了一下: 一對蝴蝶,好似自那蛋中飛了出來。 也許這只是幻覺,但孫青霞確實是看到了這種特異的景象: ——儘管那可能只是剎那之間的錯覺,或是幻覺。 孫青霞也已訝異。 他只把話說下去: 「你要是小妖怪,我就是老妖怪,你知機的就馬上收隊回去,否則,必然鬥不過我,給我收了殺了,也只不過是大妖吃小妖,別人救不了、也管不了!」 這番話一說,龍舌蘭不禁寒了臉色,向孫青霞低聲叱道:「你這樣張狂,他豈有退路?他若無退路,這一仗豈不是非打不可!?」 孫青霞冷然道:「你怕打仗?別怕,仗由我來打便是。」 龍舌蘭一聽更怒:「你這是逞個人之能!應付這些流氓軍姑娘沒個怕字,但你這樣一攬擾,流氓軍和五個當家的一定跟『義薄雲吞』沒完沒了。你死你事,可不要害人!」 孫青霞這才冷哼道:「我就是要把事體鬧大。」 龍舌蘭本勃然大怒,正要發作,忽見孫青霞冷漠的臉色出奇的凝重,便蹙顰玩味孫青霞這一句話來。 卻聽孫青霞又向馬隊揚聲喝道:「知機的你們就立即滾,連叫天王都收拾不了我,就憑你們也來討打!?」 孫青霞這麼一嚷嚷,那百來騎上的漢子,全都變了臉色。 他們全都臉有怒色。 全都怒目瞪著孫青霞,巴不得馬上將他撕成碎片似的。 孫青霞依然敵我。 他這時臉上的冷、傲、和漫不在乎之色,足以觸怒一切在場的人,包括龍舌蘭,以及王大維。 大胃王手持二木條,交叉背向孫青霞而立,正面對另一個馬上的人。 這人皮膚黝黑得像給烤焦了一樣,但眼尾的皺紋很多、很密,也很深刻,簡直深如刀刻,卻折成白紋。 是以黑白分明。 這人也並不高大,穿的是全身窄衣短打玄黑勁裝,神情、身段都十分剽悍。 他跟其他騎士一樣,怒目瞪視孫青霞,然後,又望向那臉上彷彿鑲了個瓷製鹹蛋在額的漢子,好像都要看他指示、只候他一聲令下似的,臉上都出現了極為期盼的神情。 ——那大概就是渴望放手一戰的神色吧! 可是,那「小妖怪」余華月卻更加謙遜,甚至可以說,更加的謙卑: 「閣下就是大名鼎鼎的『風流劍俠』孫青霞孫少俠?久仰大號,聞名遐邇,早欲晉謁左右,但素未謀面,未便唐突,不意能在此地拜謁俠風,實為三生之幸……」 孫青霞聽了個半天,怪眼一番:「你虛偽夠了沒有?」 余華月道:「我這是盡晚輩之禮,仰儀之情,也吐自肺腑,頂多只是客套,決非虛言。」 ——這干人說是「流氓軍」,但從余華月這號稱「小妖怪」的三當家看來,談吐卻是禮數有加,且亦禮儀周周。 然而孫青霞仍是傲慢不領情。 只聽他道:「什麼晚輩!你年齡比我還大,假惺惺作態個啥!要打便打,用不著娘娘腔的扮可憐。」 此語一出,「流氓軍」的人都發出咆哮和怒罵。 就連龍舌蘭和大胃王臉上也露出嫌惡之色。 余華月卻更是謙恭:「孫大俠罵的甚是!不過,既然孫大俠在此,且執意要維護『義薄雲吞』的話,就衝著孫大俠的面子上,我們也不好動手。」 話一出口,馬上騎士盡皆嘩然。 那黑漢子第一個不服氣,揚槍搶棍咆哮道: 「老三!你讓這種人作啥!?就憑這麼一站出來,說幾句話,咱們就搖了尾巴滾回去麼!這樣在老大面前如何交待,你不敢上,我上,我戳他娘格一百三十二個窟窿。」 眾騎士都大聲叫好。 余華月持十字槍一揮,大家又靜了下來——顯得這些馬上衣衫襤樓、獰臉猙目的漢子們雖對這「三當家」對待孫青霞的忍讓極不服氣,但對他卻依然十分服從敬重。 只聽余華月卻向孫青霞一笑表示無奈,道:「無論如何,只要孫大俠在此,我們的確不敢造次。不過,現下情形,孫大俠也是眼見的了:如果只憑一個人站出來說幾句,咱們就如此退兵,不但回去必受大當家嚴責,日後也必讓武林同道笑脫大牙,況且,今日來的眾家兄弟也必然不服,在下我也不好交差。我與孫大俠素昧平生,坦白說,而今眼前的到底是不是孫青霞孫大俠,我也無從辨別——」 說到這裡,他故意頓了一頓,才道:「我一向尊敬孫大俠,名劍風流,非凡作為。在下也極願看在足下面上,暫不踩平『義薄雲吞』小棧——可是,閣下也理當知道,孫青霞大俠名成之後,假冒他的、頂替他的、充當他的、用他名字招搖撞騙的人,每個城裡總有十一二個,在下為審慎起見,也為孫大俠清譽著想,總不能聽人說幾句話便拍拍屁股撤了軍,這對誰都不好交待。萬一日後江湖上有識之士,都誤以為孫大俠與這黑店的人狼狽為奸,那就更令孫大俠含冤受辱了。」 說到這裡,只聽那黑漢子領著那一眾騎士吆喝道: 「余三當家,跟這種充字號的多說什麼,宰了他算了。」 那余華月依然不為所動,只笑眺孫青霞。 孫青霞幾次挑釁,見依然不能使余華月對怒,當即斂起囂氣,沉聲道: 「我先要知道一件事。」 「知無不告。」余華月答。 「你跟言老闆是怎麼結的仇?」 「我跟言尖無仇無怨,若說有隙,那是我軍和『義薄雲吞』的宿怨。」 「哦?」 「這家黑店專門包庇罪惡滔天的重犯,目無王法,咱們奉有王命,為民除害,要剷除此等敗類久矣。」 「胡說!」只聽言尖自「義薄雲吞」二樓窗子伸出頭來,氣極嚷道:「我這兒只收容含冤受屈的義士、烈士,給你們這些鷹犬走狗逼得走投無路的好漢,好人,你少來含血噴人!」 「含血噴人?」余華月瞇著眼,忽然一牽馬轡,讓出一個缺口來,嘴裡譏誚地道:「我可是有證有據的!」 只見他身後有三四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小妖怪」余華月示意之下,一名青年漢子立即戟指言尖怒罵: 「就是他!我們保鏢路經此地,投宿此店,這傢伙給咱們上了蒙汗藥,結果害得我們既失鏢銀,八九兄弟多喪命於此役中——只我溜得回來,剩半條命,就是將這等傷天害理的畜牲繩之於法!請義軍為我出頭!請三當家替我嫖局申冤!」 言尖氣得鼻子都歪了。 他幾乎就要穿窗而出。 但於情扯拄了他,只揚聲回了一句:「我們從沒見過你。你這是血口噴人,受人唆使。」 她話未說完,另一馬上的少婦就尖叫了起來,哭哭啼啼的道:「——就是她!就是她!我夫婦去年投宿此客棧裡,外子就是著了她的道兒,給剁成包餡兒——她就算是化了灰我也認得她!」 另一個斷了一臂的漢子則悲憤的說:「我的女人和我這一隻手臂,都是因為誤投此店,而給毀了的!——我要你還我個公道來!」 還有一個老年漢子,只搶天呼地的哭叫了幾聲: 「兒啊!媳婦呀!孫子哇……你們死的好慘啊!天公無公,惡人當道,還敢號稱是義薄雲天哪!」 他啥也不必說,只那麼個呼叫幾聲,人聞者莫不為之鼻酸。 一時間,馬上的漢子盡皆大聲吆喝起來,可見群情沸蕩已極。 龍舌蘭忽然在此時說了話。 在眾口署罵聲中,她的語音還是非常清晰。 她在馬上一拱手,向那最先發話指罵言尖的漢子。 「敢向兄台貴姓?」 那漢子一愣,一時不知所措,只好求助似的望向余華月。 余華月點了點頭。 在一剎間,孫青霞又仿似乍見他額頂似是撲出了一對鳥雀: 酷似鴛鴦的一對鳥兒。 這使得孫青霞不禁心中尋思: 一,這是幻覺,還是實境? 二,怎麼只要望向這「小妖怪」那鑲著似鹹蛋殼似的額頂時,就會有的幻覺? 三,這「鹹蛋」到底是什麼東西?用什麼事物製成的?究竟有何用途? 他心中迷惑。 也因迷惑而生提防,且更加警惕。 這時,那黃髮漢子已回答道: 「我……我姓吳……」 「大名?」龍舌蘭追問。 那蓬首漢子囁嚅了一陣,又偷去瞧余華月的臉色,才豁出去了似的道: 「我叫吳子勁,你是誰?」 龍舌蘭也不答理他,只追問下去:「可有外號?」 那漢子又愕了愕,遂而搖首,「沒……沒有。」 龍舌蘭道:「真的沒有?」 那漢子挺了挺胸:「沒有就沒有,有什麼好遮瞞的。」 龍舌蘭忽又問:「你在鏢局中待過多久了?」 滿頭黃髮的漢子計算了一下,昂然道:「大概……也有五年了!你是什麼人?為何要我回答你的問題?」 龍舌蘭嫣然笑道:「這可怪了。誰都知道走鏢的最喜替人取綽號、叫花名的,看閣下的樣子,也有兩下子,江湖武林走得去遍,怎會連個外號都沒有?」 那漢子看清楚眼前不過是亮麗女子,氣勢倒壯了起來,昂聲道:「誰說我沒有外號?說予你們也無妨,我就叫『獅子搖頭』吳子勁是也!」 龍舌蘭吐了吐舌尖,「哇,好厲害。」又問: 「那你原來自何地?」 「萊陽。」 「萊陽?」 「便是。」 「那貴鏢局的大號是——?」還未等吳子勁反應過來,便搶著猜伐: 「我看準是『金輪鏢局』,困為萊陽一帶,最著名的就是這家鏢局,要不然,就一定是『扶濟鏢局』了,因為它威名最盛!」 那漢子簡直連肩膊都闊了些,哼哼的道:「我便是那『扶濟嫖局』的鏢師。」 龍舌蘭笑了。 笑得麗麗的。 也詭詭的。 然後她道:「是真的麼?你沒記錯吧?是『扶濟』麼?『扶濟嫖局』的總鏢頭金倚倫可是跟我有點交情的唷!」 吳子勁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只說:「你去問金總鏢頭吧?我可是他得意寵將呢!」 龍舌蘭促狹地笑了一笑。 她這樣笑起來的時候,陽光一照,卻很有點狡獪的味道。 像一頭狐狸。 可是雨水也微濕了她的前額的劉海和眉鬢,這樣看去,她笑得再陽光少女,但眼神還是憂悒的。 ——幽幽。 ——悠悠。 ——也優優。 ——且優憂。 只聽她語帶惋惜的道:「好可惜,金老總如今就在這客店裡,他卻從來沒聽過你這號人物。」 這一回,吳子勁頓時臉色大變。 這次只白不紅。 ——想不變色也不行了:他怎料到「扶濟鏢局」的總鏢頭恰好今回就住在「義薄雲吞」裡。 這次想不認栽都不行了。 孫青霞斜裡看看龍舌蘭,笑意裡彷彿也有點邪邪的。 ——這真是一個聰明的女子。 ——也是一個好玩的女人。 ——實在是一個聰明而又好玩的女子。 孫青霞如此尋思。 他看透了龍舌蘭的用意。 還有用心。 吳子勁一時對答不上來,余華月卻向龍舌蘭拱手道:「龍女俠好。」 龍舌蘭奇道:「你怎麼知道我是龍舌蘭?」 余華月道:「龍女俠英氣迫人,美艷不可方物,又具俠骨丹心,這一番話說了下來,自見機杼,妙意巧心的,若不是龍姑娘,卻還是誰?近日來,龍女俠和孫大俠一併聯袂,千山登遍,萬徑行盡,成為江湖上人所最矚目的一對鴛鴦劍侶,蝴蝶俠侶,有誰不知?何況,龍捕頭的『一花五葉』神箭,這綠色小劍往背上一掛,還有誰認不出龍女神捕的俠蹤聖駕呢!余某眼淺識薄,拜會嫌遲哩,要不然,我這位吳小兄弟,也不必裝腔作勢,到底還是讓龍捕頭當耗子一樣捉弄了。」 吳子勁掙紅了臉,跟他的一頭黃髮正好相得映彰,「你……余三當家……你這算——!」 余華月逕自道:「龍姑娘,這不像話的確沒能逃得過你的法限,他不錯是姓吳,但名為中奇,不是子勁,外號『刀笑劍哭』,當然不是什麼『獅子搖頭』之類的古怪稱號,他其實是咱們的七當家。」 這番話,形同把什麼機密都向人給抖出去了,那綽槍黑漢第一個就忍不住:「老三,你搞什麼鬼,來砸咱們自己兄弟的台!」 余華月依然平心靜氣。 「老五,咱們穿了,別撐了。」 那「老五」自然就是「流氓軍」裡的五當家程巢皮,但而今卻大惑不解:「什麼穿了?咱誰也沒漏底!」 余華月歎了一口氣,「在明人面前,咱們一上陣,就連底都洩了。」 程巢皮忿忿也悻悻地道:「三哥又何必老長他人志氣,盡滅自己威風!」 余華月只好微笑向龍舌蘭溫和的問了一句: 「其實並沒有『扶濟鏢局』,是不是?」 龍舌蘭嫣然笑了。 「我一向喜歡人談話溫和的。」 「所以我回答你。」 「沒有。」 余華月道:「當然也沒有『金輪鏢局』?」 龍舌蘭道:「有,不過不是在萊陽。」 她吃吃地笑道:「況且,他說話也沒有山東口音。」 余華月正色道:「就算他身份可疑,但也不見得其他人的話就不可信。」 龍舌蘭笑著,像只小狐狸,一般美,一般媚,一般慧黠可人,道:「假如你給我喝的第一杯茶是有毒的,我會不懷疑接下去第二、三、四杯茶是不是也有毒?」 她吃吃地以纖指向吳中奇等人指笑道:「何況,若這兒真是黑店,那這黑店也可真太大意了。每次做案,總有重要活口留下,倒似生怕人不知道:我家開的是黑店似的,你巴不得叫人代為宣傳呢!」 余華月一時默然無語。 那吳中奇氣得恨聲切齒:「你這瘋女人,騷蹄子,看我把你大卸八塊,我宰了你。」 龍舌蘭也不動氣,只叉腰道:「過來呀,大鏢師,我等你宰呢!」 說時,桃花眼兒一瞟,兩綹長髮發稍就含在兩片薄荷葉似的櫻唇間,美煞也媚煞了。 只聽言尖沉聲道:「龍女捕頭,謝謝你。」他說話一向響,就連這番沉聲的幾句話,也還是悶鞭炮似的響。 但這悶炮聲中充滿了誠意和謝意。 他這時已悄沒聲息的走到龍舌蘭身邊,輕快得就像一隻跳蚤。 他全身躬起,將全力都擺在戰鬥上,就像一隻戰蚤。 孫青霞曾見識過他的輕功,故不為奇,但龍舌蘭卻幾乎沒給他嚇了一跳: 他一向步履沉重,聲音響亮,予人莽烈的感覺,卻不意有這麼靈巧的輕功!——可見得世上一切真功夫,都是練出來的,而不是生出來的,更不是看出來的。 此際龍舌蘭、孫青霞、王大維,加上言尖等四人,背並而立,正好對著東西南北四個方向應敵。 只聽程巢皮長槍一抖,又喊了一聲:「三哥——」 余華月點點頭,和聲的道:「我知道。」 程巢皮的臉色就像剛給鞭炮炸過一般,黑煞神也似的,瞪住余華月: 「余三哥,咱們總不能給這一男一女的一站出來,才說幾句話,就給嚇退回去吧?你一聲令下,我朝他奶奶的三百一十七個對穿洞!」 余華月和氣得近乎老氣的應了一聲:「我明白。」 程巢皮吼了一聲:「那你還等個屁?發令啊!」 他憤怒得似連眼邊的皺紋都快脫落下來,持槍的手也氣得快要拗斷了槍——儘管那槍桿子是精鐵打鑄的,看去沉甸甸的,至少也有七八十斤重,但在他手裡就像脆枝枯椏一般易折。 余華月抬目,這一剎間,孫青霞感覺(抑或是錯覺),他抬的不是那眉下的兩隻眼睛,而是印堂上的那顆「大鹹蛋」——彷彿尋顆蛋才是他真正的「眼睛」。 第三隻眼。 ——只不知他的「第三隻眼」是不是也能「通天」? 俗稱成佛後即開「天通眼」,眼前這余華月,翻眼望人之際,像一個不知從哪顆星宿蒞降的神人異物,多於像一個活在世間的人。 只見那余華月「怪眼」一翻,向孫青霞等人攤了攤手,道:「想必孫大俠、龍捕頭已看得出來,我余某人也不好不作交待。」 孫青霞一哂道:「異曲同工。」 大家一時都不明白他此語何所指。 孫青霞道:「不久前我還打了一仗,對方已是先把退路擺好,至少可以自保、免死,他才肯出手一搏——你不是第一位。方式雖然不同,但效果一樣。」 余華月聽了,居然臉也不紅,只問:「有這樣的人麼,卻不知是誰?」 孫青霞也不隱瞞,只道:「任怨。」 余華月倒似真的吃了一驚:「『任氏雙刑』的任怨!?」 孫青霞淡淡地道:「任勞任怨的任怨。」 余華月吐舌道:「你們得罪的人也不少呀。」 孫青霞道:「所以才不在乎再多你一個。」 余華月鄭重澄清:「我們不止是一個人。」 孫青霞道:「所以我要給你一個交代。」 程巢皮在後大喝道:「留下你的狗頭來,那就是最好的交待。」 余華月額上的鹹蛋又似是分裂了一下,這一次,彷彿飄出一對鴛鴦來,但又一閃即沒。他舉起了十字槍,但槍頭向下,左右晃了一晃。 和巢皮的眼睛立刻亮了。 黑而亮的眼睛,眼裡好像點燃了一對火炬:黑火。 然後他就出了手。 未出手前,他飛身而起,像一道黑色的旋風。 他自馬上一躍即起,一槍刺向大胃王。 大胃王自客棧飛身躍出之後,就一直盯著這黑漢子程巢皮。 程巢皮一動,他立即就迎了上去。 他的步子很大。 他一步就迎上了那朵「黑雲」。 程巢皮人在半空,如同密雲裡迸出一道閃電: 他一槍就戳了下去。 槍搠大胃王的胃。 大胃王手裡的兩支木條一交叉,格住了程巢皮那閃電一槍,且雙手上下一報,前後一扣,已搭架住「天下一般黑」程巢皮手上的槍。 槍在程巢皮手中。 大胃王一招已扣住他的槍,且正發力要把他的槍奪過來。 他用力一扯,槍是拉過來了。 可是槍折了。 槍折為二。 槍也裂而為二。 這一剎間,連槍尾也錚地彈出了一截槍尖。 大胃王手上的兩支木條一扳一挑,雖然可以夾得住一支快槍,但當然制不住那斷為兩截的槍。 也阻不了程巢皮的去勢。 大胃王一愕之間,巢皮已掠到孫青霞的頭頂。 這時,他雙槍又駁成一槍,一槍就向孫青霞的頭皮扎落。 滾滾烏雲中的一道激電。 電殛。 孫青霞沒有抬頭。 他甚至沒有舉目。 他仍看著余華月。 只看余華月。 他盯著小妖怪,卻沒理會正飛掠在他頭上發出狠命一擊的「黑神鴉」程巢皮。 程巢皮正一槍刺下。 槍快。 絕。 且厲。 一槍直扎孫青霞之頭頂。 孫青霞沒有動。 他沒有閃躲。 他甚至沒有抬頭。 一槍刺下。 眼看要著—— 忽然,槍改了向。 槍尖一偏。 槍也改了勢。 槍尖仍刺落,但戳向的在眼看刺著孫青霞天靈蓋之一剎間,改為刺向龍舌蘭臉頰。 這變化極快。 就像程巢皮本來就是要扎向龍舌蘭而不是刺向孫青霞一樣;然而孫青霞好像也早知道程巢皮這一槍刺的一定是龍舌蘭而不是他一樣。 程巢皮的槍勢一偏。 ——龍舌蘭立即遇險。 這電光火石的剎那,孫青霞這才動了。 他動的是手。 也是劍。 劍在手。 手中有劍。 劍是好劍。 手是名劍手的手。 高手的手。 ——這劍術高手已然動手。 動劍。 一劍刺出。 槍影迅即沒去。 血光暴現。 這時,天空暴現一蓬血。 「黑雲」忽然一折,像一頭受傷的黑龍,倏地折翼般的蹌踉而去,驟降至余華月的身邊。 可是余華月卻在這瞬間已不在他身邊。 他已衝向孫青霞,快的就像霧雨中的一道鬼影,也像大白日裡的一隻戰蚤。 他手中有槍。 這是一把很特殊的槍: 十字槍! 他一槍便往孫青霞的胸腹扎去。 ——由於他的槍型特別,所以每一出手,就等於在同一時間裡,他的正槍鋒是刺往孫青霞的胸,但上槍尖卻是撩向孫青霞的下頜,下槍口卻是扎向孫青霞的小腹。 一槍三刺。 一出手,同時攻向三個目標: 而且是要害。 ——只用一招。 高手也有鬆懈的時候。 是人就難免有疏忽: 就算是一流頂級高手,在某些特殊的時候,也會有疏失:例如在得意的時候,傷心的時候,疲倦的時候,勝利的時候…… 孫青霞剛剛才一招傷了程巢皮,頭向上仰,正是得心應手,這一剎間,余華月認準了: 出手! 