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樹上的女子


1.要干,便全力去幹

  孫青霞縱橫一世,風流自賞,他自己也沒想到有一日自己居然會淪落到如此地步!
  他的為人常引人非議。
  惹人罵。
  遭人排擠。
  幾乎所有的誤會與是非,都會與他糾纏個沒了——尤其是一旦扯上了女人,他更是言行敗壞,喪德無恥,禽獸不如的敗類!
  對於這些,他習以為常,也無所謂了。
  一個給人訾罵、詭病慣了的人,一旦聽到讚譽,反而會渾身不自在起來。
  孫青霞便是這樣。
  只不過,因為他的武功高、劍法好,別人罵歸罵,卻都奈不了他的何。
  他依然我行我素、獨來獨往。
  ——我行我素只不過是「世與我相遺」後一種「迫於無奈」的姿態而已,決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炫耀的事!
  他一向如此,仗憑一身武功,一把劍,不須看誰的臉色行事,不需向誰阿諛奉迎的做人。
  ——你不喜歡我,我也不須做討你喜歡的事。
  ——你們要排斥打擊我,我也不願與你們同流合污。
  ——大家不諒解我,也罷,我也不向人解釋,更不求人悲憫同情。
  他獨步天下,孤劍白衣,孤芳自賞,俯仰無愧。
  (人說的且由他說去!)
  (若敢惹我,勝得我掌中劍再說!)
  他縱橫江湖,逍遙自在,無懼無畏,直至今天。
  這一天,他在「不文山」山頭上……
  那時候,溫八無正趕去救援面臨決堤泛洪之災下游的其他鄉民,鐵游夏則趕上「大角山」去撲滅「抱石寺」的火神肆威……
  而他,正要返回不文山去看顧那十幾二十名災民時,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們在再度捲入洪流裡拯救受困災民之際,曾遇上兩次暗算:
  一次因鐵手雙手都在力舉受難者於水面之上,故而硬挨了兩箭;而射向自己的兩矢,卻給鐵手用破空指勁彈飛了,自己才能平安無恙。
  自己便因此事而欠了鐵手一個情。
  大的人情。
  另一次是自己伸出了古琴,全力扳起陷於洪流中的鐵手之時,突然遇上了暗器。
  十九種要命的暗器!
  幸好,溫絲卷及時趕到,及時毒殺了發射暗器的人。
  這次到他們兩人欠了八無先生一個人情:
  救命之情。
  可是,這兩件事合併起來,卻很有些不尋常。
  因為箭矢是來自山這邊的樹林子裡。
  暗器卻射自山那邊的叢林中。
  兩個地方,隔著條滾滾洶洶的決洪一文溪,且發生的時間相隔很近,射箭的人斷斷趕不及在那邊射了箭後又趕過來這一頭放射暗器。
  除非……
  ——至少有兩批殺手!
  對了。
  絕對有兩批以上的敵人!
  發放暗器的殺手雖然已給毒死,但射箭的敵手仍匿伏在那兒,也許是因見鐵手名捕、八無先生加上自己的聲勢浩大,不敢妄動,也許是因為要謀而後動,另覓良機下手……總之,敵人並未死盡。
  孫青霞一想到這點,心中便暗加提防,並加快步程,趕上不文山。
  他的責任是要保護那些剛渡過災劫的鄉民,以及仍在昏迷中的龍舌蘭。
  他飛快上山。
  在經過「加落梯」途中,他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總覺得山上有些影影綽綽。
  ——本來,山上有人影也是自然而然、理所當然的:那十幾位渡劫餘生的鄉民不就是還留在山上麼?
  由於旭日未升,黎明未明,視野仍不甚分明。
  他也覺得血腥味似乎太重了。
  ——這血腥味是怎麼來的呢?就算剛才曾在「殺手澗」上大開殺戒,留下餘味,但經決堤後的洪水滔滔,怎麼一切還未給沖洗乾淨?
  是以,他心中暗自有了提防。
  生了警惕。
  人生就是這樣:
  你永遠不知道前面會發生什麼事。
  人通常在遇上意外之後,痛悔自己為何不提防一些、謹慎一點,但很少人能反省慶幸:啊,我今天便是因為小心、審慎,所以才沒遭逢意外。
  就像人常為失去的而深覺遺憾,但一向得到的又不懂珍惜一樣:對沒有發生過的不幸從不省覺這已是大幸,而對遇上的波劫卻總歸咎為運氣不好。
  雖然小心不一定就能駛萬年船,但小心加上本領高強、聰敏和幸運,的確能比常人多駛幾年船。
  當然,也許也能多活幾年命。
  未登上「不文山」前,孫青霞便覺得山頭上有幾棵孤瘦的樹,無風自動。
  然而樹上沒有人。
  也沒有鳥。
  只樹下有荊棘處處。
  還有亂草叢。
  曙色昏暗。
  不知怎的,他忽然覺得心情不好起來,還忽然記起一個給他赤條條的吊在樹上的女子:殷色可。
  誰都難免會有情緒低落的時候。
  ——有意興飛越就會有心情陰鬱的時刻,正如有陰必有陽,有黑就有白。
  他在心情落落寡合中登上「不文山」。
  山上的血腥味更濃更烈。
  原因是:
  真的有血!
  一地死人!
  救出來的鄉民,全都死了!
  死在「不文山」上!
  孫青霞睚眥欲裂:
  這些是無辜的人,都是貧民、百姓,一向過著的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帝力於我何有哉」的歲月,他們何辜?何罪?竟給人全格殺於這清晨的不文山上!
  ——這是誰幹的事!?
  他心裡不覺發出了這一聲狂喊!
  「誰下的毒手!?」
  他也禁不住真的喊出了這一聲!
  也許是他的喊聲太烈、太銳,地上似乎有人動了動。
  又似是誰也沒動,只是他自己心動。
  ——死人又怎會動呢?
