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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裡,將軍自案前拉出了左手第二個抽屜,取出了兩粒沉甸甸的鐵膽,捏在手中,搓揉著,眾人聽到隱約自他手掌裡,傳出極悅耳的聲音。 ——在蔡可饑和徐無害聽去,那樂聲甚至有些踉李商一那一把紅劍入竹子裡的聲音有些近似。 將軍一面運揉著鐵膽,一面斜睨著沈虎禪。 沈虎禪臉如紫金,雙目緊閉,端然不動。 他全身衣襟,已為汗水浸透。 ——如果這時候有人向沈虎禪出手攻殺,只怕沈虎禪唯死一途了罷? ——可是如果沒有將軍的命令,誰敢在將軍府裡動手殺人? ——除非是將軍要殺沈虎禪。 將軍會不會殺沈虎禪? 他要不要殺沈虎禪? 想不想殺沈虎禪? 誰知道將軍在想什麼︰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如果有人會猜測到一些,那人定必是燕趙。 將軍的敵人︰燕趙。 ● 將軍忽然向燕趙問道:「轉述到目前為止,對這件事,你有什麼看法。」 燕趙道:「第一,我懷疑梁四也受了傷。」 將軍卸問:「是何事你會生疑?」 燕趙道:「聽徐、蔡二位轉述,梁四公子在足可亂真泥塑的馬內掌,偷襲李商一,這一掌不帶風聲,隔泥馬侵襲,定必是『南天王』名成於世的獨門掌功:『隔山打牛』了。」 王龍溪在旁一臉不屑地道:「隔山打牛?這等三流江湖人物五流功力所施的九流掌法,垃圾不如!」 燕趙一笑,鐵臉上對映著豪邁與風趣,「別人的『隔山打牛』,確是彫蟲小技,但鐘氏一脈的『隔山打牛』,可不能小覷!」 王龍溪嘿然道:「我就不信!難道姓鐘的這頭牛有三隻角的不成?!」 將軍忽然插口道:「龍溪。」 將軍忽爾這樣的叫喚,王龍溪一時楞了愣,肅然道:「在。」 將軍正色道:「『隔山打牛』是劈空掌力裡最難練但又是最難練好,幾乎歷古以來都還沒有人能夠完全練成的一門掌功,你要是遇著了,千萬不要輕敵。」 「是!」王龍溪這次不敢應得有絲毫輕忽。 燕趙看看自己的掌心,道:「聽說鐘詩牛的『隔山打牛』,曾有過隔著老農丘一掌震斃一頭牛的紀錄,要不是他當年曾被「五澤盟」盟主以『高唐指』震傷後腦,功力恐猶不止於此。」 王龍溪喃喃地道:「這似乎誇張了一些罷!」 燕趙一笑道:「傳言總是理應要誇張。」 舒映虹道:「梁四說什麼也沒他師父厲害罷?」 「我不知道,」燕趙一攤手,通:「我既沒跟鐘詩牛交過手,也跟梁四素昧平生,倒是將軍……」 將軍道:「我跟鐘天王倒是交過手。」 人人都把視線轉向將軍。 人人都想知道戰果如何。 將軍卻只問燕趙道:「『隔山打牛』這種掌功,若被武器所破,只怕極難自保。」 燕趙道:「可是沈虎禪卻破了他的掌力。」 將軍接道:「用他的刀。」 燕趙頷首道:「所以四公子也極可能受了點傷,他只是不願說出來罷了。」 「說出來,李商一負傷,沈虎禪受傷,但還有譚千蠢和姚八分,」將軍道:「梁四當然想活著來,活著回去,日後還要活著暗殺李商一。」 「故此,他用話來懾住場面,然後洒然而退。李商一可能著得出來,但他無意要殺梁四。沈虎禪或許也一早看破,但他更無力殺梁四。」燕趙補充道:「他要不是也受了傷,斷不會連『高唐鏡』也不設法奪取的。」 將軍含笑道:「高唐鏡?」 燕趙道:「這便是我第二個疑慮。