余華月的十字槍這才出手,忽見眼前一花。 「花」的是孫青霞忽然不見了。 但「花」的確是開在自己的前面。 只不過,那是「劍花」。 這一朵「劍花」美極了,燦麗極了,冷冽極了,簡直讓人驚艷已極,為這絕倒。 ——接近這「花」,如果要付出任何代價,他都是心甘情願的。 余華月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難怪那麼多高手也死在孫青霞的劍下了,他們大概也受不住這一朵「劍花」的誘惑吧? 余華月當然不想死。 他曾經生了一場大病,連他貧窮的父母也覺得他必死無疑,把他扔棄到鄰鄉路邊了,可是,他又死撐著爬回家裡來了,使父母親都大惑震訝,不忍心再丟棄他。 那時,他才不過四歲。 他有一次給數十隻惡狗追噬,身上總共有三十一處傷口,幾乎是遍體鱗傷,但他就是不死。 之後,他吃了二十七次狗肉。 ——其中有四頭是給他在那一次負傷中當場殺死的,所以不算。 那時,他才八歲。 到他十三歲的時候,給一群流氓持凶器的圍毆,情形比給狗咬更糟,他簡直是體無完膚,然後,再給扔到溝渠裡,打他的人,都以為他死了;救他的人,只不過是做善事來埋葬他。 不料,他卻在泥土掩蓋他半身的時候,悠悠的轉醒過來。 ——要是那好心人先用泥土覆蓋他臉孔,那他就死定了。 他仍然活著。 不死。 他不肯死。 他覺得只有能活下去,才是一切,要不然,一切都是徒然。 所以,這之後,他學武功,是為了保護自己,然後,他又以自己的武力,保護了一大群人,其實他也需要這一大群人來保護他,以壯他的聲勢。 他當然不是一開始就加入「流氓軍」,「流氓軍」的老大要等到他一個人做了三百四十二人合起來都幹不成的慘案之後,再候他天涯流亡到頭來無處遁身只好逃入十八星山,再直驅「峻峨山」,「東方蜘蛛」老大這才特別禮待、收容他,把他推舉為「流氓軍」的三當家。 他所做的一切,都為了使自己活下去:不受人欺侮但又能欺侮人的活下去。 因此,乍見「劍花」的余華月,絕對不要做撲火的飛蛾: 他不想死。 他一向都不愛美。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能更愉快的活下去。 為了這一點,他不惜「毀容」,在自己臉上裝上了許多「竹籤」,又嵌鑲了一個類近成蛋殼的事物,都是為了在對敵時可以求存、求勝,乃至讓自己更舒舒服服的活下去。 他甚至揚言:自己喜歡的是醜,而不是美。 因為但凡「美」的事物,都不長久。 花如是,女子如是,連家庭也如是…… 所以余華月揚言:他不要家庭。 ——生孩子做什麼?又不便殺了吃了,含辛茹苦養大後又可能叛逆自己,養來做啥? ——娶老婆作什麼?不如見到有美麗動人的女子,奸而殺之可也,又何必娶來養在身邊,一怕她偷人,二怕她報仇,三怕她這不喜來那不順,那多煩! 所以他決定終身不成家。 他只願當強盜。 ——只要當了強盜,他所作所為,就一切都可不必負責任了。 這就是他的想法。 這只是他的想法,但他的殺法,都在這十字槍的槍尖上! 他本要一槍就搠死孫青霞。——他原早就知道,如果跟前這人真的是孫青霞,可不易鬥,決沒那麼容易將之放倒。 是以,他攻出這一槍之前,早已想好了第二招、第三招、第四招……的應變法。 他總共想好了十招,一招比一招狠,一招比一招絕。 但他就算能想到孫青霞及時避得了,也想不到他會立即反攻: 「劍花」當頭而開。 余華月空然用手一拳打在自己的鼻樑上。 「格」的一聲,他的鼻樑發出了仿似折斷的聲響。 ——這個要害關頭,這人打斷自己的鼻子幹什麼? 鼻樑斷了,會疼。 但看余華月的模樣,痛的絕對不會是他,而是他的敵人。 他的鼻子就像一個機括。 一個樞紐。 ——那就是說,往那兒一按,某種機關就會即時發動。 對余華月的敵人而言,這通常就是他們喪命、喪生的時刻。 因為余華月這往自己鼻上擂一拳,竟把他原鑲嵌在耳上、頷下、唇上、眼上的竹籤,一股腦兒一蓬銀針斜雨似的全迸噴出來。 全激射向孫青霞。 這一下遽變,令在旁觀戰的大胃王、言尖、龍舌蘭等,莫不為之大驚失色: 大家都知道余華月臉上嵌著銀晃晃的竹籤。 這是一個事實。 大家也都只以為這只是「小妖怪」鑲置的飾物——正如一些保持了遠古風俗的民族一樣,喜把金銀珠寶、乃至避邪助威的「飾品」(甚至是人骨、骷髏)往臉上、脖上、身上佩掛似的。 沒想到,這絕非飾物,而是暗器。 而且是極其厲害的暗器。 一發不可收拾。 「小妖怪」余華月就是這個樣子,他不怕醜,也不怕難看,更不怕難堪,他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要為了存身、活命、奪得勝利、成功。 所以他成功了。 他成功的暗算著了孫青霞。 孫青霞大叫一聲,全身一躬,仰天倒下。 「流氓軍」的人,頓時齊喝了一聲轟天彩來。 ——他們都跟隨這「余三當家」出征打仗多次、久矣,自然心裡清楚他的殺手銅,他們內心也早就期待三當家的能使殺手把那態度囂張的傢伙幹掉。 果然得手。 余華月一向是待人態度越是謙遜,下手就越重、越是厲害、毒辣。 他一直以來都認為:要害一個人,就得對他友善;若是待對方不夠友善,那就是對敵狀態了,那又如何成功的害得了對方? 因此,他常常得到成功。 正如這一次,他也取得了勝利。 孫青霞倒下了。 ——他的「飛簽一殺」自是支支淬毒。 由於余華月姓「余」,武林中正有一個著名的幫派「飛斧隊」,隊員大多是「余」姓高手,組合而成的,余華月一度加入成為其中一員,在七次戰役中奪過功,兩度使用過這「奪命飛簽」。 但他卻受到「飛斧隊」副隊長「飛斧神幢」余銘鈴的責難: 「你怎麼在暗器上淬此厲毒?」 「既然用暗器對付人,那就是旨在殺人了——既要殺人,何不淬毒?」 「就算淬毒,也不必動用這種『拉柴』之毒。」 「這毒只是夠毒,也沒啥不好?」 「還說沒什麼不好!這毒只要沾了,不死的人也得要變成半身不遂,或雙手、雙腳、四肢都不受人的控制,這樣對一個武林高手而言,形同廢人,未兔殘忍。」 「毒藥本是殘忍的。毒死的最好,毒不死的,最多,我加一槍搠死算了。」 「可是……我們『飛斧隊』的暗器是從不淬毒的。」 「你們用的是斧——我用的才是暗器。」 「你!——你不配用斧!」 終於,余銘鈴不知激於義憤,還是實在瞧不順眼這個心狠手辣而又離經叛道、自私自利但又有過人之能的同宗,到底還是逼余華月退出了「飛斧隊」。 這使得余華月到頭來還是加入了「流氓軍」。 他的方式依然不改。 風格依舊。 他的「飛簽一殺」依樣淬毒。 ——淬的依然是「拉柴」之毒。 一種專門破壞人的腦神經中樞,使人的心、肌、神智全遭徹底破壞的毒。 惡毒的毒! 好毒! 至少,這毒已毒倒了孫青霞! 問題是,就算余華月的竹籤沒淬毒,孫青霞也一樣不會好過。 因為他已著了余華月的「飛簽」——小妖怪發射竹籤的方式和手法是直接而了當,竹籤自他臉上什麼部位射出來,就射打向敵人的同樣部位去: 沒有比這更直截。 沒有比這更具殺傷力。 孫青霞既然著了,就一定倒。 余華月一招得手,心中得意,但卻絲毫不大意。 他將十字槍一綽,神龍擔水式,左右逢源格,左手勒馬點兵訣,馬上聚神留意: 孫青霞的同黨有沒有趁此攻來?是不是要乘此迎救他?有沒有什麼動靜——他不想這頭跑了個孫青霞,那頭則反而受其他敵手所趁。 沒有。 沒有動靜。 許是因為孫青霞明明已站了優勢,但卻遽變猝然,為他所擊倒,言尖、龍舌蘭等一時還接受不過來,而不及有所行動。 余華月覺得自己很應該在這場合先說一些話,把場面鎮下去再說: 「我奉勸大家別打了,這姓孫的是自找——」 話在說。 未說完。 話未說完劍光起。 劍光寒。 如雪。 劍光鋒利得雪亮,又雪亮得鋒利的劍,已指著他的咽喉。 他先看見劍光。 然後才看到劍。 劍尖。 那時劍尖已抵在他的咽喉上了。 ——就真的只輕輕的、帶點微癢的點觸在他特別突露出來的喉核上。 之後他才看到人。 人: 高、瘦、雪衣。 唇薄如劍,眉直如劍,目亮如劍,英挺如劍,整個人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劍。 好一個劍手和他的劍:孫青霞。 余華月只嚥了一口唾液,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吞下唾液的過程裡還曾滑過孫青霞手裡的劍鋒上。 ——那把劍雖還未刺入他的身體,但彷彿已切割入他的靈魂裡,甚至亦跟他的元神混為一體。 這感覺太可怕。 但余華月依然在說話。 他依然能把話說下去——儘管那已不一定就是他原來想說的話: 「——孫大俠找上我的麻煩,那是我的榮幸,所以明知是不自量力,為了要給叫天王和大當家作個交代,只好自取其辱也得要硬著頭皮受孫大俠賜教、饒命了,我現在就已經認輸了。」 孫青霞沒有表情。 「你不是還有法寶沒使出來的麼?」 