  他放下了琴,拔出了包裹裡其中一把刀:
  那是「百忍之刀」。
  刀光白。
  刀色亮。
  在蛤蟆肚皮色般微白的晨光中一映,百忍之刀立即綻出光華來,映亮了眼前的事:
  還有屍!
  ——其中有一具屍首的確隱隱會動!
  這人還未斷氣!
  這位未斷氣的人,身形特別肥碩,手裡還緊緊抓著口布袋。
  孫青霞當然一眼就認出了他:
  麻三斤!
  麻三斤本來一直表現出色,而且是「敦煌刑捕」陳風塵的左右手,可是自洩洪以後,麻三斤在拯救鄉民的行動中,顯得笨手礙腳的,孫青霞和鐵游夏也幾乎把他給遺忘了。
  可是他現在就躺在山頭,且是唯一的活口。
  孫青霞忙蹲下去,視察他的傷勢,一時卻沒發現傷處,只知他氣若游絲,眼睛翻白,似乎傷得頗重。
  他立即為他推操穴道。
  但似乎也沒起多大效用。
  他便改而以一股真氣,輸入他體內,至少,他要他保住性命再說。
  救人救徹。
  正如做事一樣,孫青霞只要幹一件事,便全力去幹,不分心,不後悔,不怕苦,不畏難,是以,他能練成絕世的劍法,也因而建立了個轟動天下同時也毀多於譽的狼籍聲名!
  他現在要做的事,便是要讓麻三斤活回來:
  他發現死屍堆裡不見了龍舌蘭。
  ——這可一引為憂,一以為喜。
  喜的是:龍舌蘭畢竟沒死在這裡。
  可憂的是:龍舌蘭的屍身不在這兒,不見得她就一定沒死,而且,可能正遭受著更大的凶險。
  所以他要盡快救她。
  要救她,就得要先救活麻三斤再說。
  他正催動真氣,源源灌輸於麻三斤體內,這是極損己利人、大傷元氣的做法。
  而且這時候也特別危險。
  ——就像是一個人張口嚼咀的時候,如果那一盤不是食物而是釘子、刀片和針,那柔弱的口腔可經不起這等創傷。
  所以吃東西也得要看分明。
  救人也一樣。
  就在他傳輸真氣於麻三斤體內,要把他救醒過來之際,麻三斤突然怪眼一翻。
  他雙指駢伸,直戳孫青霞雙目,另一手一振,布袋便向孫青霞當頭罩下!
  這攻襲很要命。
  攻的都是要害。
  很明顯的:
  孫青霞要救麻三斤的命。
  但麻三斤卻要他的命。
  他要害他。
2.要放,便輕鬆的放;

  這突襲最要命的是:要人命的人正是要正救著他性命的人之命!
  這不僅是絕招。
  簡直是毒手!
  雙指取目,極速。
  布袋疾罩而下,也快。
  孫青霞與麻三斤本在極近距離,何況正以內力源源輸入對方氣海穴中。
  在這種情形下,就算換作是諸葛先生、元十三限這些頂尖高手,只怕也躲不了這奪命之一擊!
  麻三斤甚至已感覺到指尖將那張俊美臉孔的眼珠挖出來、然後再將之間死在布袋裡的歡快、刺激。
  可是更刺激的事卻發生了。
  就在他雙管齊下即將命中之前一剎,他卻陡地全身一空,然後一墜——
  他給人整個扔了出去。
  像扔棄一口裝滿椰子還是石子什麼的廢棄麻包袋。
  這一摔,他可摔得金星直冒。
  這一來,他一戳一罩,全都落得空。
  他本來已跌得葷七八素的、星轉斗移的,至少得要趴在地上半個時辰撐不起來。
  但卻別看他肥胖累贅,他幾乎是一彈即起!
  因為他知道自己已失了手!
  大敵當前,怎容稍緩!?
  他的身子才結結實實砰地落地,卻已像橡皮球一般的急彈而起。
  可是他才彈了一半,便像冰塊一般凝結在那兒。
  冰封了一般。
  他的臉色也像是快要凍死的人一樣:
  儘管此際正值曙光初現,大地回春。
  可是他一點暖的感覺也沒有。
  雖然他的眼前確是一片光明。
  特別的光明。
  光明來自他的咽喉。
  他喉嚨給人抵住了一把刀。
  一把白亮亮的刀,似吸收了所有的旭日黎明,凝聚於刀鋒上。
  那是「百忍之刀」。
  刀握在一人手裡。
  ——你只要看見他的眼神,就知道這絕對不是個喜歡忍耐的人。
  像這樣一個不能忍耐和等待的人,現在已用刀尖抵住他的喉頭,就算一刀殺了他,只怕也決不會有任何一點的不忍心。
  這個人,劍眉星目,眼眉有若刀裁,鼻很尖挺,臉很白,手很秀氣,也很白。
  當然更白的是他的刀。
  麻三斤幾乎已恐懼得雙眼翻白,他想透出一口氣,但又恐氣未及呼出、吸入,刀已切斷他的喉管,所以他趕忙、匆忙、倉忙、上氣不接下氣的說:
  「我……饒命……啊!原來是你!那真是太好了!孫大俠,我剛才遭人暗算,昏迷過去了,給你內力一逼,醒了過來,乍看以為是那些凶殘的敵人,便要自保,把人擊退再說——沒料卻是恩公您!……幸好,孫大俠機敏過人,可沒把你給傷著了,不然,我這輩子都會不安一世……」
  他開始還有點口吃,但很快的便整理出一個頭緒來,說出了這樣一番話。
  孫青霞在聽。
  冷冷的。
  靜靜的。
  比他手中的刀還冷。
  眼神也要比他的刀更利。
  講到一半,麻三斤發現孫青霞並沒有把刀收口,心中涼了一截,只期期艾艾的說:
  「……您……您不相信我嗎?……我剛才在這山上,為了維護這些老百姓,跟敵人苦拼一番,以致身負重傷,暈死過去,才會錯以為您是敵——」
  孫青霞將刀尖一挺。
  麻三斤只覺喉頭一寒,立即什麼話都說不下去了。
  還說的下,只兩個字:
