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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竹子。 竹子裡的人。 手上的紅劍。 一切都構成一個奇詭的映像。 ● 沈虎禪一見到他,臉笆還沒有變,「鏘」的一聱,他背上的刀鍔彈起,刀竟自動出鞘一寸三分! 那個擁有一張痛苦滄桑臉容的人,手裡的紅劍也忽然生起了奇異的變化:那柄劍就像葉一般,一瓣一瓣的打了開來,迅即又疊合在一起,復合成一把梭形的劍。就像一把扇子,開了又合起來、也像一截蟒身,蠕動了那麼一下又靜止了下來。 劍色變得像劍身裡佈滿了血脈一般,一點腥紅一斑緋紅,紅得來不及調勻,但更怵目驚心。 然後沈虎禪問:「你要我交回高唐鏡,就放了他們兩人?」 李商一看也不看他,只道:「一、個、人。」 沈虎禪道:「兩個。」 李商一搖頭。 蔡可饑猛然轉身,就要出劍。 沈虎禪大喝一聲:「不可!」 蔡可饑陡然住手。 沈虎禪有點緊張的樣子:「別惹他!」 他曾在兜玉進和唐多令兩人挾持楚杏兒的威脅之下,輕易反擊,從容救人,可是遇上李商一,他的態度完全不同了。 他變得很謹慎,好像腳踩刀山,手捧油鍋似的、錯不得。 他鼻尖已密佈汗珠。 「我手上也有一個人。」 「他、死、活、與、我、無、關。」 「可是他死在你面前,也不是件光采的事。」沈虎禪指的當然是譚千蠢。 李商一冷哼一聲,突然,徐無害和蔡可饑只覺整個人飛了出去。 ——也沒有大力撞來,甚至完全感覺不到外力的存在,整個人就「飛了出去」。 兩個人都想努力站好,可是徐無害已失去掙扎的能力。 蔡可饑則不然。 他在眼看要栽倒在地上之際,忽一個怪蟒翻身、魚躍龍門、點掛回龍彈,想要平平穩穩的落下來。不料,這一用力,反而在要緊關頭重心大失,「叭」地吃跌,正要用雙手接地,但雙肘發麻,門牙被竹根一叩,頓時掉了一隻,一嘴是血。 徐無害動彈不得,正扎手紮腳的摔了下來,但要到地面的時候,反而雙腳平平落地,而被封的穴道,也神奇般地全解開了,不過因體力一時無法恢復,仍癱軟在地上。 徐無害為之怔住。 沈虎禪既沒有去接,也沒有去扶他們。 他只把刀柄移開,對譚千蠢沉聲道:「走吧。」 譚千蠢如蒙大赦。 李商一道:「他、們、可、走、你、不、得。」 沈虎禪謹慎地道:「他們會讓他倆走?」 李商一眉頭一皺,露出很不耐煩的表情:「走。」一面還揮了揮手。 沈虎禪注意到他的手:那就似酷雪般的玉手。臉部皺絞雖多,手卻乾淨皎好。 蔡可饑狼狽地爬起來道:「我不走。」 「走吧。」沈虎禪把話先說了下去,「有李劍客的話,他們不致留難你們的。」 蔡可饑挺胸大聲道:「你走,我們才走。」 「你不想走,」沈虎禪道:「也得要送徐兄弟回去。」 李商一忽道:「說、完、了?」 沈虎禪平平的望看蔡可饑,「你不走?」 李商一道:「你、死、了、他、們、也、一、樣、可、以、走。」 他自恃的時候,皺絞都爬滿了眼角額前:「我、說、過、的、話、一、向、算、數。」 沈虎禪爽然道:「好!」 然後他的手已搭看刀柄,道:「請。」 李商一點了點頭。 傲慢的點了點頭。 倨傲的抬頭。 然後抬頭望夫。 ——看他的神態,彷彿眼前已沒有人,眼中也沒有人,世間已沒有什麼東西能教他放入眼裡。 (——就連沈虎禪也沒看在眼內? ——沈虎禪的刀呢? ——天底下,誰能無視於沈虎禪的刀? ——李商一,他,能不能?) ● 聽到這裡,燕趙忽道:「可惜。」 將軍撫髯道:「很可惜。」 燕趙道:「這一戰,沒能親眼目睹,實在是損失。」 將軍喟息道:「不過,結局我們總算已知道,也不必為沈兄捏一把汗了。」 燕趙道:「對,沈虎禪已回來了。」 將軍道:「他回來,就是李商一戰敗了。」 燕趙道:「李商一的紅劍之劍,乃稱天下第一,可是終究還是敗在沈虎禪的刀下。」 「錯了,」說話的人是蔡可饑,他立即省悟到自己用語重了,可是還是忍不住再說一句「不是的!」 燕趙也沒生氣,只是有點訝異:「你是說……李商一勝了?」 蔡可饑激動地點頭。 燕趙和將軍面面相覷。然後燕趙試看問:「那你們又是怎樣回得了來?」 ● 李商一的臉容有一種很奇特的變化。 他的臉還是如常的一張臉孔。 