「是。」 然後余華月突然做了一件事。 他這件事是既沒動手、也沒動腳、甚至全身不動—— 事實上,只要他一動,孫青霞的劍尖只要往前一送,便可以輕易要了他的命。 他不動,但他的臉卻動了。 動的是他的額。 不,其實是他額前的那粒「鹹蛋」。 ——那顆「鹹蛋」好像完全受臉肌控制,就像眩眼、張口、呼息等五官一樣,忽然又「裂」了開來。 乍見時,在那「鹹蛋」裡飛出的好像是一對「蝴蝶」,後來,再飛出來的似是一雙「鴛鴦」:這一次,飛出來的卻又是什麼? 沒有。 在那看來似是瓷器打造的又像是有磁性的「蛋形物體」上,開了一開,但沒有,沒有任何事物自那裡邊飛出來。 可是孫青霞立即好像見了鬼一樣,整個人倏然後翻,竄了開去。 他匆忙得連劍勢往前一扎就可以要了余華月的命——他也沒能顧及。 的確是沒有東西自那灰白的蛋形物體內飛出來,要換作別人,稍掉以輕心,早就橫死當堂。 但余華月對上的是孫青霞。 孫青霞這一剎間已判定: 一,是沒有暗器自「蛋」裡打出來。 二,但卻有比暗器更可怕的東西自「蛋」裡射出來。 三,那是氣體。 ——毒氣! 什麼毒氣? 孫青霞一時也還是摸不著、弄不清楚,只知道它只是一小口的氣,無色無味,也無形無狀,但一旦著了,或嗅了一小小口,立即就無命無救。 所以他立即翻了出去。 他才向後彈出,後面卻已多了一人。 不。 多了一柄槍。 這個人就在這一剎間持衝殺了過來。 由於他的衝勢是那麼勇、那麼猛,他的槍勢是那麼銳。那麼盛,以致他的人和槍已幾乎合成一體了,分不出槍和人。 他的「黑煞槍」已紮了出去—— 向著孫青霞的背後! 他雖在第一次動手時已傷在孫青霞的劍下,但他仍沒有氣餒,他還要等著呼應余華月,前後夾擊。 而今他等著了。 他立即出擊。 義無返顧! 他一槍扎向孫青霞,孫青霞忽然仰身出劍! 快! 槍快! 突擊更快! ——這是程巢皮的狙擊! 險! 劍險! 躲避更險! ——那是孫青霞的反擊! 孫青霞猛然向後大仰身,程巢皮這一槍已刺了個空。 這剎間,程巢皮有兩個變招可以馬上作出反應的: 一,追擊。 既是一槍刺空,即變招一槍刺落。 二,退守。 既然一槍不著,馬上退身移守。 但他什麼都來不及應變。 因為他一槍刺空之瞬剎間,孫青霞仰身出劍,一劍已抵著他的下頷。 他只覺震愕。 ——世上竟有那麼快的應變。 以及那麼快的劍。 他也覺寒慄。 寒意自劍尖一直寒到他的咽喉,又從他喉頭一直寒入他的心底裡,且從心上一直寒落他的腳底。 劍意太寒。 劍光太奪目: 這使得程巢皮一時間竟錯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中劍死了。 可是沒有。 孫青霞這一劍凝住不發。 他沒有殺他。 他雖然沒有下手殺他,但在這胸門大開的剎那,正是絕世良機,余華月又怎會放過? 他剛才也給孫青霞用劍尖抵過下頷。 孫青霞也沒有殺他。 ——只要孫青霞的劍一離開他的要害,他就立即反擊: 一點也不留餘地。 絕不留情。 ——儘管現在孫青霞的劍尖也頂在他的結拜兄弟的喉上。 但他不管。 那不關他的事。 就算程巢皮是因為救他而遇險,但他還是絕不放棄殺死這叫天王恨之入骨早已下令誅殺的對象。 ——必要時,縱然犧牲個程老五也不算是啥。 這同一時間,向孫青霞發動攻襲的,還不只是余華月。 還有「刀笑劍哭」吳中奇。 以及那名哭訴在黑店中伏的「老頭兒」。 劍光只一剎。 驚雷響千秋。 鐵肩擔正義。 妙手著文章。 這兒說的能擔正義的鐵肩榜,只怕得要像是名捕鐵手這種人,才有如此足夠的份量,膽敢挑起武林的公義和正義,與邪惡勢力放明對著幹。 份量不是重量,不是買豬肉幾斤肥幾斤瘦幾斤五花腩就可以衡量得出來。 至於妙手著文章,的確,真正的好文章決不是雕琢、修飾、造作出來的,常常是妙手偶得之,卻成傳世、驚世之作。 武功也一樣。 劍法亦如是。 孫青霞現在就是這樣。 余華月全力反撲。 他的十字槍發出了驚人的怒吼。 余華月的人很瘦小,槍卻是既沉又重,這還不打緊,沒有人會想到他的槍一經蕩決,竟會帶動了一種極強烈極巨大的旋風、罡氣,他一槍扎出,就等於是槍尖、槍桿、槍口、槍柄乃至所帶動的罡風、旋鋒,全成了滅絕敵人的攻擊。 他的人雖瘦、雖小,但適成的破壞力極大,所製造的旋風也極巨大可怕。 巨大的可怕。 而且不可思議。 這時才顯出他的實力。 他真正的實力。 也顯示出他剛才實未盡全力。 他保留了實力。 他剛才未盡全力是因為他還未到全力一搏的關頭。 他要敵手不知道他的實力。 ——敵人對他瞭解愈少,他就越有機可趁。 ——敵人若是輕視他,對他而言就越有利。 他希望人瞧不起他。 他故意讓人沒把他瞧上眼。 他常表現得很謙讓、很惶恐、甚至故意顯得很無能。 惟有在敵人以為他弱小、不起眼的時候,才會疏忽。 敵人一疏忽,他就可以制勝。 甚至將對方置之於死地。 他現在就認為時機已至。 他一面利用程巢皮吸住孫青霞的注意力,一面向他的兩名手下發出了決殺令和攻擊令: 所以「刀笑劍哭」吳中奇馬上動了手。 那名「老人」也立刻出手。 這「老人」其實不老:他只是樣子長得老,他現在才四十五歲。他才二十五歲的時候,人已多說他樣貌「慈祥」了,到了三十歲,年輕人見到他,多叫他做「公公」。 不過他的心可一點也不老。 他光是搶回來的女人當他的老婆、妾侍、押寨夫人的,就有十六個之多。 他的外號就叫「殺千刀」。 ——太多人恨他了,所以就稱之為「殺千刀」。 ——然而他也不怕人恨,愈多人恨他,他就愈高興,且愈覺得有成就感,所以他也喜歡人稱之為「殺千刀」。 何況他真的用刀。 他是用刀好手。 他對付他的敵人,有時真不惜殺人千刀、宰人千次。 他狠。 他出手狠。 心也狠。 如今出手更狠更辣。 主要是因為:他知道既然余老三下令了,他就得全力以赴。 因為他心知肚明。 三當家是個不好惹的人。 ——甚至比大當家更不好惹。 本來「流氓軍」就是只有五名當家,他是第三當家,吳中奇是第七當家,連同八、九當家,其實都是余華月力薦上去的。 ——在「流氓軍」內,對余華月忠心、效忠的人才有立足之地,要不然,就算有大當家力保也不見得就可以安枕無憂平安到永久。 所以他若要保住地位,或想扶搖直上,就得在這余二哥面前有表現。 他要邀功。 他可不能讓吳老六獨得大功。 他絕不落後。 不執輸。 他是「殺千刀」。 ——「殺千刀」辛不老。 余華月是保留了實力。 不過保持實力的當然不只是他一人。 孫青霞也保持了實力。 實力,是要到真正重要關頭才展現的。 未到要害關頭,對方讓你知道的,不一定是他的實力:看來財雄勢大的,在真正交鋒時,往往不堪一擊;看來荏弱低能的,到最後關頭,往往能出示強大的力量來。 不是人人都有強大的實力,有的人只在虛張聲勢。 人也不能一輩子都擁有實力,但真正有實力的人一定懂得如何保存他的實力。 余華月故意示弱,為的是保住了他足以令比他更強大的敵手致命之實力。 孫青霞看來囂張、跋扈、驕橫、傲慢。 但他其實並不冒躁、疏忽、輕浮、自大。 那一切浮誇的態度,也許只是他橫眉冷對世間人的一種我行我素。 他也是個懂得潛藏實力的人。 真正有實力的人必善用實力。 「殺千刀」辛不老樣子很老,可是他一向精力充沛,他也覺得自己一向人老心不老。 ——他當然不老,要不然,他也不會有十六個老婆,而且,他還想多要五至七個呢! 但這一剎間,他突然覺得自己老了。 老得還幾乎要垮了、毀了、死了。 他奮身一刀就向孫青霞砍了過去,但就在這時候,他著了一劍。 不過孫青霞的確沒有向他出劍。 然而辛不老的確是著了劍。 孫青霞的劍。 辛不老全身都似給抽空了、抽了筋、連靈魂也抽掉了。 他著了孫青霞一「劍」。 那是孫青霞的「肘」。 ——以肘作劍。 「肘劍」! 辛不老翻身而倒。 同時倒下的不止是辛不老一個。 吳中奇刀劍齊發。 他左手刀。 右手劍。 出刀的時候,刀會發出嘯聲。 嘯聲如笑聲。 他的刀仿似在長笑。 發劍的時候,劍會炸出哮聲。 哮聲作泣聲。 他每一劍都鬼哭神號。 他攔腰分斫孫青霞,同時劍斬孫青霞的人頭。 ——由於他剛才假冒「黑店的愛害者」一事遭龍舌蘭三言兩語攻破,他是在三當家和眾兄弟前翻了個大斤斗,所以他也不得馬上能領一個大功,以補救他的失手和失利。 他刀風強。 劍勢悍。 但沒有用。 他刀將砍至、劍未斬到孫青霞的頭項腰肋,他已著了一「劍」。 他飛了出去。 中劍,他本來是應該是受傷或流血的,可是他沒有。 他只是如遭重擊。 他也確遭重擊。 孫青霞用「劍」擊中了他。 那「劍」不是「劍」。 而是腿。 孫青霞在他的笑刀哭劍未攻到之前,已一腳把他端飛出去。 那不是「腳」,而是劍。 踢出的居然是劍,但攻出的絕對是劍法:「腳劍」。 吳中奇著了這一劍,沒有流血,只流淚,甚至也沒有受傷,但十分受驚。 因為他只覺全身忽然酸軟,而且癱瘓。 他飛了出去。 軟倒於地。 「飛」出去的不是吳中奇。 而是程巢皮。 