  「……饒……命……」
  就算只兩個字,也說得斷斷續續。
  孫青霞望定他問:「你知道你為啥暗算我不著?」
  麻三斤想搖頭。
  但頸又不敢動,只怕喉管給劃開了血口。
  但他又不敢不答。
  所以他只有轉了轉眼珠。
  孫青霞冷笑道:「那是因為你身上發光。一個身負重傷,奄奄一息的人豈會有這樣強烈的氣光?可惜你雖會裝死,身上的光氣卻掩飾不住。如我真以全力灌氣於你,你這殺手一施,我豈有活命之機?」
  然後他把刀稍向後收回一、二分,且問:「你可知道為什麼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嗯?」
  麻三斤這次能夠搖頭了。
  孫青霞冷冷地道:「因為你在『殺手澗』對付和尚殺手時,從未真正出過手殺過兇手;而在『一文溪』救人時,又從未真的盡過力救過人——我一直都不喜歡你這個人。我和鐵手遭受猝襲時,你又去了哪裡?你要是以為我是殺這些老百姓的人才出手,那為何面對面的下手你還認不出是我?何況,一出手就挖眼,不太狠些了麼!?」
  麻三斤越聽越心寒,只囁嚅道:「我……我……您……您誤會了……」
  孫青霞哈哈一笑,「我沒誤會。你若回答得了一個問題,我就饒了你!」
  麻三斤只覺還有一線生機,忙不迭的問:「你問、你問,奴才知無不言,言無不實……」
  孫青霞也懶得聽他胡謅下去,只一字一句、連刀帶刺的問:
  「你剛才叫我做『孫大俠』——你是怎麼知道我是姓孫的?」
  他寒著臉冷著眼瞅著從頭皮發寒到心裡直結冰到了腳底的麻三斤,一個字一個字的再說了一句:
  「——你幾時得悉我就是那個人人皆得而誅之、萬惡不赦的淫魔孫青霞?」
  麻三斤說不出話來了。
  他現在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錯得有多厲害。
  他知道孫青霞是不會放過他的:
  ——孫青霞不是鐵手,鐵手抓到了犯了法的人,會送官行審辦,可是孫青霞不會。
  他的劍就是審。
  也是判。
  就算他手上換了刀,也是一樣。
  可是麻三斤仍有希望。
  因為孫青霞仍有疑問。
  ——這「疑問」未攻破之前,孫青霞未必敢殺他。
  果然,孫青霞問出了這個疑問:
  「龍舌蘭現在在什麼地方?」
  麻三斤聽到了這句問題,才打從心底裡透出了一口氣。
  他知道「討價還價」的時候到了。
  「如果我告訴你,你就放了我?」
  孫青霞想也不想,道:「會。」
  然後他附加了一句:「但,只一次。下回你落在我手上,我一樣殺你。」
  這是條件。
  聽來非常合理。
  麻三斤卻是打從心底裡笑了:他是個多疑的人,自然不見得孫青霞答允了他便會以為一定會守約,但只要這魔星肯跟他交換條件,那麼,其他的人便一定不會袖手旁觀,極可能還會出手救他的了。
  ——因為,匿伏的人已沒有了「退路」。
  所以,他只是要孫青霞一句話。
  這時候,孫青霞忽然有一種奇特的感覺:
  眼前這像一口布袋的胖子,不但不像是肉在砧上給徹底打垮,反而是像正張開了布袋,等君人甕。
  生起這種感覺的主要原因是:
  他感覺到麻三斤體內的「光」又愈來愈濃,愈來愈烈了。
  ——其實只要是活著的人,誰都會有這種「光」,正如「氣」一樣,有的是紫色,有的是白色,有的是黃色,有的是綠色,有的是雜色,有的是灰色,甚至有的是五顏六色;而每一種「光色」代表了自己的運氣與心緒:例如紅色是代表了當事人的浮躁和剛強,而黑色則表示了厄運和死亡。
  誰的體內外都有這種「光色」,只看有沒有讓人看得出來,自己有沒有感覺得出來而已。
  ——如果麻三斤只是求饒,只在怕死,又怎麼會有這種「陰謀得逞」了的異彩?
  就在這時候,有半聲哀喊,幾乎要比蟋蟀掙動更低、還弱,卻仍是給孫青霞聽見了。
  他馬上辨別出聲音的來源:
  那是女子的哀呼。
  ——就在崖邊的荊棘林裡!
  他疾轉過身去——而就在他轉首的瞬間:正好發現有兩箭正向他射到!
  這箭矢體積小。
  細。
  且幼。
  發射時,竟是無聲。
  也無息。
  ——連風聲也不帶,但依然快、更加速!
  如果孫青霞不是先聽到微響,及時轉身,可能就真的沒發現這兩箭!
  他現在才猛想起:
  為什麼連身經百戰的鐵手也得在急湍奔流裡挨上兩箭了。
  ——因為這箭射得真個防不勝防!
  要不是當時鐵手及時出手,只怕自己也得吃上了箭!
  箭射來!
  孫青霞長身而起,飛鳥投林:
  他不是避。
  而是直掠向那箭射來處!
  ——比箭還迅!
  箭快!
  人更疾!
  這樣下去會發生什麼樣的後果?
  後果幾乎是馬上發生:
  孫青霞人刀合一,激飛了迎面而來的一矢。
  另一矢射空。
  射空的箭剛好射向麻三斤。
  孫青霞並沒有殺麻三斤:其中理由,可能是因為他仍未肯定確知龍舌蘭的下落;也可能是他太有信心,隨時可以再逮殺麻三斤;亦可能他把殺麻三斤一事,假手於他的同黨;更可能他即時判斷:假如他一刀殺了麻三斤,便已來不及反攻偷襲者而奪得先機!
