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黛綠嫣紅一潑風


  萬人敵手上有兩大精兵:一是「蛇鼠一窩」,一是「黛綠嫣紅一潑風」。
  「蛇鼠一窩」負責暗夜行動。
  「黛綠嫣紅一潑風」則負責白天任務。
  在前個黑夜裡,他們已遇上「蛇鼠一窩」。
  那是一場殘酷的斯鬥。
  是令他們畢生難忘。
  而在此際,他們就遇上了︰「黛綠嫣紅一潑風」。
  ●
  看情形,像一陣風的倒是沈虎禪。
  烈風。
  狂飆。
  沈虎禪一直從樹與樹之間飛躍跨越,他始終未曾飛身上樹,但也足不沾地,他掠起了一陣陣猛虎掠撲般的烈風,更銳烈的急風卻來自他手上的刀光。
  刀光過處,有人輕呼,有人嚎。
  被削斷的兵刃紛落。
  血也灑落。
  ——但就是沒有人摔落下來。
  這使得蔡可饑心裡不覺升起了一個疑問︰究竟在樹叢間的,是不是人?
  ——雖然不肯定是不是人;但已可確定是敵。
  ——又是一些「看不見的敵人」。
  然後蔡可饑又發現了一個事實。
  一個不幸的事實︰
  沈虎禪縱高伏低,但他身上的傷口,包括被張十文暗器所傷、譚千蠢、姚八分暗算所傷之處,全滲出了血跡。
  不僅是滲出,而且是淌出。
  不僅是淌出,更且是流出。
  傷口顯然因劇烈的動作而崩裂,更加嚴重了起來。
  他因而又看到了另一個事實︰
  沈虎禪不是不想停下來。
  而是他停不下來。
  他既不能停下來,而且也無法縱上樹去,更不能落到地面上來,他就像單槍闖入敵陣的大將軍,已陷於敵人的重重包圍裡,前後均無去路,只有強敵,他唯一的辦法,就是衝殺。
  不停的衝殺。
  ——一停,只有花。
  ——死也不能停。
  蔡可饑終於明白了沈虎禪的處境,也等於瞭解自己所身處的險境。
  可是他不知怎樣才幫得上沈虎禪的忙。
  ——是幫忙,而不是愈幫愈忙。
  他連敵人都認不清,這使得他更不敢貿然出手。
  徐無害的情形,似乎也是這樣。
  就在這時,沈虎禪的刀勢忽然變了。
  他大吼一聲,一刀就砍倒了一棵大樹。
  那是長得特別茂密、亮的紅鮮的綠美得像整棵都在燃燒著綽約風姿的樹。
  這楓樹響起一聲坍落了呻吟,斷了、折了、倒了。
  倒得像一個英雄。
  倒的時候似一位美人的輕吟。
  第一棵樹倒了,第二、三棵樹也相繼而倒,驚呼疊著驚呼,樹疊著樹。
  然後是四五六七八棵……
  刀光飛掣。
  刀似剷除巨人的電殛。
  樹是巨人。
  樹葉似巨人的飛血。
  血是白刃的飛洙。
  才不過是轉眼功夫,戰鬥已止息。
  樹已倒了十來棵。
  那麼美麗的樹。
  這般殘狠的摧折。
  沈虎禪立在當中,已可見一片天光。
  他的刀在他背後,刀柄依然高他一個頭。
  「煮鶴焚琴……」沈虎禪浩然道:「是你們要逼我出手的。」
  然後他跟徐無害和蔡可饑說:「你們一個在我前面,一個在我後面,我說走就走,不要回頭。」
  他再次的說:「記住,不可以回頭。」
  蔡可饑曾經聽過一個童話故事,那是她妹妹蔡嘉緋告訴他的:英勇王子要救美麗公主逃出魔窟,但在逃亡的過程裡決不可以回頭。他幾乎要問:為什麼不可以回頭?難道同頭就會變成一顆石頭?