高唐鏡原是蔡般若志在必得之物,因為他練的是『高唐指』。據江湖傳言,蔡般若的『高唐指』之所以略遜方振眉的『王指點將』和桑書雲的『長空神指』,而與雷卷的『失神指』及自愁飛的『驚神指』齊名,最主要原因是,他失去了足以助成練功關鍵的『高唐鏡』。」 「就算沒有高唐鏡,蔡般若的高唐指已是東北一絕了,」將軍似有些憂慮,「若然再有此物,無疑如虎添翼。」 「同樣的,『萬水千山』鐘詩牛對『高唐鏡』也求之若渴;」燕趙道:「這件事是使『南天王』和『五澤盟主』多年失和後再度碰頭的三天原因之一。」 將軍問:「『南天王』鐘詩牛為何對這區區一面鏡子,也有這麼大的野心?」 「因為鬼。」 眾人俱聽不明白。 「鬼?」 「對,」燕趙一點也無戲謔之意,「鐘詩牛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叫做鐘小倦。」 楚杏兒笑道:「聽這名字,可真有點倦了。」 沈虎禪運功療傷,已漸見好轉,楚杏兒心裡舒寬,這才又比較呈現愛玩的本性來。 「鐘小倦一向得南天王的寵溺,可是她現在很倦,」燕趙道:「真的很倦。」 「倦?」楚杏兒奇道。 「據說她是給鬼魅上了身,神智不清,」燕趙道:「以南天王的勢力,遍求名醫,藥石罔效,到最後,也只有相信了這一個事實:鐘小倦若不是給鬼上了身,就是撞了邪。」 將軍恍然道:「無怪乎他對高唐鏡志在必得了。」 楚杏兒仍是不懂:「為什麼?」 將軍對他女兒特別寬和:「因為傳說高唐鏡除了可以照人纖毫畢現,比目見更明之外,還可以照出妖邪,辟鬼逐魔。」 將軍道:「這倒奇了,無獨有偶。」 燕趙眼睛一亮,通:「你是說蔡黛玉?」 楚杏兒忍不住又問:「蔡黛玉?什麼蔡黛玉?」 「蔡般若早年娶妻,只餘一子,武功高絕,」燕趙道:「他是——」 楚杏兒即接道:「蔡五?」 「別自作聰明了,」將軍微慍道:「蔡五原名『小五子』,只是蔡般若收養的一名孤兒,長大後取名『青山』,但江湖上人人尊稱之為『五公子』。蔡般若的親子,是蔡黛玉。」 「蔡黛玉?︰」楚杏兒偏了偏首道:「這像是個女兒家的名字嘛。」 「你別小臂了他,這年輕人的武功高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據說此人若全力出手,恐只在其父之上,惜乎他的武功,時靈時不靈……」 燕趙歎了一聲,「可惜可惜。」 楚杏兒索性問到底:「為什麼會這樣子?」 「他這兒,」燕趙用手指了指頭部,「有點不大好。」 楚杏兒仍是不明白︰「不大好?」 「傳說他忽如天才,忽似白癡。時發人之所未見,智慧過人;時又語無倫次,形同瘋癲;」燕趙說,「據說他也曾被妖孽纏身,方才致此。」 將軍道:「蔡般若為了他的兒子,鐘詩牛為了他的女兒,對高唐鏡都是非到手不可。」 燕趙道:「正是如此。」 將軍道:「可是,這面高唐鏡,咱們也是勢在必得的。」 楚杏兒婉然一笑道:「這面鏡子爹爹當然不是要奪來醫我的。」 「這是面照妖鏡,據說連人心敗壞、忠誠與否,都可以立即照出個所以然來。」將軍說:「只要一人在鏡後,手拿鏡子往對方一照,就可照見對力是否真心誠意,露出原形。」 楚杏兒道:「你是想給當今聖上照照,好讓蔡京、童貫、王緗、李彥這些奸佞之徒都無所遁形。」 將道道:「不呈聖上照一照,他是永不相信蔡京等人是如何弄權誤國,無法無天。」 燕趙道:「所以,萬人敵對高唐鏡也志在必得,要不能得,寧可毀之。」 