  ——絕對別小看只一刀就了結一條人命的片瞬之間,高手交手,定生判死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間。
  所以,但凡武林高手愈能把握時間,因為他們比誰都更瞭解一剎片瞬的可珍可貴。
  是以,孫青霞雖沒馬上殺了麻三斤,但對麻三斤而言,危機依然:他在霎時間失去了孫青霞的蹤影,半口氣未舒,一箭已射到他眼前!
  ——那還是他同黨的箭!
  孫青霞擊飛了箭!
  投向山邊!
  掠入荊棘林裡!!
  撲向敵人!!!
  敵人不只一人。
  而是三人。
  三個人都沒想到孫青霞非但沒給箭射死,還能迎著箭衝了過來:
  他們就算有人想到對手能閃開了箭並且反擊,也斷未料到這反擊竟會那麼快、那麼絕、那麼驚人急速!
  三人中,一人正張著弓。
  但沒有箭。
  箭已射出去了。
  他已是一流神箭手,幾乎是在同一剎間已射出了兩支箭。
  他當然就是「叫天王」麾下「四大天狼」中的「天狼神箭」陳路路。
  ——剛才在鐵手身上所著的二矢,也是他伺機下的手。
  可是他現在就沒有得手。
  且失了手。
  孫青霞已至。
  他的手剛還搭在第三支箭上,已不及射出,又無法招架,眼看刀光一閃,只有一策:
  退!
  他一退,首當其衝的便是他的師兄弟。
  查叫天的另一名座下「天狼」:
  ——「天狼劍」耶耶渣。
  耶耶渣當然也沒料到孫青霞會反擊得如此之速。
  本來他手上還箍著一個少女。
  他正捂著那少女的嘴巴。
  那少女上身的衣衫已給扯得七零八落,而他的下身的挎子也早已鬆脫了下來。
  那少女還在掙扎。
  ——大概,那半聲悲鳴就是她喊出來的吧?
  可是他現在已沒有了選擇。
  假如孫青霞先落下來、或停一停、抑或吆喝喊話,這才出擊,他還可以馬上脅持住那小姑娘:雖然她不是個什麼重要人物,但至少也可以讓孫青霞「投鼠忌器」。
  但現在已不能。
  因為沒有機會。
  孫青霞一到,一刀已砍了下來。
  白光一閃。
  當頭斬落!
  刀鋒冷。
  刀意狠。
  刀風厲。
  刀勢猛。
  刀法絕。
  刀勁毒。
  刀氣烈。
  ——這一刀是連同冷、狠、厲、猛、絕、毒、烈一齊一併一道在一剎一瞬一霎間砍向耶耶渣!
  要他的命!
  要命的一刀!
  ——這一刀很要命!
  耶耶渣當然要命。
  他只有放開了那女子,雙手提劍一擋。
  ——他的劍是一把古劍,極重極沉,是戰國時代那一種至少重八十斤以上,斫不死人也可以撲死人、撲不死人也足可砸死的那種純青銅淬煉的古劍!
  使這種劍,當然要天生有臂力。
  事後,耶耶渣猶覺僥倖:
  要不是他當時正好使這把「沉朝古劍」,他是絕對擋不了、架不住那「魔君」這一斬!
  不過,就算他現在也沒擋得住、架得了孫青霞這一刀。
  古劍應聲而斷。
  白光撲臉。
  耶耶渣畢竟已趁這一欄之勢,往後疾退,離開刀光。
  雖然險象還生,他終究仍得以生還。
  事後,孫青霞想起仍覺遺憾:
  要是這一斬,他使的是趁手的劍而不是刀,這只「天狼」還焉有命在?
  孫青霞一出現,就嚇走了陳路路。
  一出刀,便迫退了耶耶渣。
  然而荊棘林裡還有一個人。
  一個光頭的和尚!
  這和尚赤精了上身,在如此涼風送爽的清晨裡,居然滿頭大汗、滿臉油光,頸上還掛了一圈黑砂捕木珠。
  他胯下有一個人。
  一個女子。
  一個昏迷中的女子。
  她仰躺在一截枯木上,衣衫已給剝落了大半,水綠的衫色襯托出白皙的柔肩美乳,乳坡左、右、中間上各有三點鮮亮的紅硃砂痣,映入孫青霞的眼簾,像三點相思的記認。
  那女子已有點醒意,正喃喃自語著,偏著頭似要拒抗那外來的侮辱,以致美麗的臉頰上鋪滿了髮絲,像新娘鳳冠前的流蘇。
  黑流蘇。
  她的衣衫和褻衣已給掀落至腰際,纖腰盈一握,腰下的臍像一個失足的夢,而在那柔和的三角地帶,還露出了一叢幽幽的絨緞一般的毛髮。
  與臉上的黑瀑樣的發恰成對映。
  那是一種觸目驚心的美,尤其是鋪排在那麼雪白晶瑩的女體上,況且她玉靨上還有那一抹艷紅的傷痕未消。
  她醒著的時候是恁地一個英烈女子。
  她昏睡過去的時候比誰都柔弱。
  她是京城第一紫衣女神捕:似乎除了「金花神捕」白拈銀之外,在京師武林六扇門裡,誰也比不上她風頭勁,名聲更火紅。
  但她此際只是一個柔麗荏弱的女子。
  甚至比任何民間女子更柔更弱更無助。
  她當然就是:
  龍舌蘭。
  孫青霞一看,震了一震。
  他是心靈震動,但手依然穩如磐石。
  刀更定。
  刀光更厲。
  刀尖飛出了利芒——
  一刀急刺這和尚!
  這瞬間之變,不容稍緩。
  更不容任何人喘氣。
  孫青霞一上來就將計就計,制住了麻三斤,然後一旦發現了他同夥藏身之地,在對方發動突襲之同時反攻,使陳路路不及放箭求退,而耶耶渣倉急之下也一刀給他迫退,先救了那小姑娘,然後在發現了龍舌蘭受欺凌的剎間,他已向那淫憎發動了攻勢。
  如果他在這些行動中只要稍停,或者想一想才出手,那麼,他的敵人那麼多,而至少有兩個弱女子落在武功高強的敵手手裡,他卻只有一個人,豈能佔得了上風?制得住失機?