可是這張臉卻突然開朗了起來。 一個人的神情是因他的心情而改變,這句話在李商一的身上得要加強十倍。 沈虎禪望定看他,然後解刀。 ——是解刀,不是拔刀。 沈虎禪雙手緊握連看木鞘古意的刀柄,直舉頭頂。 李商一看了沈虎禪一眼。 然後他鼻子裡哼了個調。 沈虎禪的刀徐徐而落,雙手執刀,刀尖指看地面。 李商一卻做了一件事。他棄劍。 ——是棄劍,不是拔劍。 劍就插在竹節上。 叩柄劍刺入竹節裡的時候,也不覺特別鋒利,但卻隱隱帶有音樂的聲響。 也就是說,當劍鋒遇上硬物的時候,便會發出一種似是音樂般的聲響,好聽極了。 ——難怪武學家認為:死在李商一劍下,是一件舒服而且榮耀的事;很多人都認為李商一的劍殺人是不令人感到痛苦的。 ——可是李商一很少殺人,甚至很不願意動手殺人。 沈虎禪繼續謹慎而緩慢的動作。 他用雙手捧刀,專注而心誠的往前抱刀拜了三拜。 李商一忽然自竹節內走了出來。 劍仍留在竹內。 ——沒有了劍,他如何對付沈虎禪? ——沒有劍,如何克制沈虎禪的刀? 沈虎禪仍雙手托刀,小心翼翼地捧刀平舉於額前。 蔡可饑看不明白。 以他的功力,當然看不明白。 他只看明白了一件事。 ——大家的神情。 別說杜威和侯小周了,就連姚八分,他臉上的神情,比沈虎禪揮刀追斬他之時還要倉皇,而譚千蠢也比剛受沈虎禪脅持之際還要緊張。 ——到底為什麼? ——難道就為了沈虎禪那幾下毫無意義的舞刀? 這時候,沈虎禪已娌刀合抱,默然稽首為揖。 他這些動作,卻又不是沖看李商一的。 李商一卻豎起一根指頭。 左手食指。 他用這隻手指,找了一塊蒼古的石頭,竟磨砌了起來 ● 楚杏兒叫道:「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將軍禍笆凝重:「他們已打起來了。」 楚杏兒和舒映虹都詫道:「打起來了?!」 楚杏兒補問了一句:「怎麼打?」 燕趙道:「好厲害的李商一!」 將軍覺得是遇上了知音:「他用的是『道劍』。」 燕趙羨然的說:「他的劍已達到了:『道即為空,空即為道』的境界。」 將軍道:「所以他已不必持劍。」 燕趙道:「他的手指就是他的劍。」 將軍道:「他和劍雖分了開來,但實際上那劍仍為他心志所縱控,人在劍在,人不在劍也在。這比『劍在心中』的『心劍』還要再進一步。」 燕趙道:「可是沈虎禪也不簡單。」 將軍道:「他是想以『儒刀』以破之。」 燕趙也有氣奮說:「所以他刀未出手,招已先露,正大光明,磊落逼人,『天地君親師』五記招路,先亮了出來。」 「好個『道劍儒刀』!」將軍歎道:「唉,這真是一場絕世難逢之比鬥。」 王龍溪瞪大了虎目,幾乎是一把手要把蔡可饑揪了起來:「結果如何?!」 ● ——還沒有結果。 沈虎禪以刀敬天、敬地、敬君、敬親、敬師,然後面對敵人。 李商一卻在竹節上以手指刻字。 刻了八個娟秀的小字。 「弦年蝶鵑淚煙憶然」刻完了,他拍了拍手,一張臉突然又被痛苦所佈滿。 沈虎禪大喝一聲,舉刀、提步、上前。 蔡可饑忽然覺得幾乎不能呼吸。 ——那一刀如未出手,那一刀若未命中,彷彿誰都呼不出一口氣、吸不進一口氣! 李商一盯住沈虎禪。 不看他的刀。 不看他的眼。 只看他的眉心。沈虎禪大喝一聲,攻勢的刀忽成守勢。 他以刀鍔護看肩心,印堂上只覺一陣燒灼。 他喝道:「好劍!」 李商一痛苦地嘴角牽動,算是笑了一笑。 沈虎禪叱道:「出劍吧!」 李商一淡淡地道:「你已了我一劍。」 沈虎禪握刀的手青筋像怒樹一般賁突:「你的見就是你的劍?」 李商一傲然道:「我看見你、你便了劍。」 沈虎禪厲聲笑道:「誰是我?」 李商一叱道:「你就是你!」 沈虎禪狂笑道:「我本楚狂人,狂歌笑孔丘。誰是我?我是誰?」 他的眉心發赤,他的刀帶檀香味,像一道彩虹,直劃向李商一:「誰都是我!我不是誰!」 李商一沒有閃,沒有躲。 突然間,那嵌在竹內的紅劍,就像有一條無形的線牽動看,飛射而出,直釘沈虎禪,這剎間,沈虎禪眼前的大敵變成兩個: ——一是李商一? ——一是紅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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