將軍道:「高唐鏡,是『南天王』、『五澤盟』、萬人敵和我們共同爭取的一件東西。」 「這番南天王派人北上,五澤盟遣人南下,卻不只是為了高唐鏡。」燕趙道:「據說是蔡京策動,梁師成獻計,以朱劬出面,同這南北二宗武林實力招手,要他們三軍平山東張萬仙、河北商托山之亂,實是要武林勢力收攬為己所用,以壯聲威。」 王龍溪一聽,似知此事關係重大,頓時緊張了起來:「他們會答允嗎?」 「他們都不是庸手,未必看不出蔡京招攬之意;」將軍道:「這下他們定必左右為難。難以取決、進退失策、動輒得咎:要是加入,很容易使被江湖好漢瞧不起,而且當作殘殺武林同道的先鋒,死也死得不乾脆;要是不允,可能馬上就變成了朝廷要敉剿的對象。」 燕趙道:「因此,他們派出手邊的愛將來打探虛實,與蔡京協商。」 將軍道:「同時,也意在奪取斑唐鏡。」 楚杏兄道:「這樣看來,他們這次派來的人定必是高手。」 燕起道:「而且人不能多,以免打草驚蛇,所以他們才派出『狂五風流四』這等好手北上南下。」 將軍試探的道:「那末,你的第二個疑慮就是︰梁四不敢正面搶奪高唐鏡,一是已經負傷,怕得不了手;要是他未曾受傷的話,則是要留一條後路,以便他日與萬人敵好相見?」 燕趙點點頭,神色很有點沉重。 「可是你別忘了,梁四一見沈虎禪,就痛斥他為何要踉萬人敵同流合污、沆瀣一氣。」 將軍提醒的道。 「沈虎禪與萬人敵的手下打得飛砂走石、日月無光,梁四在假馬中,沒理由看不見,他問也是白問、罵也是空罵。」 「你的意思是說:梁四罵歸罵,只是對外表態而已,不一定就不跟蔡京的部下結盟。義正辭嚴的痛斥,有時也可能只是一種造作和偽裝?」 「我耽心的就是這個。」燕趙道:「我還擔心『五澤盟』也會跟『南天王』作同一抉擇,那麼敵眾我寡,情勢就不好得很。這是我第三個疑懼。」 將軍本來雙眉深皺著,此際忽展眉笑道:「幸虧你是我的敵人。」 「我一向都是。」燕趙有些微詫然的說:「為何卻說是『幸虧』?」 「因為你既是我的敵人,也就是萬人敵敵人的敵人,」將軍笑著捋髯道:「所以,敵人再強大,只是對付我,而不是對付你。」 燕趙笑了。 他的笑極為蒼勁、豪邁而有力。 「你沒聽沈兄說過嗎?」燕趙說:「他說:敵人的敵人未必就是朋友。」 「說的好,」將軍道:「不過我對這件事還有另一個看法。」 「願聞其詳。」 「蔡般若和鐘詩牛有沒有加入蔡京一黨,跟萬人敵是敵是友,我們還不曉得;」將軍道「不過,聽他們所轉述中梁四的口氣,他是很瞧不起蔡京和萬人敵的。我總覺得,『南天王』和『五澤盟』對敵十數年,沒有這麼輕易使同一陣線起來:你不妨猜猜,鐘詩牛向蔡京提出聯盟的條件,會不會是要朝廷派兵先行殲滅『五澤盟』?而蔡般若所提出的要求,會不會是要蔡京派大軍剷平『南天王』呢?」 燕趙聽了這番話,想了一陣,道:「我不知道。這世上敵我之間,本就很難說。能共利就是朋友,有競爭便是敵人。敵友之間,一線之隔,誰才是敵?往往要到在人群中破人打傷倒地,轉首的剎那才知是誰在持械。誰才是友?常常要到生死關頭誰扶你一把那個人冒死替你擋一槍,才能分曉。」 他頓了一頓,才接下去道:「像鐘詩牛與蔡般若,本是至交,後來成了宿敵。」 將軍笑著接道:「難保他們日後再變成怎樣。」 燕趙微微一笑道:「就像我們這樣。」 兩人哈哈一笑,楚杏兒卻心中仍有疑團,非要問出結果不可:「為啥梁四暗算李商一就可以,而不敢問譚千蠢、姚八分等出手呢?殺傷李商一,這也不就是得罪了萬人敵了麼?」 