  可是他不。
  他一下子就攻入敵陣,打散了他們。
  這幾個行動中,兔起鶻落,所向披靡,只有在乍見龍舌蘭裸體之際是震了一震——而且,這種心靈裡頭的震動,他是久久未消,久遠不消的,而且恐怕這一輩子都不會消失的了。
  然而他卻是一個浪子。
  一個「淫魔」。
  他自然見過不少女人的裸體,而且大多是極美麗的女子,極美麗的胴體。
  但卻都沒這一次的震動。
  也未曾有過這般的震動。
  ——事後,他也不明白為什麼?
  何以?
  他的刀快。
  反應更快。
  可是那和尚也非同等閒。
  ——要是孫青霞一闖入荊棘林第一刀便砍向他,他就死定了。
  但不是。
  孫青霞得先解決「天狼箭」,再迫退「天狼劍」,然後才能輪到這和尚。
  不過他最恨這淫僧。
  所以出刀也最狠。
  那和尚雖然正淫興大發,在滿足施手足之肆,正要進一步有所行動之際,便發現敵人已然攻入。
  他立即返身。
  應戰。
  他已算是極快。
  但刀光更快。
  刀已到了他左太陽穴。
  他避不開。
  躲不及。
  甚至連招架的機會也沒有。
  但他畢竟是江湖上早已成名的人物,在這千鈞一髮裡,他只做了一件事:
  一手扼住了龍舌蘭的咽喉。
  刀陡止。
  刀在和尚的額角。
  手筋盡露。
  手就箍在龍舌蘭的頸上。
  一切都靜了下來,刀沒有刺下去,手也沒有再發力:
  只龍舌蘭眼睫毛顫動,似將悠悠轉醒。
  大家都僵在那兒。
  就算是陳路路、耶耶渣也搶救不及:
  那和尚已在刀尖下,臉都白了。
  但他手裡卻有人質:
  一個弱女子。
  孫青霞的眼比刀還利:
  「你就是煩惱?」
  和尚金魚般的眼轉動著,幾乎要突破眼皮:
  「是。」
  孫青霞道:「枉你還是出家人,卑鄙!」
  和尚道:「既知我名,還不棄刀!」
  孫青霞:「你先放開她。」
  煩惱大師:「你知道我不會。」
  青霞:「那我殺了你。」
  煩惱:「你殺我我就殺她。」
  孫:「好,我收刀一寸,你減一分力;我刀離你頭一尺,你就全把她放下。你守信,我就守約。」
  和尚:「可以。」
  便要動作,孫青霞喝止道:「你若要放,便輕輕鬆鬆的放,休得要使詐,否則——」
  和尚額汗滾滾而下,舐舐干唇,強笑道:「我只怕你說話不算數。」
  孫青霞:「我先收刀,你放人,反正,我刀離得愈遠,你越安全,對你沒有損失。」
  煩惱大師十分煩惱,但反覆思慮,覺得還是「搏得過」,便道:「好,就這麼辦。」
3.要玩,便盡情去玩,

  陽光漸亮。
  天清氣和。
  龍舌蘭微微「噫」了一聲,彷彿也感受到這清晨之美。
  ——但她可有感受到這大好晨曦裡的人性之惡?
  孫青霞收刀。
  一寸。
  刀尖凝住。
  煩惱大師剛才還不覺如何,但而今刀尖稍遠,反而在太陽穴上炸起一陣雞皮疙瘩來。
  孫青霞揚揚刀尖示意。
  煩惱便在手上退了一分力。
  孫青霞凝視著他的手和手背上的筋,再移開了刀:
  一寸。
  煩惱要活命。
  是以又消去了一分力。
  孫青霞再縮刀:
  又一寸。
  刀略輕顫,又白又亮。
  煩惱祛力:
  再一分。
  手微顫,手筋漸消。
  兩人各縮刀卻力,當孫青霞刀離煩惱頭上已八寸之際,突然,發生了一件事:
  煩惱的手陡然握緊。
  他抓住了龍舌蘭的脖子,腳步倒滑,一瀉丈餘!
  這下變化極速。
  且萬無一失。
  ——主要是因為:煩惱見刀已離他八寸,就算孫青霞再急刺過來,他也有把握避得開去!
  ——何況,他手裡畢竟仍有人質!
  所以他已立不敗之境。
  因此他反悔!
  ——跟他煩惱大師斗詐,這乳臭未乾的小子還不夠秤!
  只要他退到安全的距離後,再聯同一惱上人、麻三斤、耶耶渣、陳路路一起格殺這淫魔:他才不信集數大高手之力,還收拾不了這魔星!
  ——個淫魔居然還阻止本上師行淫,這算什麼!?
  (去他的!)
  (本上師要玩便盡情地玩,誰阻我就殺誰!)
  他急退。
  一瀉丈三,左手拎著那半裸女子一揚,擰臉向著孫青霞,哈哈一笑:
  「你奈我何——」
  「嗤」地一聲,刀光一折,破空打至,「卜」地他的眉心印堂處穿了一個洞。
  血洞。
  「噗」地給刺中了一記的煩惱大師,凝結在那兒,甚至忘了發力。
  但刀勁並未穿射到龍舌蘭臉上。
  ——那一丸刀氣,直從煩惱大師額前穿入,並未自後腦透出,故而全未傷害到扣在他身後掌握中的龍舌蘭,便自動消失了,連血也不多流,卻已擊殺了煩惱大師,拿捏得恰到好處。
  煩惱大師著了那一「刀」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竟仍會給孫青霞擊中的!
  ——他不是仍在丈外麼?
  但刀已刺中自己額前!
  他呆在那裡。
  至死不信。
  ——我也會死!?