程巢皮這個人很凶。 極悍。 ——在「流氓軍」裡頭,他一直認為:排在前面的五大當家,是真材實料的,是實至名歸的。 至於後面的四名當家,則是來路不正,只靠人事關係「混」上來的。 對於老大「東方蜘蛛」,他沒話說——沒有老大詹奏文,他就沒有今天,當不成老五。 至於老二「好久不見」,他也沒話說——因為現在「流氓軍」已分不清楚到底誰才是老大,誰才是老二了,甚至有許多新進的子弟,還以為老二才是老大,老大只不過是個老二。 不過,老二曾救過他,救了他一命——就是因為這樣,他發現老二已跟老三余華月結聯,抵制老大,他也不好說話,不敢抗議,不想表態。 ——因為他欠了二當家的恩情。 至於老四詹同榮,他還不放在眼裡:這公子哥兒,除了一味好色,造作虛浮之外,他實在瞧不起這種靠他老爸竄起來的小把式。 他這人就是這樣,瞧不順眼的便是瞧不順眼。 不過,他也不致於招惹這「四當家」,儘管這粉頭兒還擔當不起「老四」的架勢,不過,他支持老大,又受過大當家的識重,加上這「食色公子」詹同榮對自己總算還不敢輕忽,常稱他為「五叔」,聽了氣也就消了:這好色公子雖然未建殊功,但在外邊貪食好色、風流快活,蹂躪糟蹋了不少好人家的女子,致使「流氓軍」因之而身名大噪,這也是不失為一種「以壯勢威」的作用。 所以,詹同榮還是可以「名副其實」的——至少他夠衰,夠壞,夠聲名狼藉。 對於老三余華月,加入比他早,建勳比他多,而且他一向認為余老三心機深沉、心計多端,他一向不敢去挑戰這號「陰陽怪氣」的人物。 至於在他之後的四個當家,不管是「刀笑劍哭」吳中奇,還是「殺千刀」辛不老,抑或「獨臂煞星」雷越鼓,他那一個都看不上眼,看不入眼。 他覺得自己功勞最大。 最厲害。 最凶。 最悍。 也最勇。 ——那些人跟他程老五怎麼比。 怎麼能比!? 他就是有這種心態。 這樣少的想法。 所以他現在就算是身遇凶險,但一見吳中奇和辛不老都全力撲擊,他也不甘心。 他不管了。 死就死吧! 他連劍尖抵在他咽喉也不理了:刺就刺吧! 他反攻。 他的「黑煞搶」突然「軟」了。 軟得就像一條軟皮蛇。 ——槍本該就是硬的。 所以槍硬並不可怕。 可怕在槍軟。 尤其像程巢皮這種人,武功一向走剛猛厲烈的路線,忽然之間,他的槍卻軟得像麵條,霍地纏住了孫青霞的劍身,就像一隻會動的黑色八爪魚。 ——好一柄黑槍! ——好一個變招! 這連孫青霞也意想不到。 可是更意想不到的是程巢皮。 因為他整個人忽然「飛」了出去。 「飛」出去的理由是。 他的「黑蛇槍」確是纏住了孫青霞的劍尖和劍鋒,可是孫青霞一反肘、一回身,劍鍔一旋,已把他打飛出去。 一時間,他幾乎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他連手上的黑槍都脫了手。 他這把「黑槍」在這剎間,已到了孫青霞手裡,這一條活著的黑色「多頭蛇」,卻迅疾且神奇似的飛去纏在余華月來勢洶洶、力沉氣勁的十字槍上。 一下子,余華月手上的槍,勢消、勁滅,力量也完全給軟化了,折斷了。 余華月一發現不對勁,即退。 他退得快。 飛快。 但當他雙腳落地之際,他忽然又發現他的咽喉多了一事物: 劍。 劍尖又抵著他的喉嚨。 余華月當然在疾退,但也認清了他退身之地。 他一直退到他那紫騮馬旁。 他正要蹬身上馬,但劍已指住他的咽喉。 沒有機會了。 ——這把見鬼的劍! ——這個魔鬼般的人。 他仍殺不了他。 他的劍仍威脅住他的性命。 他已無能為力。 他只有認輸。 但他還沒輸。 因為他有: 馬。 ——紫馬。 余華月雖然還沒躍上馬,但他那匹紫馬好像通靈似的,長嘶一聲,一腳向他蹬來。 這一下,要是踢出的是人腳,無論是誰的腳,孫青霞必定已加以提防。 不過,他縱再精警,也斷料不到,向他偷襲的是一隻馬腳。 一匹紫馬的腳。 這馬彷彿會武功。 這一蹄竟往孫青霞的臉部踹去。 這一回,孫青霞也吃了一驚。 這一腳來得好快。 他持劍的手往臉上一橫一格,啪的一聲,這一蹄就正著在他的橫肘上。 這一剎間,孫青霞可以立時運功震斷馬腳。 可是他沒有這樣做。 他無意要傷害任何動物,更從不會動去傷害這麼一頭有靈性的馬。 所以他只接下這一腳。 軟接。 ——而不是硬接。 「波」,塵土飛揚。 馬腳之力,出奇的大。 孫青霞借力忽退。 他連退三步。 他惟有退,才不致震斷馬蹄。 ——馬,畢竟是無辜的。 它只是有靈性。 它只因忠於它的主人。 他不想弄斷它的腿,儘管它攻擊了他。 他卻借這一蹄之力,退,手上的軟槍借力一扯,余華月的十字槍立時握不住了。 脫手。 但同一時間,為了接下這一馬蹄,孫青霞的劍尖也離開了余華月的咽喉一下,移開了大約三尺。 移開了一下便夠了。 離開了三尺那就十分足夠了。 余華月立時反擊。 那匹馬踢出一腳,同時展現了腰鞍上的一截槍。 金色的槍。 余華月一手抄著。 槍在手裡。 金槍。 他手法之快,真像只妖怪。 他這手槍可有個名堂,就叫做: 紫馬金槍! 紫色的馬。 金色的槍! 他的槍法很特別。 他一共連攻孫青霞五招。 五招都用槍尖。 他的槍尖——最尖最銳的部分,疾點飛刺。 那是槍法中的「點字訣」。 他的槍法也正是: 點槍訣。 點點點點點。 每一槍都點刺孫青霞。 金光燦爛。 槍花耀眼。 可惜無功。 因為他遇上了孫青霞。 只因他的槍對上了孫青霞的劍。 如果說有功,那便是:他凌厲的槍法終於逼出了孫青霞的劍法—— 孫青霞的劍法有二種功法和一種殺法。 「功法」常用,「殺招」卻極少施展,因為用不著。「功法」有二: 一是「心猿功。」 一是「意馬法」。 他一向很少使出他這兩種獨門絕技 他幾乎不需要使用這種獨家的劍法。 但而今他用上了。 他先使的是「意馬劍法」。 只見他東刺一劍、西刺一劍。 這一劍不是刺向余華月什麼要害、任何部位。 而是刺向虛。 攻向空。 ——劍擊虛空之處。 然而他第三劍才刺向余華月。 余華月以「點槍訣」反刺孫青霞的劍。 槍尖劍尖齊相遇。 槍比劍沉,勁猛力大,一般而言,兩兵相擊,劍必折。 但劍尖還未觸及槍尖之前,槍尖已然歪了。 因為劍之尖已發出了一通銳勁。 這股銳勁破劍而出,甚至比劍還利,比劍尖更尖。 這當然就是: 劍氣。 劍未到。 劍氣先至。 「波」的一聲,劍氣打在槍尖上。 槍尖一歪。 ——儘管槍尖之力遠比劍尖強大,但槍尖卻遠比不上劍氣強勁。 槍尖為劍氣所激歪,劍尖卻趁隙直取余華月之咽喉。 余華月馬上應變。 他一向應變奇急。 奇和急。 ——奇與急其實是兩回事: 奇是出人意表。 急是快。 余華月絕對具備這兩種能力。 他欲退。 但背有紫騮馬。 他只好向左急閃。 他一閃,忽大叫一聲。 他左耳突然噴出一道血霧,奇跡地出現了一道血口子。 他一痛,卻臨危不亂,且反應更奇。 更急。 更隨機。 他馬上向右挪。 他不明白他為何會受傷,但既然左邊中伏,他立即便向右騰。 他閃得快。 所以他左耳只一道輕傷,入肉不深。 他的身法極敏捷,只一扭身,已避到了左邊。 他快,可是,沒有用。 他左肩膊又炸起了一道血雨。 他吃痛,且不明,只叫了一聲。 他已連受二劍。 更可怕的是。 那一把發青的劍已回來了。 ——就像魔鬼來重訪他的靈魂。 不過,他寧願遇上魔鬼也不願意遇上這把劍。 以及這個持劍的人。 劍狂。 人魔。 劍又重行抵住他的咽喉。 無論他怎麼躲、如何逃,都沒有用。 這把劍好像天生就要擱在他喉核上,就看他自己是不是天生就得要死於這把劍下。 他可不願死。 他現在可明白過來了。 孫青霞東劃一劍、西劃一劍,劍招雖過,劍刺個空,可是劍勁、劍意還留在那兒,劍鋒雖去,劍勢不改。 當第三劍攻來,不管他往左閃、還是向右避,都得撞上這凝留在空中的劍氣。 他一旦撞上去,就形同引爆了這兩記在空中醞釀的劍勁。 是以他受了傷。 濺了血。 到底還是沒避開那追命、要命的一劍。 ——但究竟這一劍仍只指著他喉嚨,沒刺進去。 (他在等什麼?) 余華月看進孫青霞的眼睛裡,在那深寒碧澈的瞳仁裡他見到兩個正在恐懼中的自己。 他再次受制於孫青霞的劍下。 這時際,給打飛出去的程巢皮又翻身爬起,飛身上馬,策騎飛奔而至。 他向孫青霞撞來。 ——他一再受挫,仍要採取攻勢。 仍要拯救余三當家。 黑騎。 黑槍。 以及黑漢子。 黑漢子不怕挫。 不怕折。 他好像也不怕死。 他一次一次的向孫青霞發出攻擊,但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但對方還是一次又一次的放過了他。 但他還是不認輸。 不認命。 他還是衝上來。 殺過來。 ——彷彿生死已不足惜。 其實當然不是的。 程巢皮也怕死。 ——十分的怕死。 但他最怕人不理他,不睬他,瞧不起他,對他而言,這些無疑都比死更難受。 他最怕人瞧不起他。 他現在也不是不怕死。 更不是覺得余老三的命比他更貴重。 他絕對不是想為救余華月而犧牲自己之性命。 絕不是。 