  他還沒有問出口,徐無害就說話了:「我一向貪生怕死。」
  沈虎禪回首,看著他,心平氣和。
  他知道對方一定會說下去的。
  「我當然也很想能活下去,不過,我也知道,你一個人闖出去,還有希望,如果你帶著我們兩個人,到頭來可能三個都活不下去;」徐無害果然說了下去,「你為我們做的已經夠了。我們只是無名小卒,你犯不著為我們喪命,不如你活著回去,請將軍替我們報仇,或者,你還記得咱們的話,殺萬人敵的時候,多替我倆砍多一刀。」
  蔡可饑忽然覺得很感動。
  他一向都不瞭解徐無害。
  他知道徐無害是舒映虹的部下。
  他一直都以為徐無害只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將軍府」裡人人稱他為「徐四哥」,彷彿除王龍溪、沐浪花、楚杏兒、宓近秋之外,這「徐四哥」也是一個特別值得敬重的人。
  蔡可饑本來並不怎麼明白。
  也不如何服氣。
  現在他明白了︰
  ——一個人的武功不算太高、膽子也不算太大、智謀也不算太高明,只是,為大局可以不惜犧牲,臨大義可以不怕死,辦大事可以無私,這種人,就算是個不會武功的白癡和懦夫,在大關節上,仍算得上是名漢子!
  他幾乎要為徐四哥喝采。沈虎禪卻緩緩的吐出了三個字。
  「你錯了。」
  「第一,我殺人,一刀了事,殺得了就殺,殺不了就人殺我,從不為人、也不為己多砍一刀。」
  「第二,在我眼中,沒有達官貴人,也沒有無名小卒,人人都是人,你是、我是、他是,人人都有活下去的權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傷我,我就傷人。」
  「第三,我不帶你們走,也未必走得了。帶你們走,就算走不了,我也可以無憾。我一生能夠無悔,就是因為我從不做使我遺憾的事。一個人於其寄望將來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倒不如現在就不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我不喜歡與我一起逃出來的朋友,不能跟我一起走,所以一起走,就是我們現在要做的事。」
  「你,聽明白了沒有?」
  「我明白了。」徐無害吞下了一口唾液,狠狠的道:「承你盛情,咱們就一起去拼條活路吧。」
  「出得了這林子,就有活路。」
  「如何離開這林子?」
  「只有闖;」沈虎禪道,「人生有許多局面都必須要咬牙闖一闖,闖了再說,沖了再算徐無害又問:「如何闖?」
  「在那朵雲,」沈虎禪指著那朵已經接近他們頭頂上的沈甸甸的鉛雲,說,「還沒到我們頭上遮住了陽光之前,我們要從最靠近我們的一棵樹,殺到最後一棵樹去。」
  「好!」
  「你呢?」沈虎禪霍然盯住蔡可饑。
  「我!」蔡可饑覺得渾身的意志鄱在沸騰了,被奮亢鬥志燒得每一根骨骼都在吶喊︰我這兒有熱血有人頭有肝膽,隨便你取那樣去!」
  沈虎禪厲目看了蔡可饑一眼,又銳目瞪徐無害一眼,忽然歎道:「像你們這樣子的部屬,將軍到底有多少個?」
  他自行笑了一笑,用手搭住腦後的刀柄,喃喃地道:「張炭、寶牛、恨少,咱們都在一起說多好!」
  話一說完,他已衝了出去。
  闖了過去。
  沖了前去。
  殺了上去。
  ●
  這是一場慘烈的戰爭。
  因為看不見敵人。
  ——看不見敵人,並不等於沒有敵人。
  ——相反的,看不見的敵人,比可以看得見的敵人更可怕。
  沈虎禪一動,自然帶動著一股力、一股氣、促使蔡可機和徐無害一前一後的隨他殺出去。
  像殺入顏彩裡。
  殺入仙境裡。
  一陣風吹來。
  風起長城遠。
  風吹落花香。
  風中有刀聲。
  風過不留痕。
  風甫至,沈虎禪就變了臉色。
  如臨大敵。
  ——仿似那著不見、摸不著的風,就是他最大的敵人似的。
  就在這時,漫天落葉紛紛下……