  他死了。
  他是足足發怔了好一陣子,然後才死的。
  他手中的龍舌蘭身子一軟,萎然落地。
  孫青霞「呼」的一聲,掠了過去,在眾人驚疑中扶住了龍舌蘭。
  龍舌蘭整個人就搭在他的左肩上。
  孫青霞單刀冷對剩下的三名敵人。
  不錯是三名敵人。
  麻三斤並沒有死。
  這人就算沒有過人之能,也有過人之機敏。
  當時他在眼前一空,孫青霞乍然消失之際,他手上的布袋及時一兜,套住了那一箭。
  他的布袋是用婆羅乃的「義薄雲吞」石棉緬綿織就的,不怕刀槍水火,這一箭箭鏃雖利,也穿不透他手上這口布袋。
  但那一箭的餘威,仍裹在布袋裡,擊著了他的胸口。
  麻三斤大叫一聲,仰天摔了個仰不叉,也趁此卻去了四成矢力。
  ——不過,硬挨這一記「鈍箭」,也活叫他受了。
  但他已沒時間去觀察傷口。
  他即時趕了過去荊棘林:
  大敵當前:
  ——還是大家「夾手夾腳」把孫青霞料理了再說!
  可是當他飛身過去,投入荊棘林,卻發現死了一個人:
  煩惱大師!
  而且更發現了一個他情願不信的事實:
  ——孫青霞居然練成了「劍氣飛縱」!
  近二百餘年來,武林中除大俠蕭秋水一人之外,幾乎無人練成「劍氣飛縱」。
  ——「劍氣飛縱」又名「飛仙劍氣」,劍氣離劍而出,百步殺人,千尺取命,萬人中能取敵之首級,等閒事耳!
  (這淫魔居然練成了「劍氣飛縱」!?
  啊!這魔星!)
  ——煩惱大師就這一疏神間,死在「飛縱劍氣」下!
  更可怕的是,這廝不是用劍。
  他手上的是刀。
  他以刀使出了「劍氣」!
  ——這豈不是比以劍使劍氣更艱更難!?
  憬悟到這一點,麻三斤馬上後悔自己為啥要趕了過來,而不是趁隙速離不文山了!
  他本想到:「現在要溜還來得及」,後來卻因為發現了一件事,立即改變了主意。
4.要愛,便瘋狂地愛。

  孫青霞單刀成劍勢獨對三敵。
  胸有成竹。
  以寡敵眾一向是他的本色。
  自信使他美。
  傲慢冷對。
  刀鋒偏。
  劍尖。
  只聽他冷笑道:「你們真不要臉,幾個武林成名人物,卻欺凌一個昏迷、一個弱女子!」
  陳路路怒啐道:「你還有資格來說我等!我呸!」
  孫青霞眉心紅光一現,叱道:「使劍的,你再往那姑娘走近半步,我先取你狗命!」
  耶耶渣立時止了步:
  ——這煞星的「飛仙劍影」,不到他不暗自心寒。
  忽聽麻三斤道:「這樣吧,孫少俠,反正你也沒蝕著什麼,不如,你拿這小村姑恁自去快活吧,我們只要回龍姑娘便是。」
  孫青霞怒道:「做你的春秋大夢!你們幹的好事,我一個都沒打算讓你們活命!」
  麻三斤卻道:「我們也沒殺了你的親人家屬,你恨我們幹啥?不如化干戈為玉帛,大家日後江湖好相見。」
  孫青霞忿然一指道:「他們都是無辜村民,你們也狠心—一加以殘害,為的是啥!?我不替他們報仇,還有誰為他們申冤超度?」
  麻三斤嘿嘿笑道:「你想知道我們為何要殺這些人?」
  孫青霞嘿然道:「你們這種人,一向只為了要一逞獸慾,便不惜滅盡人口也不惜!」
  麻三斤居然道:「猜對了!還有一個理由……」
  孫青霞倒沒看出來這向來他以為是「孬種」的麻三斤,到此地步居然還那麼「定」,便道:「你說也好,不說也好,反正,我都一定宰了你。」
  其實他心裡當然還是想知道的。
  麻三斤沉吟了一下,這才道:「我們殺這些人,還不是……」
  孫青霞不禁問道:「還不是什麼?」
  麻三斤猶豫片刻,然後才道:「——還不是為了你!」
  孫青霞大感意外:
  「為了我!?」
  就在此際,他陡然聞得一股藥味!
  ——緊接著,便是拳風打到!
  這剎間,孫青霞立時反應。
  也立時反擊!
  可是他心中,也難免閃過一絲悔意和頓悟:
  ——難怪麻三斤敢引他對話了,其目的是掩飾自他背後掩近的敵人!
  他旨在分他的心。
  亂他的神!
  ——要不是先有那股藥味,只怕,他現在已著了那一記十分古怪的拳勁了!
  那一拳,打向他的後腦。
  沒有招呼一聲。
  不曾發出聲息。
  這一拳狠狠打來,打向他的要害,要的是他的命。
  ——可是孫青霞的命不是那麼容易、那麼隨便就給人要得去的!
  孫青霞來不及避。
  ——就算來得及避,他也不避,因為他已失了先機,身上還背了一個龍舌蘭,避得了一招,避不了第二招。
  何況,閃、躲、避、逃,一向都不是他的性情——就算他化身為「殺手澗」的「小欠」,他一是因聽了八無先生的勸諭,二是別有圖謀,所以才肯暫時屈就在「崩大碗」裡,但仍然是個「大脾氣的小夥計」。
  一時之氣他也不能受。
  他一向不受人氣。
  ——他就是因為不肯受人的氣,不肯寄人籬下、仰人鼻息,甚至不肯對他所瞧不起的人客套虛偽,他才會變成了異類,成了武林中「人人得而誅之」的孫淫魔!
  他是個受不得委屈的人。
  所以對方一拳打來,他一反身,一刀就搠了過去!