只不過,每一次,只要有人在旁看著他,他就忍不住表現他的勇氣、膽色與豪情。 看的人越多,他就越忍不住要表現。 ——要表現給旁人看。 尤其有女人在場的時候。 他要說明自己是一條好漢。 除此以外,除他之外,更無一人是漢子。 ——龍舌蘭當然是個女人,而且更無疑是個美麗的女子。 他也不明白他為何會這樣子。 但一遇上大場面,只要有人看著,甚至越是多人圍觀,他越是禁不住要表達他的勇者無懼。 因此,「流氓軍」的子弟們都很怕他、很佩服他、也對他很畏懼。 但他依然仍在「流氓軍」中屹立不倒,乃至扶搖直上。 不過,再怎麼上,爬到「五當家」這關卡上,仍是得停頓下來。 因為再上一級,就是老四。 老四由詹同榮擔當。 他再悍,也沒有像「食色公子」那樣的老爸。 他沒有靠山。 ——一個人若沒有背景靠山,再努力,也只事倍功半。 他也不像余華月。 他沒有餘老三那麼精明的頭腦,過人的手段,以及左右逢源的本事。 ——這些本事,在江湖上,似乎要比真材實料、武功高強還重要。 而且好像還是越來越重要了。 所以他只有屈居老五。 一直都是個五當家。 不過,而今,卻似有機會了: 「食色公子」詹同榮死了。 ——四當家的交椅空了下來。 這是好時機。 ——只要在這時際有好表現,哪怕不得到遷升。 一升,就是升為老四了。 這位子,他覺得自己實至名歸,並垂涎已久。 ——在「流氓軍」裡,除了他,還有誰擔待得起? 他不敢坐第一把交椅。 因為他自知坐不起。 他想都沒想過要坐上去。 他也不敢妄想當老二。 因為他看到「好久不見」就知道自己今生今世都斗不起這個人。 他絕不是對手。 對於余華月,他倒不見得服氣。 可是無論怎麼說,他都得坐上第四把交椅,才有可能跟余老三別一別瞄頭。 所以他要表現。 他急於表現。 可是他卻忘了一點。 ——要耀升為三當家,不一定要勇救余華月才能辦到。 只要余華月死了,他也一樣可以「媳婦熬成婆」。 依現在的情勢,只要他撒手不管,說不定余老三就真的會喪命在孫青霞手中。 可是他還是忍不住。 他甚至不肯稍歇。 他趕去阻截孫青霞擊殺余華月,簡直有點奮不顧身。 他這樣做,馬上換得了「流氓軍」諸兄弟們的彩聲。 他們為他喝彩。 ——也許,程巢皮為的,就是這個。 有些人,為了彩聲和掌聲,讚美與褒辭,真固不惜身、不惜死、乃至不惜一切。 也許程巢皮看去粗魯不文,但事實上他就是這種人。 這樣子的人。 他是這樣子的人,拚起來的時候,有把狠勁,彷彿除他以外,更無一個是男兒。 可是他是這樣想,但是有人不讓他這樣拚。 至少是不願意他這樣拚命。 所以發出了阻止。 能在此情此境、此時此勢中發出阻截程巢皮營救余華月的人,只有一個。 余華月自己。 余華月大喝一聲:「停手!」 「小妖怪」畢竟是「流氓軍」的三當家,他喊停手,程巢皮不敢不住手。 余華月的耳、肩都在淌血。 可是他的神態倒很鎮定。 他望著孫青霞,然後說了一句話: 「謝謝你。」 ——他居然向孫青霞致謝,而不是求饒。 孫青霞冷冷地道:「謝我什麼?」 余華月道:「我謝謝你不殺我。」 孫青霞的劍尖依然抵住余華月喉嚨,正在濛濛細雨微微陽光中發寒發亮。 孫青霞的話音一點笑意也沒有:「我沒有說過我會饒恕你。」 余華月道:「如果你要下手,恐怕這兒誰也攔不住你。」 孫青霞道:「我現在殺你還不遲。」 余華月道:「如果你要殺我,早就下手了。」 孫青霞沉吟了一下,道:「你知道我為何不殺你?」 余華月道:「你要我帶話回去。」 孫青霞道:「帶給誰?」 余華月道:「大當家和大家。」 孫表霞道:「什麼話?」 余華月道:「叫他們不要再試圖攻襲『義薄雲吞』,因為有你在這兒。」 孫青霞道:「這事我是攬上了,我人在不在這兒都一樣。」 余華月說:「我會把話轉給詹老大。」 孫青霞道:「聽說你們的二當家也很是個人物。」 余華月道:「確是個很難惹的人物。」 孫青霞道:「那也請把我的話帶給你們的老二知悉。」 余華月道:「你已在眾兄弟面前露了一手,我也掛了彩,這下已盡了力,回去跟老大、老二,都算有交代了,便沒啥不可以轉告的了。」 孫青霞道:「你有交待就好。我只怕你兄弟們還不服氣,非逼我開殺戒不可。 余華月道:「你閣下要真的大開殺戒,我們這裡誰也不是你對手。」 說的時候,他一雙小眉小目,還瞪了程巢皮一眼。 孫青霞道:「你兩次都說『我們這兒』——言下之意,是指『這裡之外的就有人制得住我,治得了我』?」 余華月一笑。 他的眼很瞇。 笑起來很奸。 笑意甚狡。 「別忘了我們的老大是『東方蜘蛛』。」 他說。 且帶著洋洋自得。 當然不會忘記。 誰能忘記「東方蜘蛛」。 「東方蜘蛛」這個人很有名。 威名。 但他惡名更盛。 簡直是惡名昭彰。 大凡武林中成名人物,人在敘述他的成名史時,多半會說:「他幾歲打敗什麼知名人物,幾歲又擊敗什麼絕頂高手,幾歲又剷除了什麼幫會組織,這些輝煌戰史,成就了他今日艱苦得來之盛名。」 他就是有這些彪炳戰績,以致能保盛名不衰。 但「東方蜘蛛」不是。 他的盛、威、惡名,大抵都來自戰役,而不是他個人的戰史。 別人是戰鬥史。 ——一場一場的戰鬥。 或是殺人史。 ——身為武林人,難免殺掉一個又一個的敵人。 可是「東方蜘蛛」建立的是屠殺史。 ——他不是一個一個人殺,而是一家人一家人、一族人一族人、一派人一派人、一鎮人一鎮人、一鄉人一鄉人、一城人一城人的殺。 屠殺殆盡。 他也不是一個人去殺這麼多的人,而是帶領他的兄弟子弟兵們,盡情屠殺,大肆殺戮,且帶著獸性和歡狂的呼嘯。 所以,大多數時候,「東方蜘蛛」不是一個人在殺伐,他幾乎沒有私人生活,他跟一大群兄弟、子弟、徒弟們混在一起,從這兒殺到那兒,南征北伐,殺得個不亦樂乎。 有時,他們還是「奉旨」屠殺的。 ——遇上皇帝不便下旨的,或者連皇帝也不知情,卻惹動了權臣像蔡京、豪紳、朱勵這些在官場上、地方上都掌持半壁天的人物,他們要清除異己,又不便公然下手,於是便叫「東方蜘蛛」和他的手下「代勞」。 「代勞」就方便得多了:那可以當作江湖仇殺,根本可免審理、判案,殺光了便了事。 有時,他們也「奉令」屠城。 奉什麼令? 「軍令」。 軍令如山。 譬如上將軍童貫,奉命出征,無功而退,鎩羽而歸,逼不得已,只好虛報軍功,找些積弱的小民族、小部落大開殺戒,盡屠燒殺,掠擄殆盡,這樣便可撈了個彩,卻奪財物,同時也可在朝廷天子面前表示自己曾攻城陷陣,凱旋而歸。 可是他手上的軍隊,積弱不振,連攻殺小部落、小城鎮也時力有未逮。 所以他只好向「東方蜘蛛」「下令」,其實「下令」也真是「言重」了,「求助」才比較正確。 「東方蜘蛛」當然樂意效勞。 ——屠一城、滅一族,不但可以示威,又可以為「朝廷」(至少為權貴)建功,而且又大有油水可撈。 是以,「東方蜘蛛」乃以「屠殺」起家,他行動我多是一隊人馬隨他出人,故久而久之,人多稱之為: 「流氓軍」。 背底裡,也有人稱之為: 「禽獸兵」。 原因無他:他們的行為,何異於野獸流氓! 「東方蜘蛛」卻一點也不介意這稱號,他反而引以為榮沾沾自喜。 他就是要人怕他。 ——既然肯定不能使人敬愛他,不如使人懼之如虎豹畏之如蛇蠍,這才顯路出他的威風來。 不過,要人畏懼,最終也將付出代價。 他和他那一支「軍隊」,不錯是為蔡京、王黼、朱勵、童貫這一干宦官權臣做了不少事、屠殺了不少異己、討了不少功,但到頭來,他們聲名太臭了,他們也只得跟這干「獸民」劃清界限。 這來,「流氓軍」就給孤立了,背景靠山也顯得軟弱了。 可是,「流氓軍」結仇卻相當多,要打殺他們的,要緝逮他們的,就包括了: 四大名捕 七大寇 七幫八會九聯盟 風雲鏢局 天機組 ——這些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響噹噹的人物和組織,有的是白道、有的是黑道惡客,得罪和招怨了這些人,「流氓軍」也只好吃不了、兜著走。 一路就「走」到峻峨山一帶「落草」。 那兒山高路遙皇帝遠,一般人就算除惡殺敵,也犯不著老遠的追殺到這窮山惡水的地方來,這一來一回,得耗費多少時候,而且猛獸出沒,沼澤荊棘遍途,只怕一路上要解決的障礙險阻,還遠超於對敵殺敵,況且「流氓軍」既盤踞在這一帶自然是熟悉地形險要,行軍神出鬼沒,沼途伏擊,縱武功再高,只怕長途跋涉來到此地,也未必討得著便宜——所以,絕少人會追擊到這兒來。 是以,「流氓軍」也就保住了。 紮了根。 他們暫時就「窩」在這兒。 而且,受江湖人追殺、屏棄而「逃亡」過來投靠的人也愈漸多了,勢力愈漸壯大。 「小妖怪」余華月便是其中之一。 「天下一般黑」程巢皮倒是早就跟隨老大「東方蜘蛛」闖蕩多年。 「東方蜘蛛」詹奏文窮凶極惡,一般人都不敢批評他——誰敢批評他?難道不怕給他殺個抄家滅族、雞犬不留? 但江湖上還是有不少能人異士的。 詹奏文的「朋友」(且不管是不是真的「交好」),都犯不著批評他,得罪他這個人。