將軍道:「這件事,我總會告訴你的。現在,我想知道,在梁四離去之後,你們和沈虎禪又遇上了什麼險?」 他這句話當然不是向楚杏兒說的。 而是問蔡可機和徐無害。 楚杏兒詫道:「怎麼?還有險麼?」 將軍有點不悅地道:「杏兒,你是越來越大意了。」 燕趙有意替她圓場地道:「時間,你沒有注意到時間。」 「如果沈虎禪在『落井竹』之戰後即行趕返,沒理由到現在才抵達將軍府;」舒映虹道:「而且,沈兄身上的泥塵……」 僕僕風塵。 ——就像跋涉長途,臉上、身上、衣士都沾滿了風霜。 「還有傷,」燕趙補充道:「有一點很重要,恐怕連梁四也沒看得出來:沈虎禪並各捱了姚八分和譚千蠢一擊,但他早已把對方的力道轉注入往土木馬砍出的一刀裡,故此,已把這些外力消解了大半,而且借此破了梁四的掌功。以李商一的應變之快,一旦發現同伴偷襲沈虎禪,而沈虎禪刀砍土木馬,他一定會全力撒手,因而,只是劍氣撞中沈虎禪,並不是劍刺中沈虎禪——雖然仍然是傷,但傷的輕重大有分別……」 楚杏兒想了想,問:「燕大叔的意思是:沈虎禪既與梁四還能說善道,傷得就決沒有剛才他進來時的重,除非是——」 燕趙中流露出一絲不經意的疼惜,承接她的話而道:「除非是他在回來將軍府的路上,沒有機會療傷,甚或是在長途奔波之際,又再受傷。」 「他奶奶的,」王龍溪只覺忍無可忍,「既然還有下文,幹嗎一吞二吐的,還不快說,老子聽不耐煩時,管你鋼匕郎當的,氣上人來一傘一個打成肉稀泥!」 王龍溪這一光火就罵,蔡可饑和徐無害自是覺得好冤枉。 因為不是他們不說,而是給燕趙和將軍打斷的。 將軍和燕趙說話,卻沒人敢打斷。 ——被人打斷的是他們。 ——受氣的也是他們。 蔡可饑和徐無害真是越想越冤。 「先擘點水給他們喝,」幸好將軍在這時候頒下了指令:「讓他們先洗洗身子、敷上傷藥、換上衣服、再到堂上來,共進晚膳,並把事情說完。」 他目光一轉,落到沈虎禪已回復紅潤黃明的臉上,道:「楚沖、楚撞,你們先扶沈爺進去『牧羚樓』歇歇,戊初再請至『笑悠堂』來,我們將設宴以待。到時一併把沐先生請來。楚氏兄弟有力的相應。王龍溪一副忿忿的樣子,將軍在他口出大言後才下令各自休歇,無形中是下了他的面子,令他難以下台。他從鼻子裡一勁兒的奠道:「這,這算什麼?!這算啥……這……姑奶奶的,這是啥說竟……說一半就不說了,嚥了氣啦,……」 將軍忽低沉的叫了一聲:「龍溪。」 王龍溪登時垂下了頭,也垂下了手,此際著去,一直雄赳赳的王龍溪簡直有點垂頭喪氣將軍轉身負手,走入了中堂。 王龍溪只好沒精打采的跟了進去。 大堂上的人誰都知道: ——王龍溪只怕又得遭一番責斥了。 將軍是想給這位得力手下留點面子,所以才不當眾斥責他。 將軍的沉重冷靜,和王龍溪的魯莽猛烈,恰成對映。 楚杏兒正想跟到「牧羚樓」去照料沈虎禪,忽聽燕趙喚她:「杏兒。」 楚杏兒轉首道:「嗯?」 「你也累了,」燕趙關切的說,「何不歇歇再說?」 楚杏兒抿著嘴,搖了搖首。 這幾天她心裡忽起忽落,起伏不已,時如舐蜜,時如嚼蠟,也整理不出什麼滋味。 「你要是不累,」燕趙溫和地道,「我們不如談談。」 「好呀。」楚杏兒覺察到燕趙的關懷。她也很想找個人傾訴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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