  「大忍之刀」,在他手上,成了刀刀進擊,不忍之刀。
  那充滿藥味的一拳,發出一種扭曲的力量,擊向他的腦門——他這遽然返身,就變成砸向他的臉門!
  眼看要著!
  可是,那一刀來了!
  刀說什麼都比手長,何況這一刀來的好快!
  這一刀反溯出拳者的頭。
  ——你打我一拳,我就砍掉你的頭!
  這就是孫青霞的打法。
  也是他一向的作風。
  出拳的人是個額上燒了足足十八個戒疤雙耳招風雙眼發紅牛高馬大的大和尚!
  他這一拳眼看得手,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又一個活生生的人頭給自己打個稀巴爛」的快感,可是,卻倏地削來了一刀。
  他若還要堅持一拳打爛對方的頭,自己頂上人頭得先剩下了半爿!
  他沒有選擇。
  只好收拳,疾退!
  他是想要對方的命。
  但他更想要保住自己的命。
  ——無論是誰的命,都比不上自己的命寶貴!
  何況這兒不止是他一個人出手。
  ——他自己雖未得手,但料定這孫淫賊一樣逃不了毒手!
  下手的確不只是菩薩和尚。
  還有一惱上人。
  一惱一上來就惱。
  因為他已發現煩惱大師死了。
  ——一惱、煩惱、菩薩三人一向在江湖上合稱「三佛升仙,無敵於世」,現在,一個已給人一劍謝了世,剩下的,焉能不怒?豈有不惱?
  所以他和菩薩和尚偷偷掩近孫青霞,發動了攻擊。
  ——惡毒的攻襲。
  儘管同是凶狠的偷擊,但畢竟還是有點不同的:
  菩薩和尚那一拳,還比較「堂堂正正」一些。
  一惱上人卻一蹲身伏了下來,五指駢伸,窺準孫青霞的後腰,俟孫青霞一轉身,他疾地一掌往孫青霞的鼠蹊穴狠狠的戳了下去:
  他的個子很矮,也很小。
  他的服飾很泥。
  他的出手很狠。
  但飄忽。
  所以他一旦蹲了下去,幾與泥塵同色,乍眼間還真分辨不出來。
  ——所以很多人給他殺了,都不知道是誰下的手,如何遭的殃。
  他就是一惱上人。
  他是一惱。
  不過他的敵人是孫青霞。
  ——遇上孫青霞,只怕就沒什麼好惱的了。
  正如一位武林前輩名宿說過的話:死人是不會煩惱的。
  伏屍於地的煩惱大師便是一個絕佳的例子。
  孫青霞忽然飛起了一腳。
  這一腳不是踢向一惱。
  他這時正轉首面向菩薩和尚,他還「沒看見」一惱。
  但他感覺得出,也嗅得著。
  ——那攻向他下盤的一掌,還帶著一股奇特的屎味。
  糞便的臭味。
  他知道這種掌功。
  他聽說過:
  ——煩惱大師洋溢著尿騷味的「壞爪」、菩薩和尚充斥著煮藥味的「對拳」、還有一惱上人發放著屎臭味的「錯拳」,武林中合稱為「拳、爪、掌三絕手;僧、道、禪一叫天」。
  煩惱大師死了。
  菩薩和尚來了。
  ——一惱上人還會遠嗎?
  不遠。
  近在眼前。
  腳下。
  孫青霞感覺到下部遭受狙襲的同時,已知那帶有尿味的一掌絕不好接。
  所以他那一腳不是踢人。
  而是踢刀。
  他肩起龍舌蘭之際,他的長形包裹已落下地來。
  這時,他一腳踢入了包袱,包袱中的狗口神刀,刷地飛了出來,直射一惱!
  毫無疑問的,這一刀對一惱而言,十分意外,也非常要命!
  好個一惱,應變奇急,右手急縮,左手疾起,雙手一拍,已及時夾住了刀身。
  刀尖已微微劃破了他的咽喉。
  他暗襲之時,蹲得低,下手近,是以對方猝施反擊,他幾乎不及應變,給這狗口之刀刺個穿喉過!
  但他應變奇急,卻仍夾住了刀鋒。
  ——不過,狗口之刀的刀尖,仍在他頸上劃了一道,而刀鋒上的鋸齒,也劃破了他的一雙手掌。
  總算,命是撿回來了。
  一惱、菩薩兩人都暗算偷襲孫青霞。
  兩人也都先後遇險。
  ——偷襲得愈卑鄙者,遇危愈險!
  因為他們遇上的是孫青霞。
  孫青霞一向是這樣的人。
  他就是這種人:
  ——人對我好,我對他更好。
  ——人待我壞,我待他更壞。
  ——人以君子待我,我比他更君子。
  ——人用卑鄙手段,我要他自吃其果。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好來好往,血債血償!
  ——你踹我一腳,我踩你尾巴;你切斷我手指,我砍掉你的頭!
  這就是孫青霞和他做人的法則!
  這法則對付卑鄙的敵人,實在非常管用!
  一惱、菩薩二人的攻勢,立時都給孫青霞消解於無形,
  孫青霞也別無選擇。
  因為他肩上還掛了個龍舌蘭。
  他要保護她。
  他不能讓她落入這干淫賊手裡。
  ——說來荒謬的是:淫魔孫青霞居然竭力保住兩個女子的清白,不讓她們落入這些淫賊手裡!
  這簡直是個笑話。
  可是這時誰也笑不出來。
  因為孫青霞跟這一僧一道交手第一招已過,第二招將更凶更險更狠。
  一惱上人掛了三處彩,但他扳住了狗口神刀。
  菩薩和尚雖給迫退,但他在孫青霞未及收回百忍之刀前,已雙袖如槌,緊緊死死的絞捲住了刀鋒!
  孫青霞右手百忍刀不放,向下一俯身,左手已及時抄住了狗口刀,雙手一擰:
  ——敵人若再不舒袖放手,他就要這兩人手斷掌落。
  敵人是武林中的狠將。
  可是他是孫青霞。
  ——你狠,我更狠。
  你毒我絕!