但他的敵人可不要買他這個面子: 其中「四大名捕」之三追命的批評最頗為感慨萬千。 「這人萬死不贖其辜。江湖上人說沒有四大名捕抓不到的犯人,但這大奸大惡之人我們就沒抓著,實在名未副實;武林中人信誓旦旦,寄望我要追緝這個估惡不梭的罪犯,一旦就逮,繩之以法,可是我到現在還抓不著這個人,實在受之有愧。」 ——連追命都捉不到這個人,可見詹奏文確有過人之能。 「七大寇」的老大沈虎禪則說的斬釘截鐵: 「除惡務盡。但惡是除不盡的。惟詹蜘蛛是元兇,也是首惡。他殺人害人,不是害一人一事,而是殺全家滅全族。此人若除,萬惡為之寒膽欽抑。若他未死,罪惡為之囂張。我到今天仍未殺得了他,這是我的失敗。」 ——連「戰神」沈虎禪也這樣認為詹奏文是「首惡」且承認「失敗」,可見這「東方蜘蛛」之惡之凶之可怕。 至於現任「鷹盟」盟主林投花則認為: 「詹奏文不肯投身於『七幫人會九聯盟』裡,是我們的損失。我們不止少了一個同盟,而是多了一個敵人、一個仇人和一個隨時都有足夠實力作窩裡反的大奸細——這種人,絕不能讓他在中原武林立足。」 ——林投花是江湖上最有權力的女人之一,她美如天仙,心若蛇蠍,幾乎沒什麼人(尤其男人)不怕她、服她、思慕她、乃至甘心受她利用的。 不過,林投花在說這番話的時候,是詹蜘蛛已跟「好久不見」房子珠在一起之後的事。 之前她不說這話。 因為她仍有信心。 有信心總有一天詹奏文為她所用。 ——畢竟,詹蜘蛛是男人。 只要是男人,林投花就有信心能收服得了他。 但詹奏文跟房子珠在一起後,她就知道不可能了。 同時房子珠也一定不會容讓詹奏文接近她。 所以,一定是敵,不會是友。 ——友須聯絡。 ——敵必殺。 「風雲鏢局」則是總局主「九大關刀」龍放嘯說了話。 他的話不是針對一個人。 他是對「流氓軍」發了話: 「這種組織存在的一天,我們走鏢的就沒有好吃、好睡、好活的。『流氓軍』有一天未給剷除、仍出沒於江湖,我們『風雲縹局』就不算把該做的事做完。」 龍放嘯很少放話。 他在武林中的地位極尊,只怕還略在「叫天王」之上。 但他不得不說話。 因為詹奏文曾三度劫了他的鏢。 三次都鏢失人亡。 ——一個不剩。 張三爸也代表過「天機組」講話。 他是「天機」的龍頭。 「我們兩次狙擊『流氓軍』,消滅了他們不少徒兒,但始終未能格殺詹奏文,使他生了防範,反而日益壯大,那確是一種不幸。我若在有生之年,未能把『東方蜘蛛』這一鏢兇徒殲滅,老夫實在有愧當『天機龍頭』。」 ——彷彿人人都因詹奏文這一股人馬的存在而惴惴不安。 誰都不能忽視他們的存在。 孫青霞當然也不能。 更不會。 他一直都知道有這一彪人。 他也一向都留意詹奏文。 他知道詹蜘蛛是個厲害人物,所以他也明白余華月話中含意。 他同時也有特別留意在「流氓軍」中另一號人物: 「洞房之珠」。 「洞房之珠」就是「流氓軍」的二當家房子珠。 房子珠的來歷,十分奇怪,她的過去,幾乎是: 沒有。 她現在聲名當然很大——幾乎比「東方蜘蛛」還大、還響、還「可怕」。 在場的,連龍舌蘭都聽過房子珠的盛名,交在她手上要辦的案子,房子珠是排在前三名裡。 ——許是因為龍舌蘭是「京城女神捕」,而「洞房之珠」房子珠也是女飛賊、女大盜、女匪首之故。 ——讓女人來對付女人,似乎較適宜,也較恰當。 ——以「毒」攻「毒」,以「美」治「美」。 龍舌蘭是美女。 房子珠當然也是美人。 龍舌蘭查過房子珠的「底」,結果也是:沒有。 無。 這個人,沒身世,沒來歷,沒過去,沒來龍去脈的就突然好像一夜平地竄起,憑空乍現似的,成了名、奪了權,成了人所共知的江湖第一流的辣手人物。 大約是兩年多、三年前,大家都不知道有房子珠這個人物。 沒聽說過。 房子珠的成名過程:快速、簡單、但也十分特別。 她甫讓人觸目,注意到她的「存在」,就是因為她。 嫁人。 直至現在,提起房子珠,大家都難免想起她最傳奇的一個特點: 嫁。 ——她不斷的嫁人,兩年半來,她一共(正式的)嫁了至少九次。 可以這樣說:她是一口氣「嫁」了九次,「洞房」了九次。 這女子竟以「嫁人」成名。 ——好一個「洞房之珠」。 她第一次嫁的是位武林大豪: 「皓首神君」葉帥兒。 葉帥兒擁有名聲地位,僕從無算,妻妾滿堂,是冀北武林的一方大豪,也是橫跨黑白二道的一代宗主。 他娶了房子珠。 這本來並無出奇之處。 葉帥兒一向好色如命,他要了房子珠之後,卻完全不一樣了。 他不再花天酒地,貪花好色。 他甚至休掉了所有的妻妄。 他只寵愛房子珠一人。 大家這才對房子珠另眼相看。 ——這小妮子有什麼能耐,居然能使這似正又邪的葉天王如此寵愛在一身。 武林中當然不止於一個「天王」,「叫天王」是「天王」,「葉天王」也是「天王」,不過,「皓首神君」的實力主要在於綠林,他的勢力不似「叫天王」,能延及朝廷。 這種人物,就算未能呼風喚雨,也足以叱吒風雲,可是就是看上了房子珠。 而且信任房子珠。 他幾乎把他的「虎盟」大業,都交給了房於珠。 之後,他就突然暴斃。 死的十分突兀。 然後房子珠繼續嫁人。 她「出道」之後第二個嫁的是「金甲開山」陸大命。 陸大命是龜盟盟主——「七幫八會九聯盟」本來就是聯結在一起的,房子珠因嫁人「虎盟」繼而當上虎盟盟主,她因此而搭上「龜盟」盟主陸大命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久,房子珠又嫁給了陸大命。 於是,「龜」、「虎」二盟合併。 合併不久,房子珠又獨攬大權,而且同樣的「不幸」又再次發生了: 陸大命死了。 ——死於暗殺。 兇手沒抓著。 ——甚至誰也不知兇手是誰。 這時候,房子珠的權力更大了。 名聲也更響了。 她又嫁人了。 這次,她嫁給「破衣幫」幫主「搖身一鞭」王壞雨。 ——「七幫八會九聯盟」,「七幫」本來就跟「九聯盟」關係甚為親密,房子珠一人主持了「虎盟」和「龜盟」,自然跟「七幫」中的「破衣幫」有很多「親近」的機會。 從種種跡象判斷,房子珠都是個很會把握「機會」的人,而且也是個十分「風流」的女子。 不過,王壞雨的「下場」卻比陸大命和葉帥兒「好」一些。 他沒死。 他只是「病」了。 一病不起,誰也不見。 他把「破衣幫」大任,交託給房子珠。 房子珠又是當之不疑,受之無愧的「欣然」接下了這「重擔」。 這是房子珠的第三次「出嫁。」 余此類推。 她很快又「嫁」了第四次。 這次她不嫁給武夫。 嫁給文人。 ——一位名動朝野的文人(也是聞人):遇衣輕。 於是也她成為一位風流才子的紅粉佳人,同時也是元配夫人。 不過,遇衣輕要了她,很快就真的「衣帶漸寬終無悔」,到頭來還是真的跑去江邊「輕」了生。 他投江自盡。 ——原因為何? 無人知。 不可解。 房子珠接著「嫁」給了一位皇親國戚。 ——「石舅公」石唱唱。 石唱唱外號人稱「石敢當」。 他敢擔當。 他也擔當得起。 他跟「叫天王」旗下大將陳貴人有十分相似的背景:既跟權臣蔡京、王黼等人交好,同時也能在皇帝、太子面前,說得了幾句話。」 他也寵愛房子珠。 他也沒有「好下場」。 他失蹤了。 在他之後,房子珠的第六次「出嫁」,是嫁給「獨眼獨臂獨行大俠」一日大盜江帶衣。 江帶衣這人在江湖上很有名望,但卻跟「七幫八會九聯盟」全無關係。 她的第七任「丈夫」是「風雲鏢局」的副總鏢頭之一的: 「一指定中原」朱一點。 這兩人的運氣又更「好」一點。 只是一點點。 一個擺明了「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另一個則進了牢。 坐牢的是江帶衣。 ——只剩下一隻手一隻眼的人給關進牢裡當然滋味不好受。 聽說,親手把他們逮入監牢裡的還是「四大名輔」中的老三:追命之傑作。 也就是說,房子珠嫁了七個丈夫,七個都是名人(儘管有的有權、有的有錢、有的有地位、大部份的都有武功,但全都很有名),但七個都沒好下場,而且都是這幾年間發生的事。 到了第八個,卻不很有名。 但卻很有權。 ——暗權。 有些人看來很權力,實際上並不怎麼;有些人外表不如何,職份也不算太高,其實才是掌實權、有實力的人。 孫收皮就是這樣的人。 他是「相爺府」的總管,也是蔡京身邊所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的名頭雖不大,但能在蔡京手邊撈得這樣的職位,已算非同小可。 他也一向不喜炫耀,不愛出風頭,甚至不肯認功。 因為他知道他的主子不會喜歡。 他若要自己有一天還能「暗權在握」,就得盡量不做他主人不喜歡的事。 他當然願意常不做下去。 ——像蔡京那麼一個巨貪極婪,已經富可敵國的人物,替他「管家」,油水豐厚,可想而知。 但他見了房子珠,一樣色授魂銷。 他娶了房子珠。 房子珠也嫁了給他。 結果是:兩人異離。 ——他們很快便分了手。 孫收皮是房子珠「下嫁」的男人中,唯一還算有「好收場」的人。 