  黃的、綠的、棕的葉子,輕柔而曼妙的徐徐落下…︰這一陣風,把萬葉千樹的艷麗顏色全混在一起了。
  何止於風情千萬,簡直是比死亡更美,美得令人想到死,如等待再生,彷若等待一場美麗的驚喜……
  美麗的令人等待死亡溫柔的覆蓋。
  沈虎禪揮刀舞鞘,兀地虎喝道:「別讓樹葉沾著——」
  徐無害和蔡可饑這才想到閃躲。
  閃不了的便用劍去搪格。
  ——這才發現,劍碰上了葉子時,發出了「叮」、「乓」的聲響。
  ——這才看見,美麗的葉沿,閃著鋸齒一般的厲芒。
  沈虎禪凌厲的功勢突然變了。
  他抱刀歸元,岳停峰峙。
  風掀起,萬樹千葉搖,黃和綠,紅和郁,沈虎禪一刀一步,每一刀,重若千斤,但他又舉重若輕,每一刀砍出,只走一步,有時候,只是一小步,小小的一步,一步一為營。
  這樣的刀。
  這樣的步伐……
  然後前面豁然而開——
  已到了林外。
  沈虎禪一步跨出去,蔡可機和徐無害心中一喜,正要緊躡而上,忽然,眼前一花,他們看到樹動了……
  一點兒也不錯,有兩棵樹,花葉特別燦麗,竟「動」了起來。
  他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然後整個入就被沈虎禪扔了出去。
  就在這一剎那間,他們都聽到沈虎禪的一聲大喝。
  刀芒一盛。
  即沒。
  他們跌在地上,頭仍往後強擰著,去看沈虎禪。
  沈虎禪包林子裡走了出來,一身都是泥濘。
  臉上多了一道傷口。
  頭上也淌著血。
  傷痕令沈虎禪更強大。鬥志,已燒痛他的眼神。
  他用手指在臉頰上一抹,然後放到嘴裡,舐了舐了,吮了吮。
  他們知道又欠了沈虎禪一次恩情。
  這時侯,那朵奇怪的雲,已到了樹林之上。
  雨,便下了。
  再退一步,他們便雨困林中——林中遇雨的情形會是怎樣?
  他們不知道。
  但他們從沈虎禪的神情便瞭解:這場雨下著的時候,他們是萬萬不可以仍留在林中的。
  雨,把楓葉林洗刷得更新亮,更清欣,更艷絕人間。
  他們都在雨中。
  雨水群起而喧,像一場箭的歡歌。
  ●
  聽到這裡,將軍忽向沈虎禪道:「你到後來,用的是『不惑之刀』?」
  沈虎禪點頭。
  燕趙一仰脖子,把杯中烈酒一乾而盡。
  ●
  雨細山色清。
  雨後山色新。
  在遠處眺望那鋪滿楓樹的山坡,一族簇沁人的黃,一族簇醉人的紅,一族簇明媚的綠,一族簇追回的棕,美得就像是一場回憶。
  不再擁有才會回憶。
  將要逝去總想挽留。
  蔡可饑歡悅的說:「逃出生天了!」
  沈虎禪沉重的搖了搖頭。
  他說:「逃亡現在才剛剛開始。」
  ●
  逃亡剛剛開始。
  他們一直在逃,也一直聽到一種聲音。
  雷鳴。
  ——不是雷鳴。
  初聽以為是雷鳴,其實是馬蹄聲響。
  ——馬隊正在搜索著他們。
  ——李商一顯然已控制不住局面。
  ——萬人敵是要在沈虎禪突破他的地盤、進入將軍所控制的陣地前,要把這心頭大敵剷除。
  沈虎禪已傷重,且已力戰而疲。
  敵方高手如雲,不是蔡可饑和徐無害所能應付的。
  馬蹄聲近了,像蒼穹裡的一陣雷,天塹似的劈到腦門上來了。
  沈虎禪等人急急的走著。
  ——任何作戰,要獲勝,都得要天時、地利、人和。
  ——人已負傷。
  ——不可戀戰。
  ——只好有求於天時、地利。
  沈虎禪眼前一亮。
  地上都鋪著藥材。
  ——剛才的那一場雨,並沒有下到這兒來。
  這院落顯然是揉藥人家的,地面上鋪著要經日曬雨淋的藥材。
  院子裡後門旁還有幾籮藥材,這戶人家可以算得上是豐收。
  馬蹄聲已逼近了。
  近得像一場夢魘。
  這兒空蕩蕩的,連一根長得比較高的萸草都可以一覽無遺。沈虎禪只有決定藏身到藥材筐子裡,先躲一躲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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