  卻在此時,兩道暗器破空打來,且發出尖銳至極的呼嘯!
  孫青霞馬上警覺了:
  聲音來自前方!
  ——一道暗器打向他!
  另一道暗器更絕:
  打的是他背上的龍舌蘭!
  孫青霞不怕第一道暗器。
  因為他應付得來。
  他怕的是第二道暗器,可是他只要閃身替龍舌蘭避開這第二道暗器,自己就得先吃那第一道暗器!
  發放暗器的人算準了。
  計算十分之絕!
  而且歹毒!
  這還不打緊,更可怕的是,暗器發出了破空銳響,但那兒並無暗器,真正的暗器來自身後,正聲息全無的飛襲而至!
  這是聲東擊西!
  ——這是啥暗器:有聲無影、有影無聲!?
  幸好孫青霞耳聽八方,眼也同時眼觀六路,及時發現。
  看到這種暗器,孫青霞暗裡一震,也心中一動。
  但他已不及細慮。
  他要立即對付、解決這兩道算得奇準也奇絕的暗器。
  他應付的方法是:
  放棄。
  放棄:是世上最簡單的事,也是最不容易的事;是最不負責任的行為,也是最敢承擔後果的態度。
  他放棄的不是人。
  而是刀:
  兩把刀,一左一有,狗口神刀和百忍之刀(儘管他喜愛這兩把刀),他都一齊撒手,一同放棄。
  他不再跟菩薩、一惱奪刀爭鋒。
  他一鬆手,那一僧一道反而在力扯之下,一個把持不住,各自往後退了七八九步不等。
  孫青霞已掙得空出一雙手來。
  他雙手憑空一抓,一上一下,已接住了兩道暗器。
  暗器打不著他。
  也打不著龍舌蘭。
  他沒事。
  龍舌蘭也沒事。
  可是他的雙手卻有事。
  ——中了暗器!
  他抓住那兩道暗器的時候,只覺手心一冰,再看掌心,那還有暗器的影子?
  他心下一凜,知道自己到底還是著了道兒了!
  這時,有人說話了。
  說話的是個女子。
  那女子,在樹上。
  剛才樹上沒有人,現在有了。
  一個樹上的女子。
  她在那個光禿禿的樹上,那樹上就像是突然開了一朵花一般。
  一朵大白花。
  花之風情。
  白的純潔。
  她的唇啟合間像在夢與非夢間開合的兩扇心窗,眼波流轉顧盼,足以在人心頭醞釀醇酒。
  但她的眼神卻不是。
  她眼神很狠。
  很惡。
  很毒。
  ——甚至比她剛剛發出的暗器更歹毒!
  孫青霞一見這個非常少女、十分女人的樹上女子,只覺好像頭上開了三粒椰子五粒木瓜,外加雙耳掛了兩顆西瓜。
  ——總之頭大。
  而且痛。
  因為他知曉那女子是誰。
  他不想遇到她。
  更不願在此時此際遇上她!
  那女子吃吃地笑著,笑得一聲還比一聲狠,像要活生生一口一口的吃了他:
  「怎麼樣?沒想到會在這兒遇上我蘇眉吧?好哇,要愛,便瘋狂地愛;要狂,就盡情的狂!你這回狂得連名動天下的御前紫衣女神捕都敢光天化日擄掠姦淫,果然死性不改,不愧為天下第一淫魔孫青霞!」
  孫青霞望著自己發綠的雙掌,苦笑道:「蘇眉,你死纏不休,真不怕我殺了你?」
  蘇眉格格笑得整棵樹都顫哆了聲來,她還嗲聲嗲氣、黑眸半閉、呵氣若蘭、半呻微吟的用手輕拍著心口說:
  「我怕呀,你來呀,我不怕你殺了我,我還怕你把我……」
  稿於一九九五年一月一日元旦:與何家和、梁應鐘、李敏華、余銘、陳念禮等人在「飛天」共渡凌晨,齊歡唱,打氣功,噴彩泡,笑人癡,酒酣耳熱說文章,意興遄飛論武俠/「五彩紅繩牽月老,畫眉京兆許張郎」/孫十二獨赴鵬城會合,一眾兄弟同游「世界之窗」/惜花小恙不作伴,歡中有深憾/《先生週報》刊出我相片小傳譽為「客家人之光榮」云云/公佈江蘇版新作《絕命一石》/火爆傷人傷己心/華兒及時在95年第一天未過子時趕來會合,同赴水晶宮/首在圳慶六一和元旦。
  校於95年1月2日至6日:與敏兒「思愛逾恆」/與孫、禮大唱「火燒圓明園」、「男兒當自強」,意氣方豪/余返孫歸念離,寂寞小樓西/花兒辭職相伴同游,知己紅顏,可感可動/雨歌傳真頻/與孫食貓等作「學術交流」笑死/愛倩兩個字:好辛苦/「小李飛劍」欲返江西,極力支持/陳墨來書《海外新武俠小說論》多處評及我作品/首赴「花家」,不朽若夢/電姊熱烈/酸姜電好玩/「在人間已是癲,何必要上青天,不如溫柔同眠」/無線要拍「暴力女孩」/皇冠約稿/四弟及時購得敏華赴京之機票/何小七居然又尋得「港台武俠小說精品大觀」論及我七八套小說/聯副稿約/義芝、陳華來咭來扎/何家義、RoseRoyce「老鼠瀨屎」(即梁露絲、詹萊絲)、毛念禮(近日表現精彩)聚於金屋/閒人之所不閒,忙人之所不忙/活得似個大丈夫/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語多時。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蘭房笑語,口舌轇轕亦是樂,俱成趣/「蜜月之旅」,告一段落/溫李何梁相處融融/「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分道,揚鑣,暫別,溫大返香江,小李回萍鄉/結束澳門、珠海、深圳行/萍水相逢,一笑祝好/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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