但在那段時候,他也形銷骨立,骨瘦如柴。 事後,他那一群豬朋狗友、狐群狗黨,半打趣的問起他和房子珠的「婚姻生活」、「閨房之樂」,他只臉色慘變,搖手甩頭不已的央求: 「咱們不提這事了可好?我是收手得快,不然——嘿!」 大家都知道孫收皮是個老奸巨滑,狡似狐狸的人,但這人提起房子珠都談虎色變,看來,房子珠絕對不是個普通的女子,而是: 妖! 於是,大家也在背後謔稱她為: 「洞房之珠」。 ——「珠」是她的名字。 ——「洞房」是她的本領。 ——「洞房之珠」正好是「洞房蜘蛛」的諧音。 雌蜘蛛跟雄蜘蛛交配了之後,通常都會吃掉雄蛛的,而雄蛛居然也心甘情願不掙扎的任由它吞噬。 ——而且是越毒的蜘蛛越如是。 當然,房子珠這個「綽號」起在她逃入嵯峨山之後。 那時候,她已跟「流氓軍」的領袖「東方蜘蛛」詹奏文混在一起了。 而「東方蜘蛛」和「洞房之珠」正好配搭成一雙。 一個夠悍。 一個夠妖! 「東方蜘蛛」詹奏文是「洞房之珠」的第九任丈夫,也是她第九次結婚的對象。 兩人一拍即合。 「蛛」、「珠」合一之後,氣勢更壯,聲威更響。 也不知是不是詹奏文命太硬之故,還是他「御妻有術」,他跟房子珠合在一起後,「流氓軍」本身的力量,加上房子珠注入的「生力軍」以爾她足以富甲一方的財力,「東方蜘蛛」在江湖上的地位可更高了。 ——若不是他聲名也太狼藉的話,幾乎已足以跟「叫天王」分庭抗禮了。 ——就算他名聲太敗壞,以此聲威,他也足能與「一線王」別別瞄頭了。 房子珠是「投奔」嵯峨山的「流氓軍」,主動向詹奏文「投懷送抱」的。 她沒有辦法不逃亡。 原因很簡單。 在「鷹盟」新任盟主林投花號召和設計之下:「虎盟」的子弟首先「起義」,要起來推翻房子珠。 然後是「龜盟」親信,聲言是房子珠狙殺陸大命,誓言要為舊盟主報這血海深仇。 在這要害關頭「破衣幫」失蹤幫主王壞雨突然出現了。 他重現江湖,主要是為丐幫另一大分支「素衣幫」幫主白開心所救。 他原來一直讓房子珠幽禁。 ——房子珠一直不殺他,是還要借之號召,讓她可以逐一併吞「污衣幫」、「錦衣幫」和「素衣幫」。 這幾個丐幫重大支柱一旦縱控在伊之手,房子珠就可以隻手遮天,甚至可以號令當時天下第一大幫:丐幫了。 可惜事與願違。 這「危機」喚醒了「素衣幫」。 「一笑傾城」白開心出了手。 也插了手。 白開心當然不會賣房子珠的賬——正如「鷹盟」現任盟主林投花也無視於這「洞房之珠」之「誘惑」的道理是一樣的: 一,她們都是女子。 二,她們都很漂亮。 三,她們都很有才幹。 ——這樣的人物,天生便是與房子珠這種女子相剋互制的。 王壞雨一旦脫困,已不復人形,但卻力指房子珠的陰謀詭計。 這時候,房子珠已兵敗如山倒,也四面楚歌。 偏生是遇衣輕的「自盡」和石唱唱的「失蹤」,也引起公憤,有人要為他們翻案。 要翻案的自然是十分「有力」的人士。 ——據說背後策動這次「必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的,是源自孫收皮孫大總管的授意。 就連她的第六任丈夫「獨眼獨臂獨行大盜」江帶衣,也越押逃獄,出言要找她復仇。 他要「報仇」的原因是。 他之所以失手遭掠,東窗事發,全因房子珠告的密。 房子珠剩下的,大概只有第七任丈夫:「一指定中原」朱一點在金盆洗手後,全無動靜,既不出面指責他,亦不出力支持她。 朱一點沒有動作,然而朱一點的大「背景靠山」:「風雲鏢局」卻有,而且還是大動作。 總局主「九大關刀」龍放嘯決定要剿滅房子珠這等喪德敗行的淫婦。 以龍放嘯在武林中之聲威,登高一呼,誰人不聽?何人不從?何況房子珠所作所為,早已讓人切齒、齒冷,所以一時間,反的反,叛的叛,都對房子珠喊打喊殺,落井下石,誰都以誅殺這「洞房之珠」為職志。 房子珠撐不住局面。 她只有逃。 逃。 逃向遠遠的嵯峨山,找「風雲鏢局」的敵人、敢與龍放嘯做對頭的詹奏文,跟他聯手一起,齊心對抗「風雲鏢局」、「虎盟」、「龜盟」、「破衣幫」和武林其他各門各派、各幫各會聯結聲討他們的勢力。 房子珠知道詹奏文必然有誠意幫她抗敵:因為她的敵人原就是他的敵人——更何況,有她人力、物力、財力的加盟,「流氓軍」的戰力就算不敢加倍,也添加了不少實力。 以策安全,以防萬一,她一入「流氓軍」,也盡可能去糾合她的勢力——效忠於她個人的勢力。 其中,「小妖怪」余華月就是她力爭、拉攏的對象之一。 其他從第六名當家開始,都是她一力提拔、擢升上去的。 很快的,「流氓軍」中都知道房子珠掌有實權,亦相當得寵,還十分得勢。 詹奏文很寵她。 很顧惜她。 是以,「東方蜘蛛」在軍中管的事,漸漸少了,享受卻日漸多了,人也閒適、疏懶了下來。 反而是房子珠更忙了。 ——「流氓軍」中的事,已多由她來料理。 她是迅速晉陞為「二當家」的:原來的「老二」:「屠夫」黎崩因攻打「感情用事幫」而喪生,她就完全「飛躍式」的升上了「第二把交椅」的「大位」。 她也受之不疑,不逞多讓。 ——所以,許多新加入「流氓軍」的徒眾,甚至只知有「二當家」:洞房之珠,而未見「大當家」東方蜘蛛其人。 這就是「東方蜘蛛」和「洞房之珠」的來歷。 孫青霞當然不會忘記:「流氓軍」裡有這樣的人物。 ——甚至可以說,他就是為了有這樣的「幕後人物」,他才在此時此際做出這些行為來的。 所以他說:「有一日,我想會會東方蜘蛛詹大當家。」 余華月道:「可惜,我們的大頭領一向不大喜歡接見客人的——許多名人高手都找他,也沒找著。」 孫青霞道:「我知道。不過,有一天,我總會會你們的東方蜘蛛和洞房之珠。」 余華月沒有再辯駁下去,他只是笑笑:「有那麼一天吧。」 他瞇著眼觀察孫青霞。他的眼睛本來就小,這樣瞇著眼睛看人,更加小得像眼皮上下都給縫合起來似的,只剩一點精光華現。 他那麼細微、用力且針鋒相對的盯著孫青霞,彷彿要把對方就鎖在他幾乎縫合了的眼睛裡,留存起來,夾得平平扁扁死死牢牢的,一動也不能再動似的。 孫青霞道:「你現在已可以作出交待了沒?」 ——他問的當然是:余華月是不是已可以把軍隊徒眾撤走了。 余華月倒也答得乾淨俐落:「你不只是幾次擊敗了我,也一併擊敗我的弟兄,並都饒而不殺,大家就算不致於就此服了你,但都領受了你的不殺之德——我回去也足以向頭兒作出交代了。我已認命,技不如人,沒話說。」 的確,孫青霞雖在短短的時間內一連擊敗他幾次,但他不服氣、也不服輸,用計用強的反撲了幾次,最終還是仍受制於孫青霞。 所以他這次向程巢皮說:「你也沒話說了吧?」 程巢皮什麼也沒說。 只一翻身,就上了馬。 余華月向孫青霞一抱拳,並用他一雙精明的小目向四週一逡,道: 「青山不改,綠不水流,咱哥兒們今兒有孫大俠在,冒犯了也不敢得罪,這就承讓,告退,但望他時他日再相見,看看到頭來誰還誰的義,誰欠誰的命。」 話一說完,他就下令: 「撤!」 只一字。 馬上上馬。 馬上撤。 退。 一下子,風捲殘雲,百餘騎「流氓軍」徒眾,盡走一空,只留下孫青霞、龍舌蘭、王大胃、言尖等仍留在「義薄雲吞」客棧之前,且看如狼似虎來襲的敵軍如何絕塵而去。 稿於九五年六月十七日至二十一日:上軍皇,識高級經理鄭等,及大開大闔譚、河合來保子/多一「場」/藝林有意派人上圳洽談出版我書事/何肥豬、梁撒賴踩煌、陵、櫻/取獲港版《縱橫》四冊,靚到暈/梁半廢、何人愛向賴介紹/今在新王朝跪見,禮重/左右逢源,樂其所哉/春風情,劉文雅/一日用連甫TW/「雙火」頭頭均親至招待/購小紅玉/過癮良宵,與孫甩牙、仆街仔、梁念禮、何差勁、燕子明月萍/公佈「敦煌版」之《四大名捕戰天王》/第一屆自成一派「搞笑公審大會」在紫微軒進行,笑到碌地/佳忽來電,不接,已難挽/敏向何脹雞要借我書/何碎銀、梁艾之向劉文問道不成/始知孫念因嚴《兜篤將軍》事而震驚/與梁愛禮、何口可樂蒲於德/在爾遇大島、虹、嘉欣、蘊、張中敏、雪雯/收穫豐/NC齋T/梁愛孫、何艾尖往見敏。 校於九五年六月二十二日∼七月一日:初會FM,純善/西門阿豬、東門阿豬、沒門分三階段傾談/路引弟,支一流,暢/二晤朱/互M一次F一半/何聾震、梁聾佬去杏芳踩線/安妮交回《水性揚花》/西門主動聯絡,初好後煩/赴晶失利,梁賤隔、何好人阻我勾煩我心/失裕子/不快,何善良、梁目豆惡補/雲南人民要出我《刀》/淑慧129/曉蘭寄來相片/莉差,梁暗瘡、何惡婆失刊失守/讀友東榮、盧柱明提意見佳/與陳心台、陳例遲、陳志創「三陳」各通電歡/《武俠世界》刊完《金血》/終得田中真車過癮/獎賞何K、梁愛念/桃花滾滾期間。 ------------------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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